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上次的经验,勘探队的动作,快了许多。
张栓的柴刀,在山林里劈开一条通路。
王老三和他手下的弟兄,紧随其后,眼神里,再没有半分迷茫。
他们只信江宸。
寨主指哪,他们就往哪走。
第四天,他们抵达了地图上的第二个黑圈。
那是一片开阔的,光秃秃的山坡。
山坡上的石头,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深沉的红褐色。
一个弟兄,用铁镐,撬起一块。
那石头,入手沉甸甸的。
“寨主!”
王老三把石头,捧到江宸面前,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江宸接过石头。
一股淡淡的,铁锈的味道,钻进鼻孔。
他用手指,在石头粗糙的表面上,划了一下。
指甲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粉末。
他笑了。
“就是它。”
“回去。”
……
一块红褐色的矿石,被重重地,砸在薪火寨铁匠营的案板上。
程咬金的大巴掌,拍得案板嗡嗡作响。
“老钱!”
他对着一个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的老铁匠,吼得震天响。
“好东西!给你找来了!”
“赶紧的!给俺和弟兄们,把家伙都换一遍!”
“铠甲!长枪!马槊!什么结实给俺造什么!”
老钱头,是寨子里手艺最好的铁匠。
他拿起那块矿石,翻来覆去地看,又用小锤,敲了敲。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是好矿。”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比官府发的那些,还好。”
“那还等什么!”程咬金一拍大腿,“开炉!给俺往死里炼!”
老钱头却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几个用黄泥糊起来的,矮小的土炉子。
“将军,这炉子,不行。”
“这矿石,看着硬,可性子软。”
“用咱们这小炉子,填进去一百斤,烧上一天一夜,能敲出十斤铁疙瘩,都算老天爷开眼了。”
程咬金的笑,僵在了脸上。
“十斤?”
“对。”老钱头叹了口气,指着旁边一堆黑乎乎的,满是杂质的铁块。
“还得是这种,一砸就碎的生铁。”
“想把它变成能用的熟铁,得炒。”
“想把它变成能做刀枪的好钢,得把这铁疙瘩,烧红了,捶打上百遍。”
“叫百炼钢。”
“费时,费力,还费炭。”
“俺带着这十几个徒弟,不吃不喝,一个月,也就能打出三五副铠甲。”
程咬金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像一头被泼了冷水的公牛,半天没喘上气来。
他设想的,全军换装,铁甲铮亮,长枪如林的画面,碎得跟地上的炉渣一样。
江宸走了过来。
他没有理会暴跳如雷的程咬-金。
他只是走到一个土炉子前,蹲下身,看着里面微弱的火光。
“老钱师傅。”
“一个炉子,一次能炼多少矿石?”
“装满了,也就三十来斤。”
“要烧多久?”
“从早烧到晚。”
“要多少炭?”
“至少三筐。”
江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着那些低矮的,不停冒着黑烟的土炉子,摇了摇头。
“太慢了。”
他转过身,对裴宣说。
“把寨子里所有的铁匠,都叫到议事坪。”
半个时辰后。
十几个铁匠,局促地,站在议事坪里。
他们看着坐在上首的江宸,程咬金,还有裴宣,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江宸没有废话。
“我们找到的铁矿,储量很大。”
“但我们现在的法子,不行。”
“我要建一个新的炉子。”
老钱头第一个开口。
“首领,再多建几个炉子,咱们人手不够,炭也跟不上啊。”
“不是多建几个。”
江宸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是建一个。”
“一个,比你们住的屋子,还要高的炉子。”
整个议事坪,瞬间安静了下来。
铁匠们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比屋子还高的炉子?
那是炉子,还是塔?
江宸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看着老钱头,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要让铁,像水一样,从炉子里流出来。”
“哗——”
人群炸开了锅。
“疯了!寨主疯了!”
“铁怎么可能像水一样流?”
“是啊,烧红了,也就是块软年糕,还得靠锤子砸呢。”
一个年轻铁匠,小声地,跟身边的人嘀咕。
程咬金也瞪圆了眼睛,看着江宸,像看一个怪物。
他虽然不懂炼铁。
可他也知道,铁水,那是神话里才有的东西。
“安静!”
裴宣一声低喝,压下了嘈杂。
江宸站起身。
他没有再解释一个字。
他知道,跟他们解释什么叫熔点,什么叫氧化还原,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转身,走回了那间属于他的,小小的木屋。
“砰。”
门,关上了。
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人。
……
黑暗,再次降临。
江宸盘腿坐在地上,双眼紧闭。
他主动,将自己的意识,沉入了那片混沌的,信息的海洋。
轰!
剧痛,如期而至。
像有无数根钢针,在他脑子里疯狂搅动。
他死死咬住牙关,任凭腥甜的液体,从鼻腔涌出,顺着脸颊,滴落在地。
“高炉!”
“冶金!”
“焦炭!”
“耐火材料!”
一个个冰冷的词汇,被他用尽意志力,狠狠砸进那片风暴的中心。
无数的画面,开始闪现。
古老的,汉代的炒钢炉。
巨大的,现代的钢铁联合企业。
博物馆里,陈列的青铜器。
大学课堂上,教授在黑板上画下的化学方程式。
太乱了。
信息太多,太杂。
他需要一个,最原始,最简陋,却又最核心的模型。
一个,能用这个时代的人力物力,建造出来的奇迹。
“土法高炉!”
他抓住了这个关键的词。
瞬间,那些庞大的,复杂的现代工业影像,开始褪去。
一幅幅简陋的,却又充满智慧的黑白设计图,开始浮现。
一座用黄泥,石灰,和某种特殊的黏土,混合砌成的,巨大的炉体。
炉身,下宽上窄,像一个倒扣的杯子。
炉底,有几个奇怪的风口。
炉腰,有一个出渣口。
最下面,是出铁口。
旁边,还有一套用人力或者水力驱动的,巨大的,皮囊式鼓风机。
“热风……”
“炉渣……”
“生铁水……”
一个个陌生的词汇,伴随着清晰的结构图,强行烙印进他的脑海。
从炉体的结构配比,到耐火砖的烧制方法。
从鼓风系统的设计,到焦炭的初步炼制。
一个完整的,跨越了千年的工业奇迹蓝图,在他的脑海中,一点点地,构建成型。
“噗——”
江宸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地面上。
他猛地睁开眼。
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他扶着墙,挣扎着,爬到桌边。
他抓起炭笔,在那张画过盐矿地图的,珍贵的羊皮上,颤抖着,画下了第一条线。
……
第二天。
当裴宣和程咬-金,被紧急叫到木屋时。
看到的是一个几乎脱了形的江宸。
他趴在桌上,脸色惨白如纸,身下的地面上,是一滩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江兄弟!”
程咬金一个箭步冲过去,就要扶他。
江宸却摆了摆手,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了身体。
他指着桌上那张铺开的羊皮。
“看。”
两人的目光,落在了羊皮上。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那上面,画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结构复杂,线条密集的,如同怪物般的建筑。
旁边,还标注着无数他们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什么?”裴宣的声音,有些发干。
江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根沾着血迹的手指,点在图纸的最下方,那个小小的,如同水龙头一般的出铁口上。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它,叫高炉。”
他抬起头,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
“裴先生,清点寨中所有的人手,木材,石料。”
“程大哥。”
他的目光,转向程咬-金。
“我需要你,带着你的人,去给我找一种土。”
“一种,能耐住一千五百度高温的,白色的黏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