长安,太极殿。
金殿的地砖冰冷坚硬,反射着宫灯幽微的光。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半个时辰前,兵部尚书、卫国公李靖叛逃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头顶。
他不是第一个叛逃的。
但他是李靖。
是大唐军神。
是一个人的名字,就能抵得上十万大军的李靖!
一名上了年纪的文臣,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被身旁的同僚一把扶住。
他的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
“完了……连卫国公都……都投了那江宸……”
“天亡我大唐,天亡我大唐啊!”
恐慌,如同瘟疫,在文武百官之间迅速蔓延。
窃窃私语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这座辉煌宫殿的根基。
“李靖一走,军心必乱啊!”
“是啊,他知晓我朝所有兵力部署,此战……此战还如何打?”
“江宸本就势大,如今又得了李靖,如虎添翼,这天下……”
龙椅之上,李世民面沉似水。
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铁铸的神像。
那双曾让无数敌人胆寒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紧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愤怒?
不,远不止于此。
是背叛。
是一种被自己最信任的利刃,从背后刺穿的冰冷痛楚。
他可以容忍李靖告病,可以容忍他解甲归田。
但他不能容忍,李靖投向江宸!
他亲手缔造的大唐军神,如今,成了敌人手中最锋利的刀。
用来刺向他自己的心脏。
何其讽刺!
“陛下!”
房玄龄排众而出,躬身下拜,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李靖叛国,动摇军心,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封锁消息,稳定关中局势,与江宸决战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房相所言极是!”
杜如晦也立刻出列附和。
“江宸势大,李靖又熟知我军虚实,此刻决战,我军毫无胜算!当固守潼关,以待天时!”
“不可决战!”
“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主张避战求和的声音,响成一片。
整个朝堂,都被一种名为“恐惧”的阴云笼罩着。
就在这时。
“够了!”
一声断喝,如同炸雷,响彻整个大殿。
李世民猛然站起身。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殿下所有惊慌失措的臣子。
那目光里,带着滔天的怒火,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一个李靖,就让你们怕成了这个样子?”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刺骨。
“他李靖是我大唐的军神,不是他自己的!”
“是谁,在他兵败之时,力排众议,保下他的性命?”
“是谁,在他郁郁不得志时,将兵部尚书之位,卫国公之爵,送到他的手上?”
“是朕!”
“是我大唐!”
“没有朕,没有大唐,他李靖什么都不是!”
“如今,他背叛了朕,背叛了大唐,你们却要朕,因为一个叛徒,而放弃决战,龟缩在关中苟延残喘?”
李世民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强盛一分。
那股曾随他征战天下,踏过尸山血海的铁血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朕告诉你们。”
他走到房玄龄和杜如晦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
“此战,不仅要打,还要大打!”
“他江宸有李靖,朕,有你们,有尉迟恭,有朕这双打下江山的手!”
他猛然转身,面向全体朝臣,声音响彻殿宇。
“传朕旨意!”
“朕意已决!”
“御驾亲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陛下,万万不可!”
房玄龄脸色大变,再次跪倒在地。
“君者,国之根本,岂能亲身犯险!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则国本动摇,社稷危矣!”
“请陛下收回成命!”
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一众心腹重臣,齐刷刷跪了一地。
他们知道,李世民是天下无双的统帅。
可也正因如此,他必然会成为江宸火炮之下,最优先的打击目标!
“犯险?”
李世民看着跪在脚下的臣子,脸上却露出一抹冷笑。
“此刻,军心动荡,人心惶惶。若朕安坐长安,派一员大将出征,你们觉得,军心能安吗?将士们会相信,我们必胜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战,关乎国运!”
“非朕亲往,不足以示决心!”
“非朕亲往,不足以安军心!”
“非朕亲往,不足以聚关中百万军民之气!”
他的声音,充满了强大的力量,让跪在地上的众人,心神剧震。
李世民不再理会他们。
他走到太子李承乾面前。
李承乾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的稚嫩和惶恐。
李世民伸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承乾。”
“是,父皇。”
“朕出征之后,你,监国。”
李承乾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凡军国大事,多与你舅父,还有房相、杜相商议。”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长孙无忌等人。
“辅机,玄龄,克明,太子,就交给你们了。”
“臣等,遵旨!”长孙无忌三人,叩首领命。
“朕只有一个要求。”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回到太子身上,变得无比严厉。
“稳住关中。”
“为朕,为前方二十万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兵员和粮草!”
