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银行开业的第三天,又一张告示,贴满了信都城的大街小巷。
这张告示,比发行薪火券更让人看不懂。
“公学?”
一个识字的货郎,磕磕巴巴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
“凡信都郡内,六岁以上,十六岁以下者,不论男女,不问出身,皆可入学?”
“学费全免,还……还管一顿饱饭?!”
轰!
人群,瞬间炸了锅!
“啥?念书不要钱,还给饭吃?”
“俺不是在做梦吧!这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围着告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让他们这些泥腿子的娃儿去念书?
那是祖坟冒青烟都不敢想的事!
崔氏府邸,密室。
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压抑。
“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郡李氏的族老,一巴掌拍在桌上,气得胡子都在抖。
“办银行,发纸钞,我等认了!他有兵,有粮,他说了算!”
“可办学?!他这是要干什么?!”
崔民干端着茶杯,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窗外那些欢欣鼓舞的贱民,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想掘我们的根!”
崔民干的声音,沙哑干涩。
旁边一个年轻的士族子弟,却忍不住嗤笑出声。
“崔叔父,您多虑了。”
“一群泥腿子,天生就是蠢笨的命!他们能学得会什么?”
“圣人经典,微言大义,岂是他们能懂的?我看那江宸,不过是又在哗众取宠,徒增笑料罢了!”
这番话,让密室内的气氛,稍稍缓和。
对啊!
他们怕什么?
知识,是这世上最高贵的门槛!
他们这些世家门阀,耗费了数代人的心血,才掌握了经义的解释权。
一群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贱民,也配?
“等着看笑话吧。”
崔民干缓缓放下茶杯,脸上重新恢复了镇定。
“我倒要看看,他能教出些什么东西来!”
郡守府,临时改建的校长公房内。
新任公学校长裴宣,急得满头大汗。
他面前,堆着一摞摞从各家查抄来的书籍。
《论语》、《尚书》、《春秋》……
每一本,都是价值连城的孤本。
可现在,这些都成了烫手的山芋!
“委员长!”
裴宣抱着几卷竹简,冲进议事大堂。
“学生都招满了!足足五百人!可……可教材怎么办?”
他指着手中的竹简,满脸苦涩。
“这些经义,太过深奥,别说那些孩子,就是我,也得琢磨半天!”
“更何况,里面宣扬的,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与我军的宗旨,背道而驰!”
江宸闻言,却只是笑了笑。
他从帅案下,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
“谁说,要教他们这些了?”
箱盖打开。
没有金银,没有竹简。
只有一沓沓用最粗糙的麻纸,印刷出来的,崭新的书册!
裴宣好奇地拿起一本。
书册的封面上,是三个他从未见过的,却又无比简洁的方块字。
【语文】
他翻开第一页,整个人都愣住了!
上面的字,笔画简单,结构清晰,他竟然一看就懂!
字的旁边,还用一种奇怪的符号,标注着读音!
“这……这是?”
“我叫它简化字。”
江宸又拿出另一本。
【算术】
裴宣翻开,再次被震得头晕目眩!
上面没有“子曰”,没有“诗云”。
只有“一、二、三、四”这样奇怪的符号,和“加、减、乘、除”这样简单粗暴的运算法则!
“用这种法子,一个十岁孩童,三天之内,就能学会百数以内的加减!”
江宸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这……这简直是神人之法!”
裴宣捧着那本《算术》,双手都在颤抖!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江宸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告诉孩子们,三天后,公学正式开课。”
“第一课,我亲自来上。”
三天后,公学大讲堂。
数百名孩童,穿着打着补丁的破烂衣衫,局促不安地坐在崭新的木凳上。
他们的小脸,因为紧张和兴奋,涨得通红。
讲堂外,围满了他们的父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中是同样的紧张与期盼。
不远处的街角,几名士族的眼线,抱着胳膊,脸上挂着看好戏的冷笑。
“咚——!”
钟声响起。
江宸一身黑色常服,走上讲台。
他没有说任何大道理。
他只是拿起一根炭笔,在身后巨大的黑木板上,写下了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江宸】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稚嫩的脸。
“这是我的名字。”
“从今天起,你们也要学会,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让裴宣,将早已准备好的小木板和炭笔,发给每一个孩子。
“跟着我写!”
江宸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直抵人心的力量!
他一笔一划,极尽耐心。
台下的孩子们,也学着他的样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木板上,划下人生的第一笔!
炭笔,很粗糙。
木板,很简陋。
他们写下的字,歪歪扭扭,如同虫爬。
可当一个最瘦小的女孩,看着木板上那两个代表着她自己的符号时。
她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光!
“我……我叫二丫……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女孩举着木板,喜极而泣!
这个哭声,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座讲堂!
“我会了!我也会了!”
“爹!娘!看!这是我的名字!”
“我叫狗蛋!”
孩子们欢呼着,跳跃着,将手中的木板高高举起!
那一张张小脸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尊严”和“希望”的光彩!
讲堂外,那些父母们,再也忍不住了!
他们看着自己的孩子,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一个个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
街角。
那几名士族的眼线,脸上的冷笑,早已消失不见。
他们看着眼前这狂热而感人的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终于明白了!
江宸在做什么!
他不是在办学!
他是在铸剑!
他在用知识,为这些贱民,为他们的子孙后代,铸造一把足以斩断一切枷锁,推翻一切旧秩序的,最锋利的剑!
这,比杀人诛心,更可怕一万倍!
这是釜底抽薪!
这是在掘断他们世家门阀,赖以生存的,最根本的根基!
高台之上。
江宸看着这群欢呼雀跃的孩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裴宣走到他身边,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委员长!此举,可教化万民,安天下之心啊!”
江宸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向了城中那几座最华丽的府邸,眼神,陡然转冷。
“教化?不。”
“这只是第一步。”
“民智已开,人心已聚。”
江宸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杀气。
“是时候,该动一动这天下的根了。”
“传我将令!”
“明日起,全军出动,入驻乡野!”
“清查田亩,丈量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