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白雾
建安七年的秋天,沛国相县被一场来历不明的白雾笼罩了整整三天。
雾散那天,西海都尉陈羡的部曲王灵孝从城西巡哨归来,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同僚打趣问他是不是去了哪家新开的胭脂铺,他怔了怔,摇头说许是路过野桂花丛沾上的。
没人注意到,他右脚的麻履后跟处,粘着一小撮淡紫色的绒毛。
王灵孝那年二十八岁,中等身材,相貌寻常,是那种走在人堆里转眼就寻不见的普通人。在陈羡麾下五年,他办事稳妥,沉默寡言,每月饷银大半托人送回三十里外王家集的家中。妻子李氏三年前为他生了个女儿,如今又怀上了。
一切都循规蹈矩,像县衙门前那棵老槐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看得见尽头。
变故始于十月初七的夜哨。
那夜月晕朦胧,城西乱葬岗方向传来断续的箫声。王灵孝按例带两人去查,走到半途,同行的年轻士卒突然腹痛如绞,另一人只得扶他回营就医。王灵孝独自提灯继续前行。
乱葬岗在相县西郊五里处,是前些年黄巾之乱后收敛无主尸骨的地方。几百座无名坟冢零星散布在荒草丛中,几株被雷劈过的枯树张牙舞爪地指向夜空。
箫声停了。
王灵孝举高风灯,昏黄的光圈扫过坟头荒草。就在光晕边缘,他看见一座坍塌了半边的空冢前,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
她背对着他,身着淡紫曲裾深衣,长发如瀑垂至腰际。夜风拂过,衣袂与发丝轻轻飘动,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等待。
“何人夜半在此?”王灵孝按刀喝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女子缓缓转身。
风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时,王灵孝呼吸一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容貌——不是单纯的美丽,而是一种介于少女与妇人之间的、带着某种非人精致的美。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细长上挑,唇色是奇异的淡紫。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孔在暗夜里泛着隐约的琥珀色光泽,像极了陈羡都尉珍藏的那对西域猫眼石。
“妾名阿紫。”她开口,声音轻柔如耳语,却清晰地穿透夜风,“迷路至此,郎君可否送妾一程?”
王灵孝本该拒绝。军律有令,夜哨不得与来历不明者交谈。但鬼使神差地,他问:“娘子欲往何处?”
阿紫笑了。这一笑,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让那张脸突然生动起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妖娆:“妾的家……就在附近。”
她伸手指向那座空冢。
王灵孝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坍塌的墓穴入口黑黢黢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他本该警觉,本该立刻离开,但一股奇异的甜香飘来——正是他这几日身上偶尔会沾染的那种香气。香味入鼻,神智忽然有些恍惚。
“娘子说笑了,那是一座空坟。”
“空坟?”阿紫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着孩童般的顽皮,“郎君何不随妾去看看?或许别有洞天呢。”
她向他伸出手。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染着淡淡的紫,像是捣了凤仙花汁却未洗净。
王灵孝没有碰那只手,却也没有离开。风灯在他手中微微晃动,光影在地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纠缠在一起。
“妾会吹箫。”阿紫忽然说,“刚才的箫声,郎君听见了吗?”
王灵孝点头。
“那首曲子叫《幽明引》,传说是西汉时一位修道之人所作,能通阴阳,引魂魄。”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夜里仿佛在微微发光,“郎君想学吗?妾可以教你。”
不该答应的。但王灵孝听见自己说:“好。”
二、冢中日月
第一次进入空冢是三天后的黄昏。
王灵孝自己都说不清为何会来。那日他本该轮值,却谎称腹痛告了假。出了城门,一路向西,脚步快得不像他自己。
空冢外观并无变化,依然是半坍塌的凄凉模样。但当他弯腰钻进墓道时,眼前景象让他愣在原地——
墓室不大,却全然不是想象中阴森的样子。四壁挂着淡紫色的纱幔,地面铺着厚厚的织锦毡毯,一角摆着漆案和蒲团,案上有酒具、书简,甚至还有一张七弦琴。最深处是一张卧榻,锦被绣枕,帐幔低垂。
最奇异的是光源。墓室无窗,却明亮如昼。王灵孝仔细看去,才发现穹顶上镶嵌着数十颗大小不一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阿紫从纱幔后转出,今日换了身浅紫襦裙,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木簪。比起初见的妖异,倒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郎君来了。”她笑,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引他入内,“妾备了酒。”
酒是温热的,盛在白玉杯中,色泽淡紫,香气扑鼻。王灵孝迟疑片刻,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坦,连连日巡哨的疲乏都一扫而空。
“这是什么酒?”
