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总指挥部的帅帐之内,牛油大烛燃烧着,将巨大的沙盘照得一片通明。
帅帐里站满了人,却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微声响。
江宸站在沙盘的主位前,双手负在身后。
他的左手侧,一个身形清瘦、气质沉静的老者侍立着,正是刚刚抵达洛阳的李靖。
沙盘的另一侧,是同盟军几乎全部的高级将领。
第一军军长秦琼,第二军军长程咬金,第三军军长单雄信,还有其余各师的师长,一道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锐利,全都聚焦在江宸身旁那个陌生的老者身上。
气氛庄严,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江宸平静的目光扫过众人。
“同志们。”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请大家来,是为宣布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
帐内所有将领,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江宸的目光,转向身旁的李靖,然后再次面向众人。
“为应对即将到来的决战,统合全军作战指挥,我决定,于中央执行委员会之下,增设总参谋部。”
总参谋部?
这是一个全新的名词,但帐内众人都是人精,立刻就明白了其分量。
这必然是凌驾于各军之上,统管全盘的最高军事指挥机构。
谁来执掌?
程咬金的大嗓门已经到了嘴边,但看江宸神色郑重,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咕哝,像一头焦躁的熊。
江宸没有卖关子,直接公布了答案。
“我宣布!”
“任命李靖同志,为我华夏革命同盟军,第一任总参谋长!总领此战一切军务!”
话音落下,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秦琼眉头微动,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李靖,若有所思。
单雄信眼神一闪,依旧沉默不语。
而程咬金,那张黑脸上的不解,几乎是毫不掩饰地流露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说道:“委员长,俺老程不是信不过这位……李先生。他老人家是军神,俺服气。可这总参谋长,总领一切军务,是不是……太快了点?”
他的话很直白,却也说出了在场不少将领的心声。
李靖,终究是刚从李唐那边过来的人。
而且,他们这些人,都是跟着江宸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对同盟的新式战法早已烂熟于心。让一个对火器、对新编制完全陌生的旧时代将领,来指挥他们打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决战,众人心里,确实没底。
“知节,你的顾虑,我明白。”
江宸并没有生气,他看向程咬金,也看向了帐内所有带着疑虑的将领。
他没有解释,更没有用自己的权威去强行压服。
他只是侧过身,对着李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药师公,便请你为诸位将军,剖析一下这潼关之战吧。”
这一手,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这是当场考试?
还是给李靖一个立威的机会?
李靖从始至终都十分平静,仿佛没有看到众人脸上的疑虑。
他对着江宸微微点头,然后缓步走到了巨大的沙盘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可李靖的手指,却没有落在代表着决战之地的潼关,也没有落在李世民大军的位置上。
他的手指,点在了洛阳后方,百里之外的一处黄河渡口。
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
“此地,名曰孟津渡。”
李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军粮草辎重,多由此地转运。我观此处守军,只有一个营,且防御工事沿河岸而建,只防北,不防南。”
他抬起头,看向负责后勤的一名将领。
“敢问将军,若李世民遣一支精锐骑兵,自西面绕道,渡过洛水,再沿河南下,奇袭孟津渡。我军,当如何应对?”
那名将领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所有人都认为,李世民的大军在西面,敌人只会从西面来。
谁会想到,敌人竟可能绕一个大圈,从南面攻击自己的后方?
李靖的手指,又移动到沙盘的另一侧。
“此地,南阳。是我军自江淮盟友处获得补给的要道。此地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我军只设了几个哨卡,以为万全。”
“但李世民麾下,有一支山地步卒,极为精锐,最擅长在山林中穿行。若他以大军在正面牵制我军主力,再遣这支奇兵,潜入南阳山区,四处袭扰,断我粮道。我军主力远在洛阳,如何救援?”
帐内的气氛,开始变了。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还只是让人惊出一身冷汗。
那第二个问题,已经让不少将领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李靖根本没有停。
他的手指,第三次移动,落在了洛阳城本身。
“洛阳城防,看似坚固。但我军炮兵阵地,过于集中于城西一线,意图在决战开始时,便以雷霆之势,摧毁敌军主力。”
他看向炮兵师的师长。
“此想法甚好,但过于一厢情愿。若李世民在决战之日,天降大雨,或是大雾,令我军火炮无法观瞄,又当如何?若他趁此时机,以敢死之士,人皆负薪,填平城外壕沟,以人命为代价,蚁附攻城。我军最强的火炮优势无法发挥,又当如何?”
