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看素缳娘。
好像她眼里的火,还有那撕开夜色的晨光,都只是他大棋局里一粒不起眼的棋子。
这棋局太险了。
每走一步都牵着无数人的生死。
他不能——也不敢因为一点故人的温度,就动摇早已冻住的心。
他只是平静地吩咐随行的火种婢:“送素缳姑娘去京郊的静心别院,好好安置。谁也别去打扰。”
火种婢低头领命,带着面色复杂的素缳娘走了。
苏晏独自站在原地,直到那单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光里,才慢慢转身,走向那间象征着他权力与孤独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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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再次罩住京城时,书房里烛火跳着,把苏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他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张错综复杂的人事图——上面每个名字都可能变成他的刀,也可能变成刺向他的剑。
他沉在这种权力的推演里,想用冰冷的算计麻痹内心那丝因为素缳娘归来泛起的波动。
突然,腰间传来一股灼热。
贴身戴的那块暖玉,此刻烫得像烙铁。
苏晏闷哼一声,只觉天旋地转,意识瞬间被拖进无边黑暗。
火。又是那片吞掉一切的大火。
年幼的林澈被浓烟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拼命在烧得噼啪响的梁柱间穿行,凄厉地喊着:“娘!娘!”火光映在他惊恐的眼睛里,像两簇快灭的星子。
画面猛地一转。
他已穿着绯色官袍,站在肃穆的金銮殿上。
他变成了苏晏——那个权倾朝野的言枢院首座。
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一字字念着龙椅上那人早就拟好的罪状:
“……罪臣张衡,结党营私,霍乱朝纲,其罪当诛,抄没家产,三族之内,流放三千里。”
殿下,头发全白的老臣面如死灰,眼里最后一点光熄了。
火里孩子的哭喊,和金殿上冷酷的宣判声,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魂。
面前的空气扭曲成一面镜子。
镜子里那个穿官袍的苏晏,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竟自己开口了,声音像金属摩擦:
“你判别人罪的时候,可还记得自己也是活下来的那个?林家的血,还没冷透呢。”
“不!”
苏晏猛地从噩梦里挣脱,额头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像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
门轻轻推开。
瑶光端着一盏安神茶走进来。她看着苏晏苍白的脸,放下茶盏,轻声说:
“你又梦到十二年前了。有些债,不是靠权力就能还清的。你该回去看看了——靖国公府的井还在。”
靖国公府的井还在。
这句话像道雷,劈开了苏晏刻意尘封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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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一辆朴素的马车驶出了苏府。
苏晏换了身普通的青布长衫,身边只跟着从不说话的影膳郎。
临走前,府里的老仆默默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食盒。
影膳郎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副粗瓷碗筷,一壶北地特有的浊酒,还有三样小菜:酱肘花、拍黄瓜、腌雪里蕻。
这正是十二年前,靖国公府里那个胖仆妇最爱做给小少爷林澈的口味。
苏晏的目光在食盒上停了一瞬,眼底的冰好像化开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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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到旧日的承平街。
这儿早就是一片断壁残垣。
一个衣衫破烂的青砖匠蹲在废墟边上。他闭着眼,显然是个瞎子。
可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却在断墙上反复摸索,像在读一本无字的史书。
指尖抚过一道很深的裂痕,他喃喃自语:
“这块砖……我记得它。它记得哭声。十二年前,就是这堵墙后面,有个孩子被塞进了地窖。外面的火,烧了一整夜啊……”
苏晏的脚步停住了。
他示意影膳郎停下,自己慢慢走到盲匠身前。
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块同样来自这片废墟的青砖,上面用刀刻着一个稚嫩却有力的“澈”字。
他把青砖轻轻递到老人手里。
老人枯瘦的手指碰到青砖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打了,剧烈地抖起来。
他反复摸着那个“澈”字,浑浊的眼眶竟流出泪:
“是它……是它……这上面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都刻进去了……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苏晏沉默了很久,收回青砖,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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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国公府旧宅的后院,那口传说中的枯井,现在被疯长的荆棘和藤蔓半掩着,只露出个黑洞洞的井口,像大地一道不会愈合的疤。
一个驼背的守井人盘腿坐在井口,怀里抱着一把生锈的短刀。
眼睛浑浊,却透着狼一样的警觉。
看见苏晏一行人靠近,他猛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不许靠近!苏先生不能下去!下面只有死人!”
