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火之仪感神明
秋收时节的姜水河畔,漫滩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秆子挺拔如矛,顶端的芦花蓬松如云。风一吹过,千万顷白花花的浪头便顺着河湾起伏,簌簌地落满河岸,像给赭黄色的土地覆了一层薄雪。河水清浅,映着天高云淡,河底的卵石圆润光洁,被水流磨去了所有棱角,就像先民们被岁月磋磨却愈发坚韧的心。
今年的收成格外好。田垄里的黍米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颗粒饱满得像是要胀破壳儿,舂出来的米脂润如玉。山林里的野鹿也格外肥硕,猎人们举着石矛、带着猎犬进山,往往半日便能驮回两三头,鹿肉的香气能飘满整个部落。傍晚时分,女人们在陶灶前忙碌,男人们坐在草棚下打磨石器,孩子们追着蝴蝶跑过晒谷场,欢声笑语裹着炊烟袅袅升起,连风里都带着安稳的甜香。
就在这样一个落日熔金的黄昏,燧人拄着石杖站在河畔,望着漫天飞舞的芦花,忽然开口。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像敲在石磬上,震得周围的人都抬起了头。“我们该感谢火神。”
燧人是部落里最年长的长者,也是第一个从祝融那里习得钻木取火之术的人。多年前,他带着族人在黑暗里挣扎,茹毛饮血,畏惧着寒夜与猛兽,是火神祝融踏火而来,教会他们以石击石取火,以薪柴存火,从此部落才有了炊烟,有了驱赶野兽的火光,有了熬过凛冬的底气。如今部落人丁兴旺,五谷丰登,这份恩德,岂能忘怀?
他的提议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瞬间激起千层浪。围坐的先民们纷纷点头,脸上满是赞同与敬畏。“是啊!要不是火神赐下神火,我们哪能有今天的好日子!”“该祭!得好好祭!让火神知道我们的心意!”“要选最好的祭品,搭最高的祭坛!”
人群里,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应声而出。他叫石生,是部落里最能干的后生,力气大,手脚巧,盖屋垒墙的活儿样样精通。“燧人爷爷,祭坛的事交给我!我带着年轻人们去办,保准搭得稳稳当当,让火神看了欢喜!”
燧人颔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好。坛高三尺,分作三层,取天、地、人三才之意。最上层要放三足鼎,那是祝融教我们用黏土烧制的,能架在火上煮东西,最是庄重。鼎里要盛满最好的兽肉和黍米,坛前还要插满赤棘枝,枝头上挂猎人们最漂亮的兽牙——那些最锋利、最洁白的,才配得上献给火神。”
石生大声应下,转身招呼起部落里的年轻人。他们扛着铁锹、抱着石块,兴冲冲地往部落中央的空地走去。那片空地是部落的心脏,平日里是大家集会、晒谷的地方,此刻要在这里垒土为坛,举行一场盛大的祭典。
年轻人们挽起袖子,挥着铁锹挖土,泥土被一锹锹铲起,堆成一个高高的土台。第一层夯实,再垫上一层干净的河沙,第二层垒起,又铺上一层晒干的茅草,第三层最高,也最平整,专门用来安放那口三足鼎。鼎是部落的宝贝,平日里只有过节才舍得用,此刻被几个后生小心翼翼地抬来,稳稳地放在祭坛顶端,鼎身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古朴的光。
女人们也没闲着。她们翻出家里最好的兽皮,用骨针细细缝补,又采集来赤色的矿物,研磨成粉,装进陶碗里。男人们则挑选着猎来的野鹿,挑那最肥美的部位割下来,切成大块,女人们又把舂好的黍米淘洗干净,和兽肉一同放进鼎里。猎人们则翻出自己珍藏的兽牙,有虎牙、鹿牙,还有野猪的獠牙,一个个打磨得光光亮亮,穿在赤棘枝上,插在祭坛四周。
赤棘枝的枝条带着尖刺,却透着一股勃勃生机,枝头的兽牙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颗颗小小的星辰。
忙忙碌碌间,夜色渐深。部落里的篝火熊熊燃烧,映着先民们忙碌的身影。孩子们围在祭坛边,好奇地踮着脚尖张望,被大人轻轻拍了拍脑袋,又乖乖地退到一旁,眼里却满是期待。
祭祀那天,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部落里就已经热闹起来。
女人们早早起身,把研磨好的赤色矿物粉调上水,小心翼翼地涂在每个人的脸上。她们用手指蘸着红粉,在额头画一个圆圆的火焰,在脸颊两侧画两道弯弯的火纹,红粉映着晨光,衬得每个人的脸庞都格外肃穆。先民们穿上最整洁的兽皮,那些兽皮被反复鞣制,柔软光滑,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男人们手里捧着用干芦苇扎成的火把,火把顶端缠着浸透了油脂的麻布,一点便能燃起熊熊大火。
人们排着队,沿着河岸缓缓走向祭坛。脚步轻缓,神情庄重,连平日里最调皮的孩子,此刻也抿着嘴,紧紧牵着大人的手,不敢发出一丝声响。风依旧吹着,芦花依旧飘着,却仿佛比往日更轻柔,更安静,像是在为这场祭典屏息凝神。
燧人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穿着一件新缝制的鹿皮衣裳,鹿皮是部落里最好的料子,柔软得像云朵。他的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皮囊,皮囊里裹着祝融赠予的引火绒。那绒毛是从极西之地的火浣兽身上采集来的,永远保持着干燥,哪怕被水浸泡,取出后依旧一点就着,是部落里最珍贵的宝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的脚步有些蹒跚,却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稳当当。阳光渐渐升起,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亮起一道金红色的光。那光不像日光那般耀眼,却带着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河面缓缓飘来。人群里有人低呼一声:“火神来了!”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霞光之中,一个身影踏光而来。他身披一件赤鳞氅衣,衣袂飘飘,氅衣上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红的光,像是有千万片火焰在跳跃。他的面容温润,目光柔和,正是祝融。
