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哈尔滨1941》 第1章 序章 无声的枪响 一九三八年,哈尔滨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已是四月,夜里依旧刮着带冰碴子的风,像钝刀子割肉。南岗区那座废弃的圣尼古拉教堂,像个被遗弃的巨人骨架,黑黢黢地耸立在夜色里,彩绘玻璃早就碎了个干净,只剩下空洞的窗框,瞪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周瑾瑜靠在教堂冰冷的廊柱阴影里,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子竖着,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没什么温度,比这哈尔滨的春夜还冷。他在等人。 他不需要看怀表,心里自有一架精准的钟。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分钟。他的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紧紧握着一把勃朗宁M1900,俗称“枪牌撸子”的玩意儿。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手套传来,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空气里有股子霉味,混杂着积雪将化未化的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圣像油漆剥落的味道。很淡了,但还在。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狗的吠叫,或者日伪巡逻队皮靴踏过结冰路面的单调声响,更衬得这教堂内部死一样的寂静。 是的他听见了。 极轻微的,鞋底踩在碎砾石上的声音。不是皮靴,是软底的布鞋,刻意放轻了,但在绝对的寂静里,依旧清晰得像鼓点。 来了。 周瑾瑜的身体没有动,只有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无声地调整了一下握枪的姿势。 一个黑影,佝偻着,从教堂侧门闪了进来。他走得很慢,很警惕,不时停下来四下张望。月光偶尔从穹顶的破洞漏下来一点,照亮他半边脸——四十多岁年纪,面容憔悴,眼袋很深,正是“老枪”,他曾经的上级,也是他今晚要处决的目标。 “老枪”走到教堂中央,那片原本是唱诗班站立的空地,停住了。他压低声音,带着急切:“‘钟表匠’?你到了吗?” 周瑾瑜从廊柱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脚步无声。“老枪”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 “你可算来了!东西我带到了,最新的城防兵力调动纪要,我好不容易才……”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方块。 周瑾瑜没接。他只是看着“老枪”,目光平静得可怕。 “老枪”举着油纸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急切慢慢凝固,然后像瓷器一样,一点点裂开,露出底下的惊惧。“钟表匠……你……你什么意思?” “三天前,西大街福源杂货铺,”“钟表匠”周瑾瑜开口了,声音不高,没有任何起伏,像是 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进去买了包烟,在里面待了七分钟。和你接头的是特高课外围侦缉队的人,代号‘黑三’。” “老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跟踪我?不,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那是他们逼我的!他们抓了我老婆孩子!” 周瑾瑜依旧面无表情:“你老婆孩子,上个月就被组织上秘密转移到冀中根据地了。这件事,是我亲自安排的。” 一句话,却像最后的判决。 “老枪”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手里的油纸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没有意义了。他看着周瑾瑜,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最出色的下属,此刻像一座冰山,散发着致命的寒气。 “呵……呵呵……” “老枪”突然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带着绝望的癫狂,“好,好得很……‘钟表匠’,你够狠。”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周瑾瑜:“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就我一个?我告诉你……影子……影子不止一个……” “影子?”周瑾瑜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对!影子!” “老枪”的声音变得急促而诡异,像是在透露一个惊天秘密,又像是在施加最后的诅咒,“就在我们中间!看着我们……你永远不知道是谁……周瑾瑜,你也会和我一样!你迟早……” 他的话没能说完。 周瑾瑜口袋里的勃朗宁响了。 “噗——” 一声沉闷的、被刻意压抑了的枪响。装了消音器的枪口在他大衣口袋里冒出一缕微不可查的青烟。 “老枪”的身体猛地一震,后续的话语全部哽在喉咙里。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迅速洇开的那片深色痕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扬起的灰尘在稀薄的月光里缓缓飞舞。 周瑾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听着那具躯体最后的抽搐声归于沉寂。 过了大概一分钟,也许更久。他才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老枪”的颈动脉。确认死亡。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虫子。但当他准备起身时,目光扫过“老枪”摊开的手,动作微微一顿。 “老枪”的右手,在最后时刻,无意识地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划拉出了一个模糊的、未完成的图案。像是一只……长了翅膀的东西? 看不真切。 周瑾瑜移开目光,开始冷静地清理现场。他捡起那个掉落的油纸包,看也没看,揣进自己怀里。然后,他从“老枪”僵硬的手指上,褪下那块熟悉的、外壳已经磨得发亮的旧怀表。这是“老枪”从不离身的东西,也是他们之间确认身份的信物之一。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表壳时,周瑾瑜的动作有极其短暂的凝滞。 他记得,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在另一处安全屋,“老枪”将这块表递给他,咧着嘴笑:“小子,好好干,以后这摊子,还得靠你挑起来。” 那时,“老枪”的眼睛里,有光,有信任,有对未来的期盼。 而现在…… 周瑾瑜用力抿紧了唇,将那块还带着死者体温的怀表,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眼中,那无人察觉的痛楚,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一丝涟漪,便迅速沉没,重新归于冰冷的黑暗。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融入教堂深沉的阴影里,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动着地上的灰尘,慢慢覆盖了那个未完成的图案,也覆盖了“老枪”最后的话语。 只有那句话,像诅咒,又像预言,萦绕在冰冷的空气中,挥之不去—— “影子……不止一个……”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2章 冰城暗影 代号青鸟 子弹穿过“老枪”眉心的时候,周瑾瑜的眼睛都没眨一下。 血花在废弃教堂的烛光中绽开,像一场迟来的葬礼。老枪倒地前,嘴唇艰难地蠕动了几下,气若游丝: “影子…不止一个…” 周瑾瑜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一紧。 什么意思?组织里还有内鬼?不止一个? 寒风从破败的窗棂灌进来,吹动他深色大衣的下摆。他冷静地检查现场,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包括老枪身上所有能证明身份的物品。 这是他亲手处决的第三个叛徒。也是曾经引领他入行的导师。 哈尔滨的黎明来得特别早。周瑾瑜回到道里区那栋俄式小楼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房间陈设简单得可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干净得不似有人常住。 这是他在敌人心脏地带的巢穴。 没有开灯,他借着微光脱下那件沾着夜露和硝烟味的大衣,仔细挂好。勃朗宁手枪在他手中被迅速拆卸,每一个零件都用沾了枪油的软布擦拭干净,重新组装,上膛,塞进枕头底下。 行云流水,已成肌肉记忆。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 街上开始有零星行人。卖豆浆油条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吱呀而过。报童揣着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缩着脖子叫卖“满洲国伟业”。远处,一队日本宪兵牵着狼狗,皮靴敲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这座城市的白天,看似正在苏醒,实则被无形的枷锁禁锢着。 “影子不止一个...” 老枪临死前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是谁?在哪里?组织内部?警察厅?还是更高层? 这种不确定性,比明确的危险更让人心悸。他就像走在布满蛛网的黑暗里,不知道哪一步会触动警报,引来杀身之祸。 他需要情报,需要组织的下一步指示。 死信箱。必须立刻检查死信箱。 位置在中央大街尽头,圣索菲亚教堂侧面围墙外,第三块松动的基础石块下面。那是老枪和他约定的紧急联络点之一。 现在老枪死了,这个点是否还安全? 周瑾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风险存在,但他必须去。失去了与组织的联系,他就是断了线的风筝,在敌人心脏里随时可能坠落。 上午九点,他换上一身挺括的警察制服,深蓝色呢料,肩章上是象征 警尉补的两颗星。镜子前,他仔细扣好风纪扣,将帽子端端正正戴在头上。 镜子里的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完全符合一个年轻得志的伪满警官该有的样子。 他拿起公文包,推门而出。 外面的空气清冷,带着早春特有的潮湿。阳光照在欧式建筑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却驱不散弥漫在城市上空的压抑。 他没有直接去死信箱,而是先绕道警察厅,露了个面,处理日常公务,和同僚打招呼。 副手李魁很快凑了过来,眯着一双三角眼,脸上堆着假笑。 “周警尉补昨晚休息得可好?听说西边不太平,没惊扰到您吧?” 这家伙是日本人跟前的红人,一直把周瑾瑜视为眼中钉。 周瑾瑜面色不变,整理着桌上文件,淡淡回道:“劳李股长挂心。睡得很好。西边?我没听说有什么事。倒是李股长,眼圈发黑,看来是为厅里事务操劳过度,要注意身体。” 四两拨千斤,让李魁噎了一下,讪讪走开。 周瑾瑜心里冷笑。李魁这种货色,不足为虑,但也不能不防。他就是一条潜伏在身边的毒蛇,不知何时会窜出来咬你一口。 在警察厅待了一小时,确认没有引起任何怀疑后,周瑾瑜才以外出巡查的名义离开。他没有坐车,选择步行,不紧不慢地向中央大街走去。 他走得很随意,像是在巡视街面,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街边店铺的招牌,橱窗里的反光,行人的神态,车辆的动向…… 任何一丝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是他多年潜伏练就的本能。在哈尔滨,信任是奢侈品,任何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圣索菲亚教堂很快出现在视野里。巨大的洋葱头穹顶在阳光下斑驳陆离,那是岁月和战火共同留下的痕迹。教堂前广场上,人稍多了一些——匆匆走过的行人,穿着和服拍照的日本女人,还有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中国孩子,追着一个破皮球跑来跑去。 周瑾瑜的脚步没有停留,甚至没有朝教堂围墙那边看一眼。他只是如同普通巡逻警官,沿着广场边缘不紧不慢地走着。 然而,就在与那块松动基石错身而过的瞬间,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鞋尖似乎无意中踢到什么小石子。也就在这一刹那,他眼角的余光已经像最灵敏的探针,扫过了基石与地面接触的缝隙。 没有标记。 没有表示“危险,勿动”的暗号 。 这意味着,死信箱目前安全。 他的心稍稍安定一分,但警惕性丝毫不放松。他继续向前,绕了半个广场,在一个卖“格瓦斯”的小摊前停下,买了一杯这种用面包发酵酿制的当地饮料。 他靠在摊子旁,慢慢喝着,目光似乎落在远处那些玩耍的孩子身上,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十分钟后,他放下杯子,转身往回走。这一次,路线稍微靠近了围墙。 就在经过那块基石的瞬间,他的身体微微一侧,似乎是为了避开一个跑过来的孩子,右手极其自然地向下一垂,食指和中指如同最灵巧的镊子,闪电般探入石缝,夹出一个卷成细棍状的、几乎与泥土同色的小纸卷。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流畅得如同呼吸,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纸卷入手,冰凉,带着泥土的潮湿感。 周瑾瑜面色如常,继续向前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的心脏,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这小小的纸卷,可能承载着组织的命令,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他没有立刻查看,而是又绕了几条街,确认绝对没有人跟踪后,才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老旧的理发店,他是这里的常客。 他推门而入。 熟悉的肥皂水和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老师傅正在给客人修面,看到他进来,笑着点头:“周先生来了,里面请,还是老位置?” “嗯。”周瑾瑜应了一声,熟门熟路走到最里面那个用布帘隔开的洗头位,躺在了那张包着黑色皮革、有些掉漆的躺椅上。 温热的水流冲在头发上,老师傅的手艺很好,按摩着头皮,让人放松。但周瑾瑜的神经依旧紧绷。 他借着水流声和布帘的掩护,将那只握着纸卷的手,悄悄伸到水流下方。 特制的纸张遇水,边缘微微软化。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捻动,将纸卷展开。纸很小,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是用一种他熟悉的密码写成的,看起来就像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符号。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译码机,将这些符号转化为文字信息。 当最后一行密码被破译出来时,饶是周瑾瑜心志坚毅如铁,也不禁愣住了,躺在那里,任由温水冲刷脸庞,一时间忘了呼吸。 指令的核心内容清晰无比: 1. **启用新代号:“青鸟”。** 2. **身份:你的妻子。* * 3. **接头时间:明日下午三时。** 4. **接头地点:马达尔旅馆,一楼咖啡厅,靠窗第三张桌子。** 5. **接头信物:红色漆木梳,置于白色手帕之上。** 6. **最高指令:“青鸟”至关重要,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其安全。** 妻子? 周瑾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今年二十六岁,在伪满警察厅,年轻有为,家境“优渥”(组织上伪装的),没有妻室是合乎情理的,也便于行动。突然多出一个“妻子”,这意味着他经营多年的身份背景需要重大调整,独来独往的生活将被彻底打破,身边要多出一个需要时刻保护、也可能随时暴露他的...陌生人。 而且,“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其安全”。什么样的同志,需要动用如此严厉、绝对的保护指令?这个“青鸟”,到底是什么人?她肩负着怎样的使命?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他甚至有一瞬间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译错了密码。但反复核对两遍,结果依旧。 水温有些凉了。老师傅关掉水龙头,用干毛巾帮他擦拭头发。周瑾瑜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组织的命令,不容置疑。既然指令已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执行。完美地执行。 他从躺椅上坐起来,脸色恢复平时的冷峻。付了钱,谢过老师傅,走出理发店。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哈尔滨还是那个哈尔滨,但在他眼里,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纯粹的独行者。他将要和一个代号“青鸟”的陌生女人,以最亲密的关系,共同面对这座城市的腥风血雨。 “不惜一切代价...”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代价,会包括什么?他的生命?他的信念?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接到指令的这一刻起,他肩膀上的担子,重了何止千斤。 他抬手,正了正头上的警帽,迈步汇入人流。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如同这座城市里无数个为了生存而奔波的普通人一样。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沉重与审慎。 明天下午三点,马达尔旅馆。 他倒要看看,这个需要他“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的“青鸟”,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夫妻”戏码,又将在这危机四伏的冰城,掀起怎样的波澜? (第一章 完)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3章 南洋孤燕,直入龙潭 松花江的冰面在午后阳光下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一艘来自大连的客轮喷吐着黑烟,缓缓靠向哈尔滨码头。船头甲板上,顾婉茹裹紧昂贵的澳洲羊绒大衣,仍被北国凛冽的江风刺得微微一颤。 这风像刀子,和她熟悉的南洋温热海风截然不同。 “小姐,码头到了。”身后传来低沉的粤语。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垂手而立,这是组织安排送她最后一程的人。 顾婉茹——不,现在她是南洋侨商之女陈婉清了——轻轻颔首,脸上适时流露出娇纵不耐:“这鬼地方冷死人了,快点安排车啦。” 她的粤语带着恰到好处的南洋腔,每一个音节都经过千百次练习。 码头上人声鼎沸。苦力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日本宪兵牵着狼狗巡视,皮靴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声响。空气中混杂着煤灰、鱼腥和一种冰冷的铁锈味。 这就是哈尔滨,敌人心脏里的“东方小巴黎”。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等在码头外。司机是个沉默的俄国人,鸭舌帽压得很低,全程没有回头。 车子驶入城区,顾婉茹靠在窗边,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欧式穹顶与日式灯笼交错,西装革履的洋人和裹着破棉袄的中国百姓在同一个画面里擦肩而过。繁华表象下,压抑感无处不在。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活着,才能战斗。”离开根据地时,首长的话言犹在耳。 马达尔旅馆坐落在中央大街最繁华的地段,新艺术风格的建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光泽。穿红色制服的门童殷勤拉开车门。 暖气和香水味扑面而来。水晶吊灯下,几个穿着和服与西装的男女在休息区低声交谈。一切都显得奢靡而平静,但顾婉茹敏锐地注意到前台后方那个穿着日式西装、正看似随意翻看登记簿的中年男人。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我姓陈,有预定。”她走到前台,用带着口音的国语说道,声音里刻意掺入几分旅途劳顿的沙哑。 俄国女接待露出职业微笑:“陈婉清小姐,南洋来的,豪华套房一间。”她多看了顾婉茹两眼,对这个从温暖地带独自北上的富家女充满好奇。 就在办理手续时,旁边传来一阵骚动。 两个日本军官醉醺醺地走进来,其中一个突然伸手拦住一个端着托盘的女服务生,满口污言秽语。女孩吓得脸色发白,托盘上的酒杯摇摇欲坠。 “混蛋! ”军官见酒水洒在自己制服上,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扇向女孩。 顾婉茹的心脏骤然收紧。她几乎要上前阻止,但理智让她硬生生停在原地。此刻她应该是懵懂无知的富家女,不该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就在这时,前台后方那个穿日式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上前,用流利的日语低声劝解,巧妙地挡在女孩身前。他一边道歉,一边从怀中掏出证件在军官眼前快速一晃。 军官的脸色变了变,骂骂咧咧地收回手,被同伴拉走了。 中年男人回头看了顾婉茹一眼,目光深邃。 危险。顾婉茹的直觉在尖叫。这个人绝不仅仅是旅馆经理那么简单。 侍者提着她的行李箱引领她走向电梯。老式栅栏门缓缓合拢,发出嘎吱声响。顾婉茹看着楼层数字变化,心跳如擂鼓。 刚才那一幕是巧合?还是试探? 套房宽敞奢华,带一个可俯瞰中央大街的阳台。侍者放下行李,接过小费恭敬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顾婉茹脸上的娇纵瞬间消失。她像一只警觉的猫,无声地移动到门边,耳朵贴门倾听。确认走廊无人后,又迅速检查了整个房间——窗户、衣柜、卫生间,甚至掀开床垫查看。 这是训练营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在任何地方落脚,首先要确认是否踏入陷阱。 检查到梳妆台时,她的手指在镜框边缘摸到一丝极细微的凸起。不是灰尘。她屏住呼吸,借着窗外光线仔细观察——一个比米粒还小的装置嵌在木质花纹中。 窃听器。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这家旅馆果然不安全。她的身份可能从入住那一刻就暴露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若无其事地整理行李,故意哼着南洋小调,弄出各种声响。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窃听器是特高课的标配?还是其他势力的手笔?明天的接头是否已经泄露?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中央大街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一派畸形的繁华。几个看似闲逛的人影在街角徘徊,目光不时扫过旅馆门口。 监视。而且不止一方势力。 她从贴身衣袋取出那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接头的暗号和步骤。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此刻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红色漆木梳,置于白色手帕之上……” 打开行李箱特制夹层,她取出那把红木梳。梳子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又拿出素白真丝手帕。 将手帕铺在桌面,木梳置于中央。 这个简单的组合,就是明天相认的信物。也可能成为她的催命符。 “我能做好吗?”她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洋装却难掩青涩的自己。战火中失去的亲人、加入组织时的誓言、无数正在默默牺牲的同志……画面一一闪过脑海。 理想主义的火焰再次燃起,驱散了寒意。 “我必须做好。”她轻声自语,眼神重归坚定。 重新收好信物后,她叫了客房服务。在等待送餐时,她故意将一杯水“不小心”洒在梳妆台附近。借着擦拭的机会,她用特制胶泥覆盖了那个窃听装置。虽然不能完全屏蔽,但至少能干扰信号清晰度。 送餐的服务生态度恭敬得过分,放餐盘时,手指在桌面上有意无意地敲了三下。 ——组织内部的警示暗号。 顾婉茹的心沉了下去。连旅馆内部都有自己人,情况比想象中更复杂。 她强迫自己吃下晚餐,味同嚼蜡。夜幕彻底笼罩哈尔滨,窗外霓虹在天花板上投下诡谲光影。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 周瑾瑜站在窗前,指尖夹着刚刚破译的密电。内容让他眉头紧锁: “旅馆有鼠,多方窥视。青鸟羽翼未丰,务必护其周全。必要时,可放弃原定接头点。” 他转身看向桌上摊开的地图,目光落在马达尔旅馆的位置。红笔圈出的范围外,又多了几个蓝色标记——代表已知的特务据点。 “放弃?”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冷峻的弧度,“既然已经入局,哪有轻易退场的道理。” 他拿起钢笔,在便签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点燃火柴,看着纸条在烟灰缸里化为灰烬。 明天下午三点,马达尔旅馆。 这场戏,他要陪那位素未谋面的“妻子”唱下去。不仅要唱,还要唱得逼真,唱得让所有观众都信以为真。 冰城之夜,暗流汹涌。 而漩涡中心,那只来自南洋的孤燕,正等待着破晓时分。 (第二章 完)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4章 致命五分钟 下午两点五十分。 马达尔旅馆一楼的咖啡厅,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和高级雪茄的淡薄烟气。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托着锃亮的银盘,在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间无声穿梭。 顾婉茹坐在靠窗的第三张桌子旁。 这个位置是她精心选择的,既能观察入口,又能借助窗外光线的反射,隐约看到身后部分区域的情况。她点了一杯昂贵的蓝山咖啡,却一口没动,只是用小银勺无意识地搅动着,目光偶尔扫过腕上那块小巧的金表。 两点五十三分。 她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那块素白手帕,手帕里包裹着那把红色漆木梳。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回忆着训练营里教官教的反跟踪技巧,用眼角的余光,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咖啡厅里的每一个人。 角落里看报纸的西装男人,已经坐了快半小时,报纸却没翻几页。那边两个低声交谈的日本商人,眼神似乎有些过于飘忽。还有斜后方那个独自喝着红茶、穿着体面洋装的中年女人,她的茶杯已经空了很久,却一直没有续杯的意思…… 每一个人,在她眼里都似乎带着一丝可疑。她知道这可能是自己过度紧张,但在这个地方,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两点五十六分。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提,抬眼望去。 进来的是一位穿着深灰色条纹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子。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卷起的《满洲日日新闻》。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咖啡厅,步伐沉稳,径直朝着靠窗的位置走来。 是他吗?“钟表匠”? 顾婉茹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注意到,这个男人走进来的瞬间,角落里那个看报纸的西装男,似乎不经意地将报纸往下挪了挪,露出了半张脸。而那个喝红茶的女人,端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周瑾瑜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从他踏入咖啡厅的第一步起,职业本能就像雷达一样全面开启。那个看报纸的,指关节有长期握枪形成的老茧。那个日本商人,坐姿过于挺直,是军人习惯。还有那个女人,看似悠闲,耳朵却微微朝向窗边这个方向……至少有三拨人在关注这个区域。是冲他来的?还是冲“青鸟”来的?或者,只是巧合? 他不能赌。任何一丝怀疑,都必须当做确定的危险来对 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如同一个真正的、来此约见朋友或有商务会谈的体面人士。他的目光掠过靠窗的第三张桌子,看到了那个独自坐在那里的年轻女子。 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有些稚嫩。穿着时下上海滩最流行的藕荷色软缎旗袍,外面搭着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烫着精致的波浪卷,脸上化了淡妆。确实是一副南洋富家女的派头。但她的眼神,尽管努力掩饰,还是流露出一丝紧张和探寻。 这就是“青鸟”?需要他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的人?周瑾瑜的心沉了一下。她看起来,不像个经验丰富的战士,更像一个误入狼群的小鹿。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原本走向第三张桌子的路线,脚步没有停顿,直接越过了那张桌子,在相隔两张桌子、一个视野更好的位置坐了下来,背对着那个看报纸的西装男,面朝着顾婉茹和咖啡厅入口的方向。 这个举动,让顾婉茹愣住了。 他……不是来找她的?难道认错人了?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一瞬间,恐慌几乎要攫住她。她下意识地想去摸藏在手包里的袖珍手枪,这是组织给她防身用的。 就在这时,一名服务生走到了周瑾瑜桌前。 “先生,请问需要点什么?” 周瑾瑜将手中的报纸放在桌上,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道:“一杯黑咖啡,不加糖。另外,”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顾婉茹的方向,补充了一句,“今天的《哈尔滨公报》到了吗?我想看看最新的船期消息,我太太可能近期从上海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张桌子的人听到。 顾婉茹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船期消息!太太从上海来! 这不是约定的暗号原句,但核心要素“船期”和“太太”都对上了!而且,他提到了《哈尔滨公报》!这是备用联络方案里,示意“周围有情况,按备用方案进行”的暗语! 他发现了危险!他在提醒我! 巨大的紧张和一丝找到组织的激动交织在一起,让顾婉茹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她努力控制住面部肌肉,不让自己的表情出现破绽,依旧扮演着那个无聊的、等人不到的富家女,甚至还带着点不耐烦地又看了一眼手表。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地将那块包裹着木梳的白色手帕,往桌沿不明显地挪动了一点点,让红色梳子的一角,微微露了出来。这是一个回应,表示她接收到了信号, 并且准备好了。 周瑾瑜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还好,不算太笨。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分。至少,她具备基本的警觉性和反应能力。 服务生离开后,周瑾瑜拿起那份《满洲日日新闻》,似乎认真地看了起来,不再关注顾婉茹那边。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不能在这里接头。太危险了。 他需要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自然而不引人怀疑的、能让两人产生短暂交集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咖啡厅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更加缠绵悱恻。看报纸的男人似乎对国际版产生了浓厚兴趣。日本商人还在低声交谈。那个喝红茶的女人,终于招来服务生续了杯。 气氛看似舒缓,实则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 顾婉茹面前的咖啡已经彻底冷掉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按照训练,以不变应万变,等待对方的指示。这种等待,无疑是一种煎熬。 就在这时,机会来了。 一个端着满满一托盘空杯碟的服务生,大概是地板打滑还是脚下一绊,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托盘倾斜,好几个杯碟滑落下来,眼看就要摔在地上,甚至可能波及到附近的顾客。 咖啡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几乎在同一瞬间,周瑾瑜动了。他看似是下意识地起身想要避开可能飞溅的碎片,动作迅捷而自然。而在他起身的刹那,他的手臂“恰好”碰到了自己桌边那个沉重的黄铜烟灰缸。 “哐当!” 烟灰缸掉落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闷响。 这声响动,吸引了附近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个看报纸的、日本商人和那个女人。人的本能,总会对突发状况投以更多的关注。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 周瑾瑜在俯身去捡烟灰缸的同时,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精准地投向隔了两张桌子的顾婉茹,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清晰无比: “洗手间。五分钟。”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捡起烟灰缸,对闻声望过来的服务生和周围投来的目光报以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然后坐下,继续看他的报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小意外。 顾婉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她看懂了!洗手间!五分钟! 她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努力维持着表面 的平静。她甚至学着周围其他被惊扰的客人那样,微微蹙了蹙眉,露出一丝不悦,然后拿起自己的小手包,站起身,朝着与服务生收拾残局相反的方向——咖啡厅侧后方通往洗手间的走廊走去。 她的步伐尽量保持着从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周瑾瑜用报纸遮挡着,眼角的余光看着那道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注意到,那个看报纸的男人只是瞥了一眼顾婉茹离开的方向,并没有太多表示,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报纸上。而那个日本商人和女人,似乎也对这个小插曲失去了兴趣。 初步判断,这些监视者的目标,可能不是“青鸟”,或者,至少目前还没有锁定她。 他暗暗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大意。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五分钟。他需要计算好时间,确保他们的“偶遇”看起来天衣无缝。 咖啡厅里,杯碟碎裂的残骸已经被迅速清理干净,爵士乐依旧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咖啡渍气味,以及某些人心中,那刚刚平复下去的惊涛骇浪。 初遇,在无声的警报中开始,在短暂的目光交汇和口型传递中,完成了第一次危险的信息传递。 (第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狭路相逢的洗手间,暗藏杀机的擦肩而过。当伪装层层剥落,他们能否在敌人的天罗地网中杀出一条生路?】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5章 暗影追踪 女洗手间的门在身后合拢,将咖啡厅的爵士乐隔绝在外。 顾婉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刚才那五分钟,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五分钟。 “咔嗒。” 门锁轻响,周瑾瑜闪身而入。他反手锁上门,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听着,”他一步跨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立刻充斥了整个空间,“外面有四组人,不确定目标是谁。你和我,必须分开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子弹上膛。 顾婉茹下意识地点头,喉咙发紧。 “回房间,十五分钟后到旅馆正门等我。”周瑾瑜的目光扫过她的脸,锐利如刀,“记住,我们不认识。你只是个等车无聊的富家小姐。” “然后呢?我们去哪?” “跟着我就是。”周瑾瑜关掉水龙头,从西装内袋掏出手帕擦手,语气突然变得疏离,“小姐,这里是女士洗手间,您是不是走错了?”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和女人的说笑。 顾婉茹瞬间会意,脸上立刻浮现被冒犯的愠怒:“先生!请你立刻出去!” 周瑾瑜恰到好处地露出尴尬神色,微微欠身:“抱歉,走错了。”转身与两位正要进来的俄国妇人擦肩而过,消失在门外。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顾婉茹看着镜中的自己,用力掐了掐掌心。疼痛让她迅速冷静下来。她补了口红,理了理鬓发,确保自己看起来像个刚补完妆的普通客人。 两分钟后,她推门而出。 咖啡厅里,看报纸的男人还在,日本商人已经离开,独坐的女人也不见了踪影。她目不斜视地穿过大厅,走进电梯。 回到房间,她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十五分钟。她只有十五分钟。 她迅速检查了行李,确认那把勃朗宁M1906就在手包最外层,触手可及。随后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旅馆正门前的街道车水马龙,一切如常。但她敏锐地注意到,街对面烟摊旁多了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而报亭前看报的中年人已经在那里站了太久。 时间到。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那副娇纵千金的假面,拎着手包走出房间。 旅馆正门的台阶上,她假装等车,目光不经意 地扫视四周。 周瑾瑜已经等在街对面。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衬衫马甲,手里多了一个公文包,正站在烟摊前点烟。火柴划亮的瞬间,他的视线已经将整条街扫视一遍。 他也看见了她,但目光没有丝毫停留。 一辆出租马车驶到门前。车夫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操着浓重山东口音:“小姐,要车不?” 顾婉茹正要拒绝,眼角余光瞥见周瑾瑜极轻微地颔首。 “去秋林公司。”她说着,提起裙摆登上马车。 几乎同时,周瑾瑜也拦下了后面一辆稍新的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入中央大街的车流。 顾婉茹透过车窗玻璃观察后方。周瑾瑜的马车稳稳跟在后面,而在更后方,一辆半旧的黑色福特轿车不紧不慢地尾随着。 她的心猛地一沉。 为了确认,她敲了敲隔板:“老师傅,不去秋林了,前面右转,去江边看看。” “好嘞!” 马车拐向江边方向。后方那辆福特车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 不是巧合。 就在她确认的瞬间,周瑾瑜的马车突然减速,试图让福特车超过去。然而福特车加速超车后,依然死死咬住她的马车。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她。 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她握紧了手包里的勃朗宁,指节发白。 为什么?是她在旅馆露出了破绽?还是“老枪”叛变导致的连锁反应? 她看向后方。周瑾瑜的马车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没有任何行动指示。 信任他。现在只能信任他。 马车驶向人烟渐稀的江边道路,福特车像一道黑色鬼影,紧追不舍。 突然,周瑾瑜的马车加速超了上来,与她的马车并行。 车窗降下,周瑾瑜的声音顺着风传来: “前面第二个路口,我拦车,你右转。” 不等她回应,他的马车已经冲到前方。 顾婉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紧紧盯着前方,右手已经握住了勃朗宁。 第一个路口过去... 第二个路口就在眼前! 周瑾瑜的马车突然一个急转,横停在路口中央!车夫惊慌的吆喝和马蹄的嘶鸣同时响起。 “右转!”顾婉茹对车夫喊道。 她的马车险险擦着周瑾瑜的马车拐进右侧小路。在后视镜里,她看见那辆福特 车被周瑾瑜的马车死死堵在路口,司机正愤怒地按着喇叭。 “快!加快速度!”她催促车夫。 马车在小路上疾驰,扬起一片尘土。 三分钟后,就在她以为已经摆脱追踪时,后方再次传来引擎的轰鸣。 那辆福特车竟然追了上来!而且速度极快,显然是不再掩饰意图。 子弹突然击碎后窗玻璃,擦着她的耳边飞过! 他们开枪了! 顾婉茹俯低身体,勃朗宁已经上膛。就在这时,前方岔路口突然冲出一辆运货的马车,正好挡在福特车前。 福特车一个急刹,轮胎在路面上擦出刺耳声响。 机会! “左转!进那个巷子!”顾婉茹指挥车夫。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她迅速丢下一枚银元:“就这里,停车!” 不等马车停稳,她已经跳下车,闪身躲进巷子深处的阴影中。 脚步声和引擎声由远及近,福特车追进了巷子。 顾婉茹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勃朗宁。 猎手与猎物的角色,即将反转。 (第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窄巷绝杀,初露锋芒。当枪声打破冰城的宁静,伪装之下,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6章 暗巷猎杀 马车冲向松花江边的速度越来越快,江风裹挟着冰碴子的气息扑面而来。顾婉茹死死攥着手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福特车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紧咬不放。 到了江边就是死路——这个认知让她脊背发凉。 就在马车即将冲上沿江大道的瞬间,周瑾瑜的马车突然加速超车,在与她平行的刹那,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地穿透风声: “下个巷口右转,全速!” 没有犹豫,顾婉茹猛地拍打隔板:“右转!快!” 车夫下意识猛拉缰绳,马车在惯性中几乎侧翻,车轮在结冰的路面打滑,险险拐进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 几乎同时,后方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日语咒骂。福特车试图跟进,却因巷口太窄被卡住片刻。而周瑾瑜的马车已经横挡在巷口,完美地制造了障碍。 就是现在! “左转!第二个岔路左转!”周瑾瑜的声音再次响起。顾婉茹惊觉他竟然已弃车跟上,在窄巷中与她并行奔跑,气息丝毫不乱。 马车再次急转,冲进一条更暗的小巷。杂物堆积,屋檐低垂,光线骤暗。 “停车!”周瑾瑜低喝。 马车尚未停稳,他已拉开车门,一把将顾婉茹拽出车厢。动作粗暴,不容反抗。 “让他继续往前跑!”他盯着巷口逼近的车灯,“给钱,快!” 顾婉茹慌乱中抓出一把纸币塞给车夫:“往前跑!别回头!” 车夫看着远超车资的钱,又看看追来的汽车,惊恐地猛甩鞭子。马车绝尘而去。 下一秒,周瑾瑜拉着她滚进一堆破木箱后的阴影。空间狭小,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他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手紧扣她的腰,将她牢牢按在墙上。 “别动。”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冰冷如刀。 福特车咆哮着从他们藏身之处前掠过,车轮碾过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泥雪飞溅。车里两个男人的视线死死锁定前方狂奔的马车,浑然不知猎物已在咫尺。 引擎声远去,巷子重归死寂。 顾婉茹双腿发软,周瑾瑜刚松开手,她就沿着墙壁滑坐在地。劫后余生的战栗让她止不住发抖。 然而周瑾瑜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下:“你犯了三个错误。” 她愕然抬头。 “第一,给钱太多。普通乘客不会随手给出十倍车资。” “第二,下车时先迈左脚。富家小姐都会先伸 右脚,这是习惯。” “第三,”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包上,“你握枪的姿势不对。M1906的保险在左侧,你的拇指却按在右侧。”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扇在脸上。顾婉茹咬紧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记住了。” 周瑾瑜不再多言,转身没入阴影:“跟上。” 接下来的逃亡堪称特工教学典范。他带着她穿行在蛛网般的小巷,时而翻越矮墙,时而钻过狗洞。在穿过一个嘈杂的俄国酒馆时,他顺手偷走一件挂着的旧外套;经过垃圾堆时,他捡起半瓶伏特加,毫不犹豫地泼在她昂贵的旗袍上。 “现在你像个醉醺醺的俄国妓女了。”他面无表情地说,“比南洋小姐安全。” 顾婉茹闻着身上刺鼻的酒气,看着沾满污秽的裙摆,默默咽下屈辱。 最惊险的时刻发生在一个十字路口。他们刚拐弯,就迎面撞见两个日本宪兵。顾婉茹的心脏骤停。 但周瑾瑜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一把将她按在墙上,用偷来的外套盖住她的头,然后用流利的日语对宪兵喊: “长官,这婊子偷了我的钱!” 宪兵嫌恶地摆摆手,径直走过。 直到宪兵的皮靴声消失,顾婉茹才敢呼吸。她看着周瑾瑜冷静的侧脸,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在这个男人的领域里,她确实只是个需要保护的累赘。 半小时后,他们停在一片破败的仓库区。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机油的臭味。 周瑾瑜仔细检查了四周,终于开口:“暂时安全。” 顾婉茹靠着斑驳的砖墙滑坐在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谢谢。”她哑声说。 周瑾瑜没有回应,而是突然问:“除了马达尔,还有其他落脚点吗?” “没有。”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这个细节让顾婉茹心头一沉——连他都觉得棘手了吗? “旅馆不能回了。”他斩钉截铁,“对方能动用汽车追踪,说明不是普通特务。”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顾婉茹看着这个陌生男人,忽然意识到:从此刻起,她在这座城市的生死,就系于他一人之手。 “那我去哪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周瑾瑜沉默片刻。暮色中,他的侧脸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跟我来。”他终于说,“先去安全屋。你得把这身皮换了。” 他转身 走向仓库深处,步伐坚定,仿佛早已习惯独自背负所有重担。顾婉茹挣扎着站起身,拖着疼痛的双脚跟上。 旗袍已经破烂不堪,高跟鞋也丢了一只。但她用力挺直脊背——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算爬,也要爬下去。 就在他们即将消失在仓库阴影中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是枪声。来自他们来的方向。 周瑾瑜猛地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枪。两人屏息凝神,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两尊凝固的雕像。 猎杀,还未结束。 (第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安全屋内的血腥发现,意想不到的“礼物”等待两人。当伪装层层剥落,真正的危机才刚刚浮出水面……】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7章 淬火 道外区的贫民窟像一块发霉的疮疤,紧贴在哈尔滨光鲜的皮肉之下。 周瑾瑜推开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顾婉茹站在门槛外,看着屋里唯一的窗户——报纸糊的,已经发黄破损,像垂死的蝶翅。 “进来。”周瑾瑜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十平米的空间一览无余:一张硬板床,铺着看不出颜色的被褥;一张瘸腿桌子,上面放着半截蜡烛;一个虫蛀的衣柜,门歪斜地挂着。 这就是安全屋。和她刚离开的马达尔旅馆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周瑾瑜反手插上门栓,立刻开始检查。他蹲下身,指尖抹过门框底部的灰尘;敲打墙壁,听声音判断厚度;最后走到窗边,透过报纸的破洞向外观察。 整个过程像机械般精准。顾婉茹站在屋子中央,高跟鞋陷进泥地,沾满污泥的旗袍下摆沉甸甸地垂着。 “把衣服换了。” 周瑾瑜从虫蛀的衣柜里扔出一套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落在硬板床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那布料粗糙,款式土气,像蒙了一层灰。 顾婉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身上这件藕荷色软缎旗袍虽然脏了,但依然是上海老师傅的手艺,一针一线都是她熟悉的过去。 “我……” “你身上这件,”周瑾瑜打断她,目光像手术刀,“能在黑市换三条小黄鱼。在道外,你就是插着标价的肥羊。” 他走到她面前,突然伸手扯下她头发上的珍珠发夹:“这个,够普通人家吃三个月。” 发夹掉进泥地,滚进角落。 “还有耳环,项链,手表。”他的手指虚点过她身上的每一处装饰,“所有这些,都是在向特务喊‘我有问题’。” 顾婉茹脸色发白。她从未被人如此粗暴地对待过。 “你在马达尔用的香水,”周瑾瑜逼近一步,“是‘蝴蝶夫人’吧?整整一条街都能闻到你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后退,小腿撞到床沿。 “觉得委屈?”周瑾瑜的声音压得更低,“今天追我们的福特车,是特高课行动组的。他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怀疑。你猜,他们找到你之后,会给你时间换衣服吗?” 最后这句话像冰水浇头。顾婉茹想起巷子里掠过的车灯,想起子弹击碎后窗玻璃的声音。 她沉默地走到床边,开始解旗袍扣子。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但她没有停顿。 华 丽的软缎滑落在地,沾满污泥。她穿上那身粗布旗袍,布料摩擦着皮肤,像另一种形式的拷问。 周瑾瑜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桶:“所有不合身份的东西,全部处理。” 顾婉茹打开行李箱——那些丝绸睡衣、法国化妆品、英文原版书……每一件都在无声地嘲笑她的天真。 她拿起一瓶迪奥香水,犹豫了一瞬。 “舍不得?”周瑾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想象一下,特务撬开你的嘴时,这瓶香水就摆在你面前。” 她猛地松手,香水掉进铁桶,玻璃碎裂,浓郁的香气爆炸般弥漫开来。 一件,又一件。她亲手埋葬了“陈婉清”的一切。 当最后一件真丝衬衣落入桶中时,周瑾瑜递来一盒火柴。 “自己来。” 火焰腾起的瞬间,顾婉茹看见火苗中扭曲的珍珠发夹。那些她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在火焰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像垂死的呻吟。 灼热的气浪烘着她的脸,她却觉得冷。 周瑾瑜的声音在火光中异常清晰:“记住这个味道。这是过去的你在烧成灰。” 火焰熄灭时,天已经黑了。屋里只剩下蜡烛摇曳的光。 周瑾瑜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张伪造的居住证,几沓不同面值的纸币,还有一把钥匙。 “这是你的新身份:林晚,我的妻子。小学老师,从奉天逃难过来。” 他把证件推到她面前,还有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 “记住,从现在起,你不再是顾婉茹,也不是陈婉清。你是林晚。” 顾婉茹——不,林晚——拿起那把枪。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直达心脏。 “我记住了。” 窗外突然传来狗吠,由远及近。 周瑾瑜瞬间吹灭蜡烛,一把将她拉到窗边。透过报纸的破洞,可以看见几个黑影正在挨家挨户敲门。 搜查队。 他的手按在她握枪的手上,带着她完成上膛动作。 “第一条规矩,”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永远做好开枪的准备。” 他的掌心粗糙,温热。这是今天以来,他们第一次肢体接触没有带着训斥的意味。 林晚屏住呼吸,感觉到枪身的重量,和周瑾瑜手掌的温度。