他嘴里的“苏先生”,是苏晏现在在外的名号。
他显然认不出,眼前这个青衫男子,就是当年他拼死护着的小少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只记得:十二年来,必须日夜守在这儿。
因为当年,是他亲手把那个浑身是血、已经昏迷的林家小少爷藏进井下的地窖,又趁乱背出城,交给来接应的边军旧部。
从那以后,每到月圆夜,他总能听见井底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
他就认定——是小少爷的魂困在这口井里,不得安息。
苏晏没跟他争。只是对影膳郎点了点头。
影膳郎上前,不顾守井人威胁的低吼,在井边清出一片空地,铺上席子,把食盒里的酒菜一样样摆开——不多不少,正好两副碗筷。
一杯酒,斟满,洒在井前的土里。
“这杯,敬林澈。”苏晏的声音沙哑。
另一杯酒,斟满,放在自己面前。
“这杯,敬苏晏。”
风起了,卷起地上的灰和纸钱碎屑,迷了所有人的眼。
苏晏在席前端坐,目光平静地看着幽深的井口,开始讲一个十二年的故事。
他讲怎么在冰冷的边军灶台下躲过一轮轮追杀,靠吃老鼠残渣活命;
他讲怎么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背整本整本的军需账册,只为换口饭吃,换个活下去的身份;
他讲第一次奉命杀人时,手里的刀抖得几乎握不住——血溅到脸上,是烫的。
他说得很慢,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影膳郎垂手站在一旁,像尊石像。
守井人却听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锈刀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死死盯着苏晏的侧脸,浑浊的眼睛……
当苏晏说到母亲被押赴刑场,临刑前没看监斩官,没看围观的百姓,而是拼尽全力,
最后一次望向靖国公府火场的方向时——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停顿。
一滴清泪,悄无声息滑落,准准掉进他面前的酒杯里,漾开一小圈涟漪。
“轰——”
就在这一刻,平静的井水突然剧烈翻涌起来,冒出无数黑色泡沫。
一股浓重的锈铁和陈年血腥味弥漫开来。
所有人屏住呼吸。
只见翻腾的井水中央,慢慢浮出一段锈迹斑斑的剑柄——上面还缠着一圈早已褪色发黑的红缨。
那是靖国公林啸天的佩剑“破阵”的残片!
守井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苏晏弯下身,颤抖着手,从冰冷的井水里捞起那段剑柄。
他盯着剑柄,又看了看手里那块刻着“澈”字的青砖。
鬼使神差地,把青砖的边缘,嵌进了剑柄的断裂处。
尺寸,严丝合缝。像本来就是一体。
刹那间,他识海深处那叫【共感织网】的金手指剧烈震动起来。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化成一道幽蓝色的光链,瞬间缠住合为一体的剑和砖。
光链上,仿佛有无数细碎光点在闪。
耳边响起万千民心汇成的低语——有冤,有不甘,有盼,有怒……
苏晏仰起头,迎着天光,感受这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贯穿全身。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楚传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也像在对天地宣告:
“从此以后,我不再是替身,也不是伪装。我是林澈,也是苏晏。”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后院,把盘踞在井口多年的荆棘藤蔓全吹散了。
井壁深处,一道被藤蔓遮了十二年的暗刻,赫然露出来——
那是一行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石壁:
“哥哥别怕,我抱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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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千里外的京城禁藏阁里。
新上任的归谥婢正在整理一批刚从地方收上来的陈年档案。
她纤细的手指拂过发黄的纸页,动作一丝不苟。
无意间,她翻到一页不知从哪儿撕下的残卷。
目光被页脚一行朱砂批注的小字吸住了。
那字迹铁画银钩,力道十足,内容却让她像掉进冰窟:
“林氏遗孤,若存于世,必成心患。”
归谥婢的瞳孔猛地一缩。她飞快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随即不动声色地把那张纸的纸角悄悄折起,
趁整理文书的间隙,迅速把那页残卷藏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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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上,风停了,尘定了。
苏晏慢慢站起身,手里紧紧握着那柄由剑柄和青砖合为一体的“新剑”。
眼里的迷茫和挣扎全褪了,换成一种从没有过的坚定和锋利。
这把剑没有刃,却比世上任何神兵都致命。
他握住的不再是权柄,是复仇的序章。
目光越过废墟,望向京城的方向——那儿有他的棋局,也有他的坟场。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影膳郎默默跟上。
守井人也擦干泪,踉跄站起来,远远对着他的背影,拜了下去。
马车再次启动,载着一个全新的苏晏,驶向那座权力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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