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带着人,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他像献宝一样,将几大筐白得晃眼的黏土,重重摔在老钱头面前。
“你要的土!够不够!”
老钱头抓起一把,在手里捻了捻,又沾了点口水,尝了尝。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舒展开了。
“够了,够了。”
可当江宸将那张画满了鬼画符的羊皮,在所有工匠面前展开时。
老钱头的脸,又皱了回去。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
然后,所有人都傻了。
“首、首领……”老钱头指着图纸上那个巨大的,像个倒扣水缸的怪物,舌头都大了,“这……这是啥?”
“高炉。”江宸的声音,沙哑得像在吞沙子。
“高……多高?”一个年轻铁匠小声问。
江宸伸出手指,指了指旁边那棵三人才能合抱的老槐树。
“比它,还高三尺。”
“轰。”
人群像被扔进了一块巨石的池塘,瞬间炸开了。
“比树还高?那不是炉子,那是塔!”
“塌了咋办?得砸死多少人!”
“铁咋能像水一样流出来?听都没听过!”
程咬金的脸,也绿了。
他一把拉过江宸,压低了声音。
“江兄弟,你没发烧吧?这玩意儿,真能成?”
江宸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看着那些满脸惊恐,议论纷纷的工匠。
这时,裴宣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图纸,只是对着众人,温和地笑了笑。
“大家先别慌。”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有股魔力,让嘈杂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十几卷写好了字的竹简。
“首领的图,我昨晚看了一夜,已经分拆开了。”
他拿起第一卷。
“赵大头!”
“在!”赵大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你,带你手下五十个最壮的汉子,去挖地基。图纸在这里,挖多深,砌多宽,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他又拿起第二卷。
“王老三!”
“在!”
“你,带人去伐木,搭脚手架。要最结实的松木,搭成这个样子。”他指了指图上一个角落的框架结构,“一根都不能少。”
“老钱师傅。”
“……在。”
“您,带着所有徒弟,只干一件事。”裴宣将一卷竹简,恭敬地递过去,“烧砖。”
“就用程将军拉回来的白土,掺上河沙,按这个比例,烧成这种形状的耐火砖。”
“烧不好,咱们这炉子,就立不起来。”
一卷,又一卷。
挖坑的,和泥的,伐木的,烧炭的,运料的……
一个在众人眼中,如同天方夜谭般的巨大工程,被裴宣拆解成了几十个简单,清晰,谁都能听懂的小活计。
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任务。
每个任务,都有明确的要求。
众人脸上的惊恐,渐渐变成了茫然。
然后,又从茫然,变成了跃跃欲试。
“都听明白了?”裴宣收起最后一卷竹简,环视众人。
“明白了!”
声音,参差不齐,却透着一股子劲儿。
“好!”
裴宣看向江宸,微微躬身。
“首领,工分如何计算?”
江宸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挖一方土,计一分。”
“烧一块合格的耐火砖,计三分。”
“搭一丈脚手架,计五分。”
“按劳计酬,多劳多得。”
“每日结算,凭工分票,去伙房领双份的盐,和足额的肉食!”
“轰!”
人群再次炸开。
这一次,不再是惊恐。
是狂喜!
有盐!还有肉!
这两个词,像两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
“干了!”
“他娘的,不就是挖坑吗!老子今天把这山给挖穿!”
“烧砖!都别跟俺抢!”
整个薪火寨,像一台沉寂已久的巨大机器,在这一刻,伴随着震天的轰鸣,开始疯狂运转。
山谷里,尘土飞扬。
赵大头赤着膀子,吼着号子,带着人,一镐头一镐头地,往坚硬的土地上砸。
女人们卷起裤腿,站在巨大的泥坑里,用脚,将白色的黏土和河沙,踩成均匀的泥浆。
溪水边,几十个临时搭起来的土窑,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烟。
可事情,并不顺利。
第一批烧出来的耐火砖,出窑的时候,裂了。
像一张张被烤裂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众人的努力。
老钱头看着那堆废品,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完了……”
工地上,人心浮动。
“我就说,不行吧……”
“白瞎了那么多好土,那么多柴火……”
江宸来了。
他没有骂人,只是蹲下身,捡起一块裂开的砖。
他用手指,捻了捻断口处的粉末。
“沙子,掺多了。”
“火候,也太猛了。”
他抬起头,看着失魂落魄的老钱头。
“下一炉,白土加三成,沙子减两成。”
“烧的时候,先用文火,烘上两个时辰,再加猛火。”
老钱头愣愣地看着他。
“首领……你……你还懂这个?”
江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老钱头的肩膀。
“再试一次。”
第二次,又失败了。
砖没裂,却不够坚硬,用锤子一敲,就碎了。
江宸依旧没有放弃。
“黏土里,加一成磨碎的炭粉。”
第三次。
当老钱头用铁钳,小心翼翼地,从窑里夹出第一块泛着青白色的砖块时。
他将砖块,直接扔进了冰冷的水里。
“滋啦——”一声。
白雾升腾。
砖,完好无损。
老钱头又把它夹出来,用大锤,狠狠砸下。
“当!”
火星四溅。
锤子,被弹开了。
砖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成了!”
老钱头一声狂吼,眼泪都下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吹散了笼罩在工地上空的阴霾。
机器,再次全速运转。
高炉的地基,一天天升高。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脚手架上,两个负责运送泥浆的队伍,为了抢道,吵了起来,差点动手。
程咬金像一头黑熊,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他一手一个,将两个领头的汉子,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他娘的!”
他的吼声,压过了整个工地的嘈杂。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战场!”
“手里的家伙,是你们的命!脚下的活,是全寨人的命!”
“再敢给老子吵吵嚷嚷,耽误工时,老子就把你们的工分全扣光,绑在脚手架上,让大家伙都看看!”
他将两人重重扔在地上。
“从今天起,所有队伍,分班轮值!哪个班干得快,干得好,晚上加一顿肉汤!”
“哪个班拖了后腿,出了岔子,全队都给老子去挑大粪!”
赏罚分明,简单粗暴。
却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整个工地,再也听不到一句争吵。
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整齐划一的号子声。
一个月后。
当最后一块耐火砖,被砌上炉顶。
当盘根错节的脚手架,被一根根拆除。
一座庞然大物,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从山谷的平地上,拔地而起,直指苍穹。
它足有三丈多高,下宽上窄,通体呈现出一种土石的灰白色,粗糙,雄浑,带着一种原始而野蛮的力量感。
全寨三千多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从田地里,从工坊里,从营房里,走了出来,默默地,聚集在这座巨人的脚下。
他们仰着头,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怪物。
眼神里,是震撼,是敬畏,是无法言说的自豪。
一个孩子,挣脱母亲的手,跑到高炉前,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冰冷粗糙的炉壁。
一个参与了砌筑的老工匠,浑浊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俺这辈子……值了……”
程咬-金抱着双臂,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真他娘的,比天还高。
江宸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看着这座耗尽了自己所有心血,也凝聚了全寨所有人汗水的杰作,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
“三日后。”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吉时。”
“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