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手电光扫过窗户。黑暗中,她听见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周瑾瑜平稳的呼吸。 一秒 ,两秒…… 脚步声继续向前。 直到搜查队的声音彻底消失,周瑾瑜才松开手。 “今晚我守夜。”他走到门边,靠墙坐下,“你睡。” 林晚看着黑暗中他的轮廓,突然明白:这不是惩罚,而是淬火。用最残酷的方式,把她锻打成能在这座城市活下去的形态。 她躺上硬板床,粗布旗袍摩擦着皮肤。窗外的月光透过报纸破洞,在泥地上投下一个小光斑。 像希望,也像枪口的准星。 (第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清晨的敲门声打破平静,不速之客到访。当危险近在咫尺,新生的“林晚”能否通过第一次实战考验?】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8章 淬火2 烛火噼啪一响,将周瑾瑜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着,像一头蛰伏的兽。 顾婉茹看着他把最后一件丝绸睡衣扔进铁皮盆——那是母亲在她十六岁生日时请上海老师傅订做的,珍珠纽扣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等等。”她的声音发紧,“那是我……” 周瑾瑜的动作没有停顿,火柴划亮的刺耳声响打断了她。火焰腾起的瞬间,他抬眼看向她,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苗,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在这里,舍不得,就是死。” 丝绸遇火即燃,迅速卷曲焦黑。珍珠纽扣在烈焰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顾婉茹看着那点温润的光彻底被火焰吞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一课。”周瑾瑜的声音在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异常清晰,“服从。” 他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件半旧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布料粗糙,颜色暗淡。 “换上。” 顾婉茹接过衣服,指尖触到粗布的质感,像砂纸磨过皮肤。 “在马达尔,”周瑾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每个字都像冰锥,“你犯了三个致命错误。” 她系扣子的手一顿。 “第一,选座。”他走到她面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靠窗第三桌是死位。视野好?那也意味着你完全暴露在至少三个方向的狙击点下。” 顾婉茹的后颈一阵发凉。她只考虑了观察别人,却忘了自己也是被观察的目标。 “第二,眼神。”周瑾瑜逼近一步,“你看了我六次,每次持续时间超过三秒。是在用眼球发电报告诉所有人,我们在接头?” 她咬住下唇。训练时教官确实说过,潜伏者的目光应该像水一样流过,不留痕迹。 “第三,”他的声音陡然凌厉,“当我发出危险信号时,你的第一反应是摸枪。” 顾婉茹猛地抬头,正对上他冰冷的视线。 “知道那一下动作,在专业特工眼里像什么吗?”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像黑夜里的信号弹。” 她从没被人如此彻底地否定过。训练营里的优秀学员,到了真实战场,竟然漏洞百出。 “你没有第二次机会。”周瑾瑜的声音斩断她所有退路,“在这里,很多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他递来一杯水。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今晚你睡床。”他吹灭蜡烛,房间瞬间被黑 暗吞噬,“记住:无论听到什么,不准开门,不准出声。” 关门声响起,脚步声远去。 顾婉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昏暗。月光从破窗纸的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光斑。 她走到铁皮盆前,灰烬还带着余温。伸手拨开灰烬,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是那颗珍珠纽扣,已经被烧得发黑。 握紧纽扣,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 服从。活下去。完成任务。 她松开手,纽扣落回灰烬中。 走到墙边,就着月光仔细抚摸斑驳的墙皮,寻找最不起眼的裂缝。掀开松动的地砖,确认下面的土质。爬上吱呀作响的椅子,检查房梁的厚度。 这是周瑾瑜刚才做过的每一个动作。现在,她要让自己记住。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时,顾婉茹已经换上那身粗布旗袍,坐在床边。头发挽成最普通的发髻,脸上没有任何脂粉。 门闩轻响,周瑾瑜推门而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收拾整齐的房间,和那个已经冷却的铁皮盆。 “准备出发。”他说,语气依旧冷淡,但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什么。 顾婉茹站起身,拎起收拾好的布包袱。包袱很轻,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物和一把勃朗宁。 走出房门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灰烬静静地躺在盆底,像一场彻底结束的过去。 晨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跟上前面那个挺拔冷硬的背影。 第一步,踏出院门时,她刻意调整了走路的姿势,让脚步更沉,肩背微驼——像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普通妇人。 周瑾瑜没有回头,但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分。 淬火,才刚刚开始。 晨光透过糊窗的破报纸,在泥地上切出几道锐利的光痕。 顾婉茹在周瑾瑜推门瞬间惊醒,手下意识摸向枕边——空的。这才想起昨夜连配枪都已上交。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蜷缩在粗布被褥里,看着那个带着一身寒气的身影。 “起来。” 周瑾瑜将一个小布袋和油纸包放在瘸腿桌上。窝窝头的粗粝质感硌手,咸菜疙瘩散发着一股霉味。顾婉茹沉默地接过,小口啃咬。玉米面的粗糙刮过喉咙,她强迫自己吞咽。 这是生存。 餐毕,周瑾瑜铺开草纸,铅笔在粗糙纸面上划过沙沙声响。 “林秀云。”他开口,声 音像淬过冰,“河北沧州人,民国三年生。父亲林满仓,去年死于饥荒;母亲张氏,改嫁后音信全无。”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进顾婉茹脑海。 “你我经西大街杂货铺王婶说合,去年腊月成婚。王婶丈夫姓赵,在码头做搬运工,有个儿子在奉天当兵。” 细节像蛛网般蔓延开来。亲戚邻里,婚丧嫁娶,甚至左邻右舍的狗叫什么名字。 “复述。” 顾婉茹刚开口就卡住了。“我……我叫林秀云,沧州人……” “眼神飘了。”周瑾瑜的铅笔尖重重点在草纸上,“再说。” “我和瑾瑜是经王婶……” “语气不对。不是背书,是过日子。” 第三次,她说到“成婚”时脸颊发烫。 “停。”周瑾瑜抬起眼,“林秀云逃荒来到哈尔滨,能找到个警察厅工作的丈夫是走了大运。她该庆幸,不该害羞。” 顾婉茹攥紧粗布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第四次,第五次……晨光在移动,墙上光斑从一道变成三道。她汗湿的鬓发贴在额角,喉咙干哑。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些琐碎细节压垮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周瑾瑜怎么会对虚构身份熟悉到这种程度?连邻居家的猫生了几只崽都清清楚楚? “周……瑾瑜,”她迟疑着开口,“‘老枪’他以前……” 铅笔尖猛地折断。 周瑾瑜抬起头,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出实质般的厉色。顾婉茹甚至能看见他瞳孔骤缩的瞬间。 “忘记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像刀片刮过铁皮,“忘记你听过的一切。在这里,过去不存在。” 空气骤然紧绷。顾婉茹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关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该问的别问。”他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这是铁律。” 沉默像实质般压在两人之间。只有窗外渐起的市井声,提醒着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顾婉茹看着这个男人。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游刃有余的特工,更像一头被触碰到旧伤的困兽。 她终于明白,“老枪”不是禁忌,是尚未结痂的伤口。 周瑾瑜突然起身,从行囊里取出一把崭新的勃朗宁放在桌上。 “你的配枪。”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平直,“下午我回警察厅点卯。你留在这里,把身份细节刻进骨头里。” 他走到门边,停顿片刻。 “若 有人敲门,”他背对着她说,“从后窗走。巷子尽头有辆运泔水的车,每天未时经过。” 门合拢了。 顾婉茹拿起那把勃朗宁。金属的冰冷透过掌心直达心脏。 她展开被揉皱的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虚构的人生。而在所有字迹之上,是那个折断的铅笔尖,像一个小小的墓碑。 晨光正好,她在桌前端正坐姿,开始第七次复述: “我叫林秀云,河北沧州人……” 这一次,她的眼神没有飘忽。 铸甲的过程,总是要先磨去皮肉。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9章 重返狼窝探虚实 周瑾瑜离开安全屋时,天色已经大亮。道外区的清晨充斥着各种声音——小贩的叫卖、自行车的铃响、主妇们在水龙头旁的闲聊,还有远处工厂隐约的汽笛声。他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警察制服,走在杂乱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街巷里,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他没有直接去警察厅,而是先绕道去了附近一家早点铺,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碗豆浆,坐在油腻的小桌前慢慢吃着。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也需要观察身后是否还有未清理干净的“尾巴”。确认安全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朝着位于南岗区的警察厅走去。 哈尔滨警察厅是一栋灰色的三层洋楼,门口站着持枪的卫兵,悬挂着伪满的五色旗和日本国旗,透着一股森严压抑的气氛。 周瑾瑜迈步走进大厅,皮鞋踩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几个相熟的低级警员看到他,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打招呼:“周警尉补早!” 周瑾瑜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年轻得志警官的疏离与威严,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不大,但还算整洁。他刚脱下外套挂好,准备处理桌上积压的文件,门就被敲响了。 “进。” 推门进来的,正是他的副手,侦缉股股长李魁。李魁比周瑾瑜年长几岁,身材微胖,一张圆脸上总是堆着笑,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时常闪烁着精明和算计的光芒。 “哎呦,周警尉补,您可算来了。”李魁一进来,就热情地招呼着,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昨天下午就没见着您,厅里还有点事想跟您汇报呢。” 周瑾瑜拿起一份文件,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昨天有点私事,出去了一趟。什么事?” 李魁嘿嘿一笑,身体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明显的试探:“私事?我听说……昨天下午,中央大街马达尔旅馆那边,好像不太太平啊?好像还有咱们厅里的兄弟过去看了看?” 周瑾瑜翻动文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魁:“李股长消息很灵通嘛。怎么,马达尔旅馆发生什么案子了?归我们侦缉股管吗?” 他直接把话题引向了公务,避开了李魁关于他行踪的试探。 李魁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了起来:“那倒没有,就是听说有点小骚动,好像跟跟踪什么人有关……我还以为周警尉补您昨天在那边, 或许知道点情况呢。” “我昨天不在中央大街。”周瑾瑜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带着一丝审视看着李魁,“李股长好像对我的行踪很感兴趣?”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却锐利了起来,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李魁心里一凛,知道不能再直接追问下去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随口一问,关心一下长官嘛。”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了个话题,“对了,周警尉补,说起案子,西大直街那起俄国商人被杀案,这都拖了快半个月了,还没什么头绪,特高课那边催得紧,清水课长好像很不满意啊……” 他故意提起这桩棘手的悬案,想看看周瑾瑜的反应,顺便把压力转移过来。 周瑾瑜心中冷笑,李魁这点伎俩,他看得一清二楚。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顺着李魁的话,皱起了眉头,露出一副凝重的表情: “这件案子啊……确实棘手。现场几乎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凶手很老道。”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话锋突然一转,“不过,我昨天虽然没去中央大街,倒是无意中听到点别的风声……” “哦?什么风声?”李魁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周瑾瑜压低了声音,做出神秘状:“我听说,码头那边最近不太平,好像有一批来历不明的‘西药’进来了。这东西利润大,眼红的人多……李股长,你说,西大直街那个俄国商人,之前是不是也倒腾过这类紧俏货?” 他这话纯粹是信口开河,半真半假。码头走私历来有之,“西药”更是严格管控的物资。他将悬案和走私联系起来,听起来合情合理,瞬间就将李魁的注意力从探查他的行踪,转移到了这条看似有价值的“新线索”上。 李魁的眼睛顿时亮了。如果能破了西药走私案,那可是大功一件!而且顺着这条线,说不定真能扯上俄国商人的案子! “周警尉补,您这消息……可靠吗?”李魁急切地问。 “道听途说而已,还需要核实。”周瑾瑜模棱两可地说,随即拿起另一份文件,做出要继续工作的样子,“李股长要是感兴趣,不妨派人去码头那边摸摸底。我这边还有几份报告要看,就不多留你了。” 他轻描淡写地把调查的差事推给了李魁,自己则置身事外。 李魁此刻满脑子都是破获大案、立下功劳的念头,也顾不上再试探周瑾瑜了,连忙站起身:“好好好,我这就去安排人摸摸底!多谢周警尉补提醒!”说完 ,便兴冲冲地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李魁消失的背影,周瑾瑜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一条虚无缥缈的线索,足够让这条闻到腥味就上的“狼”忙活一阵子了,也能暂时化解他对自己的关注。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文件,但心思却早已飘远。李魁的试探,说明昨天马达尔旅馆的事情,确实引起了一些注意。虽然暂时被他搪塞过去,但危险并未解除。 清水一郎……那个像毒蛇一样潜伏在特高课的对手,他是否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还有安全屋里的顾婉茹。让她独自待着,本身就是一种风险。她能否记住那些复杂的身份信息?能否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他必须尽快给她找到一个更合理、更安全的长期落脚点,并且加快“打磨”她的进程。时间,不站在他们这边。 警察厅窗外,哈尔滨的天空灰蒙蒙的,如同此刻周瑾瑜的心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在这狼窝里,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0章 档案室的秘密 打发走李魁,周瑾瑜处理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公务,心思却始终无法完全平静。李魁的试探像一根刺,而“老枪”临死前那句“影子不止一个”,更像幽灵般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需要答案。至少,需要更多的线索。 警察厅的档案室,或许能提供一些东西。 下午,周瑾瑜以查阅旧案卷宗寻找办案思路为由,来到了位于三楼尽头的档案室。管理档案的是个姓王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平时沉默寡言。 “王伯,我调阅一下近期……嗯,主要是上个月以来,涉及内部人员违纪或外部人员渗透的相关案卷,特别是那些悬而未决的。”周瑾瑜递过自己的证件和调阅单,语气如常。 王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什么,慢吞吞地接过单子,指了指里面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架:“自己找吧,相关卷宗都在那边第三、第四排。看完放回原处。” “谢谢王伯。”周瑾瑜点点头,迈步走进了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灰尘味道的档案库房。 高大的档案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得密密麻麻,上面堆满了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卷宗,标签上写着案由和日期。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户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形成一道道光柱。 周瑾瑜目标明确,他直接走向存放内部调查和敏感案件的区域。他的手指在一排排卷宗上划过,目光锐利地扫过标签。他需要找到关于“老枪”——那个他亲手处决的叛徒,在警察厅内部档案中是如何记录的。按照惯例,这种涉及内部人员叛变并被“清除”的案件,会被归档在“内部违纪”或“特殊处理”类别下,记录往往语焉不详,但总会留下一些痕迹。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标签写着“内部人员失联核查(编号ITC-0382)”的卷宗上。失联核查,这是对叛变或失踪内部人员的一种隐晦说法。编号0382,时间大致对得上。 周瑾瑜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左右看了看,档案室里除了他和外面那个几乎耳背的王老头,再无他人。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了那个不算太厚的卷宗袋。 走到靠窗的一张旧木桌前,他打开了卷宗。里面只有寥寥几页纸。一份简单的情况说明,称该人员(使用了化名)因涉嫌与外部不明势力接触,在接受内部问询期间失踪,判定为叛逃,已进行内部通报并启动追查程序。后面附有几份所谓的“问询记录”复印件。 周瑾瑜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几份问询记录上。 记录显示,“老枪”在被控制 初期,态度强硬,否认所有指控。但在最后一次问询记录中,他却突然“供认”了一些无关痛痒的情报,并且笔迹潦草,语气也变得含糊。 问题就出在这里! 周瑾瑜对“老枪”的笔迹太熟悉了。那份最后的“供词”,虽然极力模仿,但在几个关键字的连笔和顿挫上,与“老枪”惯有的书写习惯有着细微的差别!这不是“老枪”写的,是有人伪造的! 而且,这份伪造的供词,刻意将“老枪”的叛变指向了一个模糊的、已经被摧毁的外围情报网,似乎是想尽快给这件事定性,掩盖更深层次的东西。 是谁伪造了这份供词?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坐实“老枪”的叛变罪名?还是为了掩盖“老枪”可能透露出的其他信息?比如……关于“影子”的信息? 周瑾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老枪”的叛变,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他可能真的只是一枚被推出来的棋子,或者……一个被灭口的知情者。 他立刻翻到卷宗最后,想查看归档人和审核人的签名。 归档人签名处是一个他不太熟悉的花体签名,难以辨认。而审核人一栏,赫然签着一个名字——李魁! 周瑾瑜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魁?他是这份卷宗的审核人?是巧合,还是…… 他想起李魁今天早上那看似无意、实则步步紧逼的试探。难道李魁并不仅仅是出于同僚间的倾轧?他和“老枪”的案子,和这份被篡改的卷宗,有没有关系? 如果李魁有问题,那他背后的,又是什么人?是特高课的清水一郎?还是……警察厅内部,甚至更高层级的“影子”? “影子不止一个……” “老枪”临死前的呓语,此刻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响。这不仅仅是一个比喻,这可能是一个残酷的现实——敌人,就潜伏在他们内部,而且可能不止一个! 他必须立刻将这份卷宗放回去,不能引起任何怀疑。同时,他对李魁,乃至整个警察厅的环境,都需要重新评估,提高十二万分的警惕。 周瑾瑜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色平静地将卷宗仔细整理好,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走出档案室,对王伯点了点头,然后径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窗外,哈尔滨的天空依旧阴沉。但他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和危险了。 原本以 为处决了“老枪”,清理了门户,没想到却可能只是撕开了更大阴谋的一角。而顾婉茹的到来,这个需要他“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的“青鸟”,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是巧合,还是也与这深藏的“影子”有关?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入口,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未知的陷阱。 (第十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将如何应对潜在的内鬼李魁?而安全屋内的顾婉茹,在熟悉新身份的同时,将迎来周瑾瑜的第一次“实战”侦查考验,走向危机四伏的哈尔滨街头。】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1章 初次侦查 傍晚时分,周瑾瑜回到了道外区的安全屋。他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馒头、一点熟食和一小瓶豆油,看起来像个下班归家的普通职员。 顾婉茹正坐在桌边,对着几张写满字的草纸念念有词,是在反复背诵“林秀云”的身份信息。听到开门声,她立刻警觉地抬起头,看到是周瑾瑜,才松了口气。 “记住了多少?”周瑾瑜把东西放下,随口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大部分……都记下了。”顾婉茹回答得有些没底气,那些错综复杂的细节和需要自然流露的情感,对她来说依然是个巨大的挑战。 周瑾瑜没再追问,他看了看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收拾一下,我们出去一趟。” “出去?”顾婉茹有些意外,现在出去风险不小。 “纸上谈兵永远不够。”周瑾瑜一边说着,一边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件半旧的女式格子外套和一顶同样不起眼的毛线帽,“穿上,带你熟悉一下周边环境,顺便教你点东西。”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顾婉茹知道,这是训练的一部分,也是生存的必要。她默默接过外套和帽子穿上,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更加普通,几乎融入道外区灰蒙蒙的背景中。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融入傍晚嘈杂的街巷。周瑾瑜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定,顾婉茹需要稍微加快步子才能跟上。 “看前面那个穿黑色棉袍的男人,”周瑾瑜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顾婉茹听到,“注意他走路的节奏,和他超过前面那个拎菜篮子的女人时的动作。” 顾婉茹依言望去。只见那个男人步伐均匀,超过拎菜篮的女人时,肩膀几乎没有晃动,目光平视前方,显得很自然。 “他很正常啊。”顾婉茹小声说。 “正常?”周瑾瑜嘴角扯动了一下,“他超过那个女人时,眼角余光扫过了她篮子里有什么菜。一个普通行路的男人,不会对别人买的菜感兴趣。他可能在观察,也可能只是无聊,但这就是细节。” 顾婉茹心中一凛,再次望去,那男人已经走远。她发现自己完全忽略了那个细微的眼神。 “再看右边那个靠在墙边抽烟的。”周瑾瑜继续指点,“他看似在休息,但你注意他拿烟的姿势,食指和中指夹烟的位置,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用枪留下的。还有,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清我们这条巷子口和对面街角的情况。” 顾婉茹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果然发现那个抽烟的男人姿态有些过于放松,眼神 却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周围。经周瑾瑜一点破,她顿时觉得那人身上充满了可疑的气息。 “这种人,可能是特务,也可能是帮派成员,甚至可能是我们自己人。但无论如何,你要能识别出这种潜在的危险信号。”周瑾瑜冷静地分析着,“走路,不只是走路。你要学会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脑子分析。每一个路过你的人,街边的每一个摊位,甚至地上的一片纸屑,都可能传递出信息。” 他带着顾婉茹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梭,时快时慢,时而突然停下假装系鞋带,利用商店橱窗的反射观察身后,时而拐进一个岔路又迅速从另一个方向绕出来。 “刚才我们经过那个杂货铺三次了。”顾婉茹忍不住小声提醒,她的腿已经开始发酸,穿着布鞋的脚底也硌得生疼。 “我知道。”周瑾瑜面色不变,“我在确认有没有‘尾巴’。也在让你熟悉这条路线。记住这几个关键的岔路口和可以临时躲避的死角。” 他开始传授一些基本的反跟踪技巧:“尽量不要走直线,利用人群和障碍物。改变节奏,突然加速或停顿。利用公共交通工具,比如有轨电车,上下车瞬间是观察和摆脱的好时机。记住,你的目的地不能直接暴露,要通过迂回的方式抵达。”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在一个相对热闹的十字路口,他带着顾婉茹混入一群刚下班的工人中,借着人群的掩护,迅速穿过马路,然后立刻拐进了一条相反方向的小巷。 顾婉茹学得很认真,努力记住他说的每一个要点,模仿着他的观察方式。她发现,当自己真正集中注意力去观察时,原本看似平常的街道,确实呈现出许多被忽略的细节。她开始尝试着去分析路人的神态,判断哪些是真正的普通市民,哪些可能需要警惕。 她的学习能力和领悟力,让周瑾瑜心中微微点头。这块璞玉,并非没有雕琢的可能。 然而,生理上的差距很快显现出来。周瑾瑜常年锻炼,体力充沛,这种强度的行走和观察对他而言只是日常。但顾婉茹不同,她虽然年轻,但毕竟缺乏系统训练,加上之前养尊处优,连续走了一个多小时后,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脚步明显沉重迟缓起来。 周瑾瑜察觉到了她的疲态,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买个红薯。”他对摊主说道,然后借着等待的间隙,低声对顾婉茹说,“调整呼吸,不要大口喘气,那样更引人注意。累了就稍微靠一下,但眼神不能停。” 顾婉 茹依言靠在旁边的墙上,努力平复着呼吸,但小腿的酸胀和脚底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她看着周瑾瑜依旧挺拔轻松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技巧可以学,知识可以记,但这具身体的差距,不是一朝一夕能弥补的。 周瑾瑜将热乎乎的红薯递给她一半:“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顾婉茹接过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着,甜糯的口感稍微缓解了一些疲惫。 “记住这种感觉。”周瑾瑜看着她,声音平静,“体力是基础。没有足够的体力,再好的技巧也用不出来。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起来,我会带你进行基础体能训练。” 顾婉茹咬着红薯,点了点头,没有抱怨,也没有退缩。她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 吃完红薯,周瑾瑜没有再继续复杂的路线,而是选择了一条相对直接但依旧绕了些弯子的路返回安全屋。 回到那个狭小、充满霉味的房间,顾婉茹几乎是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周瑾瑜关好门,检查了一遍窗户,然后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给她。 “今天只是开始。”他看着顾婉茹疲惫不堪的样子,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温度,“你学得不算慢,但还远远不够。尤其是在体力上。” 顾婉茹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才感觉喉咙舒服了些。她抬起头,看着周瑾瑜,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会跟上。” 周瑾瑜看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开始整理今天带回来的食物,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李魁和那份被篡改的卷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必须尽快给顾婉茹找到一个更稳定的落脚点,同时也要开始着手调查“影子”的线索。 而这个看似柔弱的“青鸟”,能否在接下来的狂风暴雨中迅速成长起来,将成为他们能否在这座城市立足的关键。 (第十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看似平静的警察厅暗流涌动,特高课突然启动的内部背景复核,将周瑾瑜推向风口浪尖。他与清水一郎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即将展开。】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2章 突发审查 第二天上午,周瑾瑜刚到警察厅不久,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就开始在办公楼里弥漫开来。走廊里穿着日本军服或黑色西装的特高课人员明显增多,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中国警察。 很快,正式通知下来了:特高课将对警察厅内部所有中层及以上人员进行一次紧急背景复核,由特高课课长清水一郎亲自督导。 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波澜。办公室里人心惶惶,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有人强作镇定,有人面露忧色,也有人像李魁那样,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周瑾瑜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色平静地翻阅着文件,仿佛外面的骚动与他无关。但他握着钢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昨天李魁的试探,或许就是这场风暴的前奏。而“老枪”案卷宗的异常,让他对这次复核的用意,有了更深的警惕。 复核地点设在大会议室。被叫到名字的人依次进去,出来时表情各异,有的如释重负,有的脸色惨白。 “周瑾瑜警尉补。”一个日本兵在门口用生硬的中文喊道。 周瑾瑜整理了一下制服衣领,神色从容地站起身,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昏暗。长条会议桌的一端,坐着几个人。主位上是一个穿着合体日本陆军军官制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清癯,眼神藏在镜片后,看不出什么情绪,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整个房间的低气压,仿佛都以他为中心。 这就是清水一郎,哈尔滨特高课课长,一个以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而闻名的人物。 他旁边坐着两个副手,以及警察厅的日本顾问小野。李魁也坐在靠边的位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周警尉补,请坐。”清水一郎开口了,中文流利,甚至带着点东北口音,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瑾瑜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态不卑不亢。 “清水课长。”他微微颔首。 清水一郎拿起桌上的一份档案,翻看着,像是随口聊天:“周桑年轻有为,在警察厅这几年,破获了不少案子,能力突出,小野顾问对你也是赞誉有加。” “课长过奖,分内之事。”周瑾瑜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清水一郎放下档案,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周瑾瑜脸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正因为 是人才,所以我们更要确保……忠诚的纯粹性。最近,一些事情让人很不安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瑾瑜的反应。周瑾瑜面色如常,只是适当露出一点倾听和疑惑的神情。 “比如,上个月那个代号‘老枪’的抵抗分子,”清水一郎缓缓说道,语气依旧平和,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们本来有希望顺藤摸瓜,挖出更大的鱼,可惜……他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瑾瑜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老枪’的案子,我之前也有所耳闻,听说很棘手。失踪了确实可惜。” “是啊,可惜。”清水一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很遗憾,“更可惜的是,在他失踪前后,似乎有一些不寻常的动向。比如,有人看到他在南岗区一带活动,而巧合的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周桑你那段时间,似乎也经常在南岗区逗留?据我所知,你的住所,并不在那边。” 来了! 周瑾瑜感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清水一郎果然掌握了一些情况,而且直接指向了他和“老枪”可能存在的时空交集。 他大脑飞速运转,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被冒犯和冤枉的愠怒,语气也沉了下来:“清水课长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和抵抗分子有牵连?我在南岗区活动,是因为有几起案子的线索指向那边,这些在办案记录里都有据可查!如果课长怀疑我的忠诚,可以随时调查!” 他以攻为守,态度强硬起来。在这种时候,一味软弱退缩,反而更惹人怀疑。 清水一郎看着他激动的样子,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摆了摆手:“周桑不要激动。我只是例行询问,核实一些信息而已。对于有能力又忠诚的官员,帝国从来是不吝重用的。” 他轻描淡写地将刚才尖锐的试探揭过,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但周瑾瑜知道,这绝不是结束。 “对了,”清水一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另一份文件,“关于你的家庭情况,档案上记录是未婚?这个年纪,还没有成家,在贵国文化里,倒是比较少见。” 周瑾瑜心中警铃大作。话题突然转向他的个人情况,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是常规询问,还是……他们注意到了顾婉茹的存在? “个人志趣不同,暂时未有家室之念。”周瑾瑜谨慎地回答。 “哦?”清水一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像周桑这样优秀的青年才俊,应该很受欢迎 才对。或许,是心有所属,只是还未公开?” 这话里的试探意味更加明显。周瑾瑜几乎可以肯定,清水一郎或者说特高课,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关于顾婉茹的模糊信息,但还不确定她和自己的关系。 他必须立刻、彻底地撇清,至少暂时不能将顾婉茹暴露在特高课的视线下。 “课长说笑了。”周瑾瑜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点疏离的笑容,“如今时局动荡,公务繁忙,实在无暇顾及个人感情。况且,我也习惯了独来独往。” 他的回答合情合理,表情也恰到好处。 清水一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一遍。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墙壁上挂钟的滴答声。 终于,清水一郎缓缓靠回椅背,脸上又挂起了那丝公式化的微笑:“很好。周桑一心为公,令人钦佩。今天的复核就到这里吧,你可以回去了。” 周瑾瑜站起身,敬了个礼,转身向外走去。他的步伐稳定,没有任何迟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后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 走出会议室,关上门的瞬间,他感觉像是从冰窟里爬出来一样。清水一郎,果然名不虚传。言语如刀,步步杀机。 这次复核,与其说是审查,不如说是一次赤裸裸的警告和试探。清水一郎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他。而关于“老枪”和潜在“家眷”的询问,更是将危险的指针直接对准了他和顾婉茹。 必须加快行动了。顾婉茹的身份必须尽快落实并且合理化,而“影子”的调查,也必须立刻提上日程。否则,下一次,可能就不是在会议室里谈话这么简单了。 他抬头看了看警察厅灰蒙蒙的走廊,感觉周围的每一双眼睛,似乎都带着审视和怀疑。 (第十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的伪造身份出现致命漏洞,一场突如其来的核查让周瑾瑜陷入极度被动,他必须兵行险着,方能化解这场迫在眉睫的危机。】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3章 身份漏洞 从警察厅出来,周瑾瑜没有直接回道外区的安全屋。清水一郎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像无形的探照灯,让他感觉自己的行踪可能都在监视之下。他在城里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才在夜幕降临后,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个充满霉味的小院。 顾婉茹正在油灯下反复背诵“林秀云”的身份细节,听到门响,立刻警觉地站起身,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现在空荡荡的。 看到是周瑾瑜,她才松了口气,但随即注意到他比平时更加冷峻的脸色。 “出了什么事?”她敏锐地问。 周瑾瑜没说话,先走到窗边,透过报纸的破洞仔细观察外面,又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安全后,才转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顾婉茹身上。 “特高课今天进行了内部复核,清水一郎亲自坐镇。”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问起了‘老枪’,也……问起了我的个人情况。”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沉。虽然周瑾瑜没有明说,但她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凶险。清水一郎的怀疑,已经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那我们……” “我们时间不多了。”周瑾瑜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的身份必须尽快落实,不能再拖。把你‘陈婉清’身份的所有细节,包括时间线,再跟我核对一遍,不能有任何差错。” 顾婉茹不敢怠慢,立刻坐到桌边,就着昏黄的油灯,开始详细复述组织为她精心编织的南洋背景:出生日期、家族成员、求学经历、何时从南洋出发、乘坐哪艘船、途经哪些港口、何时抵达大连、又何时来的哈尔滨…… 周瑾瑜凝神细听,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分析着每一个环节的合理性与可能存在的漏洞。 起初,一切听起来似乎都天衣无缝。这个身份耗费了组织大量心血,几乎考虑了所有能考虑到的细节。 然而,当顾婉茹说到抵达大连的具体日期,以及随后在大连“短暂停留拜访亲戚”的几天安排时,周瑾瑜的眉头猛地锁紧! “等等!”他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顾婉茹心惊肉跳的严厉,“你再说一遍,你到大连是哪一天?停留了几天?” 顾婉茹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日期和停留天数。 周瑾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油灯的火苗都跟着剧烈摇晃起来。 “错了!时间对不上!”他的声 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你在大连停留的那几天,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和公开的报纸记录,那艘你‘乘坐’的客轮,因为躲避海上风暴,实际抵达日期比你档案里写的,晚了整整三天!你人还没下船,档案里却已经记录你在大连活动了!这是一个致命的漏洞!” 轰隆! 顾婉茹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血色尽失。 三天!仅仅是三天的误差! 在和平年代,这或许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疏忽。但在这个风声鹤唳、特务横行的年代,在这个特高课课长已经盯上他们的节骨眼上,这个微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时间差,就像堤坝上的一道蚁穴,足以引来滔天洪水,将他们彻底淹没! 一旦特高课顺着这个线索去核实,不需要多么深入的调查,只需要调阅一下港口的船舶进出记录,或者当时的相关报纸,这个谎言就会像纸糊的房子一样,瞬间坍塌! 而随之暴露的,将不仅仅是她顾婉茹,更是周瑾瑜,是他们背后的整个联络线! 冷汗,瞬间浸透了顾婉茹的内衣。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却没想到,在最基础、最容易被忽略的时间线上,留下了如此致命的破绽。 “我……我不知道……组织上给我的信息就是这样的……”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周瑾瑜低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顾婉茹,双手撑在桌子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顾婉茹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 绝望的气氛,如同实质的浓雾,笼罩着这间陋室。 周瑾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责怪和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补救!如何堵上这个漏洞! 销毁顾婉茹的入境记录?几乎不可能,那些记录在港口和相关的管理机构都有存档。 修改记录?更是天方夜谭,他没有这个权限和能力。 否认?在确凿的记录面前,否认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常规的方法已经全部失效。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在特高课发现这个漏洞之前,让顾婉茹彻底消失。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周瑾瑜强行压了下去。先不说组织“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青鸟”的命令 ,就算他狠得下心,顾婉茹的突然消失,本身就会坐实他的嫌疑,清水一郎绝对不会放过他。 不能逃,不能躲,也不能否认。 那么,只剩下一个办法——进攻!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周瑾瑜的脑海中逐渐成形。风险极大,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但似乎,这也是目前唯一可能绝处逢生的险棋!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之前的愤怒和绝望已经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所取代。那眼神锐利得让顾婉茹忘记了哭泣。 “听着,”周瑾瑜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没有时间后悔和害怕。现在,按我说的做……” 他快速而清晰地下达了一系列指令,包括让顾婉茹立刻准备转移,以及接下来需要她配合演的一场戏。 顾婉茹听着他那近乎赌博的计划,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但她从周瑾瑜那双燃烧着冷静火焰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除了相信他,跟着他赌这一把,她已无路可走。 “我……明白了。”她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周瑾瑜看着她迅速调整好的状态,心中微微一动。这块璞玉,在巨大的压力下,似乎正在被强行催生出坚韧的光泽。 他不再犹豫,迅速收拾了几样关键物品,吹灭了油灯。 陋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灯火,如同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生死考验,迫在眉睫。 (第十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兵行险着,主动出击!他将如何利用警察厅内部的矛盾,将这个致命的身份漏洞,转化为刺向敌人的利刃?一场精心策划的“移祸江东”即将上演。】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4章 雷霆手段 夜色深沉,哈尔滨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寒风中沉默。道外区那间安全屋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周瑾瑜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最后权衡那个疯狂计划的每一个细节。然后,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走,不能留在这里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果断,不容置疑。 顾婉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几件紧要物品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布包。周瑾瑜则迅速清理了屋内他们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迹,尤其是顾婉茹之前练习身份信息时写写画画的草纸,被他仔细地烧成了灰烬,连灰烬都碾碎散开。 几分钟后,两人如同鬼魅般离开了这个只停留了短暂时间,却经历了生死惊魂的避难所。周瑾瑜没有选择更隐蔽的角落,反而带着顾婉茹来到了距离警察厅不算太远、但鱼龙混杂的一片区域,找了一家不需要严格登记的小旅社,用伪造的证件开了个房间。 “你留在这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回应任何敲门声。”周瑾瑜将顾婉茹安顿在狭小简陋的房间里,语气严肃地叮嘱,“除非是我用约定的暗号敲门,明白吗?” 顾婉茹紧紧抱着布包,用力点头。她知道,周瑾瑜要去实施那个极其危险的计划了,而她能做的,就是绝对服从,不成为他的拖累。 周瑾瑜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决绝,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他转身,再次融入夜色。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可能被监视的地方,而是直接去了警察厅。这个时候,大部分职员已经下班,只有值班人员和少数还在加班的办公室亮着灯。他需要利用警察厅内部的资源和信息,来完成他的布局。 他的目标很明确——高桥弘树。 高桥是警察厅的日籍顾问之一,地位虽不如小野顾问,但因其日籍身份和一定的背景,在厅内也算是个角色。更重要的是,此人心胸狭窄,仗着身份对周瑾瑜等中国警官多有排挤,两人之前因几起案件的管辖权问题有过龃龉。而且,高桥私下里与一些日本商社关系密切,据说涉及一些灰色地带的生意,手脚并不干净。 周瑾瑜要做的,不是简单地找个替罪羊,而是要找一个“合适”的替罪羊——一个有动机、有能力、并且其“问题”能被巧妙引导到“伪造身份、潜伏渗透”这个方向上的目标。高桥,恰好符合这些条件。 他利用自己警尉补的权限,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档案资料室旁边的文印 室。这里存放着一些废弃的公文用纸和旧的印章样本。他需要伪造一份关键的“证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瑾瑜的手稳得像手术台上的医生。他挑选了一种与内部备忘录用纸相似的纸张,利用一台老式打字机,小心翼翼地敲打出一份简短的、语焉不详的密报草稿,内容暗示有外部势力通过伪造身份,试图渗透警察厅,并提到了与南洋相关的模糊信息。他刻意模仿了某种不太常见的打字机字体间距特征。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伪造一个指向高桥的线索。他找到一份已经作废的、带有高桥部门编号的旧文件袋,将其上一个不易察觉的、带有部门标记的骑缝章印记,通过极其精细的手段,局部转移到了他伪造的那份密报草稿的边缘。 这需要高超的技巧和极大的耐心,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前功尽弃。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但他眼神专注,动作没有丝毫颤抖。 做完这一切,他将伪造的密报草稿揉搓、做旧,使其看起来像是不小心被遗弃或准备销毁的废稿。然后,他将其塞进了文印室一个堆放废纸的箩筐底部,一个不那么起眼,但如果刻意搜查又一定能被发现的位置。 这还不够。他知道,清水一郎生性多疑,仅凭一份来路不明的“废稿”,未必能完全将火力引向高桥。 他需要创造一个“巧合”,一个能让清水一郎产生联想的契机。 第二天一早,周瑾瑜像往常一样来到警察厅上班,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比昨天更加紧张。特高课的人似乎更加活跃了。 果然,上午十点左右,清水一郎下令,要对所有中层官员的办公区域进行一次“安全检查”,名义上是排查消防和保密隐患,实则司马昭之心。 周瑾瑜知道,机会来了。 当检查人员快到他的办公室时,他借故离开,来到了与高桥办公室相邻的茶水间。他算准时间,在高桥也恰好出来倒水的时候,用一种看似随意,但音量足以让附近几个办公室的人都能隐约听到的语气,对高桥说道: “高桥顾问,昨天我好像看到一份涉及南洋线路的船舶记录核查申请,是不是送到你那边去了?那边好像有点小问题,可能需要再核对一下时间节点。”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高桥愣了一下,显然不记得有这回事,下意识地皱眉反驳:“周警尉补,你在说什么?什么南洋船舶记录?我没看到过!”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足以引起不远 处正在“安全检查”的特高课人员的注意。