“紫霞酿。”阿紫在他对面坐下,托腮看着他,“用深山的野葡萄、晨露,还有几味草药酿的。喜欢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灵孝点头。他又喝了一杯,胆子渐渐大起来,开始打量墓室:“你……一直住在这里?”
阿紫眸光流转:“算是吧。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你的家人呢?”
“妾没有家人。”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王灵孝不知该如何接话。沉默在墓室中蔓延,却并不尴尬。夜明珠的光温柔地洒下来,酒意上涌,他忽然觉得这里比军营的硬板床、比家中总是弥漫着药味和婴孩啼哭的卧房,要舒服得多。
“你上次说,要教我吹箫。”他找了个话题。
阿紫眼睛一亮,起身从漆案下取出一支紫竹箫:“来,妾教你。”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指引他按孔。指尖冰凉,触感却柔软异常。王灵孝感到一阵战栗从手背传遍全身,他想抽回手,却动弹不得——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箫声在墓室中响起,初时断续不成调,渐渐连成简单的旋律。是那夜他听到的《幽明引》。
“郎君学得真快。”阿紫靠得很近,气息拂过他耳畔,“有天赋呢。”
那天王灵孝待到子时才离开。钻出墓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空冢在月光下静默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梦。
但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告诉他,不是梦。
三、人如朝露
从此王灵孝成了空冢的常客。
他总能找到理由告假:头疼、腹泄、家中老母不适、妻女有事……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几乎信以为真。陈羡最初还关切几句,后来见他每次回来都神采奕奕,也就不再多问。
冢中的日子是颠倒的。外面是白昼时,墓室里夜明珠调暗了光,他和阿紫相拥而眠;外面夜幕降临,墓室反而亮如白昼,他们饮酒、抚琴、吹箫,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倚在锦垫上说些漫无边际的话。
阿紫懂得很多。她能讲《山海经》里奇珍异兽的传说,能解《楚辞》里晦涩的句子,甚至能说一些前朝的宫闱秘闻。但问她从何处学来这些,她总是笑笑:“活得久了,自然就知道得多。”
王灵孝不再追问。他渐渐习惯了冢中的一切:空气中永不消散的甜香、阿紫永远冰凉的手指、她偶尔会在月圆之夜消失一两个时辰、她从不进食只饮酒……
有一次他醉得厉害,搂着阿紫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紫在他怀里,手指缠绕着他的一缕头发:“郎君觉得妾是什么?”
“不像凡人。”王灵孝大着舌头说,“凡间女子,没有你这样的……”
“这样的什么?”
“这样的……”他找不到词,索性低头吻她。阿紫的唇也是凉的,但吻久了,竟生出一股奇异的暖意。
那一夜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狐狸,在月光下的荒野奔跑,身侧伴着一道紫色的影子。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自由得几乎要飞起来。
醒来时阿紫不在身边。王灵孝坐起身,无意间瞥见铜镜中的自己,猛地一愣——
镜中人眼眶深陷,颧骨凸出,原本健康的肤色变得苍白中泛着不正常的青灰。最诡异的是眼神,涣散,空洞,还带着某种兽类般的茫然。
他用力眨眼,再看时,镜中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眼花了。”他喃喃自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阿紫端着一壶新温的酒进来:“醒了?正好,酒刚烫好。”
王灵孝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暖流下肚,镜中那张憔悴的脸迅速从脑海中淡去。
他不再照镜子。
四、家书
第一次完全忘记归期是腊月初七。
那日本是王灵孝旬休,按例该回家探望妻女。前夜他在冢中多喝了几杯,醒来时日已过午。阿紫偎在他身边,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今日要回去吗?”她问,声音懒懒的。
王灵孝看着穹顶的夜明珠,脑中一片空白。回去?回哪里去?军营?家?那些地方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上辈子的事。
“不想回去。”他听见自己说。
阿紫笑了,凑过来吻他:“那就不回。”
他们在冢中又待了三日。直到陈羡派人来家中询问,李氏抱着女儿一路哭到军营,王灵孝才恍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家。
陈羡脸色铁青:“王灵孝,你可知罪?”
