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墨。
京城的喧闹被厚重城门挡在外面,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敲出急促又孤单的节奏。
苏晏没去政事堂——那里灯火通明,人影交错,是权力的牌桌。
而他今天要掀的,是牌桌下面的地基。
马车在言枢院门前停下。
这座被称为“帝王耳目、王朝良心”的衙门,在夜色里像头沉默的巨兽。
门前两尊石兽的眼窝里,积了十二年的灰和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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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枢院的密室冷得刺骨。
空气里混着陈年卷宗的朽味和桐油灯芯的焦味。
这儿没有活人气息,只有记录。
辩骸郎——那个管言枢院最机密档案的老头——背驼得像张拉满的弓。
眼睛浑浊,里头却不见一丝昏聩,只有档案编号在无声滚动。
苏晏把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轻轻放在乌木长案上。
金属碰木头,发出沉闷压抑的一声响。
“铿——”
像十二年前亡魂的一声叹息。
“调景初三年,兵部所有销毁名册。”苏晏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
辩骸郎没问为什么。
他的职责就是听指令。
他像幽灵一样滑进档案架深处。片刻后,捧着一本厚牛皮册子回来。
封皮上“朔云关战损兵器登记簿”几个字已经模糊了。
册页翻动,发出干燥的脆响。
翻到末页时,辩骸郎动作停了一下。
夹层里,有个几乎和书页融为一体的蜡封纸条。
苏晏目光锐得像鹰。
他伸手,指尖捻开蜡封。
一行细密小字露在灯光下:“林帅佩剑‘忠毅’,断于北城门绞闸,剑身主体寻获,残件回收,封存于丙字柒号库。”
辩骸郎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可兵部总录上记着——丙字柒号库所有战损兵器,景初四年春就全熔了铸成农具,发到漠南垦荒去了。”
苏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那笑没到眼底,反而让灯光都冷了几分。
“他们想把英雄打成犁,让忠魂去开荒……却忘了,铁也有记性。”
这念头刚闪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金光在他眼前一晃。提示浮现:
“血脉回响,共振增强。目标‘忠毅’剑内残存意志与宿主关联性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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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言枢院外。
一个身影让巡夜的禁军都侧目看过去。
一个女人,披着粗劣麻衣,长跪在冰冷石阶上,像尊风干的雕像。
她是泪蚀娘——京城有名的“活寡妇”。十二年只做一件事:给朔云关的亡魂哭灵。
此刻,她双手发抖地捧着一个黑陶罐。
罐里装着近乎凝固的黑色液体,在月光下反出诡异的光。
“十二年,三十六万八千滴眼泪。每一滴都是为一个冤魂流的。”
她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人说眼泪咸涩……可这积年的冤屈,能蚀穿铁石。”
言枢院的门无声开了。
泪蚀娘抬头,看见那个比夜色还冷的年轻人。
她没多说,蹒跚上前,把陶罐倾斜。
一滴漆黑如墨的液体,准准滴在“忠毅”剑的剑柄上。
“滋——”
像滚油泼上冰雪,响起让人牙酸的声音。
覆盖剑柄的厚重锈壳,竟肉眼可见地簌簌剥落,化成黑烟散了。
一角被锈遮了十二年的铭文,终于重见天日——
“忠毅传家”。
苏晏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那四个字。
刹那间,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像有无形的针扎进血肉,搅动他早就愈合的旧伤。
一幕被强行忘记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炸开:
瓢泼大雨里,瘦弱少年死死抱着这柄断剑,对着远去的背影哭喊:“爹!不要走!”
而另一个模糊的、属于成年后自己的身影,冷漠地站在他身后,一字字告诉他:“眼泪,救不了任何人。”
剧痛和混乱中,瑶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忧虑:
“苏晏,停下。你感知到的情绪波动太烈了。你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不用这样逼自己。”
苏晏猛地回神,眼里的赤红慢慢褪去。
他摇头,目光却更坚定:“正因不是一个人,我才更不能停。”
他转向身侧一直沉默的火种婢,下了新命令:
“彻查景初四年,所有参与熔铸丙字柒号库兵器的匠户名单。尤其是主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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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很快执行了。
火种婢的情报网像暗夜里的蛛网,又准又快。
结果在黎明前送到,内容却让人心惊:
当年主持熔铸的主匠,三年前已经病死了。
而他独子——正是苏晏之前遇见的那个疯疯癫癫的守井人!
