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来了,最先感觉到它的,是礼部递上的一份奏疏。
朝廷打算给十二年前冤死的靖国公林啸天追复谥号,拨乱反正。
礼官们翻遍典籍,最终选定了两个字:
“忠烈”。
忠,是为他正名;烈,是为他血祭。
这本来是件好事,消息传开,百官都觉得理所应当。
可奏疏送到言枢院主官苏晏桌上时,他只扫了一眼,就轻轻嗤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寂静的公房里,却像根冰针,扎破了满屋虚假的暖意。
旁边的官吏纷纷看过来。
只见苏晏提起朱笔,没圈阅,反而在“忠烈”二字上,重重划了一笔。
墨迹透纸。
接着,他手腕一沉,在旁边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字——
“破”。
满屋子人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等谁开口问,苏晏已经铺开新纸,挥笔就写。
笔锋不再是平时的温润内敛,倒像刀劈斧砍,字字带着刃:
“林家满门,不是死于不忠,而是死于太忠;不是败于叛国,而是亡于护国。
他们的忠心,恰恰成了构陷者杀人的刀,是扣在他们尸骨上十二年的枷锁。
今天再用‘忠’字加冕,不过是把一副新枷锁,重新套回早已冰冷的旧骨头。这不是平反,是第二次羞辱。”
他笔尖一顿,继续写道:
“臣请,谥为‘破’。破沉冤,破旧制,破天下那些以忠为名、行构陷之实的——伪善。”
附奏一出,朝野震动。
一个“破”字,像一把重锤,把朝堂上下那层心照不宣的体面,砸得粉碎。
这不再只是平反。
这是对十二年前那场惨案的根子,发出了质问。
几个老臣气得胡子发抖,骂他狂悖,挑衅皇权。
可更多年轻官员和天下读书人,却从这个“破”字里,嗅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
主管礼仪的辩骸郎当夜就召集大儒,在太学宫里吵到天亮。
烛火晃了一夜,争论声几乎掀翻屋顶。
天亮时分,他们终于勉强达成共识:靖国公的谥号,先空着。
一切等那本搅动天下的《纸狱》全本刊行之后,再公开商议。
这看似拖延,实则是退让——是整个士林,在苏晏石破天惊的质问前,第一次感到了心虚。
风波还没平,怪事又来了。
当天深夜,一个浑身湿透、嘴里塞满黑泥的少年,跌跌撞撞冲进了言枢院。
正是那个以“梦见井底秘密”出名的梦井童。
守卫拦不住他。
他扑倒在地,泥从嘴角漏出,含糊念叨:
“井底……有人说话……他说……别让他们再用忠字杀人了……”
苏晏闻讯,立刻屏退左右,亲手把少年扶起来。
他让人端来温水,让少年漱了口,才低声问:“慢慢说,梦见什么了?”
少年在他平静的注视下,渐渐不再发抖,断断续续讲起梦境。
他梦见自己沉进一口枯井,井底却别有洞天——是个潮湿的地窖。
地窖墙后,还有暗道,弯弯曲曲,不知通向哪儿。
他描述的地窖样子、砖石纹路,甚至暗道入口的位置……
竟和苏晏记忆中,靖国公府废墟下的布局,一模一样。
苏晏手心渗出冷汗。
少年又说,梦里他饿得发昏,渴得难受,总会有个模糊的女子身影出现,用一只破碗喂他水喝。
他看不清她的脸,却清楚记得——
那女子脖子上,有道弯月形的旧疤。
“像月亮缺了一块。”少年小声说。
苏晏呼吸骤然一停。
月亮缺了一块……这是他奶娘,素缳娘的特征。
当年林家被围,素缳娘为护住年幼的他,被人用绳子勒过脖子。
她侥幸挣脱,却留下一道永久的疤。
他一直以为,那场大火之后,除了被秘密送走的自己,府里再没活口。
此刻,他猛然醒悟:当年不是所有人都死了。一定有人活下来,躲在暗道里,逃过了屠杀和大火。
只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封住了他们的嘴,让他们藏在人间,十二年不敢出声。
“火种婢。”苏晏低声唤来贴身侍女。
他压住翻涌的心绪,声音冷静:“立刻传信我们在北地流民里的眼线,全力寻找十二年前从京城逃出去的下人后代。
重点查两类人:一,对靖国公府旧事绝口不提的;二,家里长辈脖子上有旧伤的。”
清明快到了,京城四处飘起纸钱。
苏晏却在这时,下了道让人看不懂的命令:
重修靖国公府遗址。
但他不建祠堂,不立牌位,只在那片焦土中央,用新砖旧石,垒起一座丈许高的平台。
平台四面开窗,空空荡荡。