王灵孝跪在堂下,脑中浑浑噩噩。冢中的酒意还未完全散去,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端。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妻子临盆在即,你竟三日不归!若不是军务在身,本官定要杖你二十!”陈羡拍案,“今日准你假,速速回家!”
回家路上,王灵孝走得很慢。相县的街道、行人、商铺,一切都熟悉又陌生。卖胡饼的老汉向他打招呼:“王队正,好些日子没见啦!”他愣愣点头,想不起上次买饼是什么时候。
推开家门,药味扑面而来。李氏躺在床上,腹部高高隆起,脸色蜡黄。三岁的女儿蜷在母亲身边,见他进来,怯生生地喊了声“爹”,便往母亲怀里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还知道回来?”李氏的声音嘶哑,眼泪涌出来,“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王灵孝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屋子狭小逼仄。低矮的房梁像是要压下来,药味、婴孩的奶腥味、厨房传来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起了冢中清冽的甜香。
“我……军务繁忙。”他干巴巴地说。
“军务?”李氏冷笑,“陈都尉都派人来问了!王灵孝,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王灵孝心里。他想起了阿紫,想起她淡紫色的唇,想起她吹箫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想起她冰凉的手指划过他胸膛的触感……
“没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只是最近……累。”
那晚他睡在厢房。硬板床硌得骨头疼,薄被有股霉味。窗外风声呼啸,像是谁的呜咽。他睁眼到天明,脑中反复回响着《幽明引》的旋律。
天快亮时,他起身翻出纸笔,想给陈羡写封告假书。笔握在手中,却迟迟落不下去。墨迹在纸上洇开,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形状——
像狐狸。
五、狐形
正月十五,上元节。
相县城中张灯结彩,百姓扶老携幼出门赏灯。王灵孝却在午后悄悄溜出城,直奔西郊乱葬岗。
冢中,阿紫备了一桌精致酒菜——虽然她还是只饮酒。见王灵孝进来,她眼睛一亮:“今日过节,郎君竟来了?”
“不想去赏灯。”王灵孝脱下外袍,发现案上除了酒菜,还多了一个小漆盒。
“送给郎君的。”阿紫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紫玉簪,雕成简单的竹节形状,“妾自己打磨的。”
王灵孝接过,玉簪触手温润,隐约有光华流动。他心头一暖,这几日在家中的烦闷一扫而空:“为何送我这个?”
“妾见郎君束发的木簪旧了。”阿紫绕到他身后,替他取下旧簪,用紫玉簪重新束发,“好看。”
铜镜中,王灵孝看见自己的脸。比上次看时又瘦了些,但眼神明亮,竟有种异样的神采。紫玉簪在发间闪着幽光,配着他苍白的脸色,有种说不出的诡丽。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的眼角不知何时有了细细的纹路——不是皱纹,而是微微上挑的弧度,竟有几分像阿紫。
“我……”他伸手抚摸眼角。
阿紫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颈侧:“郎君最近,越来越好看呢。”
酒过三巡,王灵孝醉意朦胧。阿紫今日格外兴奋,取来箫:“郎君,妾新谱了一曲,听吗?”
箫声响起,不是《幽明引》,而是一首更妖娆诡谲的调子。音符在墓室中盘旋,钻进耳朵,渗进血液。王灵孝感到心跳加速,血液发热,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从四肢百骸涌起。
他想奔跑,想嚎叫,想撕开这身碍事的衣服。
“阿紫……”他声音嘶哑。
箫声骤停。阿紫放下箫,眼中琥珀色的光芒大盛:“郎君,想不想看看真正的妾?”