这一次,他没有带起漫天烈焰,没有让大地燃起熊熊火光,只是安静地走来,周身的光芒却足以照亮整个河畔。
祝融走到祭坛前,缓缓坐上祭坛顶端的主位。他看着下方肃立的先民,看着他们脸上的火焰纹路,看着他们手中高举的火把,看着他们眼中的敬畏与虔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些先民的模样。他们蜷缩在山洞里,畏惧着黑暗,畏惧着寒冷,畏惧着猛兽的嘶吼。而如今,他们站在这里,挺直了脊梁,懂得了用火取暖,用火煮食,懂得了感恩,懂得了敬畏。这些曾经茹毛饮血的生灵,正在一步步走向文明,走向新生。
祝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祭坛上的三足鼎,扫过鼎中满满的祭品,扫过祭坛四周插着的赤棘枝与兽牙,眼中满是赞许。
“祭火开始!”
燧人高声宣布,声音苍老却有力,响彻整个姜水河畔。
他缓步走上祭坛,每一步都走得格外郑重。走到鼎下,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皮囊,取出里面的引火绒,轻轻放在早已准备好的柴薪之中。柴薪是精选的干松木,油脂丰厚,极易燃烧。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站在祭坛下的石生招了招手。石生立刻捧着一块燧石和一根火镰走上前,双手递到燧人手中。
燧人接过燧石与火镰,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却依旧稳稳地举起火镰,对着燧石轻轻一敲。
“咔嚓”一声脆响。
一点火星迸溅而出,落在引火绒上。
火星像一颗小小的种子,一碰到引火绒,便立刻生根发芽。“轰”的一声,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着柴薪,很快便燃起熊熊大火。
火焰跳跃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金色的火光映红了鼎身,映红了燧人的脸庞,映红了整个祭坛。鼎里的兽肉和黍米渐渐被火烤得滋滋作响,很快,一股浓郁的香气便弥漫开来,那香气混合着肉香与米香,飘向河岸,飘向人群,飘向天际。
燧人举起双手,对着祝融深深一拜,然后转过身,对着下方的族人,高声吟唱:
“赫赫火神,降福人间!”
“赐我神火,暖我家园!”
“驱我寒疾,佑我丰年!”
“谨以牲醴,敬献尊前!”
他的声音不算高亢,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在河畔久久回荡。族人们纷纷举起手中的火把,跟着他一同吟唱。歌声不算整齐,却充满了真诚,一声声,一句句,像河水般流淌,像芦苇般生长,像火焰般炽热。
吟唱完毕,祭祀的仪式便到了献祭品的环节。
族人们依次上前,走上祭坛,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投入鼎中。
猎人们捧着最肥的鹿腿,那鹿腿上的肉肥瘦相间,泛着诱人的光泽,他们恭恭敬敬地把鹿腿放进鼎里,对着祝融深深一拜。
农人扛着自己种出的最大的黍米穗,那穗子足有半尺长,颗粒饱满得像是要滴出蜜来,他们小心翼翼地把黍米穗放在鼎边,对着火神叩首。
妇人们捧着自己织的最密的麻布,那麻布织得平整细密,摸上去柔软舒适,是她们熬了无数个夜晚才织成的,她们轻轻把麻布铺在鼎旁,眼里满是虔诚。
老人们拄着石杖,颤巍巍地走上前,把自己打磨了一辈子的石器放在祭坛上,那些石器锋利无比,是他们一生的心血。
就连孩子们,也捧着自己最心爱的宝贝,一步一步走上祭坛。
阿苗是部落里最活泼的小姑娘,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画着小小的火焰纹,手里捧着一颗圆圆的鹅卵石。那是她在河边捡了好久才找到的,石身光滑,颜色温润,像一颗小小的月亮。她踮着脚尖,把鹅卵石轻轻放进鼎里,然后学着大人的样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微凉的祭坛,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请火神保佑,火种永不熄灭。”她小声念叨着,声音细弱却坚定,“请火神保佑,部落岁岁平安。”
族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献上自己的心意。他们跪拜在地,额头贴着土地,嘴里默念着祈愿的话语。阳光越来越暖,火焰越来越旺,鼎里的香气越来越浓,整个河畔都笼罩在一片庄严而温暖的氛围里。
祝融看着这一切,看着先民们一张张虔诚的脸庞,看着他们献上的一件件祭品,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他缓缓抬起手,轻轻一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道柔和的金光从他指尖溢出,落在鼎中的火焰上。
奇迹般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熊熊燃烧的赤色火焰,忽然变成了澄澈的碧蓝。蓝色的火焰安静地跳跃着,不像赤色火焰那般炽热,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把鼎中的祭品轻轻裹住。鹿腿、黍米、麻布、鹅卵石……所有的东西都被蓝火包裹着,却没有被烧成灰烬。
它们在火焰中缓缓融化,化作一缕缕青烟。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沁人心脾的香气,直上云霄,渐渐消散在天际。
风停了,芦花不飘了,河畔一片寂静。