周瑾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南洋、船舶、时间节点这些关键词上,让高桥在特高课人员面前,与自己产生一次看似无关的、略带火药味的交集。 做完这一切,周瑾瑜便不再有任何多余动作,回到自己办公室,如同老僧入定,处理着日常公务。 他的心弦绷紧到了极致。种子已经埋下,现在,就等着它能否在清水一郎多疑的土壤里生根发芽了。 下午,风暴终于降临。 几名特高课的士兵直接闯进了高桥弘树的办公室,进行了彻底的搜查。很快,消息就像插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警察厅——在文印室的废纸堆里,发现了一份可疑的密报草稿,其内容和某些痕迹,隐隐指向高桥顾问!再加上上午周瑾瑜与高桥那段关于“南洋”、“船舶记录”和“时间节点”的对话,也被特高课的人联系了起来! 高桥弘树当场被带走“协助调查”,他大声喊冤,声称有人陷害,但在“确凿”的“证据”和巧合的“线索”面前,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周瑾瑜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骚动,面无表情地喝着已经冷掉的茶。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高桥未必会因此被定罪,但清水一郎的怀疑视线,必然会暂时被引开,聚焦到高桥身上。这就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他成功了。用最狠辣果决的方式,将致命的危机,暂时转嫁了出去。 然而,他心中没有丝毫轻松。清水一郎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这只是权宜之计。他和顾婉茹,依然身处悬崖边缘。 (第十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高桥被带走调查,危机暂时解除,但周瑾瑜的手段之酷烈,给顾婉茹带来巨大震撼。新的安全屋暴露,他们必须再次转移,而周瑾瑜将开始传授顾婉茹真正的潜伏生存法则。】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5章 尘埃落定 **第十五章:风波暂息心潮涌,新巢初定暗影随** 高桥弘树被特高课带走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席卷了哈尔滨警察厅。原本就压抑的气氛,此刻更是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走廊里没人敢大声说话,交换的眼神里都带着惊疑和恐惧。没人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 周瑾瑜的办公室门被敲响时,他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辆载着高桥的黑色汽车绝尘而去。 进来的是李魁。他脸上的假笑有些挂不住,眼神里带着探究和后怕。 “周……周警尉补,”李魁搓着手,语气比平时恭敬了不少,“这……高桥顾问他……怎么会……” 周瑾瑜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和疑惑:“李股长,特高课办案,我们不便过多议论。相信清水课长会查明真相的。”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又抬出了清水一郎,让李魁无从打听,也不敢再打听。 李魁讪讪地笑了笑,连说了几个“是”,便赶紧退了出去。他此刻心里也是七上八下,高桥出事,让他兔死狐悲,更对周瑾瑜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他隐约觉得,高桥这事出得蹊跷,但又抓不到任何把柄,只能把这份怀疑和恐惧压在心底。 周瑾瑜看着关上的门,眼神冰冷。李魁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经此一事,他在警察厅内的地位非但没有动摇,反而因为高桥这个潜在竞争对手的倒台,以及他表现出的“沉稳”和“与己无关”,显得更加稳固了些。至少,短时间内,像李魁这样的人,不敢再轻易招惹他。 但这只是表面。清水一郎那边,绝不会轻易罢休。高桥最多只能分散他一部分注意力,争取到一些时间。 下班时间一到,周瑾瑜如同往常一样,收拾东西离开警察厅。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甚至还和几个相熟的同事打了招呼。但他没有直接去顾婉茹藏身的小旅社,而是又在城里绕了几个圈子,确认绝对安全后,才在夜幕掩护下,来到了那个位于南岗区与道里区交界处、相对安静些的俄式公寓二楼。 这是他利用白天的时间,通过一个可靠的中间人,以“周瑾瑜”和“妻子林秀云”的名义租下的新住所。这里比道外区的安全屋条件好上不少,虽然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有基本的家具,更重要的是,它符合一个警察厅警尉补及其家眷应有的居住水准,不容易引人怀疑。 他用约定的暗号敲了敲门。门很快打开一条缝,顾婉茹警惕的脸出现在后面,看到是他,才 松了口气,赶紧让他进来。 “怎么样?”关上门,顾婉茹就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道,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惶。她独自在这小旅社待了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高桥被特高课带走了。”周瑾瑜言简意赅,他脱下外套,打量了一下这个新环境,“暂时安全了。” 顾婉茹悬着的心猛地落了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但随即,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高桥被逮捕……这意味着周瑾瑜的计划成功了,也意味着,一个可能无辜的人,因为他们的生存,被卷入了这场灾难。 她想起高桥被带走时可能的情景,想起他或许也有家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高桥他,会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周瑾瑜正在检查窗户插销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那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事情。在这座城市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今天如果不是他进去,可能就是你我,以及我们身后更多的人,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了顾婉茹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软弱的同情。她看着周瑾瑜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潜伏”这两个字背后,不仅仅是智慧和勇气,更是你死我活的残酷,是必要时可以将他人当做棋子和盾牌的狠绝。 她之前所有的训练和理想主义,在周瑾瑜这雷霆手段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和幼稚。天真,在这一刻,被现实无情地碾碎。 “我……明白了。”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蜕变的沉重。 周瑾瑜转过身,看着顾婉茹有些苍白的脸和紧握的拳头,知道她内心正在经历剧烈的冲击。但他没有安慰,有些坎,必须自己迈过去。 “这里是我们新的落脚点。”他转移了话题,开始交代正事,“你的身份,‘林秀云’,从今天起正式启用。左邻右舍可能会好奇,你需要尽快适应这个角色,言行举止都要注意。我们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直到找到更安全稳妥的办法。” 他带着顾婉茹熟悉了一下这个两居室公寓的布局,告诉她哪些东西能动,哪些地方需要注意,以及紧急情况下的撤离路线。 “从明天开始,你要学习如何像一个真正的家庭主妇一样生活。”周瑾瑜继续说道,“去买菜,和邻居打招呼,熟悉周边的店铺……这些日常琐事,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我会告诉你该去哪里,该接触哪些人。” 顾婉茹认真听着,努力将他的话记在心里。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她不再是被保护在安全屋里的学员,而是要走到前台,扮演好“周太太”这个角色。 “还有,”周瑾瑜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偶尔走过的行人,目光深邃,“高桥的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清水一郎不是傻子。我们虽然暂时安全,但绝不能放松警惕。以后每次出门,都要更加小心。” 顾婉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哈尔滨的夜景在窗外铺开,灯火阑珊,却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经过这次生死考验,她再看这座城市,感觉已然不同。 危机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暗流并未平息。她失去了最初的天真,获得了对残酷现实的认知,但也背负上了更沉重的责任和压力。 在这个新的“家”里,她和周瑾瑜,这对被迫捆绑在一起的“夫妻”,将继续在刀尖上行走。而前方,还有更多的未知与危险在等待着他们。 (第十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新的“家”作为舞台,第一夜便因生活习惯差异引发冲突,“家规”在摩擦中确立。顾婉茹将如何应对与周瑾瑜在同一屋檐下的生活?】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6章 新巢共栖风波起 这栋位于南岗区的俄式公寓,比起道外区那个充满霉味的安全屋,确实算得上是“家”了。墙壁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地上铺着还算干净的木地板,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餐桌和几把椅子,甚至还有一个带着镜子的衣柜。两个卧室,一大一小,各自关着门。 顾婉茹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手足无措。这里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考虑生存的临时避难所,而是一个需要经营、需要扮演的舞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和木头味,显示这里刚刚被打扫过,但还缺少“家”应有的生活气息。 周瑾瑜将不多的行李放在墙角,他的动作依旧利落,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续几天的高度紧张和谋划,即便是他,也感到有些心力交瘁。 “你住小间,我住大间。”他指了指两个卧室,语气是惯常的分配任务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厨房在那边。记住,从现在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你是林秀云,是我的妻子。” 他的目光扫过顾婉茹身上那套依旧显得有些朴素的蓝色布旗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身衣服在家里穿可以,但出门不行。明天我去给你买两身符合身份的衣服。” 顾婉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知道,自己的一切,从衣着到言行,都需要符合“周警尉补太太”这个新身份。 气氛有些沉闷和尴尬。两个本质上还是陌生人的男女,突然要以最亲密的关系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这种感觉怪异极了。 顾婉茹试图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尴尬,她走到窗边,想打开窗户透透气。手指刚碰到窗插销,周瑾瑜的声音就在身后响了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别动!” 顾婉茹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 周瑾瑜几步走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过窗户和窗外的情况,然后才压低声音道:“这里的窗户,没有我的允许,不能随便打开。尤其是这一扇,正对着街道。你永远不知道外面有没有眼睛在看着。” 他的谨慎,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顾婉茹心里有些不服,但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默默收回了手。 “还有,”周瑾瑜继续立规矩,像是在布置作战任务,“家里的物品摆放,都有固定的位置,不要随意移动。每天离开房间前,要检查是否恢复了原样。垃圾要及时清理,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暴露信息的字纸。” 他一条条说着,细致到牙刷的摆放方向,毛巾的悬挂位置。顾婉茹听着,感觉不像是 要开始家庭生活,更像是要进入一个高度戒备的军事管制区。 “我……我知道了。”她低声应道,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这种无处不在的束缚感,比训练营还要让人窒息。 周瑾瑜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绪,但他并没有放缓要求的意思。他走到客厅的桌子旁,用手指轻轻抹过桌面,检查着灰尘的痕迹,同时说道:“觉得不自在?觉得我要求太多?顾婉茹,你要记住,这里就是前线。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都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高桥的事情,难道还没让你明白吗?” 提到高桥,顾婉茹的心又是一紧。那个被周瑾瑜亲手设计送进特高课的人,像一道阴影,横亘在他们之间,也提醒着她这个世界的残酷。 她不再反驳,只是默默地走到小卧室门口,推开门。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干净的素色床单,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简单,冰冷,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将自己的小布包放在床上,环顾着这个即将属于自己的狭小空间。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只能看到一小片狭窄的天空。 这就是她未来不知道要生活多久的“家”。和一个冷酷、严谨、手段狠辣的男人,扮演着同床异梦的夫妻。 周瑾瑜也走进了自己的大卧室,关上了门。隔绝了彼此的空间,似乎也让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顾婉茹靠在关上的房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压力一起袭来,让她感到一阵虚脱。她看着这间陌生的、冰冷的屋子,想起远方的战友,想起自己肩负的任务,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迷茫感包裹了她。 她能做好吗?能扮演好这个角色吗?能和外面那个如同冰山一样的男人顺利合作下去吗? 而在隔壁的房间,周瑾瑜同样没有放松。他站在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观察着楼下的街道和对面楼房的情况。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接下来的步骤:如何让顾婉茹的身份更加无懈可击,如何应对清水一郎可能的后手,如何在这看似平静的新“家”里,建立起一道坚固的防线。 这个“家”,对他们两人而言,都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另一个更加复杂、更需要小心经营的战场。在这里,他们需要隐藏的,不仅仅是身份,还有各自真实的情绪和内心。 夜幕彻底笼罩了哈尔滨。公寓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个房间隐约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新的舞台已 经搭好,名为“家庭”的戏剧,在无声中悄然拉开了序幕。而第一场考验,或许就藏在明天清晨的阳光里。 (第十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同居生活的第一个夜晚,关于卧室分配的冲突意外爆发,周瑾瑜立下“家规”,两人之间的磨合在狭小空间内正式开启。】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7章 暗夜同室异梦人,咫尺天涯心隔墙 夜色渐深,公寓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顾婉茹在小卧室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身下的床板硌得她很不舒服,但更让她难以入眠的,是这陌生环境和紧绷的心弦。她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带。她摸索着走到厨房门口,却隐约听到主卧室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不是睡觉翻身的声音,更像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她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贴近门缝。 主卧室内,周瑾瑜并没有睡。他穿着整齐,甚至连鞋都没脱,正站在窗边,利用窗帘的掩护,用一个小型望远镜观察着对面楼房的窗户。他的动作极其专业,如同潜伏的猎豹,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顾婉茹看不到里面的具体情况,但那细微的、充满警惕性的动静,让她瞬间明白了——周瑾瑜,这个看似已经休息的“丈夫”,正在执行着某种她不知道的监视或反监视任务。这个“家”,即使在深夜,也依然是战场的一部分。 她不敢再逗留,轻手轻脚地退回自己的小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怦怦直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是恐惧,是震撼,也有一丝莫名的……安心?至少,这个冷酷的男人,从未放松过警惕。 然而,就在她刚缓过神,准备重新躺下时,主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周瑾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月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冷硬的轮廓。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锁定了顾婉茹的方向。 “收拾你的东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搬到主卧来。” 顾婉茹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搬到主卧?” “对,现在。”周瑾瑜的语气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转身就走回了主卧,仿佛只是下达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指令。 一股羞愤和抗拒瞬间冲上顾婉茹的头顶。他什么意思?难道……?各种混乱的念头让她脸颊发烫,血液都涌了上来。她站在原地没动,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周瑾瑜等了几秒,没听到动静,又折返回来,看到顾婉茹还僵在原地,脸上那混合着羞怒和戒备的表情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立刻明白了她的误解,眉头蹙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和嘲讽: “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想法。这是命令,为了安全。” “安全?”顾婉茹忍不住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睡在一个 房间就安全了?这算什么道理!” “道理?”周瑾瑜向前逼近一步,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压迫感十足,“道理就是这栋楼不隔音!道理就是左邻右舍都知道这里住进了一对新婚不久的‘夫妻’!道理就是如果让他们听到两个卧室晚上都有动静,或者长期只听到一个卧室有动静,会产生不必要的怀疑!你懂吗?” 他一连串的低吼像冰水一样浇在顾婉茹头上,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感到一阵难堪。原来……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任何龌龊的念头,仅仅是因为……伪装的需要。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可辩驳。他考虑得永远比她更周全,更冷酷,也更……正确。 “还有,”周瑾瑜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记住你的身份,林秀云!你不是顾婉茹,你是一个依赖丈夫、以丈夫为天的传统女人!你的情绪,你的羞耻心,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顾婉茹的心上,让她浑身一颤。她低下头,不再看他,默默地走到床边,开始收拾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几件物品。 周瑾瑜看着她沉默而倔强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冰冷。他转身回到主卧,开始挪动家具。 当顾婉茹抱着自己的布包,低着头走进主卧室时,发现房间里的布局已经变了。那张双人床依旧在靠墙的位置,但在床和窗户之间的空地上,周瑾瑜用几把椅子和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木板,临时搭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地铺”。他甚至已经把自己的被褥铺在了上面。 “你睡床。”他指了指那张双人床,语气不容置疑,“我睡这里。” 顾婉茹看着那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地铺,又看了看周瑾瑜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原本以为的“同床”尴尬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这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泾渭分明的“同室异梦”。 “我睡地铺吧。”她小声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不用。”周瑾瑜直接拒绝,“你需要保持更好的状态,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这是任务需要。” 又是任务需要。顾婉茹不再坚持,默默地将自己的被褥铺在了那张冰冷的双人床上。 两人不再说话。周瑾瑜和衣躺在了那个硬邦邦的临时地铺上,背对着床的方向。顾婉茹也吹灭了房间里唯一的油灯,躺在了床上。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两人尽量压抑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张力。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顾婉茹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虽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她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地板上传来的、周瑾瑜平稳而轻微的呼吸声。这个男人,即使在睡觉(如果他真的睡了的话),也保持着一种惊人的克制和警惕。 她想起他刚才在窗边监视的身影,想起他毫不犹豫搭起地铺的动作,想起他那些冰冷刺骨却又无法反驳的话语……这个男人,像一座沉默的冰山,深不可测,也坚硬无比。 而周瑾瑜,同样没有入睡。他闭着眼睛,但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听着床上那个年轻女子尽量放轻的翻身声,他能感受到她的不安和紧张。将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女性安排在离自己如此之近的地方,对他而言,同样是一种巨大的挑战和风险。他必须时刻控制自己的本能反应,确保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出现误判。 这个被迫共享的夜晚,对两人来说,都注定漫长而难熬。物理距离的拉近,并没有带来心灵的靠近,反而让那种因身份、性格和处境造成的隔阂,在狭小的空间内被放大得更加清晰。 “家”的第一夜,就在这种极致亲密又极致疏离的诡异氛围中,缓缓流逝。而明天,当阳光照进这个房间时,他们还需要继续扮演那对“恩爱”的夫妻。 (第十七章 完) 【下一章预告:清晨来临,两人需要在可能有邻居观察的情况下,表演“夫妻”的日常,生疏与尴尬在所难免。而周瑾瑜为顾婉茹购置的新衣,又将引发怎样的波澜?】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8章 晨光初演绎戏码 天刚蒙蒙亮,周瑾瑜就悄无声息地起身,迅速拆除了那个临时地铺,将所有痕迹恢复原状,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顾婉茹其实也早就醒了,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熟,听到动静,也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两人在昏暗的晨光中对视一眼,没有任何交流,却都明白——表演时间到了。 周瑾瑜率先走出卧室,故意弄出一些正常的声响,比如打开水龙头,拿起水壶灌水。顾婉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那套皱巴巴的蓝色布旗袍,也跟着走了出去。 厨房里,周瑾瑜正背对着她,在一个小煤球炉上烧水。他的背影挺拔,但动作间透着一股生疏,显然并不常做这些家务。 “起了?”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用一种刻意放缓、试图显得温和,但依旧带着点生硬的语调问道。 “……嗯。”顾婉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她走到他身边,看着那跳跃的蓝色火苗,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空气里弥漫着尴尬。 “水快开了,”周瑾瑜依旧没看她,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待会……冲点炒面吧?我昨天买了点。” “好。”顾婉茹点头。她看到灶台边上放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是褐色的炒面,旁边还有两个粗瓷碗。 水开了,壶嘴冒着白汽。周瑾瑜伸手去拿壶把,顾婉茹几乎是下意识地也伸出了手,两人的手指在空气中差点碰到,又同时像触电般缩回。 “我来吧。”顾婉茹低声说,主动提起那个沉甸甸的铝壶,将热水冲进放了炒面的碗里。炒面的焦香混合着水汽弥漫开来。 周瑾瑜看着她有些笨拙但努力显得熟练的动作,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勺子,沉默地搅拌着自己那碗糊状的食物。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邻居开门、打招呼的声音,还有小贩隐约的叫卖。这栋公寓的隔音确实不好。 周瑾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顾婉茹,用眼神示意——该“互动”了。 顾婉茹接收到信号,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她自己都觉得僵硬无比。 “那个……今天……天气好像还不错。”她没话找话,声音不大,但确保能透过窗户传出去一些。 周瑾瑜配合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低头喝了一口炒面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对这简陋的早餐并不满意,但还是咽了下去。 “一会儿我去厅里,”他放下勺子,用正常的音量 说道,“你看家里还缺什么,回头我去买,或者……你自己去看看也行。”他后面这句话说得有些迟疑,显然对让她独自外出还不放心。 顾婉茹明白这是在给她铺垫日后出门的合理性,连忙接话:“好,我……我先收拾一下家里,看看缺什么。” 对话干巴巴的,毫无夫妻间应有的亲昵和自然,更像是在对台词。两人都尽量避免看对方的眼睛,各自盯着自己的碗,或者窗外的某一点。 安静的早餐在诡异的氛围中结束。周瑾瑜放下碗,站起身:“我走了。” “嗯。”顾婉茹也站起来,按照之前周瑾瑜交代的,扮演一个送丈夫出门的妻子,跟着他走到门口。 周瑾瑜在门廊处穿上外套,戴上帽子。顾婉茹站在他身后,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帮他整理一下衣领,或者再说点什么。 周瑾瑜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种僵持,他在开门前,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顾婉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这个……给你。之前的衣服不合适。” 顾婉茹愣了一下,接过布包,入手是柔软的布料质感。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淡紫色带白色小碎花的棉布旗袍,料子不算高档,但比她现在身上这件蓝色粗布的要好很多,款式也更温婉些,符合一个小职员妻子的身份。另外还有一双黑色的半跟皮鞋。 她抬头看向周瑾瑜,眼神复杂。他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谢谢……”她低声说,这次的道谢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抵触,多了一丝真实的触动。 周瑾瑜没回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记住你的身份,注意安全”,然后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顾婉茹站在门口,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里紧紧攥着那件新旗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的“表演”,比她经历的任何一次训练都要累。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控制。 她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看到周瑾瑜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楼下街道上,步伐沉稳地向着警察厅的方向走去。有几个早起遛弯的邻居看到他,还笑着打了声招呼,周瑾瑜也停下脚步,客气地回应了几句,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符合他身份的笑容。 顾婉茹看着他在外人面前那无懈可击的表演,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将他自己也完全融入了这个角色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新衣服,又看了看这个虽然不再破旧,却依然感觉不到丝毫温暖的“家”。柴米油盐,夫妻对话……这些最普通的生活细节,对他们而言,却是一场需要全身心投入的演出,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上。 生活的演技,才刚刚开始。而她,必须尽快从一个生涩的龙套,成长为能与他同台飙戏的主角。 (第十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首次独自前往市场,不熟悉物价和环境的她意外卷入纠纷,危机悄然逼近,周瑾瑜能否及时出现?】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9章 市场风波 周瑾瑜走后,顾婉茹在空荡的公寓里待了一会儿,努力平复早上那场“表演”带来的心神俱疲。她换上那件淡紫色的新旗袍,料子柔软贴肤,比之前那套粗布衣服舒服不少,也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体面的小妇人。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温和的笑容,告诉自己现在是“林秀云”。 按照周瑾瑜之前的交代,她需要尽快熟悉周边环境,而买菜是最自然不过的理由。她拿起一个普通的布袋子,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公寓楼。 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南岗区的街道比道外区整洁许多,行人的衣着也相对体面。但她依然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氛围,街角张贴的宣传画,偶尔驶过的日本军车,都提醒着她身处何地。 她按照记忆中和周瑾瑜侦查过的路线,走向附近的一个菜市场。市场里人声鼎沸,充斥着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空气里混杂着蔬菜的泥土味、鱼腥味和熟食的香气。这鲜活的生活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在一个蔬菜摊前停下,想买点土豆和白菜。摊主是个围着脏围裙的中年汉子,正大声吆喝着。 “土豆怎么卖?”顾婉茹学着旁边大娘的样子问道,努力让自己的口音更接近本地人。 摊主瞥了她一眼,看她面生,穿着也算整齐,便报了个价。 顾婉茹心里咯噔一下。这价格比她预想的要高不少。她在南洋和根据地对哈尔滨的物价有过了解,但显然与实际有出入,而且她不确定这是正常市价还是摊主看她面生故意抬价。 “能……能便宜点吗?”她尝试着还价,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就这个价!爱买不买!”摊主不耐烦地挥挥手。 顾婉茹有些窘迫,她身上带的钱不多,需要精打细算。她犹豫着,又指了指旁边的白菜问价。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娘插话道:“哎,老板,你这价喊得可不实在啊,欺负人家小媳妇面生是不是?” 摊主脸上挂不住,瞪了大娘一眼,又看向顾婉茹,语气更冲了:“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别挡着做生意!” 顾婉茹被他一吼,脸顿时涨红了,一股委屈和怒气涌上来。她在南洋何时受过这种气?下意识地,她带着点南洋口音的官话就冒了出来:“你怎么这样说话?价格不合理还不准人问吗?” 这一下,摊主和旁边那大娘都愣了一下。顾婉茹那略带异域的口音在本地市场里显得格外突兀。 摊主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变得狐疑 起来:“哟,听这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哪儿来的?” 顾婉茹心里猛地一沉,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她不该暴露任何与“林秀云”身份不符的特征! “我……我就是本地的……”她急忙想掩饰,但语气已经慌了。 “本地的?哼,蒙谁呢!”摊主嗓门更大了起来,引来周围不少人的目光,“我看你形迹可疑!该不会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种怀疑和审视的目光让顾婉茹如坠冰窟。她知道自己惹麻烦了!在这个敏感时期,任何一点“形迹可疑”的标签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巡警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走了过来。巡警是个中国人,但脸色倨傲。 “吵什么吵?怎么回事?”巡警按着腰间的警棍,厉声问道。 摊主像是找到了靠山,立刻指着顾婉茹说道:“长官,这个女人形迹可疑,口音不对,还在这问东问西的!我怀疑她有问题!” 巡警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顾婉茹,带着审视和严厉:“你是干什么的?住哪里?把证件拿出来看看!” 顾婉茹的大脑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证件?她哪里有经得起查的证件!“林秀云”的身份才刚刚建立,根本经不起盘查!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巡警见她这副样子,疑心更重,手已经按在了警棍上,上前一步,似乎就要将她带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冷静而熟悉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 “怎么回事?” 人群分开,周瑾瑜迈步走了进来。他穿着笔挺的警察制服,目光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先是扫了一眼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顾婉茹,然后才将目光投向那个巡警和摊主。 那巡警显然认得周瑾瑜,看到他,立刻收敛了倨傲,挺直身体敬了个礼:“周警尉补!” 周瑾瑜微微颔首,用流利的日语问道(他刻意用了日语,既彰显身份,也避免周围普通人听懂具体内容):“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位是我的夫人,她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日语纯正,带着上层社会才有的腔调。那巡警虽然日语水平一般,但“警尉补”和“夫人”这几个词是听懂了的,脸色顿时一变,冷汗也下来了。 周瑾瑜不再看那巡警,转而看向那个已经吓傻了的摊主,用中文淡淡地说道:“我夫人初来乍到,对物价不熟悉,问几句价钱,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语 气很平淡,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摊主腿肚子都软了,连连鞠躬:“没……没问题!是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夫人!对不起!对不起!” 周瑾瑜不再理会他们,走到顾婉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动作看似亲密,实则是在支撑她有些发软的身体。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透过薄薄的旗袍布料传来。 “没事了,我们回家。”他低声对顾婉茹说,语气是外人听不出的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不再看任何人,揽着顾婉茹,分开人群,径直向外走去。那巡警和摊主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走出市场,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周瑾瑜才松开手。顾婉茹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着气,脸色依旧苍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后怕像潮水般涌来。刚才那一刻,她离暴露和抓捕只有一步之遥! 周瑾瑜站在她面前,沉默地看着她。他没有责备,但那沉默本身,就比任何责备都让顾婉茹感到难堪和刺痛。 她抬起头,看着周瑾瑜冷峻的侧脸,看着他身上那套代表着权势和保护的制服,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清醒,狠狠地撞击着她的心。 离开了周瑾瑜,她在这个城市里,甚至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维持,随时可能被这吃人的漩涡吞噬。 (第十九章 完) 【下一章预告:回到家中,压抑的情绪爆发,冲突升级。周瑾瑜将如何应对顾婉茹的崩溃?冰冷的“家规”之下,是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考量?】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20章 无声的晚餐 回到那间被称为“家”的公寓,顾婉茹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败仗,浑身脱力。市场里那种被审视、被怀疑、命悬一线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久久不散。周瑾瑜一路沉默,只是在她脚步虚浮时,不着痕迹地扶了她一把。 公寓里依旧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冰冷,整洁,没有一丝烟火气。周瑾瑜脱下外套挂好,径直走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餐——依旧是简单的窝窝头和咸菜,外加一小碟昨天剩下的熟肉。他的动作机械而高效,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顾婉茹瘫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那个在市场里如同山岳般可靠、用权势轻易化解危机的男人,此刻又变回了那个冰冷、难以接近的“钟表匠”。巨大的反差让她心里堵得难受。 晚餐被端上桌。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那张不大的餐桌。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食物时细微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顾婉茹味同嚼蜡,白天的惊吓和委屈在她胸腔里发酵、膨胀,几乎要撑破她的理智。她需要一点声音,一点动静,来打破这令人发疯的寂静。 她试图找点话题,哪怕是最无聊的。 “今天……天气转凉了。”她声音干涩地开口。 周瑾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顾婉茹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没有接话,而是放下手里的窝窝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一个极其讲究且与这简陋晚餐格格不入的动作。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手术刀,开始精准地解剖她白天的表现。 “今天在市场,你犯了至少五个错误。” 顾婉茹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 “第一,问价时的语气。犹豫,底气不足,这不符合一个掌管家庭开支、精打细算的主妇形象。真正的市井妇人,讨价还价是理直气壮的。” “第二,还价失败后的反应。脸红,窘迫,甚至带着点委屈。这暴露了你的生疏和不适应。一个长期生活在此地主妇,对市场的规则和价格浮动早已习以为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周瑾瑜的目光锐利地盯住她,“在被摊主质疑时,你下意识冒出了南洋口音。这是致命的疏忽!我提醒过你无数次,要彻底融入,忘记你原本的一切!你的语言,你的习惯,甚至你思考问题的方式,都必须是‘林秀云’的!” 顾婉茹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变得 惨白。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第四,当巡警出现时,你的反应是空白和恐惧。虽然情有可原,但这说明你的心理素质还远远不够。在任何情况下,哪怕内心再恐慌,表面也必须维持镇定,快速思考对策,而不是呆立原地任人宰割。” “第五,”周瑾瑜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继续着这场冷酷的审判,“在我出现之后,你全身瘫软,几乎无法站立。这种依赖和脆弱,同样不符合一个独立持家的妻子形象。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危机时刻,夫妻之间应该是相互支撑,而不是一方完全依赖另一方。” 他一条条列举,将她白天的狼狈、失误、不堪,血淋淋地摊开在餐桌上,摊开在灯光下。没有怒吼,没有斥骂,但这种平静到极致的剖析,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杀伤力。 顾婉茹听着,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每一寸肌肤都暴露在寒风之中,羞耻、难堪、委屈、后怕……还有一股被全盘否定的愤怒,像岩浆一样在她体内奔涌、冲撞! 她一直紧绷的神经,一直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断了! “够了!”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哐当作响!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愤怒和绝望的嘶喊冲口而出: “是!我错了!我全是错!我笨!我蠢!我连买个菜都买不好!我连话都不会说!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行了吧?!” 她死死地盯着周瑾瑜,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颤抖:“你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累赘?一个需要你时时刻刻擦屁股的废物?!” 周瑾瑜依旧坐在那里,面对她的爆发,脸上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深邃得像寒潭,让人看不透底。 他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蔑视,彻底点燃了顾婉茹心中最后的理智。 她猛地抓起面前那只粗瓷饭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骤然炸响!白色的瓷片和残剩的饭粒四散飞溅,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情绪和尊严。 摔完碗,顾婉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失声痛哭起来。所有的压力、恐惧、委屈,都在这一刻随着眼泪决堤而出。 周瑾瑜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又看了看那个缩在墙角、哭得浑身 颤抖的年轻女子,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绕过地上的碎片,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冷硬,仿佛身后那场崩溃与他毫无关系。 无声的晚餐,以最激烈的方式戛然而止。裂痕,如同地上那些飞溅的瓷片,清晰而尖锐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第二十章 完) 【下一章预告:情绪崩溃的深夜,周瑾瑜一反常态的冷静剖析与近乎残酷的安慰,将揭示潜伏工作最血腥的真相。紧绷的关系能否找到新的平衡点?】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21章 深夜密谈 夜深了。 顾婉茹蜷缩在床上,面朝墙壁,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冰冷。地上摔碎的碗已经被周瑾瑜默默清理干净,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尖锐的碎裂声和她失控的呐喊。羞耻感和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包裹着她。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所有的理想和热情,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野狗还是夜归人的细微声响,更衬得这夜深沉得可怕。煤油灯早已熄灭,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靠近。是周瑾瑜。 他没有点灯,只是无声地走到床边,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床板因为他身体的重量,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 顾婉茹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往墙边又缩了缩,屏住呼吸。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安慰?不可能。继续训斥?她已经无力承受。 然而,周瑾瑜开口了,声音在黑暗中异常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晚餐时剖析她错误时更冷,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个人情绪的、绝对的冷静。 “哭够了?闹够了?” 顾婉茹咬紧下唇,没有回答。 “如果觉得委屈,觉得无法承受,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我可以想办法,送你离开。” 顾婉茹猛地一震。离开?这意味着任务失败,意味着她是个逃兵! “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那么,你就必须听清楚我下面的话。”周瑾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顾婉茹的耳膜,“收起你那些无用的情绪。在这里,情绪是奢侈品,会要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她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今天在市场,如果我没有恰好路过,或者我晚到一分钟,你现在会在哪里?” 顾婉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会在警察厅的审讯室里。”周瑾瑜替她回答了,声音冷硬,“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撬开你的嘴。电椅,辣椒水,钢针……他们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你或许能扛住一天,两天,但最终,你会在无尽的痛苦和折磨中崩溃。” 他的描述没有任何渲染,只是平铺直叙,却比任何夸张的形容都更令人毛骨悚然。顾婉茹仿佛能闻到审讯室里血腥 和锈蚀混合的气味,能听到皮肉烧焦的声音和绝望的哀嚎。 “然后呢?”周瑾瑜追问,像是一个冷酷的法官,一步步将她逼向悬崖,“你暴露了。我,作为你的‘丈夫’,首当其冲。特高课不会放过任何线索。他们会顺藤摸瓜,查我的身份,查我的社交圈,查我经手过的每一个文件,接触过的每一个人。” “老李,那个在街角修鞋,负责和我们单向联络的交通员,他会是第一个被盯上的。他家里还有老婆和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刚会走路。” “还有‘药店’的掌柜,‘学校’的老师……所有和我们这条线有关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他们会被逮捕,刑讯,处决。他们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男人送去煤矿或者边境修筑工事,女人和孩子……下场只会更惨。” 周瑾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顾婉茹能感觉到,在提到那些可能被牵连的同志时,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寒意更加刺骨。 “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生死,顾婉茹同志。”他终于用了这个正式的称呼,带着千钧的重量,“你的肩膀上,扛着的是我们这一整条线上,所有同志的身家性命,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络。你的一次疏忽,一个口音,一个不合时宜的眼神,都可能让所有人的努力和牺牲,付之一炬。” 黑暗中,顾婉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还是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愤怒的眼泪,而是被巨大的、血淋淋的现实冲击后,产生的恐惧和……责任。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她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以为潜伏只是扮演一个角色,传递情报。现在她才明白,这根本就是走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下面就是无数同伴的尸骨。 “我……”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了……” 周瑾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 “知道不够,要刻在骨头里。”他站起身,床板再次发出轻微的声响,“明天开始,我会系统地教你本地方言,告诉你本地的物价、人情往来、甚至邻里间的八卦。你要把自己彻底变成‘林秀云’,从里到外,不能有一丝破绽。”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最后说了一句,语气依旧冰冷,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 “活着,把情报送出去,才是对敌人最大的打击,也是对……那些已经牺牲的同志,最好的告慰。” 