王灵孝茫然点头。
阿紫站起身,在墓室中央缓缓旋转。淡紫的衣裙飘飞,像一朵盛开的紫藤花。旋转越来越快,快到看不清人影,只剩一团紫色光晕。
光晕中,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王灵孝睁大眼睛。他看见衣裙落地,紫色光芒渐渐收缩,凝聚……最后出现在眼前的,不是人。
是一只狐狸。
通体紫毛,只有耳尖和尾梢是纯白。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上一圈,琥珀色的眼睛在夜明珠光下幽幽发亮。它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近,停在王灵孝面前,抬头看他。
王灵孝没有尖叫,没有逃跑。他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狐口微张,吐出人言,依然是阿紫的声音:“怕吗?”
王灵孝摇头。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狐狸的头顶。紫毛柔软光滑,带着体温。
“这才是我真正的样子。”阿紫——紫狐在他掌心蹭了蹭,“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看见的人。”
“为何……让我看?”
紫狐跳上卧榻,蜷缩在他身边:“因为郎君也快变成同类了。”
王灵孝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是不是错觉,手指似乎变得细长了些,指甲也尖了些。
“这几个月,你喝的都是紫霞酿。”阿紫的声音轻柔如耳语,“里面有妾的血,妾的灵气。喝得多了,就会慢慢改变……郎君没发现吗?你越来越怕阳光,越来越喜欢夜行,嗅觉越来越灵敏,甚至开始能听见很远的声音。”
王灵孝回想。是了,最近白日出门总觉得刺眼;夜晚视物却格外清晰;前日在家中,他甚至听见了隔壁夫妻的私语……
“我会……变成狐狸?”
“不完全。”紫狐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深深看着他,“半人半狐,或者……半狐半人。可以活很久很久,像妾一样。”
长久地沉默。墓室里只有夜明珠柔和的光,和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为什么是我?”王灵孝终于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紫狐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妾很寂寞。这座坟,妾住了七十年。你是第一个不怕妾,愿意陪妾喝酒、听妾吹箫的人。”
“七十年……”王灵孝喃喃。他想起了妻子李氏蜡黄的脸,想起了女儿怯生生的眼睛,想起了陈羡都尉的怒斥,想起了军营中枯燥的操练……
比起那些,七十年,和阿紫在这座温暖安静的墓室里,似乎并不坏。
他躺下来,把紫狐搂进怀里:“那就变吧。”
六、猎犬
二月二,龙抬头。
王灵孝已经连续十日没有回军营了。陈羡派人去王家集,李氏哭诉说丈夫也未曾回家。两个士卒在西郊发现了王灵孝的佩刀,刀鞘上粘着淡紫色的兽毛。
陈羡是沛国陈氏旁支,读过书,也见过世面。他看着那撮紫色兽毛,想起祖父说过的一个故事:前朝曾有狐妖化女,诱男子入空冢,吸其精气,致其形销骨立,状若疯癫。
“是魅。”他对手下司马说,“备马,带猎犬,点二十人。去西郊乱葬岗。”
二十骑在黄昏时分出城,马队后跟着三条体型硕大的关中细犬。这种犬以速度和耐力着称,嗅觉灵敏,是猎狐的好手。
乱葬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荒凉。风吹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陈羡下令分散搜寻,重点查看那些坍塌的空冢。
猎犬很兴奋,不停地在地上嗅闻,发出低沉的呜鸣。它们似乎闻到了什么特别的气味。
半个时辰后,一条黑犬在一座半坍塌的墓穴前狂吠不止,前爪刨地,想要钻进去。陈羡下马查看,发现墓道口有明显的进出痕迹,还有几个模糊的人类足迹。
“就是这里。”他握紧刀柄,“点火把,喊话。”
士卒们点燃火把,将墓穴入口团团围住。陈羡上前一步,朗声道:“王灵孝!若你在里面,速速出来!否则本官就要进去了!”
墓穴内毫无动静。
“放狗!”
三条猎犬如箭般窜入墓道。几乎同时,墓穴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
“啊——!”
