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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遗物

作者:楼下茶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地下管道里的黑暗,是那种能吞噬一切声音和光线的、粘稠的黑暗。顾婉茹手里的“牧师牌”煤油灯,橘黄色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远的范围,光圈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墨色。脚下是没过脚踝、冰冷刺骨的污水,水流缓慢,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淤泥和某种有机物腐败的腥臭气味。每一步踏下去,都能感觉到水底的淤泥和碎石,还有偶尔滑过脚面的、不知是什么的软体东西,让她头皮发麻。


    空气潮湿而沉闷,呼吸间都能感觉到水汽。管道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一米五左右,勉强能让人弯腰行走,但顶部和两侧湿滑的砖石上长满了厚厚的、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菌类,稍不注意就会蹭一身。管道壁上偶尔有裂缝,渗下滴滴答答的水珠,在绝对的寂静中,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敲打着人的神经。


    顾婉茹左手提着煤油灯,右手紧握着那把“三十年式”刺刀的刀柄,刀已经出鞘,锋利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确认脚下稳固,才敢将重心移过去。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被灯光照亮的区域,同时用余光扫视着两侧的墙壁,寻找着那至关重要的、用特殊荧光涂料画下的箭头标记。


    按照地图和指示,进入管道大约二十步后,右边墙上会有第一个箭头。她心里默数着步数,一、二、三……污水冰冷,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护住了小腹,那里还平坦,却已经承载着一个全新的、脆弱的生命,以及一个沉重的、关于未来的承诺。


    ……十八、十九、二十。


    她停下脚步,将煤油灯凑近右侧的墙壁。砖石湿漉漉的,布满了斑驳的痕迹。她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搜寻着。没有。墙壁上除了青苔和水渍,什么都没有。


    是数错步数了?还是标记被水汽或污垢覆盖了?或者……更糟糕的情况,标记根本不存在,或者她走错了入口?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脚下的污水更冷。在这完全陌生、黑暗、封闭的地下世界里,失去方向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她退后两步,将灯光照向更远一点的墙壁,同时回忆着进来时的方向。入口是朝南的,那么沿着管道直走,理论上就是向南。但地下管道不可能完全是直的,肯定有弯道和岔路。


    她决定继续向前走,但更加仔细地观察墙壁。又走了大概十几步,就在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时,灯光扫过左侧墙壁上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淡绿色的荧光。


    找到了!


    她连忙凑近,那是一个用荧光涂料画的、简单的箭头,指向管道的前进方向。涂料确实很淡,而且似乎因为潮湿有些晕染,不凑近根本看不见。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第一个标记找到了,至少证明路线大体没错。


    她继续前进,每隔一段距离,就能在墙壁上找到下一个荧光箭头。这些标记成了她在无尽黑暗和孤独中唯一的指引和慰藉。管道并非一成不变,有时会变得狭窄,需要她侧身挤过去,粗糙的砖石刮擦着衣服;有时会遇到岔路口,荧光箭头会明确指示该走哪一条;有时脚下的积水会变深,从脚踝没到小腿肚,甚至有一次差点没到大腿,她不得不高举着煤油灯和背包,艰难地涉水而过。


    寒冷、潮湿、黑暗、孤独,还有对未知的恐惧,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和体力。煤油灯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但灯油在缓慢消耗,她能感觉到灯体的温度。她不知道这盏灯到底能亮多久,四个小时?六个小时?她必须在灯油耗尽之前走出去。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她只能凭借身体的疲惫感和煤油灯油量的减少,来大致判断过去了多久。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她估计),她来到一个相对宽阔的“节点”,这里似乎是几条管道的交汇处,空间稍微大一些,头顶也高了些,但污水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几乎静止的水洼,气味更加难闻。


    她停下来,靠在相对干燥一点的墙壁上,短暂休息。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水壶,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水,又掰了一小块硬邦邦的杂合面饼子,慢慢咀嚼着。食物能提供一些热量和体力。她不敢多休息,因为寒冷会很快带走身体的热量,而且时间不等人。


    就在她准备继续前进时,耳朵里捕捉到了一点异样的声音。不是水声,也不是她的呼吸声,而是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来自前方管道的深处,很轻微,但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


    是老鼠?还是其他在地下生存的生物?或者是……人?


