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山谷。
寨主找到了盐!
整整一个山洞的盐!
沉寂了数日的薪火寨,瞬间炸开了锅。
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那块巨石,被搬开了。
人们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可这笑容,没能持续太久。
山谷西侧,临时开辟出来的空地上,架起了十几口大铁锅。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几十个汉子赤着上身,挥汗如雨,将一筐筐从山洞里背回来的,混着泥土的盐矿石,砸碎,扔进锅里。
加水,猛火,熬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柴火的焦糊味,和一股又苦又涩的怪味。
裴宣站在下风口,被烟熏得直流眼泪。
他皱着眉,看着一个伙夫,从一口已经快要烧干的锅里,费力地刮出一些黑乎乎的,像是锅底灰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熬出来的盐?”
伙夫用手捻了一点,放进嘴里,立刻“呸”的一声吐了出来。
“裴先生,这玩意儿,又苦又涩,还牙碜!比官府卖的那些最劣等的粗盐,还难吃!”
裴宣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走到另一边,那里堆着一小堆成品。
与其说是盐,不如说是一堆潮湿的,灰黑色的结晶疙瘩。
他拿起一块,掂了掂。
“这几口锅,烧了多久?用了多少人?多少柴?”
一个负责记录的管事,连忙跑过来,翻开手里的竹简。
“回先生,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
“用了六十个弟兄,轮班砸矿烧火。”
“后山砍来的柴,已经烧了快三堆了。”
“就得了这么……不到二十斤的黑盐疙瘩。”
管事的脑袋,越说越低。
裴宣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一天一夜,六十个人,三堆柴。
就换来二十斤不能直接吃的废料。
而那个盐洞,离山寨足有五天的路程,山路崎岖,全靠人力背。
他脑子里那根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片刻之后,他得出了一个冰冷的结果。
就算把寨子里所有能动弹的人都派出去,不眠不休。
就算把这山谷里的树都砍光了当柴烧。
产出的这点东西,也根本喂不饱三千张嘴。
更别提,拿去换铁,换粮草了。
守着一座金山,却要活活饿死。
没有比这更让人绝望的了。
“都停下。”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众人回头。
江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可他的眼神,却很平静。
“首领!”
裴宣连忙迎了上去。
“您怎么来了?这里烟大。”
江宸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一口大锅前。
他看着那锅里翻滚的,浑浊如泥浆的液体,摇了摇头。
“这么烧,是把金子当柴火。”
“别烧了。”
一个正在添柴的汉子,愣住了。
“不烧?寨主,不烧咱们哪有盐吃?”
“是啊,首-领!”裴宣也急了,“虽然法子笨了点,可总归能出点东西……”
“笨?”江宸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这不是笨,这是在浪费我们自己的命。”
他环视一圈,看着那些满脸困惑的汉子。
“把火都熄了。”
“去,另外找一片开阔平坦的向阳地。”
“挖坑,建槽,把盐土给我摊开来。”
“我们不煮土。”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们晒土。”
晒土?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盐,还能是晒出来的?
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可江宸的命令,没人敢违抗。
虽然一肚子疑惑,但在裴宣的亲自调度下,寨子里的青壮,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一片靠近溪流的平地,被迅速清理出来。
按照江宸画出的,奇奇怪怪的图纸。
他们挖出了几个巨大的,像梯田一样的浅坑,坑底用黄泥和石灰,夯得结结实实。
又在浅坑的下方,挖了一个更深的过滤池,池底铺满了干净的河沙和木炭。
过滤池的旁边,是一个更大的蓄水坑。
一套谁也看不懂的,简陋的淋卤系统,在短短两天内,就建成了。
江宸亲自带着人,将那些从山洞里背回来的盐矿石,砸得粉碎。
然后,像撒种子一样,均匀地,薄薄地,铺在那些梯田般的浅坑里。
“首领,这就行了?”
王老三看着那些铺在坑里的盐土,挠了挠头。
“然后呢?”
“然后,等。”江宸指了指天上的太阳,“等太阳,帮我们干活。”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都像看西洋景一样,看着江宸的“神仙操作”。
他让人用木桶,从溪流里取来清水,一遍遍地,少量地,淋洒在那些盐土上。
淋湿,晒干。
再淋湿,再晒干。
如此反复。
没人看得懂他在做什么。
程咬金来看过一次,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装神弄鬼。”
可裴宣,却看出了些门道。
他发现,每一次淋洒和晾晒之后,那些盐土的表面,都会结出一层更细密的,白色的盐霜。
他将这一切,都用炭笔,详细地记录在竹简上。
第五天。
江宸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收土!”
一声令下。
汉子们冲进晒场,将那些富含盐霜的表层土,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倒进了那个铺满河沙的过滤池。
然后,再用清水,缓缓地,从上面淋下去。
奇迹,发生了。
浑浊的泥水,渗入沙层。
从过滤池底部的竹管里,流出来的,不再是泥浆。
而是一股清澈见底,甚至在阳光下,微微有些发亮的液体。
一个胆大的伙夫,伸手接了一点,尝了尝。
“我的娘!”
他一声怪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咸!齁咸!”
“比直接舔盐矿石,还咸!”
裴宣也取了一碗,仔细观察。
清澈,透明,没有丝毫杂质。
他用手指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咸味,瞬间炸开,没有半点苦涩。
“首领……”他看着江宸,声音都在发抖,“这……这就是卤水?”
“对。”江宸点了点头,“高浓度的卤水。”
“起锅,烧火!”
这一次,不再需要十几口大锅同时开火。
只用了一口最大的锅。
清澈的卤水,被倒进锅里。
当锅里的水,开始沸腾。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口锅。
水汽,蒸腾。
锅里的液体,越来越少,越来越浓稠。
然后。
锅边,慢慢地,析出了一层白霜。
紧接着,是锅底。
越来越多雪白的结晶,从沸腾的卤水中,冒了出来。
像冬日里,凭空下起的一场大雪。
“出盐了!出盐了!”
伙夫用巨大的木勺,将那些雪白的结晶,捞了出来,放在一旁的干净草席上。
堆成了一座小小的,耀眼的白山。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们看着那堆盐,像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雪一样白。
沙一样细。
没有一点杂色,没有一丝异味。
程咬金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抓起一把盐,放在眼前。
阳光下,那盐,白得刺眼。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一股纯正的咸味,让他那张粗犷的脸,瞬间凝固。
“他娘的……”
他喃喃自语。
“这玩意儿,比李密那狗东西吃的官盐,还白!”
裴宣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捧着一把盐,像是捧着整个天下的财富。
他猛地转向江宸,深深一揖,到底。
“首领!”
“此法,夺天地之造化!”
“简直是……神仙手段!”
欢呼声,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山谷。
江宸看着那堆雪白的盐,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弟兄,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笑了笑,转身,走回议事坪的木屋。
程咬金和裴宣,立刻跟了进去。
“江兄弟!”程咬金一进去就嚷嚷开了,“有了这玩意儿,咱们还愁个屁!拿出去换粮食,换铁器,换他娘的千军万马!”
江宸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简陋的羊皮地图前。
他的手指,越过那个已经找到的,代表盐矿的圆圈。
落在了第二个,黑色的圆圈上。
他转过头,看着程咬金,眼神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换?”
“程大哥,我们为什么要换?”
程咬金一愣。
“不换……那干啥?”
江宸的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个黑圈,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两人心上。
“铁。”
“我们自己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