是女子的声音,却又掺杂着野兽般的凄厉。
猎犬的狂吠、嘶鸣声、撞击声混杂在一起从墓道中传出。陈羡拔刀:“进去!”
士卒们鱼贯而入。墓道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穿过约三丈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墓室中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夜明珠的光晕下,王灵孝蜷缩在锦垫上,身上盖着淡紫色的纱幔。他瘦得几乎脱形,眼眶深陷,颧骨高耸,裸露的手臂上竟然长出了一层薄薄的淡紫色绒毛。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缩成了细细的竖线,在火光下泛着野兽般的幽光。
三条猎犬围着一个角落狂吠不止。那里,一只通体紫毛的狐狸正弓着背,龇着牙,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与愤怒。
“狐妖!”有士卒惊呼。
紫狐——阿紫死死盯着闯入者,又回头看看王灵孝,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愤怒、不舍、绝望……
王灵孝动了动。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火把光芒中陈羡震惊的脸,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人声,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都……尉……”
“王灵孝!”陈羡压下心中惊骇,上前一步,“还能走吗?”
王灵孝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四肢无力,又跌坐回去。他的动作笨拙,更像兽而非人。
阿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猛地向猎犬扑去!三条犬同时后退,但训练有素的它们立刻反击,一时间犬吠狐嘶,毛飞血溅。
“不要伤她!”王灵孝嘶声喊道——这次终于发出了清晰的人声。
陈羡皱眉,但还是下令:“驱赶即可,莫要杀死。”
士卒们用长矛逼退猎犬,将阿紫困在角落。紫狐身上已有几处伤口,紫毛沾染了血迹。它不再试图攻击,而是转头深深看了王灵孝一眼。
那一眼,王灵孝读懂了。
是诀别。
阿紫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叹息般的鸣叫,身体忽然化作一团紫色烟雾,迅速向墓道方向飘去。烟雾穿过士卒们的间隙,消失在黑暗的通道中。
“追!”陈羡喝道。
但三条猎犬追到墓口就停了下来,对着夜空狂吠,却不再前进——紫雾已消散无踪。
七、归来
王灵孝被抬回了军营。
军医来看过,摇头说身体虚弱至极,精气亏损,但更麻烦的是神智。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恍惚状态,对旁人的问话毫无反应,只会反复念叨两个字:
“阿紫……阿紫……”
陈羡将情况报给沛国相,又派人将李氏接来照料。李氏抱着新生的儿子,看着榻上形销骨立、状若疯癫的丈夫,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木然。
“还能……好吗?”她问军医。
军医叹息:“身病易治,心病难医。且他这身子……唉,像是被什么掏空了元气,能不能恢复,看天意吧。”
王灵孝在床上躺了整整十日。第十日黄昏,他突然睁开眼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水……”他嘶声说。
李氏惊喜地端来水,扶他喝下。王灵孝缓缓转动眼珠,打量着熟悉的营房,目光最后落在妻子脸上。
“我……回来了多久?”
“十日了。”李氏哽咽,“夫君,你……”
王灵孝闭了闭眼。冢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阿紫的笑,阿紫的箫声,紫霞酿的滋味,夜明珠的光,还有最后那一刻,阿紫诀别的眼神……
“她呢?”他问。
李氏脸色一白:“谁?”
王灵孝不说话了。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向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西郊群山只剩下黑色的剪影。
那里有一座空冢,冢中曾有过紫纱幔、锦毡毯、七弦琴,和一只会吹箫的紫狐。
“都尉要见你。”李氏低声说,“他问……问你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王灵孝点头。是该有个交代。
陈羡的军帐中,油灯明亮。陈羡屏退左右,只留王灵孝一人。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王灵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从那个白雾散去的秋夜,到乱葬岗的初遇;从冢中的日月,到紫狐的真身;从紫霞酿,到猎犬的狂吠……
陈羡静静听着,脸色变幻不定。待王灵孝说完,他长叹一声:“果然如我所料,是狐魅。你可知道,你险些回不来了?”