说完,他拉开门,走 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顾婉茹躺在黑暗中,睁大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周瑾瑜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刻刀,在她心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更沉重、更坚硬的东西,正在恐惧的废墟上慢慢凝聚。 那不是冲动,不是热情,而是一种基于血色现实而产生的、冰冷的决心。 她抬起手,擦干脸上的泪痕。指尖触碰到脸颊,一片冰凉。 这一夜,那个怀揣理想主义热情的女学生顾婉茹,在某种程度上,死去了。而一个开始真正理解潜伏含义、准备背负起沉重责任的战士“林秀云”,正在这片黑暗和寂静中,艰难地重生。 (第二十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严格的训练在日常中展开,从口音到神态,周瑾瑜化身严师。一次突如其来的邻居拜访,将成为顾婉茹的第一次实战考核。】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22章 转变 天刚蒙蒙亮,顾婉茹就睁开了眼睛。窗外透进灰白的光线,房间里依旧很暗。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赖床,或者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绪里,而是立刻坐起身。 周瑾瑜昨晚那些冰冷的话语,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恐惧还在,但它不再是无形的、吞噬一切的怪物,而是变成了一种具体的、需要去克服和规避的风险清单。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轻轻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街道空旷,只有早起的清道夫在慢吞吞地扫着地。对面那栋楼里,有几扇窗户已经透出了昏黄的灯光。她注意到三楼靠右的那户,一个穿着睡袍、头发蓬松的俄国女人正站在阳台上,慵懒地伸着懒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是住在他们对面的邻居,安德烈耶夫一家,男主人好像在铁路部门工作。 顾婉茹静静地看着。以前她也会看到这些邻居,但从未真正“观察”过他们。现在,她看得格外仔细——那俄国女人伸懒腰的姿态,脸上那种带着点宿醉未醒的随意神情,还有那含混的俄语小调…… “看够了?” 周瑾瑜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了顾婉茹一跳。她猛地放下窗帘,转过身。周瑾瑜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房间门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晚那场深夜谈话从未发生。 “从今天开始,训练。”他言简意赅,“第一项,口音。跟我念——‘今儿个’。” 他的发音是地道的哈尔滨土话,带着那种特有的“儿化音”和略显粗粝的语调。 顾婉茹吸了口气,集中精神,模仿道:“今儿个。” “不对,舌头放平,声音从喉咙后面出来,‘今——儿——个’。”周瑾瑜示范得极其耐心,也极其严格。 “今——儿——个。” “稍微好点。继续,‘菜市场’。” “菜市场。” “市场,场,第三声,带点鼻腔共鸣。” “市——场——” 一遍,两遍,十遍……一个简单的词汇,周瑾瑜可以让她重复几十遍,直到那个音调、那个语气,甚至那个细微的停顿,都无限接近本地人的感觉。顾婉茹的舌头都快打结了,嗓子也有些发干,但她没有抱怨,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她只是不断地调整,重复,再调整。 早餐依旧是窝窝头和咸菜。吃饭时,周瑾瑜开始跟她讲本地的物价。 “一斤棒子面(玉米面),大概这个价。”他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写了个数字,“白面 要贵三成。猪肉分肥瘦,五花肉最抢手,也比纯瘦肉贵一点。遇到巡警或者街面上的‘腿子’(地痞流氓),偶尔要‘上供’,一包烟,或者几个铜子儿,这是潜规则,能省很多麻烦。” 顾婉茹听得极其认真,努力把这些枯燥的数字和规则记在心里。她不再觉得这是琐碎的、无意义的,而是将它们视为生存必需的密码。 上午,周瑾瑜出门了,说是去警察厅点卯。顾婉茹一个人留在家里。她没有闲着,而是开始仔细地打扫这个“家”。她擦拭着每一件简陋的家具,注意着边边角角的灰尘。她不是在扮演一个勤快的主妇,而是在熟悉这个环境,触摸每一个可能藏匿物品或者暴露信息的角落。 打扫到客厅窗户边时,她再次看到了对面阳台上的那个俄国女人。这次,那个女人正在晾衣服,动作有些笨拙,嘴里还在哼着歌,时不时和屋里的人用俄语大声说笑着什么。 顾婉茹停下手中的动作,悄悄观察着。她注意到那女人晾衣服时,会把衬衣的袖子甩一甩再挂上去,晾床单时会和屋里的人各执一头用力抖开……这些细节,充满了生活气息。 她心里一动,走到厨房,从水缸里舀了半盆水,又找出几件需要洗的衣物——主要是周瑾瑜的几件旧衬衫和她自己那件换下来的粗布衣服。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到靠近窗户的位置,开始模仿着对面那个俄国女人的样子,笨拙地搓洗起来。她故意把动作放得有些慢,有些重,学着那种似乎对家务并不十分在行、但又不得不做的姿态。 她不再仅仅是在“执行任务”,而是在主动地“成为”角色。她开始思考,“林秀云”这样一个嫁给小职员、家境普通的年轻妇人,在独自做家务时应该是什么样的状态?是麻利熟练,还是像她现在这样,带着点生疏和吃力才更合理?毕竟,“林秀云”以前在老家可能并不需要做这么多。 中午,周瑾瑜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块豆腐。 “路过看到的,还算新鲜。”他语气平淡地把豆腐放在桌上。 顾婉茹看着他,忽然用练习了一上午的、带着明显进步但仍有些生硬的本地口音问道:“今儿个晌午,咱就吃这个?咋做?炖着吃还是煎着吃?” 周瑾瑜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委屈或对抗,而是一种专注的、甚至带着点征询意味的平静。 “随便。”他移开目光,脱下外套。 但顾婉茹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停顿。她知道,他注意到了她 的变化。 下午,周瑾瑜继续她的“课程”。这次是模拟场景。 “现在,我是楼下的王大妈,过来借点针线。”周瑾瑜瞬间切换了姿态,腰微微佝偻着,脸上堆起那种市井老太太特有的、带着点八卦和热络的笑容,口音也变成了老哈尔滨人的腔调,“秀云呐,忙着呢?” 顾婉茹心里一紧,但迅速调整呼吸,脸上努力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对于不速之客的意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根据周瑾瑜之前介绍,这个王大妈嘴有点碎):“王婶儿啊,没忙啥,您咋有空过来了?”她的口音依旧不完美,但至少那股南洋味儿淡了很多。 “哎呦,我这不老眼昏花的,线穿不进针鼻儿了,想找你帮个忙……”周瑾瑜扮演的王大妈自顾自地就往里走,眼睛还四处瞟着。 顾婉茹按照周瑾瑜之前教过的“家规”——保持礼貌,但不过分热情,涉及家庭情况和个人过往的话题要含糊带过或巧妙转移——艰难地应对着。她手心有点冒汗,但大脑在飞速运转,回忆着周瑾瑜灌输的每一个要点。 一场“借针线”的戏,演了足足一刻钟。结束后,周瑾瑜恢复了平时的冷漠。 “反应太慢,眼神有两次飘忽,提到‘你男人’的时候,你停顿了零点五秒。不及格。”他毫不留情地评价,“继续练。” 顾婉茹抿了抿唇,点头:“好。” 她没有争辩,没有气馁。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公寓涂上了一层暖色,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紧张。顾婉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放学的孩子,下班归来的大人,还有那些在街角闲聊的邻居…… 这一切看似平常的市井烟火,此刻在她眼中,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复杂的考场。而她,必须尽快学会所有的考题和答案。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沉静,深处却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那不是热情,而是决心。为了活下去,为了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她必须把自己磨成一把合格的、能隐藏在鞘中的利刃。 (第二十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平静的训练日被打破,周瑾瑜带回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一场真正的、无法预演的考验即将降临。】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23章 礼物 日子像上了发条,在高度紧绷的节奏中滑过。每天天不亮,顾婉茹就自动醒来,开始和周瑾瑜进行近乎严苛的训练。从“今儿个”“晌午”到更复杂的本地俚语,从模仿邻居主妇挎菜篮的姿势到应对各种突发“拜访”的模拟对话。 她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口音里的南洋味儿越来越淡,偶尔急了眼冒出一两句,甚至能带出点地道的东北腔。做家务的动作也不再是纯粹的笨拙,而是带着一种普通小媳妇特有的、介于生疏和熟练之间的自然感。她甚至开始留意楼下杂货铺的物价波动,记得哪天的豆腐便宜一个铜板,记得粮店新来的伙计有点结巴。 周瑾瑜依旧是那副样子,冷静,挑剔,吝啬言辞。一个眼神不到位,一个音节不标准,都会换来他毫不留情的指正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顾婉茹不再觉得这是针对她的刁难,她明白,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任何一个细微的破绽都可能万劫不复。她沉默地接受,拼命地吸收,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生存所需的一切水分。 这天下午,周瑾瑜照例去了警察厅。顾婉茹独自在家,刚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收进来,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间,他很少回来。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鬓角并不凌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准备迎接可能是新一轮的“突击检查”。 门开了,周瑾瑜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外面清冷空气的味道。他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手里除了常拿的公文包,还多了一个小巧的、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方盒子。 顾婉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盒子上。那包装纸很干净,棱角分明,不像街边随便买的粗劣东西。 周瑾瑜没说话,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惯常的位置,然后拿着那个小盒子走到饭桌旁,随手放在了桌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给你的。”他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婉茹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给……我的?” “嗯。”周瑾瑜已经转身去倒水,背对着她,“打开看看。” 顾婉茹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她走到桌边,手指有些迟疑地触碰那光滑的牛皮纸。这太不寻常了。任务之外,周瑾瑜从未给过她任何东西,甚至连多余的一句话都吝啬。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细绳,剥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更精致的硬纸盒,盒子上印着繁复的花体外文和一个小 小的、优雅的图案。她打开盒盖。 一股清雅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点茉莉和檀木混合的味道,高级而不浓烈。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块乳白色的香皂,质地细腻温润,上面压印着同样繁复的浮雕花纹。在如今物资匮乏、连最普通的硫磺皂都要算计着用的年月,这样一块来自法国的香皂,简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顾婉茹彻底呆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香皂光滑冰凉的表面。她抬头,看向正在喝水的周瑾瑜,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是?” “香皂。法国货。”周瑾瑜放下水杯,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对面安德烈耶夫家的太太,还有楼下几个有点家底的,都用这个。你偶尔用用,身上带点似有若无的香味,更符合我们想营造的、略有家底又不太张扬的形象。” 他顿了顿,补充道:“细节决定成败。气味,也是细节的一种。” 原来……还是为了任务。 顾婉茹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不切实际的涟漪瞬间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是丁,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送她礼物。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伪装。 但……即便是为了任务,他注意到了这种细节,并且弄来了这块昂贵的香皂……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块精致的香皂,那优雅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这和她现在用的那种带着刺鼻碱味的土黄色肥皂,简直是云泥之别。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接触过这样精致、这样带着“旧日”气息的东西了。一瞬间,那些属于“顾婉茹”的、关于南洋家中梳妆台上瓶瓶罐罐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带着一丝酸楚,更多的却是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她把香皂放回盒子,盖好,动作轻柔。 “不用。”周瑾瑜已经拿起报纸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报纸上,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好,别太招摇。” “我知道。”顾婉茹拿着盒子,转身走向卧室,准备把它收进衣柜里。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轻声问了一句,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这个……很贵吧?你的薪水……” 周瑾瑜翻动报纸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有渠道,没花钱。” 没花钱?顾婉茹心里一动。什么渠道?是组织的特殊经费?还是……他用别的 方式弄来的?她不敢细想。在这个位置,很多事情的来路都不能深究。 她把香皂盒子仔细地放进衣柜角落,用几件旧衣服盖好。关上柜门的那一刻,她似乎还能闻到那清雅的香气萦绕在指尖。 晚上,顾婉茹用热水洗漱时,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拿出了那块法国香皂。她只敢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点下来,在手心里搓出细腻丰富的泡沫。那香气在热水的蒸腾下,变得更加柔和贴肤,仿佛不是外在的添加,而是她自己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味道。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静的年轻女子,恍惚间,竟有些分不清这香气是属于“顾婉茹”,还是属于“林秀云”。 躺在冰冷的床上,被窝里似乎也沾染了那若有若无的淡香。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周瑾瑜今晚依旧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薄薄的一堵墙,和比墙更厚的、由身份、任务和猜疑构筑的隔阂。 但这一刻,顾婉茹心里那片因为恐惧和责任而冰封的湖面,似乎被这块突如其来的香皂,砸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那裂痕里,透出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确认,确认他们至少在“活下去”和“完成任务”这两件事上,是绝对的同谋;一种感知,感知到那个冰冷如机器的男人,或许并非完全的铁板一块。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一丝清香的枕头里。 这块香皂,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一个信号。一个告诉她,她的努力和转变,他看在眼里;一个提醒她,他们的伪装需要渗透到每一个毛孔,包括气味;或许……也隐晦地承认了,维持“林秀云”这个人设,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消耗和牺牲。 窗外,哈尔滨的夜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车汽笛,拉长了调子,像是在提醒着这座城市的孤寂与危险。 (第二十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平静被意外打破,一位不速之客深夜到访,带来了一个真假难辨的紧急消息,将两人卷入新的漩涡。】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24章 协同任务 那块法国香皂的香气,似乎还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衣柜角落,周瑾瑜就带来了一个让顾婉茹心脏骤然收紧的消息。 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他下班回来,脸色比平时更沉凝几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看报纸或检查她的“功课”,而是直接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明天晚上,警察厅副厅长小野寺在家设宴,招待几个铁路方面的日本人,还有几个像我们这样的‘自己人’。”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顾婉茹,“我们收到了邀请。” 顾婉茹正在缝补一件旧衣服的手指猛地一僵,针尖差点扎到肉。宴会?小野寺副厅长家?那种场合…… “我需要你配合。”周瑾瑜的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目标是套取信息,关于近期通过铁路调运的某些特殊物资,比如药品,或者某些军用零部件。不用太具体,模糊的方向、大概的时间点,任何风吹草动都可以。” 顾婉茹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我还没准备好”,或者“这太危险了”,但对上周瑾瑜那双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那些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她想起了那块香皂,想起了他说的“细节决定成败”。原来,那不仅仅是改善人设的道具,更是为即将到来的“实战”进行铺垫——一个用着法国香皂的年轻太太,出现在那种场合,才不会显得突兀。 “我……具体要怎么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总体还算平稳。 周瑾瑜对她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至少没有流露出失望。他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水,在桌面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 “小野寺的夫人,四十岁左右,喜欢炫耀,尤其喜欢炫耀她丈夫的权势和她自己的‘优雅’。她可能会和其他日本太太聚在一起,也可能会找几个像你这样的中国太太说话,显示她的‘亲善’。”他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布置战术,“你的任务,就是在她可能找你说话的时候,自然地融入进去。” “不要主动问。要引导,要倾听,要附和。”他抬起眼,盯着顾婉茹,“比如,她如果抱怨最近应酬多,丈夫忙,你可以顺着说‘是啊,听说铁路那边最近也特别忙,车皮都紧张’,看她怎么接话。她如果炫耀她丈夫又办了什么事,你可以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羡慕,问一句‘是不是又有什么重要物资要运过来?真是辛苦小野寺厅长了’。” 每一个字,每一种可能的情景,周瑾瑜都冷静地剖析给她 听。他甚至预演了几种小野寺夫人可能的态度和回应,以及顾婉茹应该如何应对。这不是社交,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心理战,每一句笑语背后都可能藏着试探和陷阱。 “记住,你的身份是林秀云,一个有点小家底、没见过太多世面、对权贵带着点敬畏和巴结的小职员妻子。胆小,拘谨,但又有点抑制不住的好奇。这个度,你自己把握。”周瑾瑜最后强调,“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找借口离开,比如身体不适。安全第一。” 那一晚,顾婉茹几乎没怎么合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周瑾瑜交代的每一个细节,模拟着可能发生的各种对话。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心脏,但另一种情绪也在悄然滋生——一种被委以重任的紧张,以及一种想要证明自己、不辜负那块香皂背后隐含期望的迫切。 第二天,从下午开始,顾婉茹就进入了“备战”状态。她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梳洗,穿上那件最好也是唯一的、半新不旧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头发仔细地挽好,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掩盖住失眠的痕迹。她甚至,小心翼翼地用了那么一点点法国香皂,让那清雅的香气似有若无地笼罩着自己。 周瑾瑜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在她准备妥当后,淡淡说了句:“走吧。” 小野寺的宅邸位于南岗区,是一栋独立的日式小楼,带着院子。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隐约笑语和留声机播放的日本乐曲。门口有穿着和服的侍女和眼神锐利的护卫。 递上请柬,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顾婉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窒了一下。厅内布置得兼具日式雅致和西式奢华,穿着和服、西装或旗袍的男男女女穿梭其间,空气中混合着香水、清酒和食物的气味。周瑾瑜瞬间换上了一副谦卑又带着点谄媚的笑容,熟稔地和几个面熟的人打着招呼,同时不着痕迹地将顾婉茹引向女眷们聚集的区域。 顾婉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拘谨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怯懦,手心却在微微冒汗。她看到被几个珠光宝气的日本太太围在中间的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小野寺夫人了。她穿着昂贵的丝绸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扬着下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着什么,引得周围几位太太掩嘴轻笑。 周瑾瑜轻轻碰了一下顾婉茹的胳膊,递给她一个眼神。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端着周瑾瑜事先给她准备好的一杯没什么酒精含量的果子露,慢慢挪到那群太太的外围,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低着头,小口啜饮着杯子里的饮料,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捕捉着那边的 谈话。 小野寺夫人果然在抱怨,抱怨哈尔滨的天气,抱怨佣人不得力,抱怨她丈夫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真是的,连陪我去新京(长春)逛逛的时间都没有,说是铁路那边有什么重要任务,一刻也离不开人。”小野寺夫人用团扇轻轻扇着风,语气带着娇嗔的埋怨。 顾婉茹的心跳漏了一拍。机会! 旁边一个中国太太讨好地接话:“厅长大人责任重大,自然是忙碌的。听说最近铁路运输格外繁忙呢?” 小野寺夫人似乎很享受这种关注,略带得意地说:“可不是嘛!普通的货运都排不过来,更别说那些……”她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失言,顿了一下,用团扇掩住嘴,笑了笑,“哎呀,这些男人们的事情,我们女人家就不要多打听了。” 顾婉茹心里一紧,线索要断! 就在这时,另一个日本太太用日语快速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在调侃小野寺夫人。小野寺夫人嗔怪地回了一句,气氛又活跃起来。 顾婉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她鼓起勇气,抬起脸,露出一个带着怯意和羡慕的笑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地对小野寺夫人说:“夫人,厅长先生真是太辛苦了。都是为了……为了确保那些重要的东西能安全运达吧?我们这些小市民,虽然不懂,但也知道感激的。” 她的话说得含糊,带着小人物对大人物的盲目崇拜和一点点对“重要东西”的好奇。 小野寺夫人目光扫过顾婉茹这张生面孔,在她那身不算名贵但收拾得干净的旗袍和那张带着怯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或许是顾婉茹话语里那份“感激”取悦了她,她难得地对这个不起眼的中国太太多了点谈兴。 “安全运达?”小野寺夫人嗤笑一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光是安全还不够,关键是时效!有些东西,耽搁一天都是大麻烦。就像这次……”她又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某些特殊药品,听说关东军那边催得很紧,要求必须在下月初之前,通过最优先的线路运抵边境。这命令下来,下面的人可不就得连轴转嘛。” 特殊药品!下月初!最优先线路!边境! 这几个关键词像惊雷一样在顾婉茹脑海中炸开。她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似懂非懂、带着敬畏的表情,附和道:“原来是这样……真是太不容易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听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然后便借口要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了那个小圈子。走 到无人注意的角落,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她做到了。她真的套取到了信息!虽然模糊,但方向明确! 宴会还在继续,笑语喧哗。顾婉茹却觉得这热闹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她置身其中,又抽离其外。她看到周瑾瑜在不远处和几个男人谈笑风生,目光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扫过她这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周瑾瑜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顾婉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肯定。 她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随之涌起的,是一种混杂着后怕、兴奋和巨大成就感的复杂情绪。这第一步,她迈出去了。 然而,就在她稍微放松警惕的时候,一个穿着西装、眼神阴鸷的日本男子,端着酒杯,朝着她这个略显孤单的身影,走了过来。 (第二十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突如其来的搭讪打破了短暂的平静,来自特高课的森田少佐似乎对“林秀云”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兴趣,危机悄然而至。】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25章 完美表演 那日本男子端着酒杯走近,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敲在顾婉茹的心尖上。他大约三十多岁,个子不高,身形精干,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鹰隼般的锐利,扫视过来时,带着审视的寒意。顾婉茹认得这种眼神,和周瑾瑜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警惕不同,这人的目光更直接,更富侵略性,是属于特高课的那种味道。 顾婉茹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刚干了的冷汗似乎又要冒出来。她强迫自己维持着“林秀云”该有的怯懦和拘谨,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不知所措。 “这位夫人,看着有些面生?”男人在她面前站定,说的是日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顾婉茹心里飞速盘算。她听得懂日语,但“林秀云”不该听得太懂。她抬起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惶恐,用带着明显南方口音、但经过周瑾瑜“改良”后已不那么突兀的中文,小声回道:“对、对不起……我听不太懂……” 男人挑了挑眉,改用生硬但还算清晰的中文重复了一遍:“我说,这位夫人,看着面生。是哪位的家眷?”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什么破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谦卑的热情:“森田少佐!您怎么到这边来了?真是怠慢,怠慢!” 是周瑾瑜。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属于小人物见到大人物时的谄媚笑容,微微躬着身。他自然地站到了顾婉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看似无意,却刚好隔开了森田少佐大部分直接投向她的视线。 “周桑。”森田少佐的目光从顾婉茹身上移开,落到周瑾瑜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位是?” “这是内子,林秀云。”周瑾瑜连忙介绍,语气带着点“拿不出手”的歉意,“乡下地方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太会说话,让少佐您见笑了。”他说着,暗暗给顾婉茹递了个眼色。 顾婉茹立刻心领神会,配合地往周瑾瑜身后缩了缩,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少、少佐大人好……” 森田少佐看着眼前这对“上不得台面”的中国夫妇,周瑾瑜是警察厅里常见的、有点小聪明但骨子里透着卑微的职员,而他这个妻子,更是胆小如鼠,连正眼瞧人都不敢。他眼底那点探究的兴趣似乎淡了下去。 “周桑客气了。”森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语气随 意,“尊夫人只是有些……特别。”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但目光已经转向了周瑾瑜,“听说周桑在协调铁路治安方面,最近做得不错。” 周瑾瑜脸上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不敢当,不敢当!都是分内之事,能为皇军效劳,是周某的荣幸!主要是上面调度有方,我们下面跑跑腿……” 趁着周瑾瑜吸引住森田全部注意力的机会,顾婉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依旧维持着怯懦的姿态,眼观鼻,鼻观心。她能感觉到周瑾瑜在与森田周旋时,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的状态。他每一句谄媚的话语,每一个谦卑的姿态,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她忽然意识到,周瑾瑜平日里在她面前的冷漠和严厉,或许也是一种保护色,是他在这个魔窟里生存下去的必要伪装。他承受的压力,远比她想象的更大。 森田和周瑾瑜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工作,目光偶尔还是会扫过顾婉茹,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直接的审视。最终,他似乎觉得无趣,拍了拍周瑾瑜的肩膀:“好好干。”便端着酒杯走向了另一群日本军官。 直到森田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周瑾瑜脸上那夸张的谄媚笑容才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时的冷峻,但仔细看,他额角也渗出了一些细密的汗珠。他侧头,极快地看了顾婉茹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低声道:“没事了。” 顾婉茹轻轻“嗯”了一声,感觉腿有些发软。刚才那一刻,简直比面对小野寺夫人时还要凶险数倍。 “去那边拿点吃的,自然点。”周瑾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摆放着餐点的长桌,然后便转身,重新融入了男宾的圈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婉茹依言走到长桌边,取了一小块精致的日式点心,却没什么胃口。她小口吃着,味同嚼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周瑾瑜的身影。 他游走在那些日本人和中国官员之间,时而点头哈腰,时而低声交谈,脸上挂着那种她曾经觉得虚伪又厌恶的笑容。但现在,她看着那笑容,心里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不仅仅是伪装,更是一种在绝境中求生的智慧和坚韧。 她回想起刚才自己与小野寺夫人对话的过程,回想起周瑾瑜及时出现解围的瞬间,再结合此刻看到的他……一种奇异的、超越了单纯任务合作的连接感,在她心底悄然滋生。他们是在同一艘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小船上,必须相互依靠,才能不被吞噬。 宴会接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告辞。周瑾瑜带着顾婉茹, 向小野寺夫妇礼貌地道别。小野寺夫人似乎对顾婉茹这个“胆小但还算知趣”的中国太太印象不错,还特意对周瑾瑜说了句:“周桑,你的夫人,很温柔。” 走出那栋灯火通明的日式小楼,外面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宴会厅里带来的闷热和压抑。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地上投下孤寂的光晕。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一种奇异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走了好一段路,远离了小野寺宅邸的范围,周瑾瑜才突然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表现得不错。”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夸奖的意味,更像是一个客观的评价。 但顾婉茹的心,却因为这句简短的、毫无温度的话,猛地悸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散了夜晚的寒意和之前积压的恐惧。这不是鼓励,更像是一种……认可。对她努力、对她临场应变、对她没有搞砸这一切的认可。 她低下头,借着夜色的掩护,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抿紧。 “信息,”周瑾瑜继续道,言简意赅,“回去说。” “嗯。”顾婉茹应道。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投射在冰冷的路面上。危机四伏的哈尔滨冬夜,这两道沉默前行的身影,仿佛成了彼此在这座孤城里,唯一可以确认的、微弱却切实的依靠。 然而,顾婉茹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远处的街角阴影里,一点猩红的火光一闪即逝,像是有人在那里,静静地抽着烟,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第二十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看似成功的宴会背后暗藏新的危机,归途中的异常发现与家中等待的不速之客,将两人拖入更深的迷雾。】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26章 情报分析 哈尔滨的冬夜,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南岗区小野寺家那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回到道里区这间透着寒气的普通民居,仿佛从一个虚假喧闹的舞台,踏回了危机四伏的现实。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周瑾瑜反手轻轻关上门,落了锁。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将外面的危险暂时隔绝,也将两人圈进了这方属于“任务”的绝对空间。 屋子里没生炉子,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模糊了彼此的脸。谁也没先去点灯,黑暗和寒冷,此刻反而成了一种保护色。 周瑾瑜没说话,先是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警惕地向外观察了片刻。街道空旷,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斑,不见任何人影。他放下窗帘,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顾婉茹站在门厅暗影里,还穿着那身单薄的旗袍,冻得有些发抖,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宴会上的紧张、与森田少佐对峙的后怕、以及最后周瑾瑜那句“表现得不错”带来的微暖涟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平静。 “去换衣服,生火。”周瑾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不容置疑,“客厅。” 他没有说“汇报”,但顾婉茹明白,分析情报的时刻到了。她应了一声,摸黑走进卧室,换上了平时穿的厚棉袄,又去小厨房手脚麻利地引燃了小小的煤球炉子,端进了客厅。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带来一丝微弱的光和有限的暖意,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冷。 周瑾瑜已经坐在了桌旁,就着炉火微弱的光,拿出纸笔。他没有看顾婉茹,直接进入正题:“复述,你听到的所有相关内容,原话,语气,包括对方说话时的神态。”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疏离,仿佛宴会结束时那句短暂的认可从未发生过。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与小野寺夫人对话的每一个细节。她坐到周瑾瑜对面,隔着跳跃的炉火,开始低声叙述: “小野寺夫人先是抱怨她丈夫忙,没时间陪她去新京……然后提到铁路有重要任务……旁边一位太太接话问是不是运输繁忙,她说是,说普通货运都排不过来,更别说‘那些’……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没具体说。” 她尽量还原当时的场景,甚至模仿了一下小野寺夫人那略带得意又欲言又止的语气。 “然后我接话,说‘厅长先生真是太辛苦了,都是为了确保那些重要的东西能安全运达吧?我们这 些小市民,虽然不懂,但也知道感激的。’” 周瑾瑜低头在纸上快速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听了之后,有什么反应?”他头也不抬地问。 “她……似乎有点得意,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光是安全还不够,关键是时效!有些东西,耽搁一天都是大麻烦。’”顾婉茹仔细回忆着,“接着她就提到了具体内容,说‘就像这次……某些特殊药品,听说关东军那边催得很紧,要求必须在下月初之前,通过最优先的线路运抵边境。’” 周瑾瑜记录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顾婉茹:“‘特殊药品’,‘下月初’,‘最优先线路’,‘运抵边境’。你确定是这几个词?” “确定。”顾婉茹肯定地点头,“她说完之后,还补充了一句‘这命令下来,下面的人可不就得连轴转嘛。’” 周瑾瑜放下笔,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盯着跳跃的炉火,陷入了沉思。橘红色的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顾婉茹屏住呼吸,不敢打扰他。她知道,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分析。她提供的是碎片,而他,需要将这些碎片拼凑成一幅有意义的图画。 屋子里只剩下煤球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周瑾瑜手指敲击桌面的规律轻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那一点炉火,顽强地对抗着四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 过了足足有五六分钟,周瑾瑜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特殊药品……关东军催得紧……下月初……最优先线路……边境……”他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含义。 “这里有几个矛盾点。”他看向顾婉茹,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分析状态,“第一,如果是急需的军用药品,通常会有更机密的运输渠道,不会如此轻易地在夫人间的谈话中泄露大致时间和路线,哪怕只是模糊信息。” 顾婉茹心里一紧:“你的意思是……她说的是假的?是故意放出的烟雾弹?” “不一定。”周瑾瑜摇头,“小野寺夫人的性格,喜欢炫耀,但并非专业的谍报人员。她泄露的信息,更可能是在她认知范围内,认为‘无关紧要’或者可以显示她丈夫权势的东西。所以,信息本身可能是真的,但‘药品’这个说法,值得怀疑。”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第二,‘最优先线路’和‘边境’是关键。目前我们掌 握的情况,边境方向近期并无大规模军事冲突或疫情报告,急需大量特殊药品的可能性不大。但是……”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凝重:“但是,根据其他零散情报,近期确实有一批身份特殊的人员,从本土和新京等地,秘密向边境几个重要据点集结。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士兵,他们的档案被加密,行动路线受到严格保护。” 顾婉茹似乎抓住了什么:“不是士兵?那是什么人?” 周瑾瑜的目光重新落回纸上那几条信息,手指在“特殊药品”四个字上重重一点:“如果,小野寺夫人听到的‘特殊药品’是一个代称或者误传呢?如果实际运输的,是伴随这批特殊人员的……专用设备、精密仪器,或者,就是这些人员本身——他们可能不是战斗人员,而是工程师,技术专家?” 这个推断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顾婉茹脑中的迷雾! 工程师!技术专家!向边境集结! 这意味着什么?关东军可能在边境地带筹划建设重要的军事设施?新的要塞?秘密研发基地?或者是为某种大型军事行动进行技术准备? 无论是哪一种,这都是一条极具价值的情报!它指向了敌人未来的战略动向! 顾婉茹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参与创造、揭开谜底的激动。这条情报,是由她获取的碎片,和周瑾瑜的分析推断,共同完成的!是他们两人合作下的第一个成果! 她看向周瑾瑜,炉火映照下,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满意”的情绪。他拿起那张写有关键词的纸,凑到炉火边,看着火焰一点点将纸张吞噬,化为灰烬。 “这个推断,可能性超过七成。”他淡淡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需要立即想办法送出去。” 直到此刻,顾婉茹才真正松了口气,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和成就感同时席卷而来。她成功了。她不仅完成了任务,还证明了自己并非累赘,而是可以与他并肩作战的……搭档。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比那小小的煤球炉子更加温暖。 周瑾瑜处理完纸灰,抬起头,目光落在顾婉茹因为激动和放松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今晚表现,超出预期。”他又说了一次,这次,语气里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绝对冰冷,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常态化的认可?仿佛她的合格,从此将成为一种 标准。 然而,还没等顾婉茹仔细品味他这话里的含义,周瑾瑜的眉头忽然微微蹙起,目光锐利地扫向卧室的方向。 “你动过衣柜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他问,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警惕。 顾婉茹一愣,下意识回答:“没有啊。那个抽屉不是一直锁着的吗?”她记得那个抽屉,周瑾瑜明确说过里面是他的一些“私人物品”,不让她碰。 周瑾瑜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仔细看着门框上方一个极其不显眼的角落,那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断了。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有人进来过。” (第二十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家中被不明身份者潜入,看似无形的较量再度升级。周瑾瑜布下的隐秘警戒被触发,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27章 家规 “有人进来过。” 周瑾瑜这五个字,像五根冰锥,瞬间刺穿了顾婉茹刚刚因为任务成功而升腾起的那点暖意。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她顺着周瑾瑜的目光看向门框上方,那里空空如也,她根本不知道原来那里曾有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这就是周瑾瑜的世界,无处不在的警惕,无声无息的防御。 周瑾瑜没有立刻冲进卧室,他像一匹察觉到危险的孤狼,站在原地,耳朵微微动了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振动。客厅里,只有煤球炉子还在不知疲倦地散发着微弱的热量,映得他半边脸阴晴不定。 过了十几秒,确认屋内没有第二个人呼吸的声音,他才对顾婉茹做了一个“待在原地,别动”的手势,自己则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卧室的黑暗中。 顾婉茹僵立在客厅中央,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听着卧室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翻动检查的窸窣声,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是谁?什么时候?来干什么?发现了什么?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翻滚。她想起宴会归途时,那个在街角阴影里一闪即逝的猩红光点,难道不是错觉? 几分钟后,周瑾瑜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脸色比刚才更加冷峻,手里拿着那个带锁的抽屉——锁已经被撬坏了,抽屉是空的。 “东西呢?”顾婉茹脱口问道,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她知道那里面肯定不是普通的“私人物品”。 “转移了。”周瑾瑜的回答言简意赅,他将空抽屉随手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重要的不在里面。但他们翻过了。” 他走到窗边,再次确认外面的情况,然后拉严了窗帘,这才转身,面对着顾婉茹。炉火的光芒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如同此刻屋内凝重的气氛。 “看来,我们‘受欢迎’的程度,超出了预期。”周瑾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可能是特高课例行检查,也可能是……有人盯上我们了。” 顾婉茹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今晚他们回来得再晚一些,或者对方来得再早一些,撞个正着……后果不堪设想。 “是因为宴会吗?森田少佐?”她忍不住问道。 “不确定。但今晚之后,我们必须更加小心。”周瑾瑜的目光锐利地落在顾婉茹脸上,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以前的规矩,不够了。从现在起,我们立三条铁律,你必须记住,并且,在任何情况下 ,都不能违反。”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在宣读一份生死契约。 顾婉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迎上他的目光:“你说。” “第一,”周瑾瑜伸出一根手指,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在顾婉茹心上,“永不质疑对方的决定。在外面,在任何可能有耳朵的地方,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哪怕看上去再荒谬,再不可理喻,你都不能表现出任何质疑、反驳或者不解。同样,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你的决定,我也不会问原因。信任,在这里是奢侈品,但绝对的服从和默契,是保命的底线。明白吗?” 顾婉茹用力点头。她明白,在敌人环伺的环境里,内部任何一丝不协调,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致命的破绽。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公共区域,必须完美扮演。这间屋子,除了卧室,客厅、厨房、门厅,所有地方,都可能是舞台。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都必须符合‘周瑾瑜’和‘林秀云’的人设。不能有任何松懈,不能有任何‘自己’的情绪流露。这里,”他指了指脚下,“没有真实,只有角色。” 顾婉茹环顾这间熟悉的客厅,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里不再是能让她偶尔放松一下的栖身之所,而是另一个需要时刻绷紧神经的战场。 “第三,”周瑾瑜的声音略微压低,但分量更重,他指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卧室,是唯一的真实区。只有在那里,关上门,确认安全后,我们可以暂时放下伪装,讨论任务,分析情报,或者……什么都不说。那是这栋房子里,唯一不需要演戏的地方。也是我们唯一能确认彼此还是‘自己人’的地方。” 三条铁律,像三道无形的栅栏,将他们的关系、他们的生活,严格地划分开来。绝对的服从,无时无刻的扮演,以及,仅存于方寸之间的真实。 这很残酷,像是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但顾婉茹知道,这堵墙,同时也是保护他们不被外界洪流冲垮的堤坝。在这危机四伏的孤城,能拥有一小块“真实区”,已是奢望。 “我同意。”顾婉茹没有任何犹豫,清晰地回答。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坚定。 周瑾瑜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动摇,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认清了处境后的决然。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好。”