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衙门后院的木门,在夜色中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一个身影,佝偻着背,从门缝里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
王孝通紧了紧怀中那个半旧的行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禁锢了他半生的牢笼。
高墙,黑瓦。
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了无数才华与梦想。
他的眼神,没有留恋,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缉古算经》。
他耗费一生心血,推演宇宙星辰,破解古代算题,最终写成的著作。
可呈上去的结果,却是被那些满口“子曰诗云”的尚书侍郎们,斥为“奇技淫巧,无益于教化”。
无用之学。
这四个字,像四根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他的心口。
今日,工部尚书又交给他一个“任务”。
仿制河北来的那种叫“耧车”的农具。
他拆了。
也画了。
可那控制播种深浅与间距的核心部件,无论如何都仿不出来。
他知道,那不是简单的木工活。
那是算学。
是几何。
是材料与力学的精妙结合。
可这些,他能跟谁说?
跟那些连九九歌都背不全的朝堂贵人们说吗?
他们听得懂吗?
「此地,非我久留之地。」
王孝通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不再犹豫,转身没入了长安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几天前,他在西市的一个酒馆里,偶然听到了邻桌几个行商的谈话。
他们说,在河北,那个叫江宸的年轻人,专门设立了一座“科学院”。
他们说,那里汇聚了全天下的能工巧匠。
他们说,在那里,“算学”被奉为“科学之母”,地位崇高。
他们还说,一个顶尖工匠的地位,远比一个只会吟诗作赋的所谓大儒,要高得多!
当时,王孝通只当是醉话。
可后来,他通过一个在城门当差的远房侄子,偷偷搞到了一份从关外传进来的报纸。
《同盟快报》。
纸张粗糙,油墨刺鼻。
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心中早已熄灭的火焰。
报纸的头版,赫然刊登着一则招聘启事。
“华夏科学院,诚聘天下英才!”
“凡在算学、格物、医药、营造、冶炼等领域有专长者,无论出身,无论过往,同盟皆以国士待之!”
“一经录用,授予‘研究员’职衔,配给独立住所,子女免费入公学,月俸……”
后面的数字,王孝通已经看不清了。
他的眼眶,湿了。
国士待之!
这四个字,让他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在深夜里痛哭失声。
他变卖了长安城里唯一的一处祖宅。
那是一座小小的院子,是他最后的念想。
可比起怀中这些冰冷的手稿,比起那个遥远的、名为“科学院”的梦想,一座宅子,又算得了什么?
他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麻衣,将所有手稿用油布层层包裹,塞进行囊最深处。
然后,他背着这个比他性命还重要的行囊,混在一群出城的脚夫中,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路途,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
李世民的关税壁垒,让所有通往河北的关隘,都盘查得无比森严。
他一个孤身北上的老人,自然成了重点盘问的对象。
“老头!干什么的!”
潼关的城门前,一个唐兵用长戟拦住了他。
“去……去亲戚家。”
王孝通低着头,声音干涩。
“亲戚?哪个亲戚?”
“在……在河东。”
“打开你的包袱!让老子看看!”
士兵的语气蛮横无理。
王孝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抱住行囊,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完了。」
如果被他们翻出那些手稿,就算不被当成江宸的奸细,这些心血也定然保不住了。
“磨蹭什么!聋了吗!”
士兵见他不动,一把就来抢他的行囊。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走私的商人被巡逻队抓住了,双方起了冲突,扭打在了一起。
“他娘的!那边!都给我过去!”
守门的校尉大吼一声,所有士兵都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王孝通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佝偻着身子,像一只受惊的老鼠,飞快地溜进了关内。
他不敢走大路。
只能沿着崎岖的山间小道,昼伏夜出。
他被山里的野狗追过。
在冰冷的河水里泡过。
好几次,都因为体力不支,饿得昏倒在路边。
若不是靠着行囊里那几块干硬的麦饼,他恐怕早已成了一具枯骨。
半个月后。
当他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地出现在同盟边境的一处哨卡前时,他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野人。
“站住!什么人!”
两名穿着灰色军服,扛着火铳的年轻士兵,立刻警惕地拦住了他。
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与他之前见过的所有唐兵,截然不同。
王孝通喘着粗气,扶着旁边的一棵树,才勉强站稳。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被汗水浸得发皱的报纸。
“我……我叫王孝通。”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我……是来投奔……投奔科学院的。”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目光落在了“科学院”三个字上,眼神立刻变了。
“您稍等!”
他没有丝毫怀疑,反而用一种尊敬的语气说了一句,然后转身飞快地跑向哨卡后方。
很快,一名看起来像是军官的人,脚步匆匆地跟着他走了出来。
军官的年纪不大,大概三十岁左右,但目光沉稳。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孝通,然后沉声问道:“老丈,您说您是算学家?”
“是……是。”王孝通点点头,心中忐忑不安。
“可有凭证?”
王孝通颤抖着手,解开背上的行囊,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叠用油布包裹的手稿。
“这……这是我毕生所学,《缉古算经》。”
军官接过手稿,并没有翻看。
他只是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分量,又看了看王孝通那双因为常年书写而指节粗大的手。
然后,他对着王孝通,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王先生,一路辛苦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由衷的敬意。
“我是边防一团三营营长,赵铁柱。”
“委员长有令,凡有特殊技艺,前来投奔我同盟的贤才,一律以最高规格护送至邺城!”