原来,那老卒不是无缘无故疯的。
他从小就听酒后的父亲颠三倒四地念叨:“那把剑……那把剑不该毁……里面藏着一道密令……一道能让天塌下来的密令。”
恐惧让他把这秘密烂在肚子里。
没人可问,没人可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沉重的秘密,终于把他压垮成一个只会重复“井下有恶鬼”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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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没耽搁,直接去守井人住的地方。
那是间破茅屋,不像家,倒像座废铁的坟。
墙上、地上,挂满堆满各种残铁碎片——断裂的犁头,崩口的锄刃。
每一片都带着被火烧熔过的痕迹。
老卒正蹲在地上,痴痴地把两块不相干的铁片往一起拼,
好像想从这些冰冷的农具残骸里,拼出某个完整的、属于英雄的过去。
看见苏晏,老卒浑浊的眼睛……
苏晏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露出“忠毅传家”铭文的剑柄递到他面前。
老卒身子剧烈抖起来。
他扔掉手里的铁片,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苏晏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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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当苏晏带守井人重回那口废井时,老卒没再警告,也没阻拦。
他颤巍巍走到井壁一侧,在一块看似普通的青苔石砖后摸索。
一阵机括轻响。
一个暗格露出来。
他从里面摸出一块被熏得焦黑的木牌。木牌上,用利器刻着半道繁复的兵符纹样。
苏晏心跳如鼓。他取出“忠毅”剑柄。
剑柄末端的横截面,同样有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把剑柄和木牌对上。
两者的纹路,严丝合缝,完美嵌合在一起!
合拢的瞬间,一幕尘封在记忆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景象,轰然炸开:
昏暗的地窖。
母亲紧紧抱着襁褓里的他。门外是缇骑砸门的巨响和嚣张叫骂。
一个穿旧驿卒衣服的男人堵在地窖门口,压低声音,用尽全身力气对母亲说:
“夫人快走!记住,告诉少爷,他叫苏晏,是苏家的孩子!这是……这是我老李家用命换来的契约!”
原来——
“苏晏”这名字,不是他为掩人耳目编的化名。
是他真正的名字。一个用忠诚和命换来的救命契约。
“噗通”一声,守井人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涕泪横流:
“我爹……我爹就是那个驿卒……我守的不是井……我守的,是我爹没能守住的那个承诺啊!”
苏晏扶起他,目光已恢复深潭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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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合二为一的剑柄与兵符带回言枢院。
院门前,立着一块巨大的空白主碑。材质是号称寸草不生的玄武岩,象征言枢院的铁面无私。
苏晏走到碑前,在所有人注视下,把那枚完整的兵符,插进主碑基座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
刹那间,整座石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坚硬无比的碑面,竟从中间裂开一道细微的绿痕。
一株纤弱的野荠菜,顶着石屑,顽强地从石缝里钻出来。
嫩绿叶片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正是瑶光前几天觉得这儿太肃杀,随手种下的种子。
辩骸郎失声惊呼:“玄武岩……这碑石是极北苦寒之地的玄武岩!百年来,从没有过活物!”
苏晏凝望那株倔强的嫩芽,声音低沉却清晰:
“有些东西,你压得越深,它破土的时候,就越狠。”
话音未落,一名信使飞马而至,滚鞍下马,声音嘶哑急报:
“漠南驿站八百里加急!一名西域旅人,在风蚀沙丘里拾到半卷烧焦的帛书!
上面有模糊字迹……提到‘沧澜盟约’……实为……实为皇室借刀杀人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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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紫禁城深处,幽暗的禁藏阁里。
负责整理皇室秘闻的归谥婢,面无表情地点燃一支檀香。
她从一个上锁的紫檀木盒里,取出一页写满朱批的残卷,缓缓投进面前火盆。
火焰“轰”地腾起,吞掉那些触目惊心的朱红字迹。
残卷化成灰的瞬间,一声极轻、极缥缈的叹息在她耳边响起,带着解脱和慈爱:
“谢谢你,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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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风,好像在这一刻停了。
地下的根脉已经触动。
地上的高楼将倾。
一场酿了十二年的风暴,正从历史的尘埃里醒来,即将席卷整个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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