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被撬坏的抽屉,看了看,“明天我会换个新的。也会在其他地方,增加一些‘小玩意’。” 他说的“小玩意”,肯定又是那些她察觉不到的警戒装置。 “那……今晚?”顾婉茹看向卧室的方向,心里还是有些发毛。毕竟,那里刚刚被不明身份的人侵入过。 “今晚照常。”周瑾瑜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他们刚来过,短时间内不会再来。而且,东西没找到,他们要么认为这里无关紧要,要么……会采取其他方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第一条。现在,去休息。” 顾婉茹知道,谈话结束了。她默默地走向卧室,推开门的瞬间,感觉像是跨过了一道界限。卧室里的一切似乎和她离开时一样,但又好像完全不同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陌生人翻动过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三条铁律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床单。这个唯一的“真实区”,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这里,她可以暂时不做“林秀云”,但她还是“顾婉茹”吗?那个曾经只知道读书、对未来充满模糊憧憬的女学生,似乎正在一点一点被这场残酷的战争吞噬、重塑。 门外,传来周瑾瑜极其轻微的走动声,他似乎在重新检查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布置他的“小玩意”。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打着顾婉茹的神经,提醒着她所处的现实。 她躺下来,拉过冰冷的被子盖在身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周瑾瑜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一种被制度化的、建立在绝对规则之上的共生关系。他们可能是彼此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盟友,但也仅限于那三条铁律划定的范围之内。 卧室门外,周瑾瑜检查完最后一个窗棂,将一枚边缘磨得极其锋利的硬币,卡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客厅中央,炉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落在卧室紧闭的门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仅仅是警惕和算计,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这片唯一能卸下伪装的“真实区”的,微弱依存。 然而,就在这时,窗外远处,传来了一声极其短暂、仿佛被刻意压抑的夜猫子叫声,两声短,一声长。 周瑾瑜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二十七章 完) 【下一章预告:深夜传来的异常信号打破了表面的平静,周瑾瑜不得不冒险外出接头。独自留守的顾婉茹,将面临突如其来的严峻考验。】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28章 邻居的试探 那声异常的夜猫子叫声之后,周瑾瑜在客厅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顾婉茹在卧室里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着门板,试图捕捉外面的任何动静。她不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但周瑾瑜瞬间绷紧的身体反应告诉她,绝非好事。 最终,她听到极轻微的开门和关门声,周瑾瑜出去了。没有交代,没有解释,完全遵循了他自己定下的第一条铁律——永不质疑对方的决定。 顾婉茹独自留在冰冷的卧室里,听着窗外哈尔滨冬夜呼啸的风声,感觉自己像被遗弃在孤岛上。未知的潜入者,深夜外出的周瑾瑜,还有那三条冰冷的新规,像无形的绳索缠绕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惊醒。 第二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哈尔滨的屋顶,没有下雪,但干冷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直到中午,周瑾瑜才回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没有解释昨晚去了哪里,顾婉茹也恪守规矩,没有问。他只是简单检查了一下屋内新增的几处隐蔽警戒装置,确认无误后,便如同往常一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份旧的《滨江时报》,仿佛昨夜什么也未曾发生。 这种刻意的平静,反而让顾婉茹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 下午三点多,就在顾婉茹准备去厨房弄点吃的时,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 “咚、咚、咚!” 不是周瑾瑜那种有节奏的、带着暗示的敲击,而是直接的、带着点社区邻里惯常的熟稔。 顾婉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周瑾瑜。周瑾瑜放下报纸,目光与她短暂交汇,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眼神传递着明确的指令——按“规矩”来,扮演好“林秀云”。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碎花棉袄,脸上努力堆起“林秀云”该有的、略带怯懦和拘谨的笑容,走到门边,轻声问道:“谁呀?” “是我呀,佐琳娜!隔壁的!”门外传来一个热情洋溢,带着明显异国口音的女声,语调高昂,像唱歌一样。 顾婉茹记得这个女人,住在他们隔壁单元的俄国邻居,佐琳娜夫人。大约四十多岁,丈夫据说以前在铁路局做事,后来没了音讯,她一个人靠着出租部分房间和做些手工活计过活。平日里在楼道遇见,总会热情地打招呼,似乎对这对新搬来的、沉默寡言的中国夫妇很是好奇。 顾婉茹回头看了周瑾瑜一眼,见他依 旧稳坐在椅子上看报,仿佛毫不在意,便伸手打开了门。 门外,佐琳娜夫人裹着一条颜色鲜艳但略显陈旧的大披肩,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手里还端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几块看起来粗糙的、自制的俄式小饼干。 “下午好呀,我亲爱的邻居!”佐琳娜夫人不等邀请,就自来熟地侧身挤了进来,带着一股廉价的雪花膏和烤面包混合的气味。她那双略显浑浊的蓝眼睛飞快地在狭小的客厅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坐在窗边的周瑾瑜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顾婉茹脸上。 “我看你们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年轻人,总闷在家里可不好。”她将手里的碟子塞到顾婉茹手里,“喏,我刚烤的饼干,拿来给你们尝尝。我们俄国人的手艺,可能比不上你们中国的精细,但用料实在!” “啊……谢谢您,佐琳娜夫人,您太客气了。”顾婉茹连忙接过碟子,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完美扮演着一个不擅交际、来自小地方的年轻太太。 “这位就是周先生吧?”佐琳娜夫人笑眯眯地看向周瑾瑜,“总是在窗口看见您看报纸,真是位沉稳的先生。” 周瑾瑜这才仿佛被惊动,放下报纸,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符合他“小职员”身份的、略带拘谨和客套的笑容:“佐琳娜夫人,您好。劳您费心,还送东西过来。”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不费心,不费心!邻里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嘛!”佐琳娜夫人摆摆手,很自然地就在客厅里那张旧沙发上坐了下来,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顾婉茹说:“来,坐呀,别站着。我们聊聊天。” 顾婉茹只好依言坐下,手里捧着那碟饼干,心里警铃大作。这俄国女人,热情得有些过头了。 “周先生是在哪里高就呀?”佐琳娜夫人看似随意地打开话匣子,“我看您二位,不像是本地人吧?” 周瑾瑜重新坐下,语气平和地回答:“在警察厅混口饭吃。我们确实刚从南边过来不久,投奔亲戚。” “警察厅?那可是个好地方!”佐琳娜夫人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随即又感叹道,“唉,这世道,有个稳定的差事不容易。我那个死鬼男人,以前也在铁路上,后来……唉,不说他了。”她话锋一转,又看向顾婉茹,“周太太是南方哪里人呀?听口音,有点像是……江浙一带?” 顾婉茹心里一紧,这女人耳朵真毒。她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低着头,小声回答:“是……是 苏州那边的。” “苏州?好地方呀!听说那里出美人,怪不得周太太长得这么水灵。”佐琳娜夫人笑着,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顾婉茹脸上身上扫过,“不过,这北方的冬天,可比南方难熬多了吧?你们刚来,习惯吗?我看周太太好像不太爱出门,是怕冷,还是……人生地不熟的,没什么朋友?” 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关心,实则步步紧逼,充满了试探。 顾婉茹手心有点冒汗,她努力维持着怯懦的神情,绞着手指:“是……是有点怕冷,也不太认得路。我……我平时就在家做些家务。” “哦……”佐琳娜夫人拉长了语调,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周先生工作忙,经常很晚回来吧?像昨天,我好像听到你们回来得很晚?是去参加什么活动了吗?” 终于问到关键了!顾婉茹的心脏猛地收缩。昨晚他们参加小野寺宴会,回来时确实不早。这俄国女人,是在监视他们?还是仅仅出于好奇? 她不敢乱答,下意识地又看向周瑾瑜。 周瑾瑜适时地开口了,语气带着点无奈,又透着点对妻子的维护:“让夫人见笑了。昨天是带内子出去走了走,熟悉一下周围。她胆子小,白天人多不敢出门,只好晚上我陪着出去转转。”他说着,还朝顾婉茹投去一个温和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眼神,演技无可挑剔。 他站起身,走到顾婉茹身边,很自然地拿起一块佐琳娜夫人带来的饼干,尝了一口,点点头:“味道不错,谢谢夫人。”然后,他非常自然地伸手,轻轻拍了拍顾婉茹的肩膀,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丈夫对妻子的亲昵和爱护,“她就是太内向,让夫人看笑话了。以后还要请夫人多关照。” 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行云流水,将一个体贴、维护妻子,又略带点小职员在邻居面前维持体面的丈夫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顾婉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身体微微一僵,但立刻反应过来,配合地低下头,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被丈夫维护后的羞涩红晕。 佐琳娜夫人看着眼前这对“恩爱”的、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小夫妻,眼底最后那点疑虑似乎消散了。她哈哈笑了起来:“哎呀,周先生真是个体贴的好丈夫!放心吧,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嘛!以后周太太闷了,可以来找我聊聊天!” 又闲扯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天气和物价,佐琳娜夫人终于起身告辞了。送走这位“热情”的邻居,关上门,顾婉茹感觉后背都湿了一层冷汗。 周瑾瑜脸上那温和的表情瞬间消失,恢复了平时的冷峻。他走到窗边,看着佐琳娜夫人胖硕的身影消失在隔壁单元门洞,眼神深邃。 “她不是普通邻居。”顾婉茹肯定地说,声音还带着点后怕的微颤,“她问得太细了。” “可能是拿钱办事的眼线,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好奇,想打听点消息卖钱。”周瑾瑜语气平淡,“但无论如何,都说明我们这‘家’,并不安全。以后和任何人打交道,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顾婉茹重重地点了点头,经过这一次,她对那三条“铁律”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在这里,任何一丝松懈,都可能万劫不复。 然而,还没等两人从这次试探中完全缓过神,傍晚时分,周瑾瑜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他看似随意地将一份包裹放在桌上,低声对顾婉茹说: “联络点……可能暴露了。” (第二十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关键联络点出现危机,情报传递渠道受阻。周瑾瑜必须冒险启用备用方案,而这一次,顾婉茹将不再只是被动等待。】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29章 信任的微光 “联络点……可能暴露了。” 周瑾瑜这句话说得极轻,落在顾婉茹耳中却重若千钧。她刚因成功应对佐琳娜夫人试探而稍微放松的心弦,瞬间再次绷紧,甚至比之前更紧。联络点暴露,意味着他们与外界联系的桥梁可能断裂,意味着他们获取的情报无法送出,也意味着……危险正在迫近。 “怎么回事?”顾婉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尽管门窗紧闭,她还是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墙壁里都长满了耳朵。 周瑾瑜走到桌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那个看似普通的包裹,拆开。里面是几盒常见的“老巴夺”牌香烟和一小包哈尔滨特产的“酒糖”,包装寻常,像是刚从街角杂货铺买来的。 他没有动烟和糖,而是拿起那个扁平的硬纸板烟盒,手指在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褶皱处轻轻一抠,纸盒侧面竟被掀开了一层薄薄的夹层。里面空空如也。 “预定的信号没有出现。”周瑾瑜将空夹层展示给顾婉茹看,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深处却凝聚着风暴,“昨天夜里出去,就是去确认。联络点外围有不明身份的人徘徊,信号标记被破坏了。” 顾婉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夹层,感觉自己的心也空了一块。那条关于“工程师向边境集结”的重要情报,还沉甸甸地压在他们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送不出去,就可能引火烧身。 “那……怎么办?”她感到一阵无力。在这种庞大的国家机器和无处不在的监视网络面前,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周瑾瑜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将烟盒恢复原状,连同那包酒糖一起,重新包好,放在桌子一角,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份普通的采购物品。然后,他走到客厅与厨房连接的狭窄过道处,那里有一个老旧的、用来挂毛巾和杂物的木质挂钩板,上面零星挂着几条半旧的毛巾。 他背对着顾婉茹,似乎在整理毛巾,声音低沉地传来:“常规联络渠道暂时不能用了。启用备用方案。” 顾婉茹屏住呼吸,看着他。备用方案?他会告诉她吗?按照他们之间那冷硬的“铁律”,他完全可以不解释,只下达指令。 周瑾瑜的手在其中一条灰白色毛巾后面摸索了一下,似乎只是随意地将毛巾挂得更平整些。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顾婉茹,朝她招了招手。 顾婉茹迟疑地走过去。 周瑾瑜指着那块看似平平无奇的木质挂钩板,手指虚点在靠近墙壁、被毛巾半遮掩着的一条木板缝隙处。那缝隙很细,颜色与周 围融为一体,不凑近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这里,”周瑾瑜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木板是活动的,可以横向推开一小段。里面有个防潮的铁皮小盒。” 顾婉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明白了,这是一个“死信箱”——一个单向传递情报的隐蔽地点。通常,只有负责传递的情报员和接收方才知道其确切位置。周瑾瑜现在把这个位置告诉了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再仅仅是被保护、被安排的角色,她开始接触到他们这个“家”作为情报据点最核心的机密之一。这意味着,在周瑾瑜那密不透风的防御体系里,对她打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这是一种实质性的、超越言语的信任。 “情报加密后,塞进去。推动木板,会自己卡住。取走的人,会在附近留下一个粉笔标记,通常是窗台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X’。”周瑾瑜继续交代着细节,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技术操作,“如果标记出现,表示情报安全取走。如果标记三天未出现,或者出现其他异常标记,意味着这个点也不再安全,必须立刻放弃,并清除所有痕迹。”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确保顾婉茹每一个字都能记住。 顾婉茹看着那条细微的缝隙,感觉它像是一只冰冷的眼睛,又像是一道连接着外部危险世界的神秘门户。她知道,掌握这个位置,既是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如果这里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我……记住了。”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告诉她,也没有表达任何激动,只是将这重要的信息牢牢刻在脑子里。此刻,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不合时宜的。 周瑾瑜看着她冷静接受并努力记忆的样子,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他退开一步,将位置重新让给那条灰扑扑的毛巾,一切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那条情报,我会处理。”他走回客厅,重新拿起那份旧的《滨江时报》,语气恢复了常态,“最近风声紧,尽量减少外出。佐琳娜那边,保持距离,但不必过于刻意。” “好。”顾婉茹应道。她看着周瑾瑜重新埋首于报纸的身影,那身影依旧挺拔、孤寂,像一座沉默的山。但不知为何,此刻在她眼中,这座山似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冰冷彻骨。 信任的建立,有时并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誓言,可能就藏在这看似平淡的、关于一条木板缝隙的交代之中。 夜幕再次降临,哈尔滨沉入一片寒冷的黑暗之中。窗外风声呜咽,偶尔传来远处有轨电车驶过的叮当声,更显得这间小屋与世隔绝。 周瑾瑜似乎累了,早早便进了卧室,关上了门。那扇门,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真实区”的界限。 顾婉茹没有立刻去睡。她坐在客厅的桌子旁,就着那盏光线昏黄的电灯,拿出了那本用来记录“林秀云”日常开销和琐事的笔记本。这本子,是她在这压抑生活中,唯一能稍微倾吐真实心绪的角落,尽管她写得极其隐晦。 她翻开新的一页,拿着钢笔,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悬停了许久。窗外昏黄的路灯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微弱的光带。 最终,她落笔,字迹工整而清晰,写下的却是一句与账目毫无关系的话: “机器,或许也有温度。” 写完这一句,她迅速合上笔记本,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脏微微加速。她抬眼看向卧室那扇紧闭的门,门缝底下没有透出灯光,里面一片寂静。 他睡了吗?还是和她一样,在黑暗中保持着清醒,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危险? 顾婉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们之间那堵由“铁律”筑成的高墙依然存在,但在那冰冷坚硬的砖石缝隙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透了过来。 然而,这微弱的光,能照亮前路吗? 第二天清晨,周瑾瑜如同往常一样,早早起身,准备去警察厅点卯。在他出门前,看似随意地整理鞋柜时,一个极其微小的、卷成细棍状的纸卷,从他指缝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掉进了鞋柜底层一双不常穿的旧棉鞋里。 他没有看顾婉茹,也没有任何暗示,就像完成了一个日常的、无意识的动作。 但顾婉茹看见了。她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第二十九章 完) 【下一章预告:鞋柜里的密信带来了新的指令,一个意想不到的任务落在顾婉茹肩上。她必须独自前往一个鱼龙混杂的场所,完成一次至关重要的接头。】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30章 风暴前夕 鞋柜里的密信,像一粒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顾婉茹心里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周瑾瑜出门后,她几乎是立刻走到鞋柜旁,蹲下身,假装整理鞋子,手指迅速而准确地探入那双旧棉鞋的深处。 一个冰冷、细小的纸卷触碰到她的指尖。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迅速将纸卷攥入手心,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向厨房。直到在水池边,借着哗哗的水声掩护,她才小心地展开纸卷。 上面只有一行用密码写就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她认得,这是周瑾瑜教过她的基础加密方式,对应着一本他们共有的、作为密码本的旧版《三侠五义》。 破译出来的信息简短,却让她后背发凉: “近日勿动,静观其变。‘家’周。” 信息是给她的。“勿动”是指不要尝试使用死信箱,还是指不要有任何额外行动?“静观其变”……变什么?是联络点暴露引发的后续清查,还是指其他什么? 这封密信没有解答任何疑问,反而增添了更多的不确定性。它像一片阴云,预示着风雨欲来,却又沉默地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惊雷。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瑾瑜每天依旧按时去警察厅,回来时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顾婉茹能感觉到他比平时更加沉默,眼神里的警惕也更深。他不再坐在窗口看报,而是更多地在屋子里踱步,检查那些她看不见的警戒装置,或者长时间地站在窗帘的缝隙后,观察着楼下街道的动静。 那个被周瑾瑜告知的死信箱位置,顾婉茹每次经过时,都会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毛巾依旧挂着,木板缝隙隐藏在阴影里,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窗台右下角,也始终没有出现那个代表安全的粉笔“X”。 联络点暴露的影响,像无声的墨汁,正在缓慢渗透他们周围的空间。 佐琳娜夫人又来过一次,依旧是热情地送来一点自己腌的酸黄瓜,依旧是看似随意地打听些家长里短。顾婉茹按照周瑾瑜的吩咐,扮演着内向胆怯的“林秀云”,应对得滴水不漏。但送走佐琳娜后,她总觉得那俄国女人看似热情的笑容背后,藏着某种审视。 这天下午,周瑾瑜比平时回来得早一些。外面的天色阴沉,才四点多钟,屋里已经需要点灯了。他脱下带着寒气的外套,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检查屋内,而是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顾婉茹正在缝补一件旧衣服,针线活是她 伪装的一部分,也能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她抬起头,看到周瑾瑜眉宇间凝聚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怎么了?”她放下针线,轻声问道。尽管有“永不质疑”的铁律,但此刻的气氛,让她忍不住开口。 周瑾瑜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抬眼看向她。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锐利得惊人。 “我们之前送出去的那份情报,‘工程师’那份,”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可能……没有完全送达。”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沉。那份关于日军向边境秘密集结技术人员的名单和动向,是他们潜伏至今获取的最有价值的情报之一。如果没能送出去,或者中途被截获…… “联络点暴露的时候……”她不敢想下去。 “不一定是在联络点出的问题。”周瑾瑜打断她,眼神深邃,“渠道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上面……有内鬼的怀疑一直存在。” 内鬼!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刺得顾婉茹浑身发冷。她想起了“老枪”的牺牲,难道…… 周瑾瑜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缓缓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深想。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开口,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 “我收到一个消息,来自一个……不可靠的渠道。” 顾婉茹屏住呼吸。 “‘船夫’出现了。”周瑾瑜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警惕,又像是某种……追忆。 “船夫?”顾婉茹对这个代号毫无印象。 “‘老枪’当年的旧线人之一,负责水路情报传递,很早就断了联系,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周瑾瑜解释道,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审慎,“他出现在码头区,很活跃。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顾婉茹: “他似乎在追查‘老枪’死后,突然出现在哈尔滨的……那个‘南洋女人’。” 轰隆! 顾婉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 南洋女人……指的是她! “老枪”牺牲,她这个凭空出现的“遗孀”接手了他的资源和部分关系网,这是他们潜伏计划的核心一环。这个身份经得起一般的调查,但如果被“老枪”曾经的、早已断线的旧部盯上,而且是带着明显怀疑和追查目的盯上,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船夫”为什么突然出现?他是在 为谁工作?是自发地在追查“老枪”之死的真相,还是……被另一方势力利用了?他追查“南洋女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入顾婉茹的脑海,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刚刚因为获得死信箱位置而建立起的那点微弱的安全感,瞬间土崩瓦解。 内部的危机(联络点暴露、内鬼怀疑)尚未解除,外部的威胁(“船夫”的追查)已经接踵而至。他们像是站在一个不断缩小的孤岛上,四周的海水正在上涨,而黑暗中,还有不知名的猎食者在游弋。 周瑾瑜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色,没有安慰,只是冷静地陈述:“‘船夫’的出现,意味着我们之前的伪装,可能在某些细节上引起了注意。或者说,‘老枪’的旧关系网里,有我们不知道的漏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码头区隐约的灯火。 “风暴要来了。”他背对着顾婉茹,声音低沉而肯定,“这只是一个开始。” 顾婉茹坐在椅子上,手指冰凉。她看着周瑾瑜挺拔而孤寂的背影,看着这间他们共同扮演“夫妻”、危机四伏的屋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们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罩住。 而织网的人,可能来自四面八方。 她拿起桌上的针,想要继续缝补,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针尖刺入粗布。 针尖刺破布料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三十章 完) 【第一卷 “冰城孤影” 终】 【第二卷预告:暗流汹涌,“船夫”的追查将周瑾瑜和顾婉茹卷入更深的漩涡。新的任务,新的身份,更危险的渗透即将开始。信任在生死边缘经受考验,无声的战场,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31章 码头魅影 哈尔滨的冬天,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周瑾瑜带回“船夫”出现的消息后,那间小小的俄式公寓就像被无形的寒冰封住了,空气凝滞,压得人胸口发闷。 顾婉茹连着两晚都没睡踏实,一闭眼就是“南洋女人”四个字在脑子里打转,像催命符一样。她早起收拾屋子,动作比平时更轻,生怕一点多余的声响都会引来灭顶之灾。周瑾瑜则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豹子,表面平静,但顾婉茹能感觉到他内里绷紧的那根弦。他不再长时间待在客厅,更多是沉默地站在窗帘缝隙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楼下街道,或者反复检查门后、窗棂那些她根本看不出名堂的隐蔽记号。 第三天早上,周瑾瑜吃完顾婉茹准备的简单早饭——依旧是窝窝头和咸菜疙瘩,放下筷子,用随身带着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 “今天我去厅里点个卯就回来。”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你留在家里,谁来也别开门,尤其是那个俄国女人。” 顾婉茹心里一紧,点了点头:“我知道。” 周瑾瑜穿上那件半旧的警察制服大衣,戴好帽子,走到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拧开,停顿了几秒,背对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怕吗?” 顾婉茹愣了一下。这是周瑾瑜第一次问她这种涉及个人情绪的问题。她攥了攥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微痛。 “怕。”她老实承认,声音有点干,“但怕没用。” 周瑾瑜似乎几不可查地哼了一声,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再说什么,拧开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顾婉茹一个人,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她走到窗边,学着周瑾瑜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楼下,周瑾瑜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积雪未融的街道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街角一个卖烟卷的小摊前停了下来,像是随意地买了包烟,和摊主说了两句话,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四周。然后,他才迈步,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稀疏的人流里。 顾婉茹知道,他这不是普通的买烟,是在观察,确认有没有“尾巴”。 一整天,顾婉茹都心神不宁。她把家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其实已经很干净了。她试图拿起那本《三侠五义》看看,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耳朵始终竖着,留意着门外的任何动静。走廊里每次有脚步声经过,她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 下午,天色早早暗了下来,乌云低压,像是又要下雪。周瑾瑜果然在午饭后就回来 了,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 他脱下大衣,没像往常一样先检查屋内,而是径直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略显粗糙的哈尔滨市区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有些旧了,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铅笔做着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标记。 “过来。”他招呼顾婉茹。 顾婉茹走过去,站在桌旁。周瑾瑜的手指直接点向地图上靠近松花江的一片区域,那里被红铅笔细细地圈了出来,标注着“码头区”。 “这一片,”周瑾瑜的声音低沉而冷静,“‘船夫’最后出现和被目击的地方,都集中在这里。主要是三号码头到五号码头之间的仓库区和附近的‘老巴夺’工人聚居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那些代表仓库、货栈的方块和代表低矮民居的密集区域。 “码头区鱼龙混杂,苦力、搬运工、走私贩子、各国的水手,还有各路帮派势力盘踞。警察厅和特高课在那里虽然有据点,但控制力远不如市中心。”他像是在给学生上课,语气没有波澜,“‘船夫’选择在这里活动,很聪明。容易隐藏,也方便接触三教九流的人。” “我们要……去找他?”顾婉茹忍不住问。主动去找一个正在追查自己的人,这听起来太冒险了。 “找?”周瑾瑜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让顾婉茹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那是送死。” 他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码头区:“我们不进去,在外面布控。” “布控?” “嗯。”周瑾瑜拿起一支铅笔,在地图上几个关键的路口和制高点上画了几个小小的叉,“需要眼睛,盯着进出码头区的主要通道,特别是生面孔。‘船夫’在找人,他就不可能一直缩在老鼠洞里,总要露面。我们要知道他经常在哪里活动,接触哪些人,规律是什么。” 他放下铅笔,看向顾婉茹:“这需要人手,可靠的人手。我们不能用警察厅的人,也不能用之前那条线上的关系。” 顾婉茹明白了。联络点暴露,他们原本的情报网络变得不可靠,甚至那个“内鬼”可能就潜伏在其中。他们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周瑾瑜私下经营的、不为人知的“暗线”。 “你……有这样的人?”顾婉茹有些不确定。周瑾瑜像一座孤岛,她很难想象他还有可以信任的“自己人”。 周瑾瑜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红圈:“有一个。但启用他,风险很大。” 他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下了决心:“必须冒这个险。‘船夫’是明处的钉子,必须拔掉。更重要的是,要弄清楚,是谁在挥动这把锤子。” 他收起地图,动作利落:“明天我去安排。你继续待在家里,保持警惕。”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尖锐的哨子声,夹杂着日语和中文的呵斥,还有零乱的奔跑声和狗吠。 两人同时噤声,侧耳倾听。 声音是从街道另一头传来的,似乎是在进行临时搜查或者抓捕。 周瑾瑜快步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他的背影瞬间绷紧。 顾婉茹的心也提了起来,下意识地靠近他两步,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周瑾瑜看了片刻,放下窗帘,转过身,脸色凝重。 “是特高课的人,在搜查对面街的那家俄国面包房。”他顿了顿,补充道,“清水一郎的车,就停在街角。” 顾婉茹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特高课课长亲自坐镇搜查一家普通的面包房?这绝不寻常。 “是针对我们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不一定。”周瑾瑜眼神锐利,“可能是例行公事,敲山震虎。也可能是……‘船夫’的出现,让清水察觉到了什么,他开始收紧口袋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们周围的生存空间正在被进一步压缩。 外面的骚动持续了十几分钟才渐渐平息。随着汽车引擎的远去,街道重新恢复了死寂,但那无形的压力,却比之前沉重了数倍。 周瑾瑜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看来,动作要更快了。” (第三十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冒险启用秘密线人,开始反向调查“船夫”背后的势力。而一次看似偶然的俄国侨民俱乐部慈善义卖邀请,为顾婉茹带来了新的任务契机。】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32章 逆向追踪 第二天,周瑾瑜天不亮就出门了。顾婉茹听着他极轻的关门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窗外天色泛白。她知道,他是去启用那个“风险很大”的线人了。 一整天,她都在焦灼的等待中度过。每一次楼梯间的脚步声,都让她心惊肉跳。她反复检查门是否锁好,检查窗帘是否拉严,甚至把周瑾瑜教她的那些反跟踪要点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直到傍晚,天色再次暗沉下来,门口才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顾婉茹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紧张地盯着门口。 周瑾瑜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脸色比平时更冷硬几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没说话,先脱掉大衣,然后像往常一样,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观察外面。 顾婉茹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过了几分钟,周瑾瑜放下窗帘,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人安排下去了。三个点,盯着码头区的主要出入口。” 顾婉茹松了口气,至少第一步成了。她小声问:“顺利吗?” 周瑾瑜拿起桌上的凉水壶,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才道:“不算顺利。老金……就是那个线人,他怕了。” “怕了?” “嗯。”周瑾瑜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说最近风声太紧,特高课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他手底下两个跑腿的,上个月莫名其妙就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怀疑跟调查‘南洋女人’的事儿有关。” 顾婉茹的心又提了起来:“那他……还肯帮忙?” “我加钱了,三倍。而且承诺,这是最后一次。”周瑾瑜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生意,“他需要钱送他儿子去关内读书。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顾婉茹沉默了。在这种地方,信任和忠诚往往是奢侈品,维系关系的,更多是赤裸裸的利益和不得已的苦衷。 “不过,老金提供了一个有用的信息。”周瑾瑜话锋一转,“他说,大概半个月前,有个生面孔在码头区打听过‘南洋来的女人’,问得很细,不像普通混混。那人穿着体面,像个坐办公室的,但眼神很油,是吃江湖饭的。” “生面孔?坐办公室的?”顾婉茹捕捉到关键。 “嗯。老金在码头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得差不多,他说那人他以前没见过。”周瑾瑜的眼神锐利起来,“而且,他描述的那人的一些习惯动作……让我 想起一个人。” “谁?” “一个叫‘马猴’的情报贩子。专门倒卖些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警察厅、特高课,甚至一些商社,都是他的客户。这人滑得很,嗅觉也灵,哪边给钱就给哪边办事。” “情报贩子?”顾婉茹蹙眉,“是他自己在查我?还是……有人雇他?” “这就是关键。”周瑾瑜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马猴’这种角色,自己不会无缘无故去查一个来历不明的‘南洋女人’,风险太大,收益不明。他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他停下脚步,看向顾婉茹,目光深沉:“我们必须知道是谁在挥动‘船夫’这把锤子,又是谁在给‘马猴’这样的人提供方向和资金。被动挨打,只有死路一条。” “可怎么查?我们去接触那个‘马猴’?”顾婉茹觉得这太冒险。 “不,我们不去。”周瑾瑜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们在警察厅查。” “警察厅?” “对。‘马猴’这种人,能在哈尔滨混下去,警察厅和特高课那边必然有他的档案,甚至可能本身就是被控制的灰色眼线。”周瑾瑜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厚厚的、书皮空白的大部头书,打开,里面竟然是挖空的,放着一沓文件和一些零散的证件。 他从中翻找着,语气平静:“我明天回厅里,就以近期码头区治安混乱、需要摸排不稳定分子为由,调阅相关人员的档案卷宗。看看这个‘马猴’,最近和哪些人接触频繁,账户有没有异常资金往来。” 顾婉茹看着他熟练地准备着伪造的查询理由和可能需要用到的证件,心里明白,这又是一次走在刀尖上的行动。利用敌人的资源调查敌人,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这……太危险了。”她忍不住担忧。 “待在原地更危险。”周瑾瑜头也不抬,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清水已经注意到码头区的异常了,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把线头抓在自己手里。” 第二天,周瑾瑜照常去了警察厅。顾婉茹留在家里,感觉时间过得格外缓慢。她强迫自己找点事做,把周瑾瑜那几件警察制服熨烫得平平整整,又把家里不多的几件银器擦得锃亮。 下午,她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的食材,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周瑾瑜的节奏。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土豆差点掉在地上。她定了定神,走到门后,压低声音,用带着点怯意的语调问:“谁呀?” “秀云妹妹,是我呀,佐琳娜!”门外传来那个熟悉的、热情洋溢的俄国女声。 顾婉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惕起来。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打开门。 佐琳娜夫人今天穿了一件颜色更鲜艳的披肩,脸上堆着笑,手里拿着一张印刷精美的卡片。 “哎呀,没打扰你吧?”她不等顾婉茹邀请,就又熟门熟路地侧身挤了进来,目光习惯性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周先生还没回来?” “还没。”顾婉茹维持着拘谨的笑容,“您有什么事吗?” “好事,好事!”佐琳娜夫人把那张卡片塞到顾婉茹手里,“你看,俄国侨民俱乐部这周末要举办一场慈善义卖,所得款项用来救助贫困的白俄孩子。这可是上流社会的聚会,好多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会去呢!” 顾婉茹接过卡片,上面用俄文和中文写着“慈善义卖”的字样,时间地点印得清清楚楚。她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似乎……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林秀云”这个身份,更自然地进入某些圈子的机会。 但她不敢擅自答应,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又有些为难的表情:“这……这么高级的场合,我……我怕是不行吧?我什么都不懂,去了给您丢人……” “哎呀,有什么不行的!”佐琳娜夫人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就是去凑个热闹,看看新鲜,捐不捐款都随意的!我跟你说,小野寺副厅长的夫人也会去呢!那可是个大人物,要是能跟她说上几句话,对周先生以后的前程也有好处呀!” 小野寺夫人?顾婉茹的心脏猛地一跳。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如果能在这种相对轻松的场合接触到小野寺夫人,无疑是为后续的“青鸟”任务打开了第一道门。 但她脸上依旧是一副怯怯的样子:“真……真的吗?可是我……” “别可是了!就这么说定了!”佐琳娜夫人不由分说地拍板,“周末下午两点,我来叫你,我们一起去!你呀,就是太老实了,得多出去见见世面!” 又闲扯了几句,佐琳娜夫人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送走她,顾婉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慈善义卖的邀请卡,心跳得飞快。 这看似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但背后是否隐藏着别的什么?是佐琳娜夫人单纯的热心,还是又一次试探?或者是……命运递过来的一把双刃剑?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周瑾瑜还没有回来。 她必须 等他回来,商量这件事。这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这关系到他们整个的任务和安危。 (第三十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从警察厅带回关于“马猴”的关键信息,而顾婉茹则接到了慈善义卖的邀请。两人决定抓住这个机会,“青鸟”即将首次飞向目标。】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33章 双重身份 周瑾瑜回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带着一身寒气进屋,脸色比早上出门时更加凝重。顾婉茹立刻迎上去,接过他的大衣,低声将佐琳娜夫人送来慈善义卖邀请卡的事情告诉了他。 周瑾瑜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先走到窗边进行了例行的安全检查,然后才在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张印刷精美的卡片。 “你怎么想?”他抬眼看向顾婉茹,目光锐利。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白天的思量说了出来:“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佐琳娜虽然可能别有用心,但小野寺夫人也会去。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和她搭上话,哪怕只是混个脸熟,对我们后续的任务都有好处。” 周瑾瑜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小野寺夫人”几个字上停顿了一下。“风险也不小。那种场合,人多眼杂,特高课很可能也有眼线。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观察。” “我知道。”顾婉茹点头,眼神却坚定,“但我可以扮演好‘林秀云’。一个有点怯场、没什么见识、但又对上层社交有点好奇的小职员妻子。这符合我的人设。” 周瑾瑜看着她,似乎在评估她的决心和能力。这几天,她确实进步很快,无论是口音还是神态,都越来越接近一个真正的“林秀云”。 “关于‘马猴’,查到了什么吗?”顾婉茹忍不住问起另一件紧要的事。 周瑾瑜的脸色沉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推给她。“查到了。我调阅了档案,‘马猴’本名叫马厚福,确实是个情报贩子。但更重要的是,他的银行账户在一个月前,收到过一笔来自‘三井物产’名下某个皮包公司的汇款,数额不小。” “三井物产?”顾婉茹蹙眉,这是日本一家庞大的财阀,“是他们在查我?” “表面上是。但三井物产为什么要查一个来历不明的‘南洋女人’?”周瑾瑜冷笑一声,“这说不通。更可能的是,有人通过三井的渠道洗钱,雇佣了‘马猴’。我顺着这个皮包公司往下查,发现它的其中一个隐形股东,和关东军参谋部的一个后勤课长有牵连。” 关东军参谋部!顾婉茹倒吸一口凉气。事情果然不简单,追查她的黑手,竟然伸到了日军高层! “所以,是关东军内部有人在查我?”她感到一阵寒意。 “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嫌疑很大。”周瑾瑜眼神冰冷,“‘老枪’当年可能触及到了某些关东军的核心机密,他的死,或许不仅仅是叛变那么简单。现在有人怀疑他的网络没有被彻底清 除,而你,这个突然出现的‘遗孀’,自然成了怀疑对象。”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所以,这次慈善义卖,你更要去。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在小野寺夫人这条线上打开突破口,获取有价值的情报,才能掌握主动权,否则永远只能被动挨打。” 他拿起那张邀请卡,语气决断:“去。不仅要去了,还要想办法给小野寺夫人留下印象。但记住,过犹不及。你的角色是‘林秀云’,不是顾婉茹,更不是训练有素的特工。自然,怯懦,带着点小市民的巴结和好奇,这才是最安全的伪装。” 接下来的两天,顾婉茹在周瑾瑜的指导下,为这次慈善义卖做着精心准备。他们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设计对话,练习神态。周瑾瑜甚至弄来了一些关于小野寺夫人喜好的零碎信息——她喜欢优雅但不张扬的服饰,欣赏有艺术修养的女性,讨厌粗俗和急功近利。 周末下午,顾婉茹穿上那件最好的淡紫色碎花旗袍,外面罩着周瑾瑜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条半新的羊绒披肩,头发仔细地挽在脑后,脸上薄施脂粉。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温婉中带着一丝怯意的年轻妇人,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你是林秀云。” 下午两点,佐琳娜夫人准时来了,她今天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看到顾婉茹,夸张地赞叹了一番:“哎呀,秀云妹妹,你这样一打扮,可真标致!走走走,今天肯定能认识不少贵人!” 俄国侨民俱乐部位于南岗区一栋漂亮的欧式建筑里。门口停着不少黑色的小汽车和黄包车,穿着体面的男男女女络绎不绝。大厅里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留声机里播放着舒缓的西洋乐曲。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各种义卖的手工艺品、点心,还有募捐箱。 顾婉茹一进去,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这个生面孔。她立刻进入状态,微微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手帕,亦步亦趋地跟在热情洋溢的佐琳娜夫人身边,像个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佐琳娜夫人显然很享受这种带“新人”见世面的感觉,逢人便介绍:“这是周警尉补的夫人,林秀云,刚从南边过来不久。” 顾婉茹便配合地露出腼腆的笑容,用带着南方软语口音的、不太标准的官话小声问好。她刻意让自己的眼神里充满对周围华丽环境的好奇和一点点无所适从。 果然,她这副样子引起了一些夫人的注意,有好奇,有怜悯,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视。但这正是顾婉茹和周瑾瑜想要的效果——一个无害的、甚至有点上不得台面 的小人物。 在佐琳娜夫人和一个相识的犹太商人太太寒暄时,顾婉茹的目光悄悄在大厅里搜寻。很快,她在靠近主台的一处相对安静的休息区,看到了被几位日本太太和中国官太太簇拥着的小野寺夫人。 小野寺夫人今天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精致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矜持而疏离的微笑。她似乎对眼前那些奉承的话语有些意兴阑珊,目光偶尔会飘向大厅里陈列的一些艺术品。 机会来了。 顾婉茹轻轻拉了拉正说得起劲的佐琳娜夫人的衣袖,怯生生地指了指不远处一幅挂在墙上的、描绘松花江冬景的油画,小声说:“佐琳娜姐姐,那幅画……真好看,江水好像真的在流动一样。”