唯独内壁上,嵌了九面巨大的铜镜,光可鉴人,从四扇窗映照出东南西北每个来访者的脸。
平台落成那天,苏晏亲手题匾——
三个大字:“省罪台”。
瑶光公主站在他身边,眉头轻蹙,看不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晏望着那匾,声音低沉却清晰:
“从前我们祭奠死者,是让死者安息。从今往后,我们要在这台上照活人——让每个走进来的人,都看看镜子里自己的脸。
看看皮囊下面,是不是还藏着一个当年的刽子手,或是一个沉默的帮凶。”
话音刚落,一个苍老的身影拄着拐,颤巍巍走来。
是当年冒死藏起苏晏的裂冠翁。
他把一只旧陶瓮放在台基上,哑声说:
“孩子,这是你家灶台下的灰。我替你留了十二年。你说要烧尽世间的谎……那就从这第一把火开始吧。”
焚典仪式,就在省罪台前举行。
苏晏亲手把粉饰太平的《忠鉴录》残本、伪造的谋逆诏书抄稿,还有当年那份长长的连坐名单,一件一件,扔进火盆。
火焰窜起来,映得他双眼发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抽出那柄跟随自己多年、剑柄嵌着半块青砖的锈剑,毫不犹豫,送入火中。
烈火舔着剑身,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
终于——
“咔!”
一声脆响,剑身从中断裂。
那半块与剑柄融为一体的青砖,也崩裂开来。
砖心里,竟是空的。
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微型绢书,藏在里面。
苏晏手有些抖,慢慢展开绢书。
一行熟悉又陌生的字迹,撞进眼里——
是父亲林啸天的亲笔遗训:
“吾儿若存,切记:勿报私仇,务改积弊。权柄之毒,甚于刀兵,制度之恶,方为国殇。
为父之憾,非死于冤,而在于未能破此恶制,反为其所噬。望你承吾志,而非报吾仇。”
短短几句,字字浸血。
十二年的隐忍,十二年的谋划,支撑着他的那团复仇之火,在这一刻被父亲的遗志彻底浇灭。
然后,另一团火燃了起来。
更炽烈,更庞大。
苏晏再也撑不住,双膝一沉,重重跪倒在地。
他把脸埋进绢书,肩膀颤抖,压抑了十二年的泪水,终于决堤。
他哭出声来。
就在他恸哭的那一瞬间,眉心那枚常人看不见的金色印记,骤然滚烫。
【共感织网】的能力被极致的情感催动,不再是无形的丝线,而是化作万千璀璨星火,从他身上升起,融进夜空。
仿佛一刹那,京城无数百姓心里,同时亮起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
那一夜,异象笼罩全城。
子时三刻,所有计时的铜壶滴漏——皇宫的、官邸的、街头的——在同一瞬间,诡异地停止滴水。
万籁俱寂,时间像被冻住。
一刻钟后,所有滴漏又同时“叮”一声清鸣。
声音悠长,传遍大街小巷,汇成一股巨大的共鸣,把无数人从梦里惊醒。
百姓骇然推窗,只见言枢院上空,层层叠叠浮现出模糊人影,宛如海市蜃楼。
风里,似乎有千万个声音在低语,汇成一句清晰的话,传遍全城:
“我们不是背景。”
省罪台上,苏晏缓缓站起身。
泪痕未干,眼里却已一片澄明。
他紧紧握着父亲留下的半块龙形玉佩,目光穿过夜色,望向西北漠南的方向。
瑶光轻轻走到他身后:
“下一步?”
苏晏转过头,看向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声音平静:
“去找那些不敢做梦的人。”
千里之外的荒原村落里,梦井童从沉睡中醒来。
他惊讶地发现,嘴里的泥沙不见了,满口清爽。
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温热的铜钱。
正面刻着一个他看不懂、却觉得无比熟悉的字——“破”。
背面一行小字:
“下一个故事,由你开头。”
铜壶齐鸣之夜后,京城里“地脉有灵,冤魂诉语”的传言越传越凶。
百姓又敬又激动,把那夜当作神迹的开端。
可身为神迹中心的苏晏,却在言枢院里独自坐了一夜。
他没睡。
目光盯着窗外那片星火升起又散去的天空,神色凝重。
众人眼里的祥瑞,在他看来,却撕开了另一层更深、更暗的帷幕。
那后面的东西,比一场十二年的沉冤,更冷,也更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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