    顾婉茹立刻警惕起来,握紧了刺刀,将煤油灯的光圈调到最小,只照亮脚下一点点范围,然后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似乎又消失了。只有汩汩的水流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错觉吗?还是这地下管道里,除了她,还有别的“东西”?


    她不敢大意,休息的念头彻底打消。她必须尽快离开这个相对开阔、容易暴露的“节点”。她辨认了一下下一个荧光箭头的方向,选择了一条看起来相对干燥些的管道,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这条管道更加狭窄和低矮,她几乎要匍匐前进。污水浅了些,但淤泥更多,每走一步都更加费力。窸窣声没有再出现,但她心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又不知走了多久,她的体力消耗极大,呼吸变得粗重,护着小腹的手臂也开始酸痛。煤油灯的光晕似乎也黯淡了一些。她知道自己必须坚持。


    就在她感觉快要到达极限时,前方出现了一丝不同——不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有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线,从管道尽头的一个缺口透进来。同时,她也听到了隐约的、不同于水流的声音,像是风声,还有……遥远的、模糊的狗吠?


    是出口吗?


    希望瞬间点燃了她的身体。她加快速度,朝着那点微光走去。管道开始向上倾斜,脚下的污水渐渐变成了湿泥,然后变成了只是潮湿的地面。那个缺口越来越大,光线也越来越清晰——那是黎明天空那种青灰色的光。


    终于,她爬到了缺口处。这是一个被杂草和碎石半掩住的、直径约半米的圆形出口,外面似乎是荒野。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观察。


    外面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出口位于一个缓坡的底部,周围长满了枯黄的蒿草和灌木,远处能看到模糊的、低矮的树林轮廓,更远的地方,似乎有铁路线的影子。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北方旷野特有的凛冽和尘土气息,但对她来说,这却是自由的空气。


    她成功了!她真的从那个黑暗的地下迷宫出来了!


    狂喜涌上心头,但她立刻压制住。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她需要确认接应的人在哪里,以及周围是否安全。


    她先缩回管道里,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沾满了污泥和青苔,脸上手上的伪装油彩也被汗水和污水弄得一塌糊涂,但这样反而更像一个逃难者。她将刺刀插回刀鞘,煤油灯吹灭(节省最后一点灯油以备不时之需),整理了一下背包,然后才再次小心地探出身子,准备爬出去。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扫过出口外侧下方的一片乱石堆时,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乱石堆的缝隙里,半掩着一件东西——一件深灰色的、手织的旧毛衣,毛衣的袖口处,有一个她无比熟悉的、用深蓝色毛线补过的小小菱形补丁。


    那是周瑾瑜的毛衣。是他常穿的那件,袖口的补丁还是她刚学会织补时笨手笨脚缝上去的。他让她撤离时带上作为念想,她确实把它仔细叠好,放进了行囊最底层。


    可是……它怎么会在这里?掉出来了?什么时候?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反手去摸自己的帆布包。背包的扣带完好,但底部靠近身体的一侧,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锋利的石头或者金属片刮破的。那道口子不大,但在她匍匐前进、背包与粗糙地面和墙壁不断摩擦的过程中,完全有可能让里面比较柔软、体积不大的东西滑落出去。


    毛衣,很可能就是在刚才那段最狭窄难行的管道里,从这道口子滑出去的,然后被水流或她自己的动作,无意中带到了这个出口附近。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内衣。这件毛衣,是周瑾瑜的贴身之物,上面有他的气息,有他们共同的记忆。如果被随后可能追查至此的日本人发现……它不像那些刻意布置的“遗物”(手帕、头发、发卡)那样具有明确的指向性,但它出现在这个逃离路线的出口附近,本身就是巨大的疑点!清水一郎如果看到这个,会怎么想?他会相信一个“死于爆炸”的女人,会随身带着丈夫的旧毛衣,并且这件毛衣还出现在远离爆炸现场的地下管道出口吗?


    这个意外,可能毁掉整个“金蝉脱壳”计划!可能让周瑾瑜所有的努力和表演付诸东流,甚至可能直接暴露他的身份!


    必须把毛衣捡回来!绝不能留在这里!


    顾婉茹不假思索,就要爬出去捡。但就在她的上半身刚探出洞口时,远处,大约几百米外那片树林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清晰的、日语呼喝的声音,还有手电筒的光柱晃动!


    追兵?!已经搜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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