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小野寺夫人听到。她知道,小野寺夫人据说对绘画有些鉴赏力。 果然,小野寺夫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落在了那幅画上,随即又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这个突然开口、声音温软的陌生中国太太。 佐琳娜夫人立刻会意,大声笑道:“哎呦,秀云妹妹还挺有眼光!那可是俱乐部主席的收藏,伊万诺夫先生的画作呢!”她拉着顾婉茹走过去,顺便对看过来的小野寺夫人笑着点头致意。 顾婉茹走到画前,依旧维持着拘谨的神态,但眼神却真诚地看着那幅画,用不太流利但尽量清晰的语调说:“我……我不懂画,就是觉得这江面上的光影,还有远处的炊烟,看着让人心里……挺安静的。” 她没有刻意卖弄,只是表达一个普通观画者最直观的感受。但这种朴素而真诚的感受,反而比那些华丽的赞美更显得真实。 小野寺夫人闻言,不禁又多看了顾婉茹一眼,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她对着顾婉茹,用带着口音但还算流利的中文说道:“这位夫人说得不错。伊万诺夫这幅画,妙就妙在捕捉了松花江冬日黄昏的那份宁静与生机。” 顾婉茹像是受宠若惊,连忙微微躬身,脸上泛起红晕:“夫人您过奖了,我……我就是胡乱说的。” 小野寺夫人看着她这副诚惶诚恐又难掩欣喜的样子,脸上的疏离感似乎淡了一些。她随意地问道:“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 “是,是的。”顾婉茹小声回答,“跟佐琳娜姐姐来见见世面。” “是周警尉补的夫人,林秀云。”佐琳娜夫人赶紧在一旁补充介绍。 小野寺夫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而和另一位夫人讨论起桌上的一件瓷器。 虽然只是短暂的交流,但顾婉茹知道,第一步成功了。她成功地在小野寺夫人面前留下了印象——一个有点胆小、没什么威胁,但似乎对美好事物有些敏感和欣赏的年轻太太。 义卖会接下来的时间,顾婉茹依旧扮演着怯生生的“林秀云”,但在小野寺夫人目光偶尔扫过她时,她会回以一个腼腆而恭敬的微笑。 离开俱乐部时,佐琳娜夫人显得格外兴奋,不停地说着今天见到了哪些大人物。顾婉茹配合地应和着,心里却盘算着如何将今天的进展告诉周瑾瑜。 然而,当她回到公寓,却发现周瑾瑜还没有回来。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浮上心头。 (第三十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迟迟未归,顾婉茹的不安加剧。与此同时,清水一郎在警察厅内部会议上,首次展示其惊人的“心理侧写”能力,言语间直指“完美的伪装者”,危机感骤然升级。】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34章 心理侧写 顾婉茹在公寓里坐立不安。墙上的老挂钟指针已经指向晚上九点,周瑾瑜依然没有回来。这在以往是极少见的情况。慈善义卖成功带来的那点微末喜悦,早已被不断滋生的担忧吞噬。 她反复回想白天的细节,确认自己的表现没有露出破绽。与小野寺夫人的短暂交流,佐琳娜夫人的热情,其他太太们或好奇或轻视的目光……一切似乎都符合预期。可为什么周瑾瑜还没回来?是警察厅有紧急公务?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船夫”、“马猴”、关东军参谋部的阴影、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清水一郎……无数个危险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她走到窗边,第三次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将光秃秃的树影投在积雪的路面上,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考虑是否要冒险用死信箱发出预警信号时,门口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轻微声响。 顾婉茹猛地转身,心脏怦怦直跳。 门被推开,周瑾瑜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抿,眼神深处似乎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检查窗户,只是沉默地脱下大衣,动作略显僵硬。 “你……怎么了?”顾婉茹上前接过他的大衣,触手一片冰凉,显然他在外面待了很长时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出事了吗?” 周瑾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凉水壶,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才稳住,倒了一杯水,却没有喝,只是紧紧握着杯子,仿佛要从那点冰凉中汲取一丝镇定。 “今天厅里开了个会。”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后的平静,“清水一郎亲自主持的。” 顾婉茹的心一沉。清水一郎,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危险。 “什么会?” “案例分析会。名义上是总结近期几起悬案,交流办案经验。”周瑾瑜的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但实际上,是清水在向我们展示他的……‘手艺’。” 他抬起眼,看向顾婉茹,眼神锐利得让人心惊:“他管这个叫‘心理侧写’。” “心理侧写?”顾婉茹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不解。 “就是通过罪犯在现场留下的行为痕迹,反向推断他的性格、习惯、成长背景甚至心理状态。”周瑾瑜解释道,语气凝重,“他分析了三起案子,一起仓库盗窃,一起人口失踪,还有一 起……疑似内部人员泄密。” 当周瑾瑜提到“内部人员泄密”时,顾婉茹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说的很详细,甚至推断出那个‘不存在’的泄密者,可能是个‘左撇子,有一定文化修养,性格谨慎,善于伪装,并且对周围环境有着超乎常人的观察力’。”周瑾瑜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顾婉茹的心上,“他说,这样的人,往往能构建出‘完美的伪装’,将自己彻底隐藏在人群中,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完美的伪装!一滴水汇入大海! 顾婉茹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这描述……这描述听起来为什么那么熟悉?谨慎,善于伪装,观察力强……这几乎就是周瑾瑜,或者说,是他们这类潜伏者必须具备的特质! “他……他是在说你吗?”顾婉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不确定。”周瑾瑜放下水杯,手指用力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他没有指名道姓,甚至没有明确指向任何具体的人。他只是在阐述一种‘可能性’,一种他基于理论和零星线索构建出来的‘罪犯画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他说的每一点,都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刮在可能知情者的神经上。他在试探,在用这种方式逼迫潜在的怀疑对象自己露出马脚。会场里当时安静得可怕,我能感觉到,不止我一个人在冒冷汗。” 顾婉茹可以想象那个场景: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清水一郎用他那温和而清晰的语调,慢条斯理地解剖着“完美的伪装者”,台下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是如何的如坐针毡,强装镇定。 “他还说了什么?”顾婉茹急切地问。 “他说,这样的伪装者,通常会有一种‘表演型人格’,他们享受在不同身份间切换的快感,但往往会在某些细节上露出破绽,比如……对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日常物品,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和摆放习惯;或者,在听到某些特定的词语、旋律时,会有瞬间的不自然反应。”周瑾瑜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客厅里几件物品的摆放位置——那都是他按照特定习惯放置的,既是伪装的一部分,也暗含了警戒的用意。 顾婉茹也瞬间想起了自己那本藏在衣柜深处的、用密码写就的日记本,想起了周瑾瑜告诉她死信箱位置时那郑重的神态……这些,难道都是清水一郎口中的“异乎寻常的执着”? “他这是在……撒网。”顾婉茹喃喃道,感到一阵窒息般的 恐惧。清水一郎不再满足于常规的搜查和审讯,他开始用更精细、更恶毒的方法,从心理层面瓦解他的猎物。 “没错,撒网。”周瑾瑜肯定了她的判断,眼神冰冷,“他在逼我们犯错,逼我们在压力下做出不自然的反应。今天这个会,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盯上我们了,或者说,他盯上了他怀疑隐藏在警察厅内部的‘钉子’。”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地敲打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慈善义卖带来的那点进展,在清水一郎这精准而危险的心理侧写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在暗处,可清水一郎却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他或许早已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他们,只是还在等待确凿的证据,或者等待他们自己沉不住气。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顾婉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心理攻势,她不知道该如何防御。 周瑾瑜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婉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终于抬起头,眼中的波澜已经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更加坚硬的决心。 “他越是逼我们,我们越不能慌。”周瑾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切照旧。该做什么做什么,甚至要比平时更自然,更‘普通’。” 他走到顾婉茹面前,目光直视着她:“记住,我们是‘周瑾瑜’和‘林秀云’,是这哈尔滨城里千千万万普通夫妻中的一对。我们胆小,我们巴结上司,我们为柴米油盐操心。我们没有什么‘完美的伪装’,我们只是在努力活下去。” 他的话语像是有一种魔力,渐渐抚平了顾婉茹心中的惊涛骇浪。是的,不能慌,慌就输了。 “慈善义卖那边,有机会就继续接触小野寺夫人,但不要刻意。‘马猴’和‘船夫’的线,我会继续暗中追查。”周瑾瑜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仿佛刚才那个略显失态的人不是他,“清水喜欢玩心理战,那我们就陪他玩。看谁先露出破绽。” 然而,就在两人稍微定下心神,准备应对清水一郎的心理攻势时,第二天上午,周瑾瑜安排监视码头区的老金,却派人火急火燎地送来一个口信。 口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船夫’常去的那家‘悦来’赌坊后巷,发现一具男尸,脸被划烂了,看打扮……像是‘船夫’。” (第三十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船夫”突然被灭口,周瑾瑜冒险前 往现场,试图寻找线索,却发现自己似乎晚了一步。而在“船夫”死亡的现场,他发现了一个微小的、不寻常的物件——一枚特制的弹壳。】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35章 旧网之结 老金派人送来的口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周瑾瑜坐立难安。“船夫”死了!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在他们刚刚布控的码头区! “我得去现场。”周瑾瑜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清水一郎的心理侧写带来的阴霾尚未散去,“船夫”的突然死亡又将危机推向了新的高潮。他必须去,哪怕明知可能是陷阱。 “太危险了!”顾婉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冰凉,“万一是个圈套呢?清水刚刚开完那个会,‘船夫’就死了,这巧合得让人害怕!” “我知道危险。”周瑾瑜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动作顿了一下,但随即轻轻挣开她的手,语气依旧冷静,“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活线索。‘船夫’一死,追查‘南洋女人’的明线就断了,我们必须知道是谁掐断了这条线,为什么掐断。如果不去,我们就真成了瞎子、聋子,只能等着清水下一张网罩下来。” 他快速穿上外套,检查了一下腰间配枪的保险,对顾婉茹交代:“你留在家里,锁好门。如果……如果我中午之前没回来,或者有陌生人来找你,立刻从厨房后窗走,去我们之前说好的那个备用落脚点,销毁一切不该留的东西。” 他的交代如同最后的嘱托,让顾婉茹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瑾瑜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随即转身,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晨雾中。 码头区“悦来”赌坊后巷,早已被闻讯赶来的当地警察用绳子草草围了起来。看热闹的人群被驱赶到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垃圾的腐臭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周瑾瑜亮出警察厅的证件,轻易地穿过了警戒线。负责看守的本地警察认得他,恭敬地叫了声“周警尉补”。 “怎么回事?”周瑾瑜面色如常地问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现场。 “报告警尉补,早上有个倒泔水的发现的。”一个胖警察凑过来,指着墙角一堆破烂杂物旁,“人已经硬了,脸被划得稀烂,身上钱财也被搜刮一空,看样子像是黑吃黑。这地方乱,三天两头出这种事。” 周瑾瑜走到尸体旁。死者穿着码头苦力常见的破旧棉袄,蜷缩在肮脏的雪水里,脸部的伤口纵横交错,血肉模糊,根本辨认不出原本的样貌。但周瑾瑜注意到死者露出的手腕上,有一个模糊的、像是船锚的陈旧刺青——这和老金之前描述的 “船夫”特征吻合。 现场被破坏得很严重,脚印杂乱,显然在警察来之前,已经有不少人从这里经过。一切迹象都指向最常见的街头劫杀。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精心布置的。 周瑾瑜蹲下身,假装检查尸体,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搜寻着周围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细节。积雪融化又冻结的地面一片泥泞,散落着垃圾、烟头。围观人群的议论声、警察的呵斥声、远处码头的汽笛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背景音。 他不能待太久,会引起怀疑。就在他准备起身,内心涌起一股无力感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尸体侧后方,一个半埋在冻土和垃圾下的排水铁箅子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一个小小的、闪着微弱金属光泽的东西。 那东西很小,很不显眼,如果不是他蹲在这个特定角度,根本不可能发现。 周瑾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位置,用身体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手指看似随意地在地上摸索,实则精准地探向那个铁箅子缝隙。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他用力一抠,将那东西攥入了掌心。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尘。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胖警察吩咐道:“按流程处理吧,登记为无名尸,尽快拉走,免得引起恐慌。” “是,周警尉补。”胖警察连忙应道。 周瑾瑜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条充满死亡气息的小巷。直到走出很远,拐进一条无人的僻静街道,他才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缓缓摊开了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枚黄澄澄的弹壳。 但这枚弹壳与他常见的制式手枪弹壳不同,它更短,更粗,底火部位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被特殊工具撞击过的凹痕标记。 这不是普通黑帮或者街头混混会用的东西。这种特制的弹壳,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类似的图谱——关东军宪兵司令部下属特别行动队的装备清单里!那是他在一次极偶然的机会,接触到的一份高度机密的日军内部资料中看到的附图。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周瑾瑜的全身。 “船夫”不是死于普通的黑吃黑,他是被灭口的!而且动手的,是来自日军内部的专业“清道夫”!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老枪”留下的残余网络,正在被一股隐藏在暗处的、强大的力量系统性清除!意味着他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关东军内部确实有人察觉到了“老枪 ”网络并未被完全摧毁,并且正在采取冷酷无情的措施! 这枚特制弹壳,就是铁证! 他紧紧攥住这枚小小的弹壳,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对手的反应速度远超他的想象,手段也更为狠辣果决。他们不仅在追查,更在直接物理清除任何可能的隐患。 清水一郎在明处用心理战施压,而这支“清道夫”队伍则在暗处挥舞着屠刀。明枪暗箭,同时袭来。 周瑾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原本以为只是在和特高课周旋,现在看来,他们面对的敌人,层次更高,力量更强,也更加隐蔽和危险。 他必须立刻回去,将这枚弹壳藏好,并尽快通过秘密渠道确认其来源。同时,他和顾婉茹必须更加小心,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处在“清道夫”的监视之下。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弹壳小心翼翼藏进内袋,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迈开步伐,像一个刚刚处理完一桩普通治安案件的警察一样,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然而,当他走到离家不远的一个街口时,却看到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正静静地停在他家公寓楼的楼下。车牌号码,他认得。 是清水一郎的车。 (第三十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清水一郎不请自来,出现在周瑾瑜家中,以品茗为名,进行了一场充满机锋的试探。周瑾瑜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面对面的交锋?】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36章 茶道之弈 看到清水一郎那辆黑色福特轿车的一瞬间,周瑾瑜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内袋里那枚特制弹壳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烧着他的皮肤。清水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是因为“船夫”的死,还是因为别的?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脑海,但他脚下的步伐却没有丝毫迟疑,甚至脸上迅速堆起了那种见到上司时惯有的、带着点谄媚和受宠若惊的笑容。他加快脚步走上前,对着刚从车上下来的清水一郎微微躬身:“清水课长!您怎么大驾光临了?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清水一郎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藏青色的和服便装,外面罩着羽织,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竹制提盒。 “周桑,不必多礼。”清水一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点东北口音的中文流利自然,“刚好路过附近,想起前几日偶得一些不错的静冈玉露,便冒昧前来,想与周桑共品一番,聊聊茶道,不知是否打扰?” 品茶?聊茶道?周瑾瑜心里冷笑,这借口找得可真是风雅。他脸上却露出更加惶恐和荣幸的表情:“课长您太客气了!您能来,是属下的荣幸,快请进,快请进!只是家里简陋,怕怠慢了课长。”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钥匙打开门,侧身将清水一郎让了进去,同时用眼神极快地与听到动静从里间出来的顾婉茹交汇了一瞬。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警告和提醒。 顾婉茹看到清水一郎,脸上瞬间血色尽褪,但她立刻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围裙角,扮演出一个普通小职员妻子见到大人物时该有的惊慌和无措,声音细弱蚊蚋:“清……清水课长……” “这位便是周太太吧?不必拘束。”清水一郎温和地笑了笑,目光在顾婉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让顾婉茹感觉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 周瑾瑜连忙打圆场:“内子没什么见识,让课长见笑了。秀云,快去给课长泡茶……哦不,课长带了茶来,你去烧点水。” 顾婉茹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低头快步走进了厨房。 周瑾瑜将清水一郎引到客厅那张旧沙发坐下,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坐在下首,姿态恭敬。 清水一郎将提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和一罐茶叶。他动作优雅地开始温壶、置茶、冲泡,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带着一种仪式般的美感。茶香渐渐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周桑对茶道可有研究?”清水一郎将一杯澄澈碧绿的茶汤推到周瑾瑜面前,随口问道。 “属下粗人一个,哪里懂这些风雅之事。”周瑾瑜双手接过茶杯,陪着笑,“平时也就是牛饮解渴,让课长见笑了。” 清水一郎微微一笑,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嗅了嗅茶香,慢条斯理地说道:“茶道,看似繁琐,实则蕴含至理。譬如这水温,过高则茶汤苦涩,过低则香气不显。就如同我们做事,火候、分寸,至关重要。” 周瑾瑜心中警铃大作,来了,开始了。 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笑容:“课长高见,属下受教了。这做事确实要讲究火候,就像我们办案子,急了容易打草惊蛇,慢了又可能贻误战机。” “哦?”清水一郎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意味深长,“周桑觉得,最近码头区的案子,是急了,还是慢了?” 周瑾瑜心里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码头区?课长是指……今早发现的那具无名尸?属下刚去现场看了,像是普通的黑帮仇杀,已经让下面的人按流程处理了。” “普通的仇杀?”清水一郎轻轻吹了吹茶汤,呷了一口,语气平淡,“我倒是听说,死者脸上被划了十几刀,几乎辨认不出相貌。这般手法,可不常见。周桑不觉得,这更像是……灭口吗?” 周瑾瑜感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清水一郎的消息太快了!而且他直接点出了“灭口”! 他强迫自己镇定,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点点的后知后觉:“灭口?课长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不寻常。但码头区那地方鱼龙混杂,为了点钱财或者地盘下死手也是常事。或许是属下疏忽了。” “疏忽?”清水一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手术刀般落在周瑾瑜脸上,“周桑在我印象里,可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上次内部会议上,我提到‘完美的伪装者’需要具备超常的观察力和谨慎,周桑当时,似乎就听得格外认真?” 这话像是一根毒针,猝不及防地刺了过来!周瑾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感觉到内袋那枚弹壳的存在感前所未有的强烈。清水是在暗示什么?他怀疑自己就是那个“伪装者”?还是仅仅在敲山震虎?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惶恐和委屈:“课长您可别吓唬属下了!属下那天是听得认真,那是因为课长讲得精彩,属下是想多学点东西,更好地为皇军效力啊!至于观察力……属下在警察厅混饭吃,这点本事还是得有 的,不然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撇清了自己,又暗指警察厅内部倾轧严重,他需要自保。 清水一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底。忽然,他笑了起来,气氛似乎一下子缓和了:“周桑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能有这份上进心,很好。”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茶上:“说起来,这泡茶的水也很有讲究。水质不同,泡出的茶汤滋味也千差万别。就像人,身处不同的环境,扮演不同的角色,所呈现出来的状态,也截然不同。周桑觉得呢?” 他又在影射!周瑾瑜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清水一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周围编织一张无形的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然后才放下杯子,诚恳地说道: “课长说得太深奥了,属下有点听不懂。属下就觉得,不管在什么环境,扮演什么角色,尽心尽力把事情办好,对得起自己的饭碗和良心,这就够了。就像属下现在,就想着怎么把厅里交代的差事办好,让家里人能过上好点的日子。”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只想安稳过日子、有点小精明但格局不大的普通职员,这是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形象。 清水一郎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又闲聊了几句关于哈尔滨天气和物价的话,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上司对下属的关怀拜访。 一杯茶尽,清水一郎站起身:“茶不错,周桑有空可以多品品。能静下心来品茶的人,往往也能看清很多事。” “是是是,课长教诲的是。”周瑾瑜连忙起身,恭敬地送他出门。 走到门口,清水一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简陋的公寓,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周桑这住处,倒是清静。不过,有时候太清静了,也容易让人多想。还是要多和邻居们走动走动才好。”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直到那辆黑色福特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周瑾瑜才缓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短短十几分钟的交谈,却比他经历的任何一次枪林弹雨都要耗费心神。 顾婉茹从厨房里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担忧地看着他。 周瑾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知道了。”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可能不知道具体是什 么,但他一定怀疑我了。今天的茶,是警告,也是最后的试探。” (第三十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面对清水一郎步步紧逼的怀疑,周瑾瑜决定兵行险着,指示顾婉茹冒险接触一名可能知情的关键线人,试图找到反击的突破口。】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37章 信任的代价 清水一郎的“茶道之弈”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周瑾瑜和顾婉茹之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连续两天,公寓里的气氛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周瑾瑜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的警惕几乎凝成了实质。他不再轻易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厅的窗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观察着楼下街道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顾婉茹则感觉自己像走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她反复复盘与清水一郎那短暂的照面,确认自己“林秀云”的伪装没有露出破绽,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始终挥之不去。 第三天晚上,周瑾瑜终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顾婉茹面前,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他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清水已经怀疑我了,虽然还没有证据,但他就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不会轻易放弃。”周瑾瑜的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必须在他找到确凿证据之前,找到反击的机会,或者至少,弄清楚我们面对的‘清道夫’到底是谁在指挥。” “怎么找?”顾婉茹的声音有些干涩。 周瑾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她:“这个人,叫‘老猫’,以前是‘老枪’手下最底层的跑腿,负责传递一些不重要的口信。‘老枪’出事前,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提前躲了起来,侥幸逃过一劫。” 顾婉茹借着月光,勉强看清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位于道外区一片鱼龙混杂的贫民窟。 “‘老猫’胆子小,但鼻子灵,而且为了钱什么都敢做。他可能知道一些关于‘老枪’网络被渗透的零碎信息,甚至可能对追查‘南洋女人’的风声有所耳闻。”周瑾瑜解释道,“我现在目标太大,不能去。你去接触他,想办法套出点有用的东西。” 顾婉茹捏着纸条的手指瞬间冰凉。让她独自去接触一个陌生的、底细不明的线人?在清水一郎已经高度警觉的当下?这无异于火中取栗! “我……我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只能你去。”周瑾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静得近乎残酷,“我们的人手不够,可信的人更少。老金那边暂时不能再用,风险太大。你是 history 上唯一没有暴露的关联人,‘林秀云’这个身份去那种地方,比我去更不引人注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 ,你只是‘林秀云’,一个替丈夫跑腿、打听点小道消息的普通妇人。不要表现得太聪明,也不要给太多钱,容易引起怀疑。关键是自然,套话要像拉家常。” 顾婉茹看着黑暗中他坚定的眼神,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这是命令,也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 “我……明白了。我需要怎么做?” 第二天上午,顾婉茹换上那身最不起眼的蓝色粗布棉袄,头上包了块旧头巾,拎着个菜篮子,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主妇,走出了公寓。她故意绕了几个圈子,在菜市场转了转,买了几样便宜的蔬菜,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朝着道外区那个地址走去。 越靠近目的地,环境越发脏乱破败。低矮的棚户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狭窄的巷子里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烟和垃圾腐烂的混合气味。一些穿着破旧、眼神麻木的人蹲在墙角晒太阳,或是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女人。 顾婉茹按照地址,找到了一间位于巷子最深处的、几乎要塌掉的木板房。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干瘦、警惕的中年男人的脸,眼神浑浊,透着股油滑和惊疑。这就是“老猫”。 “你找谁?”老猫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顾婉茹按照周瑾瑜教的话,脸上堆起怯生生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是……是猫哥吗?我是周警尉补家里的,男人让我来问问,上次托您打听的那点小事,有信儿了没?”她故意说得含糊其辞。 老猫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的警惕稍减,但依旧没有开门的意思:“周警尉补?他咋自己不来了?” “厅里忙,走不开。”顾婉茹小声说,从菜篮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周瑾瑜准备好的、数额不大的几张纸币,隔着门缝递过去,“一点心意,猫哥您买包烟抽。” 老猫看到钱,眼睛亮了一下,迅速接过揣进怀里,这才把门拉开了些:“进来吧,外面冷。” 屋子里又小又暗,充斥着一股霉味和汗臭味。老猫示意顾婉茹坐在唯一一张破凳子上,自己则蹲在门槛上,摸出烟袋点上,嘬了一口。 “周警尉补想知道啥?”他吐着烟圈,眯着眼问。 顾婉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就是……前阵子不是风声紧嘛,男人担心,让我问问,最 近有没有啥生面孔在打听……打听南边来的事儿?”她依旧不敢直接提“南洋女人”。 老猫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干笑两声:“嗨,能有啥生面孔?这地界,天天都是那些老面孔。让你们家周警尉补把心放肚子里,没事儿!” 顾婉茹的心沉了下去。老猫在撒谎!他的反应太不自然了。她想起周瑾瑜的交代,不能急,要像拉家常。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愁容:“唉,说是这么说,可男人整天提心吊胆的,觉都睡不好。猫哥您是消息灵通的,就真没听到点啥?哪怕是一星半点的风声,我也好回去让他安安心。” 她又从篮子里拿出两个刚买的、还热乎的烧饼,递过去:“猫哥,您尝尝,刚出锅的。” 老猫看着烧饼,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接过烧饼,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大妹子,不是我不说……是有些事儿,知道了没好处。”他压低了声音,“前些天,‘船夫’栽了,你知道吧?脸都划烂了!这可不是意外!” 顾婉茹配合地露出惊恐的表情:“船夫?他……他怎么了?” “怎么了?让人给做了!”老猫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我听说……听说他之前也在打听南边来的女人!这特么就是个催命符啊!谁沾谁倒霉!”他紧张地看了看门外,“大妹子,听哥一句劝,让你家男人别再打听了,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强!这浑水,蹚不得!” 信息对上了!顾婉茹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正准备再引导几句,问问还有谁在打听,或者“船夫”是替谁办事的。 突然,老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门槛上跳了起来,脸色煞白,惊恐地指着顾婉茹身后:“你……你后面……有人!” 顾婉茹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只见巷子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穿着黑色短褂、眼神凶狠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他们的手都插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被出卖了!这是顾婉茹的第一个念头!老猫恐惧的不是别的,是他早就被人盯上了!自己一来,就等于自投罗网! “妈的!臭娘们!你害死我了!”老猫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像只受惊的老鼠,猛地撞开屋后一扇破窗户,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瞬间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棚户区里。 顾婉茹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跑!必须立刻跑! 她来不及多想,提起菜篮子,冲出木板 房,朝着与那两个黑衣男人相反的另一个方向,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低沉的呵斥和急促的脚步声!他们在追! 顾婉茹拼命奔跑,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不敢回头,只能凭借来时的记忆和对周瑾瑜反复教导的反跟踪技巧的本能运用,在迷宫般的狭窄巷子里左冲右突,利用晾晒的衣物、堆放的杂物作为掩护。 她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息声!绝望像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 就在一只大手几乎要抓住她后衣领的瞬间,顾婉茹猛地拐进一个岔路口,看到前方巷子口恰好有一辆收泔水的骡车经过,挡住了大半去路。她不及细想,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菜篮子朝着追兵的方向狠狠扔去! 篮子里土豆萝卜滚了一地,追兵猝不及防,被绊了一下,咒骂着慢了一瞬。 就借着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顾婉茹像一尾滑溜的鱼,侧身从骡车和墙壁的缝隙间挤了过去,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另一条更加拥挤、嘈杂的巷子,七拐八绕,直到彻底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才敢靠在一个肮脏的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活下来了。凭借着一丝急智和运气。 但“老猫”跑了,线索断了,而她也彻底暴露了——至少,在那些追捕她的人眼里,“周警尉补的夫人”已经和某些不该接触的人联系在了一起。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危险的贫民窟,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包裹了她。信任的代价,如此惨重。 (第三十七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惊险脱身,但危机并未解除。周瑾瑜通过秘密渠道,终于确认了那枚特制弹壳的来源,一个隐藏在关东军内部的“清道夫”队伍浮出水面,真相逼近,危险也同步升级。】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38章 弹壳溯源 顾婉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她像个游魂一样,在道外区那些肮脏曲折的巷子里穿行了很久,确认彻底甩掉了可能的跟踪,才敢绕路往回走。推开家门时,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周瑾瑜立刻从窗边转过身,看到她这副样子,眼神骤然锐利。 “出事了?” 顾婉茹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将经过说了出来:老猫的恐惧、那些突然出现的黑衣男人、惊险的追逐、还有老猫最后那句“谁沾谁倒霉”…… 周瑾瑜沉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直到顾婉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和后怕:“你不该扔菜篮子。” 顾婉茹一愣。 “那会留下明显的线索。他们可能会根据篮子里的东西,或者篮子本身,追查到菜市场,甚至查到我们常去的摊位。”周瑾瑜的语气冷硬,“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致命。” 顾婉茹的脸瞬间涨红,一股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她刚刚死里逃生,得到的不是安慰,而是指责? “那我该怎么办?站在那里让他们抓吗?”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周瑾瑜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和倔强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更严厉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做得对,当时情况紧急,保命是第一位的。”他最终还是放缓了语气,但眉头依旧紧锁,“但这件事的后果很严重。‘老猫’肯定活不成了。那些追你的人,不是警察,也不是特高课的常规人员,他们动作太快,下手太狠,像是……专业的杀手。” 他猛地停住敲击的动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确认那枚弹壳的来源!” 他从贴身的暗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在“船夫”死亡现场找到的特制弹壳。黄澄澄的弹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底火处那个细微的凹痕标记,像是一只窥探的眼睛。 “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实物证据。”周瑾瑜将弹壳托在掌心,语气凝重,“我必须冒险启用最后一条,也是最危险的渠道——‘墓碑’。” “墓碑?”顾婉茹对这个代号感到一丝不祥。 “一个沉睡多年的联络点,单向,只用于极端紧急情况。启用它,意味着我们可能暴露最后的安全屋,但现在已经顾不上了。”周瑾瑜走到书架旁,挪开几本书,后面露出一个极 其隐蔽的、只有巴掌大小的暗格。他从里面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扁平方形金属盒。 他打开金属盒,里面是半截看似普通的粉笔,以及一张微缩胶卷。 周瑾瑜用一把小镊子,极其小心地将那枚弹壳放在一块黑色的绒布上,从多个角度拍摄了几张照片,记录下弹壳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底部的特殊标记。然后,他将微缩胶卷和那半截粉笔,连同弹壳的详细特征描述(尺寸、重量、材质、标记形状)用密码写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一起放入金属盒,密封好。 “今晚,我去一趟‘圣索菲亚教堂’后墙。”周瑾瑜将金属盒贴身藏好,语气不容置疑,“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砖,是‘墓碑’的信号点。放入信号,三天内,如果‘墓碑’还活着并且安全,他会设法联系我们。” “你怎么确认他是否安全?又怎么联系?”顾婉茹担忧地问。这一切听起来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无法确认。只能等。”周瑾瑜的回答冰冷而现实,“这是赌博。赌‘墓碑’没有被破坏,赌我们的信号没有被拦截。如果三天内没有回应,或者出现任何异常,意味着这条线也断了,我们必须立刻放弃这里,执行最终撤离方案。” 最终撤离方案……顾婉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能失去一切经营起来的身份和据点,甚至可能无法安全离开哈尔滨。 夜幕降临,哈尔滨笼罩在严寒与寂静之中。周瑾瑜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寓。顾婉茹独自留在冰冷的房间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感觉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想起了白天的惊魂追逐,想起了周瑾瑜孤注一掷的决定,想起了那枚可能决定他们命运的弹壳……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一天,两天……公寓里死寂得可怕。周瑾瑜不再轻易靠近窗口,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室内,检查武器,销毁不必要的文件,做着最坏的打算。顾婉茹则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正常,买菜、做饭,但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第三天下午,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就在顾婉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她按照周瑾瑜的吩咐,去楼下杂货店买盐,在回来的路上,她无意间一瞥,看到街对面那家关闭已久的当铺门板上,被人用粉笔画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小圆圈,圆圈里面,有一个更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十”字标记!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墓碑”回应了!安全的信号! 她强压住激动,不动声色地回到公寓,将这个发现告诉了周瑾瑜。 周瑾瑜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痕迹,但眼神依旧凝重。“他收到了。接下来,就是等待他传递信息。” 又过了难熬的两天。在一个寒冷的清晨,周瑾瑜如同往常一样出门“上班”,他在路过那个熟悉的街角报摊时,买了一份当天的《滨江日报》。回到警察厅自己的办公室,他反锁上门,迅速翻阅着报纸。 在第三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着一则寻人启事:“寻表弟王小二,于腊月十五在道外走失,身穿藏蓝棉袄,知情者请联系……” 周瑾瑜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日期“腊月十五”和“藏蓝棉袄”这两个信息。他迅速从抽屉里拿出密码本,对照着这则看似普通的寻人启事,开始破译。 几分钟后,他放下笔,看着纸上破译出来的信息,瞳孔骤然收缩。 信息很短,却像一把重锤,砸在了他的心上: “弹壳确认。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特高课直属,‘鼹鼠’小队制式配枪。专司内部肃清,权限极高。慎之!” 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特高课直属!“鼹鼠”小队! 周瑾瑜靠在椅背上,感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一直怀疑有内部的“清道夫”,却没想到,这支队伍竟然就隐藏在关东军宪兵司令部内部,而且是直接隶属于特高课的特别行动队!“鼹鼠”,这个名字何其贴切,他们就像潜藏在地下的老鼠,专门啃噬内部的“隐患”。 “船夫”是他们杀的,“老枪”网络的残余人员恐怕也正在被他们系统清除。而自己和顾婉茹,显然也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否则不会那么巧在“老猫”那里被盯上。 对手的层次和危险性,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这不再仅仅是特高课哈尔滨本部的问题,而是牵扯到了关东军更高层的秘密行动。 他拿起那张写着破译信息的纸,凑到烟灰缸上方,划燃火柴,看着火苗一点点将它吞噬,化为灰烬。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覆盖着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真相终于浮出水面,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庞大和令人窒息的黑暗。 (第三十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与小野寺夫人的关系取得突破性进展,一次看似随意的下午茶,却带来了关于关东军边境要塞的重要情报。】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39章 闺中密语 “鼹鼠”小队的确认,像一片浓重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周瑾瑜和顾婉茹心头。对手不再仅仅是特高课,而是关东军内部一支权限极高、手段狠辣的秘密行动队。这意味着他们面临的危险等级骤然提升,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力下,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这天下午,顾婉茹正在家里心神不宁地熨烫着周瑾瑜的衬衫,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略显矜持的女声:“周太太在家吗?”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声音……她放下熨斗,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竟然是小野寺夫人!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访问和服,身后跟着一个捧着礼盒的侍女。 顾婉茹迅速调整呼吸,脸上堆起受宠若惊又带着点慌乱的笑容,打开了门:“小野寺夫人!您……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家里乱,您别介意。” 小野寺夫人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地走了进来,目光在简洁甚至有些寒酸的客厅里扫过,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温和地说:“周太太不必客气。我正好在附近拜访朋友,想起周太太住在这里,便冒昧过来打扰,想请你一起去喝个下午茶,不知是否方便?” 下午茶?和小野寺夫人?顾婉茹心里瞬间警铃大作,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怯怯的、不知所措的样子:“这……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夫人您……我……我什么都不懂,怕失了礼数……” “无妨,只是女人家随便聊聊。”小野寺夫人笑了笑,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俄国咖啡馆,他们的蜂蜜蛋糕和红茶都很地道。” 顾婉茹知道不能再推辞,否则反而显得可疑。她连忙应下:“那……那真是谢谢夫人了!您稍等,我换身衣服。”她转身进卧室,飞快地换上了那件最好的淡紫色碎花旗袍,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欣喜交织。 那家俄国咖啡馆离公寓不远,环境幽静。小野寺夫人显然是常客,熟练地点了红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顾婉茹则显得十分拘谨,小口啜饮着红茶,动作有些僵硬。 “周太太不必紧张。”小野寺夫人用银质小勺轻轻搅动着红茶,语气随意,“我看周太太是个恬静性子,上次在义卖会上,对画作的感受也很独特。” “夫人您过奖了,我就是胡乱说的。”顾婉茹低下头,声音细小。 “并非过奖。”