先民们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
就在这时,祝融的声音响起。他的声音像春风拂过湖面,温柔而悠远,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我已收到你们的心意。”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下方的族人,继续说道:“火不是我私藏之物,而是天地所赐。它生于木,燃于薪,暖于人,是连接天、地、人的纽带。你们敬火,便是敬天地;你们惜火,便是惜自身。”
他顿了顿,又道:“火种不灭,部落便不灭。只要你们心怀敬畏,心怀感恩,心怀彼此,这姜水河畔的烟火,便会永远燃烧下去。”
话音落下,金光散去,碧蓝的火焰又渐渐变回赤色,依旧熊熊燃烧,鼎里的香气依旧弥漫。
先民们恍然大悟,纷纷跪倒在地,对着祝融叩首。“谢火神教诲!”“谢火神庇佑!”
祭祀结束后,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先民们围着祭坛,分食鼎中剩下的烤肉。经过火神的灵力加持,那肉带着一种奇异的香甜,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吃下去之后,一股暖流从喉咙流进肚子里,又从肚子流遍四肢百骸,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叹息。
孩子们吃得最开心,嘴角沾着油光,手里拿着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追着跑着,笑声清脆。
石生从怀里取出一支骨笛。那骨笛是用鹿腿骨制成的,笛身光滑,上面钻着几个小孔。他把骨笛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悠扬的笛声便流淌而出。调子欢快明亮,像跳跃的火焰,像流淌的河水,像飞舞的芦花。笛声里满是丰收的喜悦,满是生活的希望。
年轻人们放下手中的肉骨头,拉起手,围着祭坛跳起了舞。他们的脚步轻快,他们的笑容灿烂,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庞,映着他们舞动的身影,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群快乐的精灵。
女人们跟着笛声唱起了歌谣,歌声婉转,和着笛声,和着笑声,和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汇成了一曲最动人的乐章。
阿苗挤过人群,跑到祝融身边,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火神大人,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祝融笑着点头,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走向河岸的岩壁。
岩壁上,用赤色的矿物粉画着一幅画。画里有两个人,一个人身披火焰,正把一团火苗递给另一个拄着石杖的老者。老者的身后,围着一群欢呼雀跃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阿苗指着画,骄傲地说:“这是神和爷爷!”她指着身披火焰的人,又指着拄着石杖的老者,“爷爷说,是神把火带给了我们,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
祝融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岩壁上稚拙却真诚的画,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阿苗的头,指尖的温度温暖而轻柔。
“好孩子。”他轻声说。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颗珠子。那珠子有鸽子蛋大小,通体赤红,晶莹剔透,里面仿佛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缓缓流动,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这是火珠。”祝融把珠子递给走过来的燧人,“它能避火邪,能引星火,哪怕在最黑暗的夜里,哪怕在最潮湿的雨天,只要有它在,就能轻易点燃火种。”
燧人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火珠。指尖触碰到珠子的瞬间,一股暖流便顺着指尖传到心里,传遍四肢百骸。他只觉得眼睛一阵温热,那只因为多年前取火时不慎被灼伤而瞎了的左眼,竟隐隐有了些知觉,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光亮。
燧人捧着火珠,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珠子上,瞬间被温暖的气息蒸发。他对着祝融深深叩拜,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久久不肯起身。
“谢火神赐宝!”他的声音哽咽,却带着无比的郑重,“我一定好好收着,传给后世子孙,让他们永远记得火神的恩德,永远记得祭火的仪式!”
祝融扶起他,微微一笑。
阳光正好,火焰正旺,芦花正飘。姜水河畔的先民们,围着祭坛,唱着,跳着,笑着。他们的身影被火光拉长,他们的歌声被风吹远,他们的希望,像火种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永远燃烧。
她顿了顿,又仰起头,看着祝融,眼神无比坚定:“等我长大了,也要像神一样,把火带给更多人。我要让所有的人,都能吃上烤熟的肉,都能过上暖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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