“知道。”王灵孝的声音很平静,“但都尉……那段日子,我很快乐。”
陈羡愕然。
“我知道这听起来荒谬。”王灵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的绒毛已经褪去,恢复了人手的模样,“但那是真的。在冢中,没有军务,没有家累,没有明日要为何事烦忧……只有酒,只有箫声,只有阿紫。”
“她是妖!”
“是。”王灵孝点头,“但她从没害我。那些酒,那些陪伴,那些……快乐,都是真的。”
帐中陷入沉默。油灯噼啪作响,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
“你今后如何打算?”陈羡问。
王灵孝抬头,眼中终于有了焦距:“我想……辞去军职。”
陈羡并不意外:“回家?”
“嗯。”王灵孝顿了顿,“虽然知道不该,但都尉……我偶尔还是会想,如果能回去,回到那座冢里,该多好。”
陈羡深深看他一眼:“那狐妖不会再回来了。猎犬伤了她,她必已远遁。”
“我知道。”王灵孝站起身,向陈羡深深一揖,“这些年的栽培,灵孝铭记。告辞。”
走出军帐时,夜风拂面。王灵孝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脚步一顿。
是幻觉吗?还是……
他摇摇头,向家的方向走去。身后,军营的火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八、余音
王灵孝的辞呈被批准了。他带着妻儿回到王家集,用积蓄开了间小小的杂货铺,日子重新回到正轨。
他不再提阿紫,不再吹箫,甚至戒了酒。白天看店,晚上教女儿识字,逗弄牙牙学语的儿子,像个最寻常的丈夫和父亲。
只有李氏知道,丈夫偶尔会失神。尤其是月圆之夜,他常会独自站在院中,望着西边的天空,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还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发现丈夫不在身边。寻到后院,见他蹲在墙角,姿势怪异,像是……像是某种动物伏地的姿态。她唤了一声,王灵孝猛地回头,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他眼中闪过一抹琥珀色的光。
但眨眼间,又恢复了正常。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他若无其事地说,起身回屋。
李氏什么都没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建安九年春,王灵孝去相县城进货。回程时特意绕道西郊,去了乱葬岗。
空冢还在,坍塌得更厉害了。墓道口被荒草掩盖,几乎认不出来。王灵孝拨开草丛,弯腰钻了进去。
墓室中一片狼藉。紫纱幔被撕扯成碎片,锦毡毯沾满污渍,漆案翻倒,七弦琴弦断琴裂。夜明珠被尽数取走,只剩下穹顶几个空洞的凹槽。
一切都结束了。
王灵孝在废墟中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才转身离开。走出墓道时,他忽然踩到了什么硬物。
低头看去,是一支紫竹箫,半掩在泥土中。
他捡起来,擦拭干净。箫身完好,只是沾了尘土。他犹豫片刻,将箫凑到唇边。
没有吹出声。他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闭上眼睛。
记忆中,阿紫的手覆在他手上,指引他按孔;阿紫的气息拂过他耳畔,轻声说“郎君学得真快”;阿紫在夜明珠光下旋转,化作一只紫狐……
良久,他放下箫,将它重新埋入土中。
“再见了,阿紫。”
他低声说,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很多年后,王家集的老人还记得,杂货铺的王掌柜晚年有个怪癖:每逢上元节,他都会独自喝一种淡紫色的酒。酒香奇异,闻之欲醉。
有人问酒从何来,他总是笑笑,说是年轻时一个朋友教的方子,自己酿的。
他活到七十三岁,无疾而终。临终前夜,子女听见父亲房中传来极轻的箫声,曲调陌生,凄美婉转,像是在召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第二日清晨,王灵孝安详离世。手中紧握着一枚紫玉簪,簪身温润,光华流转,如初得时。
而西郊那座空冢,在又一个七十年后彻底坍塌,被荒草掩埋,再无痕迹。
只是偶尔有夜行的旅人说,曾在月圆之夜,听见乱葬岗方向传来箫声,曲调依稀是那首失传已久的《幽明引》。循声望去,只见月光下,似有一道淡淡的紫影掠过荒冢,转瞬即逝。
是狐是鬼,是梦是真,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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