三个问题。
一个比一个刁钻。
一个比一个致命。
这不再是沙盘上的推演,而是三把冰冷的尖刀,精准地插进了同盟军看似完美的作战计划的软肋之上。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
这些漏洞,他们这些自诩熟悉新式战争的将领,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而这个刚刚到来的老人,仅仅只是看了一眼沙盘,就将一切看得通透!
这是何等恐怖的眼光!
程咬金的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靖的表情,依旧古井无波。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直起身,环视众人,语气平淡地开始了他的真正表演。
“方才所言,皆是我军自身之疏漏。至于敌军……”
他的手,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巨大的沙盘上空灵巧地移动起来。
“若李世民以玄甲军为锥,自西面强行突击我军中军大帐,此为第一种变化。我军当以第一军、第三军为两翼,正面佯退,诱其深入,再以第二军重装步兵师,截断其归路,合而围之。”
“若其主力佯攻,分一支精骑,北上渡河,意图切断我军与河北的联系,此为第二种变化。我军预备队当立刻前出,于黄河沿岸设防,同时炮兵军一部,须立刻转移至北岸高地,形成火力交叉。”
“若其知我军火炮之利,不与我军正面决战,而是深沟高垒,与我军对峙,意图消耗我军粮草,此为第三种变化……”
“若其以小股部队,伪装成我军,四处袭扰地方,动摇我军后方民心,此为第四种变化……”
一种。
两种。
十几种!
李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将李世民所有可能采取的战术,无论正奇,无论大小,一一摆在了台面上。
而每一种战术变化的后面,他都给出了一套甚至几套简洁、有效、堪称完美的应对方案。
整个推演过程,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他不像是在分析,更像是在回忆。
仿佛那场即将到来的旷世大战,已经在他脑中上演了千百遍,所有的细节,都已了然于胸。
帐内,所有骄兵悍将,从最初的惊疑,到震撼,再到最后,只剩下了高山仰止般的敬畏。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智慧。
这是神!
是真正的,用兵之神!
终于,李靖停了下来。
他将最后一块代表预备队的木牌,放在了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
整个沙盘,在他一番布置之下,变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无论李世民从哪个方向来,无论他用什么方法,都将一头撞进这张由无数后手和预案编织而成的大网之中,被绞杀得粉身碎骨。
李靖退后一步,重新回到江宸身边,微微垂首。
“委员长,靖,愚见而已。”
帐内,依旧一片死寂。
突然。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程咬金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他那张黑脸上,写满了羞愧和激动。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李靖面前,双膝一弯,竟要当场跪下!
李靖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知节将军,不可!”
程咬金却梗着脖子,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眼眶里满是红光。他对着李靖,郑重无比地抱拳,九十度弯腰,声音吼得整个营帐都在嗡嗡作响。
“总长!末将程咬金,有眼不识泰山!是个粗鄙的莽夫!”
“您老人家这脑子,比那算盘珠子还精!俺老程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除了委员长,您是头一个!”
他猛地直起身,胸膛拍得山响。
“从今往后,您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您让俺打狗,俺绝不撵鸡!末将程咬金,愿听总长号令!”
他的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末将秦琼,愿听总长号令!”
秦琼第二个站出,对着李靖,抱拳躬身,神情是发自内心的敬服。
“末将单雄信,愿听总长号令!”
“末将……”
“愿听总长号令!”
哗啦啦!
帐内所有将领,无论新旧,无论资历,在这一刻,全都面向李靖,齐刷刷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再无半分疑虑,再无半点不服。
只有最纯粹的,对绝对实力的敬畏与信服!
一代军神,以其鬼神莫测之能,于谈笑之间,征服了这支桀骜不驯的百战雄师。
江宸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新思想的骨架,旧时代的将才,再加上一个堪称军神的超级大脑。
一支真正无敌的军队指挥核心,在这一刻,正式诞生!
决战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完成!
就在帐内士气高昂,众将同心,气氛达到顶点之时。
“报告!”
一名情报官神色紧张,不顾一切地冲入帐中,声音因为急促而变得尖利。
“主席!长安八百里加急!”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江宸目光一凝。
“讲!”
情报官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火漆密封的信筒,高声报告。
“李世民,已下定决心!”
“他将御驾亲征,尽起关中五十万大军,号称百万,倾国之兵,正向潼关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