“朕,要让江宸看一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倾国之力!”
“儿臣……儿臣遵旨!”
李承乾咬着牙,重重点头,眼中终于燃起了一丝光。
安排完后事,李世民再无半分犹豫。
他大步流星,走向殿外。
“传令!”
“命尉迟恭为先锋,三日后,大军开拔!”
“朕,要在龙首原,亲誓三军!”
……
三日后。
长安城外,龙首原。
秋风萧瑟,旌旗如林。
二十万关中精锐,汇聚于此,形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海洋。
铁甲森森,刀枪如雪。
可这支大唐最精锐的军队,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李靖叛逃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开了。
军神都投了敌,他们这些人,还能打赢吗?
迷茫和动摇,写在每一个士兵的脸上。
就在这时。
“陛下驾到——!”
一声高亢的唱喏,划破长空。
军队的海洋,分开一条道路。
一身璀璨金甲的李世民,骑着他的战马“飒露紫”,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军阵中央。
阳光照耀在他的盔甲上,反射出万道金光,宛如天神下凡。
所有士兵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都被吸引了过去。
李世民勒住战马,停在将台之下。
他没有上台。
他就立马在二十万将士的面前,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天子之剑。
剑锋斜指苍天。
“将士们!”
他的声音,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原野,压过了呼啸的秋风。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李靖叛了。”
“你们在想,这一仗,我们是不是输定了。”
他的话,像一把刀,直接戳进了所有士兵的心里。
军阵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
“朕今日,便回答你们!”
“没错,他李靖是叛了!”
“他背叛了朕对他的信任,背叛了大唐对他的恩养!他成了一条摇尾乞怜,投靠逆贼的狗!”
“但是!”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滚滚惊雷。
“我大唐的军魂,不在他李靖一人身上!”
“我大唐的军魂,在玄甲军的铁蹄之下!在你们每一个关中儿郎的胸膛里!”
“我大唐的军魂,是你们的父兄,跟着朕,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将军,它只属于我们自己!”
他用剑,指向东方的天际。
那里,是洛阳的方向。
“李靖以为,他带走了我大唐的兵法。”
“朕,今日便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唐兵法!”
“朕的兵法,只有六个字!”
李世民环视着他的军队,每一个士兵,都感觉皇帝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
“天子守国门!”
“君王死社稷!”
轰!
二十万人的脑海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所有人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李世民高举长剑,声嘶力竭地怒吼。
“今日,朕,与尔等二十万将士,便是大唐的国门!”
“朕的皇冠,朕的江山,朕的身家性命,全都压在这一战!”
“将士们!”
“随朕出征!”
“踏平叛逆,重塑乾坤!”
“不胜!”
“不归!”
死寂。
长达数息的死寂之后。
“不胜不归!”
一名老兵,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第一声。
“不胜不归!!”
“不胜不归!!!”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军阵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汇聚成一股冲天的声浪,直上云霄,震得整个龙首原都在颤抖!
所有的迷茫,所有的动摇,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战意,和与君同死的决绝!
“风!”
不知是谁,吼出了这个古老的字眼。
“大风!”
“大风!!”
“大风!!!”
二十万人的怒吼,汇成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来自这片土地最古老的咆哮,是这个民族融于血脉的战歌!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片重新燃烧起来的钢铁海洋,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江宸,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朕的军队!
这,就是朕的天下!
他猛地调转马头,长剑向前一指。
“全军,开拔!”
……
巨大的战争机器,开始缓缓转动。
二十万大军,如同一条蜿蜒的黑色巨龙,离开了长安,沿着官道,向着潼关的方向,滚滚而去。
烟尘遮天蔽日。
肃杀之气,弥漫了整个关中。
与此同时。
洛阳城头。
江宸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在他的视野尽头,那股代表着李唐国运的黑色洪流,已经清晰可见。
他的身后,李靖神色凝重。
“委员长,他来了。”
“嗯。”
江宸应了一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一定会来。”
一个赌上了皇冠与国运的帝王。
一个要为天下万世开太平的革命者。
两个时代最强的男人,两股代表着新与旧的洪流,即将在这片古老的中原大地上,进行一场决定历史走向的终极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