小野寺夫人放下小勺,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绪,“有时候, 身边围绕的人多了,反而觉得寂寞。人人都说着恭维的话,却听不到几句真心的感受。像周太太这样,倒是难得。” 顾婉茹心中一动,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机会。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了小野寺夫人一眼,轻声道:“夫人您……好像有什么心事?” 小野寺夫人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也没什么,只是最近家里有些烦心事。我先生……他最近压力很大,常常深夜还在书房,脾气也变得有些急躁。” 顾婉茹适时地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厅长先生身居高位,责任重大,想必是非常辛苦的。” “辛苦倒是其次。”小野寺夫人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主要是他负责的那摊子事,最近好像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听说是关于边境那边几个新修筑的要塞,在设计或者施工上出了些问题,关东军本部那边很不满意,催得很紧,要求限期整改。他为了这个,已经连着好些天没睡好觉了,人也瘦了一圈。” 要塞!设计或施工问题!关东军本部催办! 这几个关键词像电流一样瞬间击中了顾婉茹!她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脸上维持着懵懂和关切:“要塞?是……是打仗用的那种吗?那肯定很重要吧?出了问题可真不得了。” “是啊,很重要的军事工程。”小野寺夫人似乎找到了倾诉对象,话也多了起来,“具体我也不太懂,只听他偶尔烦躁地提起,说什么‘永备工事’的混凝土标号可能不达标,‘暗堡’的射界存在死角,还有‘反坦克壕’的深度和坡度不符合标准……一大堆专业术语。唉,这些男人的事情,我们女人家也帮不上忙,只能看着他干着急。” 永备工事!暗堡!反坦克壕!混凝土标号!射界! 顾婉茹将这些术语死死记在心里,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似懂非懂、爱莫能助的表情:“听起来就好复杂。夫人您也别太担心,厅长先生能力出众,一定能解决好的。” 小野寺夫人苦笑了一下:“希望如此吧。只是这次上面催得特别急,好像边境局势有些紧张,这些要塞必须尽快形成战斗力。他要是搞不定,恐怕……”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小野寺夫人似乎心情舒畅了一些,便起身告辞了。顾婉茹恭敬地将她送到咖啡馆门口,看着她和侍女坐上等候的汽车离开。 直到汽车消失在街角,顾婉茹才缓缓转过身,独自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她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巨大的兴奋和激动! 要塞!关东军正在边境加紧修筑的要塞!而且存在设计和施工缺陷! 这是他们潜伏以来,获取到的第一条具有极高战略价值的情报!它直接印证了之前关于日军向边境集结工程师的推断,并且指出了其薄弱环节所在!这份情报如果能够送出去,对我方部队未来可能的军事行动,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青鸟”任务,终于取得了实质性的突破! 她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公寓,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她需要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周瑾瑜! 她走到客厅的桌子旁,拿出那本记录日常开销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周瑾瑜教她的密码,飞快地将下午听到的关键信息加密记录下来:时间、地点、人物、谈话内容,尤其是关于要塞缺陷的那些具体描述。 她写得很快,但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写完后,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错误,然后将这一页纸小心地撕下,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藏进了衣柜深处那本真正的密码日记本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稍微平静了一些,但内心的激动依旧难以平复。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哈尔滨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被保护的、需要学习的累赘。她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场无声的战争,贡献了一份至关重要的力量。 然而,兴奋之余,一丝隐忧也悄然浮上心头。小野寺夫人今天为何突然对她如此“推心置腹”?是真的因为寂寞需要倾诉,还是……另有所图?清水一郎的阴影,和“鼹鼠”小队的威胁,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这份来之不易的情报,又该如何安全地送出去?那个刚刚确认了“鼹鼠”存在的“墓碑”渠道,还能再用吗? (第三十九章 完) 【下一章预告:首次无需语言交流的完美默契,周瑾瑜与顾婉茹在极度危险的环境下,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情报传递与风险预警,两人的关系进入新的阶段。】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40章 同步讯号 顾婉茹将关于要塞的情报加密记录、藏好之后,心潮依旧难以平静。她迫切地想要立刻告诉周瑾瑜这个重大突破,但理智告诉她必须等待。周瑾瑜今天去了警察厅,按照他们之间的安全约定,非紧急情况,不能主动联系。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而兴奋,时而担忧。兴奋于“青鸟”任务的实质性进展,担忧于小野寺夫人突然亲近的动机,更担忧于如何将这份重要情报安全送出。那个刚刚确认了“鼹鼠”存在的“墓碑”渠道,还能信任吗?清水一郎和“鼹鼠”小队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傍晚,周瑾瑜准时回来了。他脱下带着寒气的外套,习惯性地先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观察楼下。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顾婉茹能感觉到他比平时更加警惕。 顾婉茹强压住立刻开口的冲动,按照日常的样子,走过去接过他的大衣,低声说:“水烧好了,你先洗把脸吧。” 周瑾瑜“嗯”了一声,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顾婉茹眼中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激动,以及她比平时略显急促的呼吸。他没有立刻去洗脸,而是走到桌边,看似随意地拿起桌上那份旧的《滨江日报》,翻看了起来。 顾婉茹会意,知道这是开始“表演”的信号。客厅是“公共区域”,必须维持“周瑾瑜”和“林秀云”的人设。她走到厨房,将温水倒入盆中,端了过来,放在周瑾瑜脚边的矮凳上,像个温顺的妻子一样伺候丈夫洗漱。 周瑾瑜放下报纸,弯下腰,慢条斯理地洗着手。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顾婉茹垂在身侧的手,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叩击了两下自己的裤缝。 这是他们之前约定过的、表示“有重要情报,但环境不安全”的暗号。 周瑾瑜洗脸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洗手的动作几不可查地放缓了半拍,表示“收到”。 顾婉茹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她拿起搭在盆边的毛巾,递给他。在周瑾瑜接过毛巾擦脸的瞬间,她的左手小指看似无意地、轻轻碰了一下桌上那个印着淡雅花纹的茶杯杯柄,然后迅速收回。 这个动作代表“情报来源:小野寺夫人”。 周瑾瑜用毛巾擦干脸,将毛巾递还给顾婉茹,同时,他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拂过自己的左肩,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动作意味着“情报可信度待评估,需进一步确认”。 整个交流过程发生在短短十几秒内 ,没有任何语言,只有几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和眼神。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这完全是一对普通夫妻间最日常的互动。 顾婉茹端起水盆,走向厨房倒水。周瑾瑜重新拿起报纸,坐回了窗边的椅子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就在顾婉茹刚刚走进厨房的那一刻,周瑾瑜拿着报纸的手忽然微微一顿,他的目光透过报纸上方,锐利地投向窗外楼下街道的某个方向,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清水一郎的那个副官,正站在街对面一个卖烟卷的摊子前,看似在买烟,但目光却时不时地扫向他们这栋公寓楼的入口! 周瑾瑜的身体瞬间绷紧,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他缓缓放下报纸,站起身,像是坐久了要活动一下筋骨,自然地走到了客厅通往厨房的门口。 顾婉茹正背对着他,在灶台边忙碌,准备晚饭。 周瑾瑜靠在门框上,用平常的语气,带着点抱怨说道:“这天气真是见鬼了,一天比一天冷。秀云,我那件灰色的旧毛衣你放哪儿了?明天得穿上,厅里那帮家伙,暖气也舍不得烧足。” 他的语气很自然,但顾婉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不寻常的地方——“灰色的旧毛衣”。他们之前约定过,如果提到“灰色”,并且强调“旧”的,代表“出现紧急情况,有监视,准备应对”。 顾婉茹心里猛地一沉,清水一郎的人竟然就在楼下!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不要有任何异常反应,一边继续切着案板上的白菜,一边用同样平常、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语气回道:“就知道喊冷!自己衣服放哪儿都不记得!在衣柜最下面那个木头箱子里,压着呢,自己找去!” 她的回应也很关键,强调了“衣柜最下面”、“木头箱子”、“压着”,这是在告诉周瑾瑜,重要情报(加密记录)藏匿的具体位置,同时暗示情报已经被妥善隐藏(“压着”)。 周瑾瑜得到了确认,不再多说,嘟囔了一句“女人家就是啰嗦”,便转身走回了客厅,重新拿起报纸,仿佛真的只是来找件衣服。 然而,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清水一郎的副官出现在楼下,绝不是巧合。是例行监视,还是他们露出了什么破绽,引起了对方更深的怀疑?是因为顾婉茹下午和小野寺夫人的会面吗? 他必须立刻评估风险。如果只是例行监视,他们按兵不动即可。但如果对方已经掌握了某些线索,那么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坐在椅子上 ,看似在看报,实则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楼道里任何细微的声响,眼睛的余光留意着窗外那个副官的动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厨房里传来顾婉茹炒菜的声响和食物的香气,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但在这平常之下,是暗流涌动的致命危机。 周瑾瑜判断,对方目前应该还只是怀疑和监视阶段,没有采取直接行动。否则来的就不会只是一个副官在远处观望了。 他必须利用这个机会,传递出一个“一切正常”的信号。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报纸,走到厨房门口,对正在盛菜的顾婉茹说:“味道闻着不错。对了,明天我可能晚点回来,厅里有点杂事要处理。”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但确保能透过未必隔音的门窗传出去一些。这是在向可能的监听者强化他“忙于公务、生活规律”的普通职员形象。 顾婉茹头也没回,没好气地应道:“知道了!哪天你准时回来过似的!饭好了,端桌子上去!” 这场在潜在监视下完成的、无声的情报交接与风险应对演练,至此圆满结束。没有一句话涉及真正机密,却完成了一次关键信息的传递和危机共识的建立。 周瑾瑜默默地将饭菜端上桌。两人相对而坐,开始吃饭。依旧没有什么交流,但一种奇异的、超越了语言的理解和默契,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他们都知道对方此刻在想什么,都知道面临的危险,也都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这种在极度危险环境下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默契,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悄然从“被迫合作的搭档”,向着真正生死与共的“共生”状态,迈进了一大步。 然而,饭刚吃到一半,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猛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电话安装在门厅,刺耳的铃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周瑾瑜和顾婉茹的动作同时一顿,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这个时间,谁会来电话? (第四十章 完) 【下一章预告:深夜的来电带来新的指令,周瑾瑜决定兵行险着,利用外部力量打击内部的“鼹鼠”小队,一场借刀杀人的计划悄然展开。】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41章 借刀杀人 刺耳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把无形的锥子,扎在周瑾瑜和顾婉茹紧绷的神经上。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周瑾瑜放下筷子,站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向门厅。他拿起听筒,语气如常:“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是警察厅值班室的小王:“周警尉补,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刚接到南岗分区报告,他们辖区发生了一起入室抢劫案,事主是日本侨民,影响不太好。李股长让通知您一声,明天一早可能需要您过去看看,协助处理一下。” 是公务电话。周瑾瑜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他对着话筒回道:“知道了。明天我过去处理。” 挂断电话,他走回餐桌,对顾婉茹说:“厅里的事,南岗那边出了个案子,明天得早点过去。” 顾婉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通电话未必只是公务那么简单。在清水一郎副官刚刚出现在楼下监视的当口,任何风吹草动都值得怀疑。 晚饭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结束。收拾完碗筷,周瑾瑜坐在窗边的老位置,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起报纸。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眼神深邃,显然在思考着什么重大问题。 顾婉茹没有打扰他,她知道,周瑾瑜一定在权衡某个极其重要的决定。她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却一针也缝不下去,耳朵留意着窗外的动静,那个副官似乎还没有离开。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终于,周瑾瑜停下了敲击的手指,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顾婉茹,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被动挨打。清水在试探,‘鼹鼠’在暗处窥伺。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打掉他们的獠牙,至少,要让他们暂时缩回去。” 顾婉茹的心提了起来:“怎么主动出击?我们连他们在哪里,具体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但有人知道,或者说,有人可以帮我们知道。”周瑾瑜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还记得老金之前提过的,活跃在郊外山区的‘抗联’游击队吗?” 顾婉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倒吸一口凉气:“你想……借游击队的手?” “没错,借刀杀人。”周瑾瑜的眼神冷静得可怕,“‘鼹鼠’小队行事再隐秘,总要有落脚点,有行动规律。我通过警察厅的内部渠道,可以大致摸清他们近期的活动区域和疑似据点。把这些情 报,巧妙地‘送’给游击队。”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取出那张哈尔滨市区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向市郊一片标着“磨盘山”的区域。 “这里是游击队最近比较活跃的地带之一。根据零散的情报汇总,‘鼹鼠’小队有一个临时的物资中转站,可能就设在这片山区边缘的一个废弃林场里。他们通常会在周三或周四的深夜,进行物资补给和人员轮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模糊的路线:“这是他们从城里到林场可能选择的路线,相对隐蔽,但并非无迹可寻。” 顾婉茹看着地图,感到一阵心惊肉跳。这计划太冒险了!且不说情报是否完全准确,如何将情报“送”给游击队而不暴露自身?万一失败,追查起来…… “这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周瑾瑜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这是目前唯一能打破僵局的方法。我们不能再坐等‘鼹鼠’找上门来。只有让他们感受到痛,让他们自顾不暇,我们才能获得喘息之机,才能有机会把要塞的情报送出去!” 他看向顾婉茹,眼神深邃:“这件事,需要你配合。” 顾婉茹攥紧了手指:“我需要做什么?” “明天,你去一趟‘秋林公司’。”周瑾瑜说出了一家在哈尔滨颇有名气的俄资百货公司,“去买些毛线,或者其他什么女人家用的东西。在二楼靠近楼梯口的那个公共电话旁,你会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鸭舌帽、正在修理电线的工人。他的工具包上,会挂着一个红色的、有些掉漆的万用表表笔。” 顾婉茹仔细听着,将这些特征牢记在心。 “你不需要和他说话,甚至不要有明显的眼神接触。”周瑾瑜继续交代,“你只需要在路过他身边时,‘不小心’将一个小纸团掉落在他的工具包旁边。然后径直离开,不要回头。” “纸团里是什么?” “是‘鼹鼠’小队那个林场据点的大致位置,和他们可能的行动时间。用最普通的纸,写最普通的字,不要加密,看起来就像随手记下的地址。”周瑾瑜解释道,“那个工人,是游击队设在城里的一个极其隐蔽的交通员。他认得我暗中观察过他几次,确认过他的身份和活动规律。他看到纸团,会明白的。” 顾婉茹感到喉咙发干。这简直像是在走钢丝!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为什么是我去?你去不是更……”她想说更稳妥。 “我不能去。”周瑾瑜 摇头,“清水的人现在盯着我,我任何非常规的行动都可能被放大审视。而你,‘林秀云’,一个偶尔去百货公司买东西的家庭主妇,出现一点小意外,合情合理。记住,自然,就是最好的伪装。” 他走到书桌旁,拿起一张普通的便签纸,用最寻常的笔迹,写下了“磨盘山,废弃林场,周三/四夜”这几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多余信息。然后将纸条揉成一个小团,递给顾婉茹。 “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到秋林公司。完成之后,直接回家,不要有任何逗留。”周瑾瑜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们反击的第一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顾婉茹接过那个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纸团,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看着周瑾瑜冷峻而坚定的侧脸,知道已经没有退路。 第二天下午,顾婉茹怀着忐忑的心情,再次穿上那件半旧的碎花棉袄,拎着布包,走出了公寓。她刻意绕了点路,确认没有尾巴后,才走向位于繁华地段秋林公司。 百货公司里人来人往,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顾婉茹按照计划,先在一楼买了些便宜的雪花膏,然后状似随意地走上二楼。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努力维持着平常的神情。 二楼果然有个公共电话亭,旁边,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一个打开的工具包,里面放着钳子、螺丝刀等物。顾婉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工具包——一个红色的、漆面有些剥落的万用表表笔,就挂在包的侧面! 就是他!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假装被旁边柜台的商品吸引,慢慢向电话亭方向靠近。在即将与那工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手指微微一松,那个被她手心汗水微微浸湿的小纸团,从指缝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了工具包旁边的地毯上。 她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向前走去,拐进了旁边的针织品柜台,假装挑选毛线。 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工人似乎并没有立刻注意到纸团,依旧在专注地修理着线路。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顾婉茹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会不会没看到?会不会被清洁工扫走?会不会……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那个工人终于完成了手里的活计,开始收拾工具。他站起身,似乎无意地用脚碰了一下那个纸团,然后极其自然地将纸团踩在脚下,系了一下鞋带。当他再次站起身时,纸团 已经消失不见。 他拎起工具包,压低了帽檐,像完成了一件普通工作的工人一样,步履平稳地走开了,很快消失在楼梯口的人流中。 成功了! 顾婉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腿都有些发软。她强迫自己镇定,随便买了一团最便宜的毛线,然后像完成了一次普通购物一样,离开了秋林公司,径直返回公寓。 她不知道那个纸团最终会引发怎样的风暴。她只知道,他们向隐藏在暗处的“鼹鼠”,射出了第一颗子弹。 而此刻,在磨盘山寒冷的山林里,一支精干的游击队小分队,刚刚接收到来自城里的最新情报。 (第四十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游击队根据情报成功设伏,与“鼹鼠”小队爆发激烈交火,周瑾瑜的“借刀杀人”计划能否成功?消息传回,清水一郎又将作何反应?】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42章 伏击 磨盘山的冬夜,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光秃秃的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挡,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勉强勾勒出山峦和废弃林场模糊的轮廓。 一支约莫十五六人的游击队小分队,静静地潜伏在林场外围的灌木丛和残破的屋舍阴影里。他们穿着与山石枯草颜色相近的棉袄,脸上涂抹着锅底灰,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三八式步枪,也有老套筒,甚至还有鸟铳,但每一双眼睛都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样警惕而坚定的光。 队长姓赵,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队员再次确认:“都给我精神点!情报上说,就是今晚,那帮鬼子的‘特别行动队’会来这里。这帮畜生,专门祸害咱们自己人,今天非得让他们尝尝厉害!” 队员们无声地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枪。他们接到城里交通员冒死送来的情报时,既兴奋又愤怒。兴奋的是有机会打击敌人的精锐力量,愤怒的是这支所谓的“特别行动队”(他们还不知道“鼹鼠”这个代号)竟然把屠刀挥向自己同胞中的抵抗力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寒冷侵蚀着每个人的身体,但没有人动弹一下。只有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迅速消散。 快到午夜时分,林场通往山外的那条废弃土路上,终于传来了隐约的引擎声。声音由远及近,是两辆蒙着帆布的卡车,没有开车灯,像两个鬼魅在黑暗中蠕动。 “来了!”赵队长打了个手势,所有队员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手指扣上了扳机。 卡车在林场中央的空地上停了下来。帆布掀开,跳下来十几个穿着深色棉军装、装备精良的士兵。他们动作迅捷,无声地散开,占据了有利位置,显然训练有素。这正是“鼹鼠”小队,他们按照计划,前来这个临时据点进行补给和轮换。 一个看似头目的人低声用日语下达着指令,士兵们开始从卡车上卸下箱子。 就在他们注意力集中在卸货上,警惕性相对最低的时刻—— “打!”赵队长一声怒吼,率先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如同进攻的号角! 刹那间,埋伏在四周的游击队火力全开!步枪、鸟铳喷吐出火舌,子弹像泼水一样射向空地上的“鼹鼠”小队!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鼹鼠”小队出现了瞬间的混乱。两名站在外围的士兵当场被撂倒,其余人反应极快,立刻寻找掩体,手中的百式冲锋枪和南部十四式 手枪也猛烈开火还击。 “哒哒哒——”“砰!砰!” 激烈的交火声在废弃林场中回荡。子弹打在残破的墙壁、卡车的铁皮上,溅起一串串火星。硝烟和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鼹鼠”小队毕竟训练有素,最初的慌乱过后,立刻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他们的火力凶猛,射击精准,很快压制住了游击队一部分火力点。 “手榴弹!”赵队长吼了一声。 几个游击队员奋力将边区造的手榴弹扔向敌人聚集的区域。 “轰!轰!”几声爆炸响起,火光暂时照亮了混乱的战场,又一名“鼹鼠”队员被炸翻在地。 但“鼹鼠”小队的头目也非常狡猾,他判断出游击队埋伏的大致方位和人数劣势,指挥手下一边用火力压制,一边试图向卡车的方向收缩,准备驾车强行突围。 “不能让他们跑了!机枪,封住路口!”赵队长眼睛都红了,亲自操起一挺从日军手里缴获的歪把子轻机枪,对着试图靠近卡车的敌人猛烈扫射。 激烈的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但在参与者感觉中却无比漫长。 最终,凭借埋伏的优势和地形熟悉,游击队成功将“鼹鼠”小队压制在了林场中央的狭小区域。两辆卡车的轮胎都被打爆,无法移动。“鼹鼠”小队丢下了五具尸体和若干伤员,残余的七八个人依托卡车和几个水泥墩负隅顽抗,但败局已定。 赵队长知道不能恋战,这里的枪声很可能已经惊动了附近的日军据点。 “撤!”他果断下达了命令。 游击队员们迅速打扫战场,捡拾了敌人遗落的武器弹药,搀扶起两名轻伤的同伴,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的黑暗山林之中。 空地上,只留下燃烧的卡车残骸、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味。 …… 第二天上午,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传回了哈尔滨。 周瑾瑜在警察厅自己的办公室里,看似在整理文件,耳朵却捕捉着外面走廊里每一个细微的动静和交谈。 快到中午时,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上特高课办公室的方向传来。紧接着,他看到几个特高课的便衣脸色铁青、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大楼。 他知道,消息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和他关系还算可以的户籍科老刘,神秘兮兮地溜进他的办公室,压低声音说:“老周,听说了吗?出大事了!” “什么事?”周瑾瑜放下手中的笔,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磨盘山那边!昨晚出大事了!”老刘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后怕,“听说是一支皇军的……特别小队,在那边一个林场被游击队给伏击了!死了好几个呢,伤了不少,连卡车都给烧了!” 周瑾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成功了!但他脸上却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特别小队?被游击队伏击?这……这怎么可能?游击队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和技术?” “谁说不是呢!”老刘一拍大腿,“听说清水课长大发雷霆,把办公室里的东西都砸了!现在特高课的人都像疯了似的,全派出去了!估计又要全城大搜捕了!” 周瑾瑜附和着感叹了几句,心里却冷笑。清水一郎当然要愤怒,他精心布置的“清道夫”被人敲掉了獠牙,还损失惨重,这无异于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借刀杀人,计划成功了! “鼹鼠”小队遭受重创,短时间内必然无力再对“老枪”的残余网络进行有效清除和调查。他和顾婉茹,终于赢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下午,周瑾瑜提前了一些下班。回到公寓,他关上门,对迎上来的顾婉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说话,但顾婉茹瞬间明白了——磨盘山的事情,成了!她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回了实处,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和成就感涌上心头。 然而,周瑾瑜的脸上却并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更加凝重。 “我们只是暂时打断了他们的行动。”他低声对顾婉茹说,“清水不是傻子,‘鼹鼠’小队被精准伏击,他一定会怀疑内部出了问题。接下来的排查,只会更加严密和疯狂。”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看到清水一郎那双隐藏在镜片后、此刻正燃烧着怒火与怀疑的眼睛。 “风暴,并没有过去,反而可能更加猛烈了。” (第四十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鼹鼠”小队遇袭让清水一郎震怒不已,他断定内部有鬼,启动了对警察厅内部更隐秘、更残酷的排查,周瑾瑜的处境骤然恶化。】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43章 愤怒的清水 磨盘山伏击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巨石,在哈尔滨日伪内部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和恐慌。一支隶属关东军宪兵司令部、装备精良的“鼹鼠”小队,竟然在看似安全的秘密据点被游击队精准伏击,死伤惨重,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特高课课长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清水一郎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但背影却透出一股极力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地上,散落着摔碎的茶杯碎片和几份被揉皱的文件。 他的副官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查清楚了吗?”清水一郎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课……课长,”副官的声音带着颤抖,“现场勘查完毕。游击队……准备充分,埋伏精准,火力猛烈。他们……他们似乎对我们的行动路线和时间……非常了解。” “非常了解?”清水一郎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副官,“你的意思是,我们内部,有人把情报泄露给了游击队?” 副官冷汗涔涔,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不……不敢确定。但……但这次伏击太蹊跷了。‘鼹鼠’小队的行踪是高度保密的,连警察厅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和具体任务……” “警察厅……”清水一郎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冷笑,“看来,我之前的怀疑没有错。我们内部,确实钻进了一只,或者几只,很会隐藏的老鼠。” 他走到办公桌后,重重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副官的心上。 “之前的‘心理侧写’会议,看来并没有让这些老鼠感到足够的恐惧。”清水一郎的眼神越来越冷,“他们不仅善于隐藏,更善于主动攻击。这次伏击,就是他们对我们赤裸裸的挑衅!”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他们这是在告诉我,他们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他们能听到我们说话,能看到我们行动,甚至能预测我们的下一步!” 副官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 清水一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对手看笑话。他重新拿起一份关于磨盘山伏击的详细报告,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伏击地点选择精准,撤退路线干净利落……这不是一般游击队能做到的。背后一定有 经验丰富的指挥,以及……准确的情报支持。”他沉吟着,“情报来源……要么是我们内部高层,要么……是某个我们尚未发现的、极其隐蔽的传递渠道。”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副官:“之前让你重点留意的那几个人,最近有什么异常?” 副官连忙汇报:“报告课长,都在监控中。周瑾瑜最近除了处理南岗那个侨民抢劫案,没有其他异常外出。他的妻子林秀云,日常采购,前几天去过一次秋林公司,接触过……一个修电线的工人,但看起来只是意外掉落东西,没有交流。” “秋林公司?修电线的工人?”清水一郎眯起了眼睛,“查那个工人了吗?” “查了,背景很干净,是秋林公司的老员工了。当天也确实是在维修线路。” 清水一郎沉默了片刻。直觉告诉他,这看似平常的细节可能隐藏着什么,但目前没有证据。 “继续盯着,不要放松任何一个人。”他命令道,“另外,启动‘清网’行动第二阶段。这次,我要更彻底!” “第二阶段?”副官抬起头,有些不解。 “没错。”清水一郎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哈尔滨地图前,手指划过警察厅、宪兵队等几个关键部门,“之前是观察和试探,现在,是时候收紧口袋了。对所有近期接触过敏感信息,或者行为有任何一丝可疑的人员,进行秘密的、全方位的背景复核。包括他们的家庭关系、社会交往、银行账户、甚至……他们每天说过的话,接触过的人,我都要知道!”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通知下去,成立一个特别审查小组,由我直接负责。我要看到每个人的详细行踪报告,精确到分钟!任何时间上的空白,任何无法解释的外出,任何不符合其身份和收入的消费,都要重点标注!” “是!课长!”副官立正敬礼,感觉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他知道,清水课长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一场更残酷、更隐秘的内部清洗风暴,即将降临。 “还有,”清水一郎补充道,目光幽深,“加强对各位官员家眷的‘关怀’,尤其是……像小野寺副厅长夫人这样,喜欢交际的。有时候,女人之间的闲话,比男人的报告更有价值。” 副官心领神会:“明白!” 清水一郎挥了挥手,让副官退下。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他一个人,以及窗外哈尔滨压抑的天空。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和巡逻的士兵。他的眼神冰冷而专注,像是 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正在重新审视他的猎场。 “完美的伪装者……”他低声自语,嘴角那丝冷笑再次浮现,“你确实很擅长隐藏,甚至能在我眼皮底下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但是,你越是活跃,露出的破绽就越多。这次,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他相信,那只隐藏最深的老鼠,就在警察厅内部,甚至可能就在他重点怀疑的那几个人之中。磨盘山的失败,虽然让他损失了“鼹鼠”小队,但也迫使对方采取了更冒险的行动,这反而给了他抓住尾巴的机会。 他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一个号码:“给我接关东军参谋部……是的,我有重要情况汇报,关于内部安全……” 就在清水一郎紧锣密鼓地布置更严密罗网的同时,周瑾瑜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警察厅里的闲谈变少了,每个人似乎都行色匆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和审视。他注意到,几个平时比较活跃、喜欢打听消息的同事,这两天都异常安静。他还发现,档案室和机要科的人,被叫去谈话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他知道,这是清水一郎的反击开始了。而且,这次的力度和范围,远超之前。 回到公寓,他将自己的观察和担忧告诉了顾婉茹。 “他在缩小范围,加大排查力度。”周瑾瑜眉头紧锁,“我们的每一步,都必须比之前更加小心。尤其是你,和小野寺夫人的接触要更加自然,不能流露出任何打探情报的意图。” 顾婉茹点了点头,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她想起下午在买菜时,似乎也感觉到有若有若无的视线在跟着自己,但回头又看不到具体的人。 “我们……能撑过去吗?”她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瑾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清水一郎就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而他们,就是网中的鱼。 “必须撑过去。”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顾婉茹,“我们没有退路。而且,我们手里还有‘要塞’这张牌没有打出去。只要找到机会把情报送出去,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大半。”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我们是‘周瑾瑜’和‘林秀云’,是这哈尔滨城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对夫妻。”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阵熟悉的、略带夸张的笑声从门外楼道里传来,伴随着咚咚的上楼声。 是佐琳娜夫人! 周瑾瑜和顾婉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这个热情的俄国邻居,在这种敏感的时刻再次登门,是巧合,还是……清水一郎“关怀”家眷的一部分? (第四十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在整理信息时,一段无意中听到的旋律触动了深藏的记忆,一段留学日本时期的模糊往事浮上心头,带来一丝莫名的不安。】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44章 记忆迷宫 佐琳娜夫人那标志性的、略带夸张的笑声和咚咚的上楼声,在门外戛然而止。随即响起的,是毫不客气的敲门声。 周瑾瑜和顾婉茹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周瑾瑜微微点头,示意按计划应对。顾婉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林秀云”那带着点怯懦和讨好的笑容,快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哎呀,秀云妹妹,没打扰你们吧?”佐琳娜夫人裹着她那件鲜艳的旧披肩,像一团移动的火焰挤了进来,手里依旧没空着,这次端着一小碟看起来油光锃亮的俄式腌肉,“我亲戚从乡下捎来的,自家做的,味道可正了,拿来给你们尝尝鲜!”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周瑾瑜身上时,笑容更热情了:“周先生也在家呀?” 周瑾瑜站起身,脸上挂着客套而疏离的笑容:“佐琳娜夫人,您太客气了。” “邻里邻居的,客气什么!”佐琳娜夫人自来熟地把碟子塞到顾婉茹手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就开始滔滔不绝,“你们是不知道,这两天外面可不太平!听说磨盘山那边出了大事,死了好些个皇军呢!现在街上巡逻的警察和日本兵都多了,盘查得可严了!”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和恐惧:“我听说啊,是游击队干的!啧啧,真是胆大包天!你们说,这哈尔滨城里,会不会也藏着游击队的人啊?” 顾婉茹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惊恐的神色,小声附和:“真的吗?太吓人了……我们平时都不太敢出门的。” 周瑾瑜也适时地皱起眉头,语气带着点身为警察的“责任感”:“夫人不必过于恐慌,厅里已经加派人手巡查了。这些不法分子,迟早会被一网打尽。” 佐琳娜夫人似乎很满意他们夫妇的反应,又东拉西扯了些街坊邻里的八卦,什么哪家男人升官了,哪家太太又买了新首饰,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周瑾瑜,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周瑾瑜始终维持着那副略带疲惫、对家长里短不甚感兴趣的职员模样,偶尔敷衍地应和两句。 坐了约莫一刻钟,佐琳娜夫人似乎觉得再也套不出什么更有价值的话,这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 送走这位“热情”的邻居,关上门,顾婉茹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周瑾瑜走到窗边,看着佐琳娜夫人胖硕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眼神冰冷。 “她是在替清水探口风。”周瑾瑜低声道,“看来,清水已经开始从我们身边人下手了。” 顾婉茹感到一阵寒意:“那我们 ……” “一切照旧。”周瑾瑜打断她,“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保持‘林秀云’的人设。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接下来的两天,气氛依旧紧张。周瑾瑜在警察厅能明显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每个人似乎都在被暗中评估。他更加谨言慎行,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那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公务中。 顾婉茹则尽量减少了外出,除了必要的采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她开始整理之前记录的、关于要塞情报的更多细节,试图从中分析出更有价值的信息。 这天下午,她正坐在桌旁,对着那本密码日记本凝神思考,窗外隐约飘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口琴声。吹奏者的技巧似乎并不娴熟,旋律有些生涩,调子也有些奇怪,像是某种……日本的民间小调? 这旋律…… 顾婉茹拿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一段被尘封已久的、模糊的记忆,如同沉入水底的碎片,被这似曾相识的旋律猛地搅动,缓缓浮上心头。 那是好多年前,她在日本留学的时候。一个樱花盛开的季节,在东京某个不起眼的旧书店里,她为了寻找一本难得的法学专着,曾经偶遇过一个年轻的日本学生。那个学生似乎也对法律很感兴趣,两人在书店里有过短暂的交流。分别时,那个学生好像就是用口琴,吹奏过一段类似的、带着点忧伤的旋律…… 当时她并未在意,只觉得异国他乡遇到兴趣相投的人实属难得,那旋律也很快被她抛之脑后。 可现在,在这危机四伏的哈尔滨,在这神经高度紧绷的时刻,这段几乎被遗忘的旋律和那段模糊的邂逅,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努力回想那个日本学生的样貌,却只记得一个模糊的、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轮廓,以及他谈起法律时眼中闪烁的、与她志同道合的光芒……他的名字……好像……是叫…… 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名字,如同幽灵般从记忆深处浮现—— 清水……优介? 清水?! 顾婉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呼吸骤然停滞! 清水!这个姓氏!那个温文尔雅、谈论法律时眼神明亮的年轻学生……会和现在这个冷酷、危险、如同毒蛇般潜伏在暗处的特高课课长清水一郎,有什么关系吗? 不可能!一定是巧合!她在心里拼命否定。世界上姓清水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 可是,那相似的旋律,那同样涉及法律的背 景(她后来知道清水一郎在从事特务工作前,也曾研修过法律),还有那隐约相似的、藏在镜片后的眼神……尽管气质截然不同,一个温和,一个冷酷,但…… 顾婉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她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如果……如果那个年轻的清水优介,就是现在的清水一郎……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早在数年前,在她还只是一个怀揣理想、远赴重洋求学的普通女学生时,她就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这个未来将会成为她最致命对手的男人,有过一面之缘! 清水一郎知道这件事吗?他认出她了吗?他那些看似随意的试探,那些关于“完美伪装”、“细节破绽”的言论,那些对她格外“关注”的目光……难道不仅仅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他早就认出了她?!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她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她猛地合上日记本,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安全感。巨大的恐惧和混乱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该怎么办?告诉周瑾瑜?可这仅仅是她基于一段模糊记忆和相似旋律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万一只是巧合,岂不是徒增周瑾瑜的烦恼和风险?而且,如果清水一郎真的认出了她却按兵不动,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放长线钓大鱼? 无数个疑问和可怕的推测在她脑海中疯狂冲撞。 窗外的口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但那诡异的旋律和那段尘封的往事,却像鬼魅般缠绕着她,挥之不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哈尔滨灰暗的天空,感觉这座冰冷的城市,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危机四伏的迷宫。而她,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迷宫最核心、最危险的区域。 (第四十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陷入记忆与现实的混乱,而周瑾瑜证件上的生日悄然到来,一碗简单却温暖的长寿面,在冰冷的黑暗中悄然传递着难以言喻的情感。】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45章 生日 那段诡异的旋律和关于清水优介的模糊记忆,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顾婉茹的心头,让她坐立难安。连续几天,她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连周瑾瑜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你怎么了?”在一次只有两人在卧室的短暂安全时刻,周瑾瑜低声问道,“从那天佐琳娜来过之后,你好像就一直不太对劲。” 顾婉茹张了张嘴,几乎要将那个可怕的猜测和盘托出。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证据呢?仅仅是一段模糊的记忆和相似的旋律?这太荒谬了,也太危险了。万一只是巧合,她贸然说出来,不仅无法取信于周瑾瑜,反而可能因为这种不必要的恐慌而干扰他的判断,甚至可能导致他们做出错误的决定。 “没什么,”她最终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能就是有点……被佐琳娜的话吓到了,外面现在风声太紧了。” 周瑾瑜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嘱咐道:“稳住心神。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自己先乱了。” 顾婉茹点了点头,将那个秘密更深地埋进了心底,但那种不安感却如影随形。 日子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下一天天过去。清水一郎启动的内部审查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警察厅里弥漫着一种人人自危的气氛。周瑾瑜变得更加沉默,每天回到家,眉宇间的疲惫和凝重都清晰可见。 顾婉茹看着他在巨大的压力下依旧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指挥若定,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依赖,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细微的疼惜。 她忽然想起,在整理周瑾瑜那些伪造的证件和文件时,似乎看到过他的“生日”——按照证件上的记录,就是明天。 一个念头悄然在她心中滋生。 第二天,周瑾瑜依旧像往常一样,在天蒙蒙亮时就起床准备去警察厅。顾婉茹也跟着起来了,在厨房里默默准备着简单的早饭。 周瑾瑜洗漱完毕,走到餐桌旁,正要像平时一样坐下吃饭,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桌子上,除了往常的窝窝头和咸菜疙瘩,还多了一碗面。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色清亮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几根碧绿的青菜点缀在旁边,在这简陋的餐桌上,显得格外突兀和……温暖。 周瑾瑜愣住了,抬头看向顾婉茹。 顾婉茹避开他的目光,低着头,用围裙擦着手,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羞涩:“今天……今天不是你……证件上那个日子吗? 我们老家……过生日都要吃碗长寿面的,寓意好……我,我就顺手……”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她不敢看周瑾瑜的反应,生怕看到的是不解、嘲讽,或者更糟的,是怀疑——怀疑她为何要记住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怀疑她这突如其来的、不符合“林秀云”人设的举动。 周瑾瑜站在原地,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条,久久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让人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面条热气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 顾婉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手指紧张地绞着围裙边缘。