“来人!备马车!取最好的伤药和干净的衣物来!”
王孝通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没有盘问。
没有刁难。
甚至没有怀疑。
仅仅因为他是“算学家”,仅仅因为他要投奔“科学院”。
他就从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变成了一位需要被郑重对待的“先生”。
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但他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
他知道,这里,是他该来的地方。
马车一路疾驰。
王孝通第一次见识到了同盟治下的景象。
平整的道路,延伸向远方。
道路两旁,是规划得整整齐齐的田垄,和正在修建的水渠。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碌的农人,他们的脸上,没有麻木和愁苦,而是一种踏实的、充满希望的干劲。
路过村庄时,他甚至能听到从“公学”里传出的,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这一切,都与死气沉沉的关中,形成了天壤之别。
两天后,马车抵达了邺城。
王孝通被直接送到了一处宏伟的建筑群前。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斗拱。
只有一排排简洁、明亮的青砖大屋。
大门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是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华夏科学院”。
王孝通看着那四个字,浑身一震,再也走不动道了。
到了。
他终于到了。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时,大门内,迎出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中山装,目光深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气质儒雅。
“这位,想必就是写出《缉古算经》的王孝通先生吧?”
年轻人快步走上前,主动伸出了手。
王孝通愣住了。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人信服的气质。
旁边的赵铁柱连忙上前,压低声音,用无比崇敬的语气介绍道:“王先生,这位就是我们华夏同盟的委员长,江宸同志!”
轰!
王孝通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委……委员长?
那个以一己之力,在河北开创了新天地的江宸?
他……他竟然亲自在门口迎接自己?
一个无官无职,穷困潦倒的老算学究?
“先生不必多礼。”
江宸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着扶住了他准备下跪的身体。
“我同盟不兴跪拜之礼。”
他看向王孝通怀中抱着的行囊,眼中闪烁着光芒。
“我听闻先生前来,特意在此等候。先生的《缉古算经》,我已拜读过影抄本,其中关于高次方程求解之法,石破天惊,晚辈佩服至极!”
江宸没有说任何客套话。
他开口,便直指王孝通一生最得意,也最不为人所理解的学术核心。
王孝通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宸。
“你……你看得懂?”
“略懂一二。”江宸谦虚地笑了笑,“只是其中关于‘天元术’的运用,晚辈还有几处不解,正想向先生请教。”
说着,他竟真的就站在科学院的大门口,就着一个具体的问题,与王孝通探讨了起来。
从几何,到代数。
从测量日影,到推演星轨。
江宸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在了点子上。
他的许多见解,更是闻所未闻,彻底打开了王孝通的思维。
王孝通彻底痴了。
他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旅途的疲惫。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他这一生中,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懂他的人!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两人从正午,一直谈到了日落西山。
周围的人,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没有人打扰。
直到裴宣轻声提醒,江宸才恍然发觉。
“看我,一谈到学问,就忘了时间。”
江宸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对着王孝通,深深一揖。
“先生之才,胜过十万大军!”
“我代表同盟,正式邀请先生,出任华夏科学院首席算学研究员!”
“科学院所有资源,对您开放!所有研究人员,由您调配!我只有一个要求!”
江宸的目光,变得无比炙热。
“请先生,为我华夏,培养出一千个、一万个,像您一样的算学人才!”
王孝通再也忍不住了。
他这个从不轻易落泪的倔强老头,在这一刻,老泪纵横。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怀中那叠早已冰冷的手稿,对着江宸,对着这座科学院,重重地,跪了下去。
士为知己者死!
……
深夜。
江宸站在科学院的最高处,俯瞰着灯火通明的邺城。
裴宣站在他的身后。
“委员长,像王孝通先生这样的人才,这个月,已经是我们从唐占区接来的第十七个了。”
“有冶铁的巧匠,有织布的能手,甚至还有两个精通造船的墨家后人。”
裴宣的语气中,充满了感慨。
“李世民的关税壁垒,确实给我们造成了一些麻烦。”
“但他却不知道,他堵住的,是货物的流通。”
“而我们打开的,是人才的洪流!”
江宸微微一笑,没有回头。
他想起了李世民在太极殿上,说出“卧薪尝胆”时的决绝。
他也想起了,那位千古一帝,在史书上留下的那句名言。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李世民,你明白“以人为镜”的道理。
可惜。
你却不明白,在时代的洪流面前,镜子,是会碎的。
江宸的目光,望向遥远的西方,那座名为长安的雄城。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
在这两年里,无数被旧时代埋没、被门阀士族压制的能工巧匠、寒门士子,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向河北。
在他们的推动下,华夏同盟的科技、工业、军事,都发生了爆炸性的飞跃。
更新一代的火铳与火炮,被成批地制造出来。
贯穿河北全境的铁轨,已经铺设到了黄河岸边。
而李唐,却在与门阀无休止的内耗和扯皮中,步履维艰,渐渐被拉开了无法追赶的距离。
双方的实力天平,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倾斜。
所有人都明白。
最后的决战,已经无可避免。
决战的钟声,即将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