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和鲁莽。在这种朝不保夕的环境下,搞这种温情脉脉的把戏,简直是愚蠢至极!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准备伸手将那碗面端走的时候,周瑾瑜却忽然动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桌边,坐了下来。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条,吹了吹热气,然后安静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又仿佛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 顾婉茹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她依旧低着头,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起。 周瑾瑜安静地吃完了那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筷子,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 走到门口,他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拧开。他背对着顾婉茹,停顿了几秒,声音低沉地传来: “面……很好吃。” 说完,他拧开门,走了出去。关门声很轻,却像一块小石子,在顾婉茹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温柔的涟漪。 他吃了。他还说……很好吃。 顾婉茹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碗,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这碗面,似乎不仅仅是一碗面,更像是在这冰冷残酷的谍海生涯中,两个孤独灵魂之间一次无声的、小心翼翼的靠近和慰藉。 然而,她并不知道的是,那天深夜,当周瑾瑜确认她已经睡熟后,他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顾婉茹之前用过的那双筷子,眼中流露出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冰封之下被触动的一丝裂痕,有瞬间闪过的柔软,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凝重。 这碗突如其来的长寿面,像一束微 弱的光,照进了他早已冰封的内心,却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他们所处环境的极端危险。任何一丝额外的情感牵绊,在这种环境下,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他必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冷静,更加警惕。 第二天,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周瑾瑜依旧早出晚归,应对着警察厅里日益紧张的气氛。顾婉茹也继续扮演着“林秀云”,操持家务,偶尔应付佐琳娜夫人或进行必要的采购。 那碗长寿面,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没有在两人之间再被提起。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一种更加微妙的理解和默契,在无声中悄然滋长。他们依旧遵循着那三条铁律,但在那冰冷的规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暖的底色。 几天后,顾婉茹再次接到了小野寺夫人的邀请,这次是去她家中喝下午茶。带着周瑾瑜“自然、谨慎”的叮嘱,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刚刚获得的微妙力量,顾婉茹再次踏入了那个可能隐藏着更多秘密的日式宅邸。 (第四十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在小野寺夫人家中,意外获取到一批关于日军战略物资库存和调运的经济数据,看似平凡的数字背后,隐藏着重要的战略意图。】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46章 经济情报 小野寺夫人的宅邸位于南岗区一处僻静的日式住宅区,环境清幽,与外面街道的紧张氛围仿佛是两个世界。顾婉茹在侍女的引导下,穿过修剪整齐的庭院,走进了一间布置雅致的和室。 小野寺夫人已经等在那里,今天她穿着一身淡雅的访问和服,气色比上次下午茶时似乎好了些许,但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烦躁。 “周太太,你来了,快请坐。”小野寺夫人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示意顾婉茹在她对面的坐垫上坐下。 “夫人,打扰您了。”顾婉茹微微躬身,保持着“林秀云”应有的恭敬和拘谨,在她对面跪坐下来。 侍女端上精致的日式点心和抹茶。小野寺夫人似乎没什么胃口,只是用茶筅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茶碗里的抹茶泡沫。 “唉,这日子真是没法清净。”小野寺夫人叹了口气,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我先生这几天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家都很少回,回来也是把自己关在书房,脾气大得很。” 顾婉茹适时地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厅长先生真是太辛苦了,夫人您也多保重身体。” “保重?”小野寺夫人苦笑一声,“他那个样子,我怎么保重?整天不是对着电话吼,就是对着满桌子的文件发愁。昨天晚上,我给他送夜宵进去,你猜怎么着?他正对着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发脾气,说什么‘库存核对不上’、‘调运计划混乱’、‘关东军那边催命一样’……唉,那些东西我看着就头疼。” 数字表格?库存?调运计划?关东军?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懵懂的表情:“是……是工作上的事情吧?我们女人家也听不懂这些。” “可不是嘛!”小野寺夫人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我听他念叨什么‘煤炭存量比上月锐减’、‘汽油储备只够维持三个月常规消耗’、还有‘钢材、水泥这些建筑材料,边境几个仓库都快堆不下了,这边还在拼命往那边运’……真是搞不懂他们男人在忙些什么。” 煤炭、汽油、钢材、水泥……边境仓库! 这些看似零散的经济数据,在顾婉茹听来,却如同惊雷!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手指在宽大的袖口下微微蜷缩,将这些关键词死死记在心里。 “边境……是说要塞那边吗?”顾婉茹小心翼翼地、带着点好奇地问道,“上次听夫人提起过,那边工程好像很紧张。” “何止是紧张!”小野寺夫人似乎没意识到自己透露了什么,反而 被勾起了更多抱怨,“简直就是催命!为了满足那边的需求,整个满洲的物资调拨都乱了套。普通的工厂、民用设施都快维持不下去了,物价也一个劲地往上涨!就为了那几座山里的工事……真不知道有什么用!” 她越说越激动,似乎将连日来的郁闷都发泄了出来:“我先生为了协调这些破事,头发都白了好几根!昨天还因为一批特种钢材的配额,和铁路部门的人吵了一架……” 顾婉茹安静地听着,不时附和一两句表示理解和同情,引导着小野寺夫人继续说下去。她从这些看似抱怨的牢骚中,捕捉到了更多有价值的信息:日军战略物资(尤其是能源和建筑材料)的紧张状况,物资优先向边境地区倾斜的调运策略,以及由此引发的内部矛盾和民生影响。 这次下午茶,小野寺夫人似乎真的只是需要一个人听她倾诉,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刻意展示什么。大约一个小时后,她似乎说累了,情绪也平复了一些,便端茶送客了。 顾婉茹恭敬地告辞,走出那栋日式宅邸时,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获取重要情报后的亢奋与沉重交织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像往常一样,先去了一趟附近的菜市场,买了些便宜的蔬菜,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绕路返回公寓。 一进门,她就看到周瑾瑜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窗边,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 “怎么了?”顾婉茹放下菜篮子,关切地问道。 周瑾瑜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疲惫:“厅里今天气氛不对。清水亲自来了,召集了几个部门负责人开会,包括我。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强调内部纪律,要求汇报近期所有经手的重要文件和外出记录。他特别‘关心’了那几个之前接触过‘鼹鼠’小队外围信息的部门。” 顾婉茹的心沉了下去。清水的排查果然在收紧,而且目标越来越明确。 “我这边有收获。”她压下心中的不安,快步走到周瑾瑜身边,低声将下午在小野寺夫人家听到的关于物资库存和调运的信息,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包括那些具体的数据和矛盾点。 周瑾瑜听着,原本凝重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煤炭锐减,汽油储备不足,建材却大量囤积边境……”他喃喃自语,大脑飞速运转,“这不是常规的军事部署。这更像是在为一场大规模的、长期的、并且是立足于防御和固守的军事行动,进行超常规的物资储备和前置部署 。”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顾婉茹:“结合之前关于要塞存在设计缺陷和施工问题的情报,现在又加上这些异常的物资调运数据……几乎可以确定,关东军正在边境地带,全力构筑一个庞大的、纵深的防御体系,也就是所谓的‘东方马奇诺’!而且,因为工程问题和物资压力,他们的进度可能并不顺利,内部矛盾重重。” 顾婉茹点了点头,她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这些看似枯燥的经济数据,拼凑起来,却清晰地勾勒出了日军未来的战略意图和目前面临的困境。 “这些情报,必须尽快送出去。”周瑾瑜语气坚决,“这比我方单纯知道要塞位置和缺陷更重要!这关系到对日军整体战略态势的判断!” 然而,怎么送?那个“墓碑”渠道刚刚用过,短期内不能再启用。清水一郎的审查正如火如荼,任何非常规的举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我们……是不是可以尝试那个死信箱?”顾婉茹想起了走廊挂钩板后面的那个隐秘所在。 周瑾瑜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风险太大。清水现在像条疯狗,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能被他嗅到。那个死信箱是我们最后的保命渠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他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安全、又能将情报迅速送出的方法。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顾婉茹放在桌上的菜篮子,里面还有几根没来得及收拾的、带着泥点的胡萝卜。 一个大胆的、近乎冒险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第四十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设计出一个极其隐蔽的情报传递方案,将经济数据与其它情报整合分析,推断出日军更大规模的战略意图,并冒险开始传递。】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47章 数据分析 周瑾瑜的目光落在顾婉茹菜篮子里那几根带着新鲜泥土的胡萝卜上,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我们不能用常规渠道。”他转过身,语气果断,“清水盯得太紧,任何与‘墓碑’或死信箱相关的动作都可能暴露。但情报必须尽快送出去。” 他走到书桌旁,拿出纸笔,却不是用来写字,而是开始绘制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符号和数字。 “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一次性的、并且看起来完全自然的传递方式。”周瑾瑜一边画一边低声道,“我记得,警察厅后勤科那个负责采买的老王,他有个习惯,每周三上午会固定去道外区的‘三江菜市场’采购厅里食堂用的蔬菜。那个市场很大,人流复杂,是个好地方。” 顾婉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想通过他?” “不是直接接触。”周瑾瑜摇头,“是利用他的行动规律。老王采购完,会用厅里的三轮车把菜拉回来。途中会经过‘太平桥’,桥头有个常年摆摊修鞋的老孙头。” 他停下笔,看向顾婉茹:“老孙头,是我们的人,沉睡者,从未被启用过。他的任务,就是在特定情况下,接收来自特定‘信号’的情报,然后通过他的渠道送出去。这是‘老枪’留下的最后几条暗线之一,连‘鼹鼠’都不知道。” 顾婉茹的心提了起来。启用沉睡者,风险极大,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们怎么把情报给他?又不能直接接触。” “用这个。”周瑾瑜拿起桌上那份旧的《滨江日报》,翻到中缝的广告版面,“看到这些寻人、寻物的小广告了吗?我们可以把情报加密后,伪装成一条普通的寻物启事。” 他迅速向顾婉茹解释了他的计划:将关于物资库存、调运异常以及推断出的日军战略意图(构筑长期防御体系)等关键信息,用他们约定的密码进行加密,然后将密文拆解,巧妙地嵌入到一条看似普通的“寻物启事”中,包含特定的时间、地点(太平桥)和接头暗号(修鞋摊,特定款式的鞋)。 “明天是周三。我会把登着这条‘启事’的报纸,混入警察厅后勤科那些等待处理的旧报纸中。老王不识字,他只会把这些旧报纸用来包菜或者当废纸。按照习惯,他会在采购回来后,把不要的杂物,包括旧报纸,在太平桥附近顺手扔掉。老孙头会留意这些来自警察厅的‘垃圾’。”周瑾瑜的眼神冷静得可怕,“只要他看到这条特定的‘启事’,就会明白该怎么做。” 这个计划听起来 环环相扣,但也充满了不确定性。老王会不会按习惯扔报纸?老孙头能不能恰好看到?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情报都可能石沉大海,甚至落入敌手。 “这太冒险了……”顾婉茹担忧道。 “我们没有更安全的选择了。”周瑾瑜语气沉重,“清水的网正在收紧,我们必须在他完全确认目标之前,把最重要的东西送出去。这份关于日军战略物资和防御意图的情报,价值连城,值得冒这个险。” 他不再犹豫,开始伏案工作。他将顾婉茹带回来的经济数据,与之前掌握的关于要塞缺陷、工程师调动、以及“鼹鼠”小队活动规律等信息进行交叉对比和分析。 “煤炭存量锐减,但边境建材堆积……这说明他们的能源供应可能出现了问题,或者是在为长期固守做准备,优先保障工事建设。” “汽油储备只够三个月常规消耗……如果他们的计划是长期防御,那么燃油补给线将是他们的致命弱点。” “内部协调混乱,矛盾重重……这不仅是效率问题,更反映了他们战略资源的紧张和分配的不均。” 一条条分析从他口中冷静地吐出,原本零散的信息逐渐被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更加清晰的图景:关东军正在中国东北边境构筑一个庞大的、旨在进行长期战争的防御体系,但由于资源紧张、工程问题和管理混乱,这个体系存在着严重的隐患和弱点。 周瑾瑜将这些分析结论,用密码精心编写成一份简短但信息量巨大的情报摘要。然后,他开始构思那条伪装用的“寻物启事”。 “寻棕色皮质公文包,于昨日下午在南岗区遗失,内有重要商业文件。拾到者请于本周四下午三点至太平桥头修鞋摊,找孙师傅,必有重谢。联系电话:XXXXX(一个无关的空号)” 在这看似普通的文字中,嵌入了加密后的情报核心内容:“棕色”代表战略物资,“皮质”代表防御工事,“公文包”代表整体部署,“南岗区”暗示情报来源与高层相关(小野寺官邸在南岗),“周四下午三点”是传递时间,“太平桥头修鞋摊孙师傅”是接头地点和人物。整个“启事”就是一个完整的指令包。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微亮。周瑾瑜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细节,确认无误后,将那份登有伪造启事的报纸单独折好。 “今天我去厅里,会找机会把这份报纸混进去。”周瑾瑜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成败,在此一举。” 顾婉茹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 抿的嘴唇,心中充满了担忧,但也有一股坚定的力量在支撑着她。他们就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但除了前进,别无选择。 第二天,周瑾瑜如同往常一样去了警察厅。他利用处理杂物的机会,神态自若地将那份特殊的报纸,混入了后勤科墙角那一堆等待处理的旧报刊中,然后像没事人一样离开。 接下来,就是焦灼的等待。 顾婉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她反复推演着计划的每一个环节,祈祷着不要出任何差错。 时间慢得像是在爬行。直到傍晚,周瑾瑜回来了,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顾婉茹能感觉到他紧绷的神经。 “报纸放进去了。”他低声说,只有简单的五个字。 剩下的,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祷。 然而,就在第二天,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后勤科的老王,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突发急性肠胃炎,被送进医院了!周三的采购,临时换了一个人去! 周瑾瑜和顾婉茹听到这个消息时,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计划,在第一步就出现了致命的意外! (第四十七章 完) 【下一章预告:情报传递计划意外受阻,与此同时,清水一郎精心策划了一场在音乐会上的“偶遇”,周瑾瑜与顾婉茹被迫与这位危险的对手直接接触。】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48章 “意外”相遇 老王突发疾病的消息,像一记闷棍,敲得周瑾瑜和顾婉茹心头沉重。他们精心设计的传递计划,在第一步就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挫折。那份登载着加密情报的报纸,此刻还静静地躺在警察厅后勤科的旧报纸堆里,无人问津,如同一颗哑火的炸弹。 “现在怎么办?”顾婉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时间每过去一分钟,那份情报的价值就在流失,而他们暴露的风险却在增加。 周瑾瑜眉头紧锁,在房间里踱步。启用沉睡者老孙头的计划已经失败,至少暂时无法执行。其他渠道要么风险更高,要么时间上来不及。 “只能先等等看。”他最终停下脚步,语气带着无奈,“换去的采购人员未必会像老王一样处理那些旧报纸。也许……那些报纸会被直接当成废品卖掉,或者……被清理掉。”这无疑是最坏的结果,但他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任何试图干预的行为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就在两人为情报传递受阻而忧心忡忡时,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天下午,周瑾瑜从警察厅带回了两张印刷精美的音乐会门票。是哈尔滨交响乐团在“马达尔宾馆”音乐厅举办的西洋音乐会。 “厅里发的福利,每个科室都有几张。”周瑾瑜将门票放在桌上,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李股长让我带家属去看看,说是……体现对职员家庭的关怀。” 顾婉茹拿起门票,看着上面优雅的字体和演出曲目,心里却警铃大作。在这个风声鹤唳、内部审查日趋严密的时刻,警察厅突然发放这种“福利”,还特意强调“带家属”,这本身就显得极不寻常。 “这会不会是……”她看向周瑾瑜,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清水的手段。”周瑾瑜冷冷地接话,“他在创造‘自然’的接触机会。音乐厅那种场合,人员相对集中,环境看似轻松,实则是观察和试探的绝佳场所。他想看看,在这种半公开的场合,我们会有什么样的表现,会和什么人接触。” “那我们……不去?”顾婉茹下意识地想回避这个明显的陷阱。 “不去反而显得心虚。”周瑾瑜摇头,“我们必须去,而且要表现得非常‘正常’。这是一场考试,我们必须及格。” 音乐会就在第二天晚上。顾婉茹找出那件最好的淡紫色碎花旗袍,周瑾瑜也换上了一身半新的中山装。两人看起来就像哈尔滨城里无数对普通的、偶尔追求一点精神生活的小职员夫妻。 马达 尔宾馆音乐厅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期待的气息。留声机播放着暖场的轻音乐,穿着体面的中外宾客低声交谈着。这与外面肃杀紧张的街道仿佛是两个世界。 周瑾瑜和顾婉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位置不算好,在中间偏后。顾婉茹显得有些拘谨和好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华丽的环境,完美扮演着“林秀云”初次来到这种高级场所该有的样子。周瑾瑜则显得平静许多,偶尔低声向她解释两句乐团或曲目,像个略有见识的丈夫。 演出即将开始,灯光渐暗。就在这时,旁边过道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人影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向前排预留的贵宾席。其中一个人的侧影,让周瑾瑜和顾婉茹的呼吸同时一滞——是清水一郎!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深色的西装,打着领结,看起来更像一位儒雅的学者或商人。他身边跟着他的副官,还有几位看似日本侨民中的头面人物。 清水一郎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径直在前排坐下。 顾婉茹感觉自己的手心瞬间变得冰凉。他果然来了!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演出开始了,乐团奏响了巴赫的赋格曲。庄严而复杂的音乐在厅内回荡,但周瑾瑜和顾婉茹却无心欣赏。他们的全部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留意着前排那个危险的背影,以及周围任何可能存在的监视目光。 中场休息时,灯光重新亮起。观众们纷纷起身活动、交谈。周瑾瑜和顾婉茹也随着人流走到休息区,周瑾瑜去买饮料,顾婉茹则站在原地,假装欣赏墙上的油画。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这位夫人,似乎对这幅画很感兴趣?” 顾婉茹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清水一郎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目光正落在她刚才凝视的那幅描绘松花江景色的油画上。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顾婉茹的心脏狂跳,但脸上迅速堆起“林秀云”式的、受宠若惊又带着怯懦的笑容,微微躬身:“清……清水课长。我……我就是随便看看,看不懂什么的。” “艺术欣赏,本就不必拘泥于懂与不懂。”清水一郎语气随意,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顾婉茹脸上扫过,“感受其美,便是够了。就像这幅画,虽然笔法不算顶尖,但抓住了松花江冬日的那种苍茫与生机,很难得。” 他说话时,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顾婉茹的脖颈和手腕,像 是在观察她的饰品,又像是在审视她这个人。 “课长您真是博学。”顾婉茹低下头,声音细弱,手指紧张地绞着手帕。 这时,周瑾瑜端着两杯汽水回来了。看到清水一郎,他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敬:“清水课长!您也来听音乐会?真是巧遇!” “周桑。”清水一郎转向周瑾瑜,笑容不变,“是啊,偶尔也需要放松一下。这位是尊夫人吧?方才见她对画作颇有感触,便闲聊了几句。” “内子没什么见识,让课长见笑了。”周瑾瑜连忙说道,语气带着谦卑。 “周桑过谦了。”清水一郎的目光在周瑾瑜和顾婉茹之间流转,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尊夫人温婉娴静,周桑沉稳干练,二位真是……珠联璧合。” 他特意加重了“珠联璧合”四个字,听起来像是夸奖,却让周瑾瑜和顾婉茹后背发凉。 “课长您太过奖了,我们就是普通夫妻,过日子而已。”周瑾瑜陪着笑,滴水不漏。 清水一郎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了几句关于音乐的无关痛痒的话,便礼貌地告辞,回到了前排他的座位。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周瑾瑜和顾婉茹才暗暗松了口气,但心情却更加沉重。清水一郎的这次“偶遇”,绝不仅仅是寒暄。他那审视的目光,那意有所指的话语,都像一把把软刀子。 下半场演出,两人更是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音乐会结束,他们随着人流走出音乐厅,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他盯上你了。”坐上有轨电车后,周瑾瑜在嘈杂声中,用极低的声音对顾婉茹说,“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带着一种……探究和好奇。这比单纯的怀疑更危险。” 顾婉茹默默点头,想起那段关于清水优介的模糊记忆,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如果他真的认出了她,那他现在的按兵不动,背后隐藏的目的,就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回到家,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两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音乐会的紧张中缓过神来,第二天,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了——后勤科那堆旧报纸,因为碍事,已经被勤杂工当成废品,卖给了收破烂的! 他们唯一的情报传递渠道,彻底中断了。 (第四十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情报传递失败,清水一郎的注意力转向顾婉茹,他开始私下调查她的背景,危险进一步逼近。】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49章 危险的好奇 后勤科的旧报纸被当成废品卖掉的消息,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周瑾瑜和顾婉茹心头。他们精心准备、承载着重要战略情报的传递计划,彻底失败了。那份加密的“寻物启事”,此刻或许已经化为了纸浆,或许正躺在某个废品回收站的角落里,永远失去了价值。 挫败感和焦虑在狭小的公寓里弥漫。更糟糕的是,他们与上级组织的联系渠道似乎完全中断了。“墓碑”渠道不能再用,沉睡者老孙头那边计划夭折,死信箱是最后的保命手段,不敢轻易动用。他们像被困在孤岛上的漂流者,手握至关重要的信息,却无法将其送出。 而清水一郎,这条嗅觉灵敏的猎犬,显然已经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顾婉茹。 音乐会上的“偶遇”绝非偶然。接下来的几天,顾婉茹敏锐地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她出门买菜时,那种被隐约注视的感觉更频繁了;偶尔与邻居打招呼,对方的目光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甚至连楼下杂货铺的老板娘,在她买东西时都多问了几句关于她“老家”的事情。 “他在调查你。”周瑾瑜在卧室这个唯一的“真实区”里,语气凝重地对顾婉茹说,“不仅仅是常规的监视,而是更深入的背景调查。清水这个人,直觉很可怕,他一定是觉得你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协调’。”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沉,那个关于清水优介的猜测再次浮上心头,但她依旧死死压住,没有说出来。没有证据的猜测,只会让周瑾瑜徒增烦恼。 “我们的伪装……有破绽吗?”她不安地问。 “按照常理,没有。‘林秀云’这个身份经营得很完美,所有的文件、经历、社会关系都经得起查。”周瑾瑜沉吟道,“但清水不相信‘完美’。他信奉他的‘心理侧写’,他可能觉得你表现出来的‘怯懦’和‘温顺’太过……自然,自然得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或者说,他直觉到你平静外表下,隐藏着不属于‘林秀云’的东西。” 他看向顾婉茹,眼神锐利:“尤其是那次音乐会,你应对他时的表现,虽然符合‘林秀云’的人设,但可能恰恰激发了他更大的好奇心。一个普通的、没什么见识的小职员妻子,在面对他这种大人物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拘谨……或许在他看来,反而是一种过于完美的‘表演’。” 顾婉茹感到一阵寒意。这就是清水的可怕之处,他能从最细微的地方嗅到异常。 与此同时,在特高课课长办公室里,清水一郎正对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林秀云”的初步 背景调查报告。 报告很薄,内容似乎也无懈可击:林秀云,原籍苏州,家境普通,读过几年女塾,后因战乱家道中落,嫁与周瑾瑜,随夫来到哈尔滨。性格内向,不善交际,日常行为符合其身份背景。 但清水一郎的指尖,却反复摩挲着报告中“苏州”、“女塾”这几个字。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太普通了,普通得像是……刻意营造出来的。 他拿起内线电话:“给我接上海特高课……对,我需要他们协助核实一些信息。关于一个叫林秀云的女人,原籍苏州,大概在……对,重点查她留学日本的记录,尤其是东京地区的女子学校或者相关机构,时间大概在五到八年前。” 放下电话,清水一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那个在音乐会上低眉顺眼、看似惶恐的女人,总给他一种奇异的感觉。不仅仅是伪装,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尤其是她低头时脖颈的弧度,和偶尔抬眼时那双沉静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光芒,让他模糊地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碎片……某个在东京旧书店里,曾与他短暂讨论过法律与正义的、眼神清澈的中国女学生。 那个女学生……好像姓……顾? 记忆太模糊了,那个下午的邂逅短暂得如同樱花飘落,他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记不真切了。而且,那个女学生给人的感觉是明亮而带着理想主义的,与这个温顺怯懦的“周太太”截然不同。 会是同一个人吗?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清水一郎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林秀云”身上,一定隐藏着什么。如果她真的和那个姓顾的女学生有关,如果她真的受过良好的教育、甚至有过留日经历,那么她此刻完美的“平庸”伪装,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而这种隐藏在完美表象下的真实,恰恰是最吸引他、也最让他警惕的。 “继续深入调查周瑾瑜。”他吩咐副官,“不要放过任何细节。还有,加强对林秀云的监视,记录她每天接触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我要知道,在这个‘完美’的妻子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危险的探照灯,已经牢牢锁定了顾婉茹。清水一郎的好奇心,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被彻底激发起来。他不再仅仅怀疑周瑾瑜,更对这个看似是“软肋”的女人,产生了浓厚的、充满探究欲的兴趣。 他知道,如果能撕开“林秀云”的伪装,那么隐藏在背后的所有秘密,或许都将迎刃而解。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 涌向周瑾瑜和顾婉茹。情报无法送出,外部联系中断,内部审查日趋严酷,而现在,清水一郎探究的目光更是直接落在了顾婉茹身上。 他们仿佛被困在了一个不断缩小的牢笼里,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这天晚上,顾婉茹在清理厨房灶台时,不小心碰掉了一个旧瓷碗。瓷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看着地上四散的碎片,顾婉茹愣了很久。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心脏。 周瑾瑜听到声音走过来,看着地上的碎片和顾婉茹苍白的脸色,沉默地拿起扫帚,开始清理。 “我们会没事的。”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顾婉茹,还是在安慰自己。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风暴正在以他们无法控制的速度,悄然逼近。而清水一郎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充满好奇与审视的眼睛,正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第四十九章 完) 【下一章预告:警察厅内部气氛达到冰点,清水启动了对所有职员的秘密复核,周瑾瑜的几次关键外出时间点受到重点质疑,生存环境极度恶化。】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50章 风声鹤唳 清水一郎对顾婉茹背景的调查,像一股无声的暗流,在哈尔滨这座冰封的城市下悄然涌动。而表面上,警察厅内部的紧张气氛已经达到了顶点,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这天早晨,周瑾瑜像往常一样走进警察厅大楼。一进门,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一种不同以往的肃杀。走廊里来往的人比平时少了许多,即便遇到相熟的同事,对方也只是匆匆点头,眼神闪烁,不敢多做交流。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走到自己所在科室的办公室门口,发现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的情景让他心头一凛。 科室里的几个同事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没人说话,也没人做事,一个个都像木雕泥塑般,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或者紧张地瞟着门口。股长老李不在他的座位上。 “怎么回事?”周瑾瑜压低声音,问旁边一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年轻警员小王。 小王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瑾瑜哥,你还不知道?今天一早,清水课长亲自带人来了,把李股长叫去‘谈话’了……现在还没回来。” “谈话?”周瑾瑜心里咯噔一下。所谓的“谈话”,往往意味着重点审查,甚至可能是最后的摊牌。 “不止李股长,”小王的声音带着恐惧,“听说档案科的老张、机要室的小刘,还有之前接触过‘鼹鼠’小队外围信息的几个人,都被叫去‘谈话’了……厅里现在人心惶惶,都说清水课长这次是动真格的了,要揪出内鬼……”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办公室里的所有人瞬间噤声,身体绷紧,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进来的是李股长。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原本挺直的背脊似乎也佝偻了几分。他谁也没看,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久久没有动静。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敢上前询问,空气中弥漫着兔死狐悲的恐惧。 周瑾瑜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假装翻阅,心里却翻江倒海。清水一郎的“清网”行动已经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开始直接对怀疑对象进行高压审讯。李股长虽然级别不高,但能接触到不少内部信息,他被盯上,说明清水的排查范围正在收窄,目标越来越明确。 一整天,警察厅都笼罩在这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不断有人被叫走“谈话”,有的人回来后面如死灰,有的人则再也没有回来。各种小道消息和猜测在私下 里疯狂流传,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周瑾瑜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处理着手头那些琐碎的公务,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他仔细复盘着自己近期的每一个行动,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把柄。但他知道,在清水一郎这种对手面前,任何一丝疑点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麻烦终于找上门来了。 清水一郎的副官出现在办公室门口,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周瑾瑜身上。 “周警尉补,课长请你去一下他的办公室。”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周瑾瑜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庆幸——庆幸被叫走的不是自己。 周瑾瑜放下手中的文件,面色平静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跟着副官走出了办公室。他的步伐稳健,看不出丝毫慌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走进清水一郎那间宽敞却压抑的办公室,清水一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在等待。他今天没有穿军装,依旧是一身深色西装,显得更加儒雅,但也更加深不可测。 “课长,您找我?”周瑾瑜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清水一郎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他示意周瑾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周桑,不必紧张,只是例行了解一下情况。”清水一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最近厅里事务繁杂,内部也需要整顿一下风气,希望你能理解。” “属下明白,一定全力配合课长工作。”周瑾瑜态度诚恳。 “嗯。”清水一郎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翻看了一下,看似随意地问道,“周桑最近工作很忙啊?我看记录,上个月15号下午,还有这个月3号晚上,你都有外出公务,而且时间点……似乎有些特别。” 周瑾瑜的心脏猛地一缩。上个月15号下午,是他去确认“墓碑”信号是否安全的时间!这个月3号晚上,是他去“圣索菲亚教堂”后墙投放“鼹鼠”小队情报信号的时间! 清水一郎果然注意到了这两个关键的时间点!他一直在暗中记录所有人的行踪! “回课长,”周瑾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回忆和一丝无奈,“上个月15号下午,是去南岗区分局协调那个侨民抢劫案的后续,那边办事 拖沓,耽搁了不少时间。这个月3号晚上,是奉李股长的命令,去道外区找一个线人了解码头区的治安情况,那边晚上乱,白天反而不好找人。” 他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而且都有据可查(他事先已经做了相应的铺垫和伪装)。南岗分局那边确实有协调记录,道外区码头也确实有他登记的夜间巡查记录。 清水一郎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地看着周瑾瑜,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周瑾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但他强迫自己迎向清水一郎的目光,眼神里只有坦荡和一丝被上司询问时该有的紧张。 几秒钟后,清水一郎忽然笑了笑,打破了沉默:“原来如此。周桑工作认真负责,辛苦了。” 他合上文件夹,语气变得轻松了些:“只是例行问问,周桑不必放在心上。最近风声紧,我们都要更加谨慎才是。” “是,课长教诲的是。”周瑾瑜连忙应道,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知道,清水一郎绝不会因为这两句解释就轻易打消怀疑。这更像是一次敲打和警告,告诉他——我一直盯着你。 “好了,没别的事了,你去忙吧。”清水一郎挥了挥手。 周瑾瑜站起身,恭敬地行礼,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直到走出那扇门,回到相对安全的走廊,他才感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微减轻了一些,但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清水一郎的怀疑并没有解除,反而可能因为他的“完美”应对而加深。这场危机,远未结束。 而随着内部审查的深入,警察厅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正在从内部开始瓦解,人人自危,信任荡然无存。 周瑾瑜回到公寓时,天色已晚。顾婉茹看到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未散的凝重,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找你了?”她急切地问。 周瑾瑜点了点头,将清水一郎询问他两个外出时间点的事情说了出来。 顾婉茹倒吸一口凉气:“他果然在查所有人的行踪!那我们……” “暂时应付过去了。”周瑾瑜打断她,语气沉重,“但他不会罢休。现在的警察厅,已经成了修罗场。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街道,偶尔有巡逻队的探照灯光柱扫过。 “清水在一步步收 紧包围圈。我们……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或者……准备好断尾求生。” (第五十章 完) 【下一章预告:面对步步紧逼的审查,周瑾瑜不得不做出一个残酷的决定,牺牲一名已无法保全的底层情报员,以保全自己和核心网络。】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51章 弃卒保帅 清水一郎的约谈,像一声尖锐的警哨,宣告着最危险的时刻已经来临。周瑾瑜知道,对方绝不可能仅凭自己几句解释就消除怀疑。那看似轻描淡写的询问背后,是已经指向他的枪口。警察厅内部的审查网越收越紧,他必须抢在清水找到确凿证据之前,采取行动。 深夜,公寓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周瑾瑜和顾婉茹相对而坐,两人的脸色在阴影中都显得异常凝重。 “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周瑾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清水已经锁定了几个关键的时间点,顺着这些线索查下去,迟早会查到‘墓碑’渠道,甚至可能追溯到我们之前的一些行动。必须有人……来吸引他的火力,转移他的视线。”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沉,她明白了周瑾瑜的意思。在残酷的地下斗争中,为了保护更重要的核心和任务,有时不得不做出牺牲。 “是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周瑾瑜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小小的、有些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普通、眼神有些怯懦的年轻男子。 “他叫陈三水,代号‘泥鳅’。”周瑾瑜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是我们这条线上最底层的情报传递员,只负责在一些固定地点收取死信箱里的情报,然后送到下一个中转点。他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你的存在。他接触到的,都是一些不涉及核心的、零散的信息。” 顾婉茹看着照片上那个陌生的年轻人,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 “他……暴露了?”顾婉茹问。 “还没有。但他负责的几个死信箱中,有一个靠近‘鼹鼠’小队之前活动过的区域。清水如果顺着那条线查,迟早会查到他头上。而且……”周瑾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泥鳅’最近有些不安分,他母亲病重,急需用钱,他私下里接了一些帮派里的零活,这增加了暴露的风险。一旦他被捕,在酷刑和利益诱惑下,很难保证他不会吐出一些东西,哪怕那些东西不致命,也足以让清水更加确信内部有鬼,从而加大排查力度。” 顾婉茹明白了。陈三水已经成了一颗不稳定的棋子,一颗可能引爆整个棋局的雷。与其等他被动暴露牵连所有人,不如主动将他作为“替罪羊”抛出,满足清水一郎揪出“内鬼”的需求,从而暂时保全周瑾瑜和更核心的网络。 这是一个极其残酷,但在当前形势下却又似乎是最“合理”的选择。 “怎么……做?”顾婉茹感到喉 咙发紧。 周瑾瑜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的纸,用特定的密码写下了一条简短的指令。内容是指示“泥鳅”去某个地点(一个无关紧要的、但之前曾用于传递低级别情报的废弃地点)取一份“重要情报”,并强调了紧急性和保密性。 “这条指令,我会通过一个即将废弃的死信箱传递给他。”周瑾瑜解释道,“同时,我会向清水一郎匿名举报,提供关于‘泥鳅’是游击队眼线、并将在特定时间地点进行秘密接头的‘线索’。” 他看向顾婉茹,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清水现在急于找到突破口,他不会放过这条‘线索’。只要‘泥鳅’按照指令行动,就会被当场抓获。他身份低微,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足够用来向上面交差,也能暂时转移清水的注意力,为我们赢得宝贵的时间。” 顾婉茹听着这个冷冰冰的计划,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叫陈三水的年轻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落入特高课的魔爪,等待他的将是严刑拷打,甚至死亡。而他们,则是将他推向深渊的推手。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声音干涩地问。 周瑾瑜缓缓摇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这是代价。地下工作就是这样,有时候,为了保住大多数,为了更重要的任务,不得不牺牲少数。记住我们肩负的责任,记住那些已经送出去和尚未送出去的情报的价值。” 他拿起那张写着指令的纸,凑到台灯的火苗上。纸张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需要参与,也不需要知道细节。”周瑾瑜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你只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稳住‘林秀云’这个人设。清水可能会利用这件事做文章,试探我们的反应。” 第二天,周瑾瑜如同精密仪器般执行了他的计划。他将加密指令投入了那个指定的死信箱。同时,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一次性的渠道,将关于“泥鳅”的举报信息,传递到了清水一郎副官的手中。 一切都如同预设的剧本般上演。 两天后,警察厅内部传来消息,特高课成功抓获了一名潜伏在城内的游击队情报员,代号“泥鳅”,并在其身上搜出了“确凿”的证据。据说清水课长亲自参与了审讯。 警察厅里紧绷的气氛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许多人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被揪出来的不是自己。清水一郎在内部会议上,虽然没有明说,但言语间暗示“内部清查取 得阶段性成果”,要求大家继续恪尽职守。 周瑾瑜在办公室里,听着同事们带着庆幸的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整理着文件。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个陌生年轻人的被捕,而悄然碎裂了。 晚上回到家,顾婉茹看着他比平时更加沉默冷硬的脸,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周瑾瑜接过水杯,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起头,看向顾婉茹,眼神深处是翻涌的、无法言说的沉重。 “我们活下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厌恶。 顾婉茹看着他,忽然明白,那碗长寿面带来的微弱暖意,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他们脚下的路,是由鲜血和牺牲铺就的,每一步都踏在道德的钢丝上,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而此刻,那个代号“泥鳅”的年轻人,正在特高课阴暗的刑讯室里,承受着他们无法想象的痛苦。 (第五十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得知“泥鳅”的结局,内心受到巨大冲击,周瑾瑜用冰冷的话语让她认清现实的残酷,两人的信念经受着严峻考验。】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52章 无声的告别 “泥鳅”陈三水的被捕,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水中,在周瑾瑜和顾婉茹看似平静的生活下激起了巨大的、无声的漩涡。 几天后,警察厅内部悄悄流传出消息,“泥鳅”在特高课的刑讯室里没能撑过去,死了。据说他死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但始终没有吐露任何关于上级和组织核心的信息,只承认了自己是负责传递低级别情报的交通员。清水一郎虽然借此暂时向上面交了差,缓和了警察厅内部的紧张气氛,但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完全满意——他揪出的只是一条小鱼,远未触及他怀疑的核心。 这个消息传到顾婉茹耳中时,她正在厨房里择菜。手指猛地一颤,一根豆角被她生生掐断。那个照片上眼神怯懦的年轻面孔,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想象中刑讯室的黑暗与血腥所取代。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悲伤涌上心头,她扶着水槽,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独立行动时的惊魂追逐,想起了周瑾瑜肩头那无形的重压,想起了那碗未能送出的长寿面底下悄然滋生的微弱暖意……所有这一切,此刻都被“泥鳅”的死亡蒙上了一层冰冷而残酷的阴影。 晚上,周瑾瑜回来得比平时更晚,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挥之不去的疲惫。他什么也没说,但顾婉茹能感觉到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比以往更厚的冰壳。 在卧室这个唯一的“真实区”里,顾婉茹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他死了……那个陈三水……他还那么年轻……” 周瑾瑜正脱下外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平静:“我知道。” 他的平静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顾婉茹翻涌的情绪上。她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冰冷的侧脸:“你……你难道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是我们……是我们把他……” “是我们把他送上了绝路。”周瑾瑜打断她,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她,“所以呢?你觉得我们应该抱头痛哭?还是应该去自首,换他活下来?” 他的语气尖锐而残酷,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顾婉茹,收起你那不必要的同情和愧疚。从你踏进这行的那天起,就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请客吃饭,不是风花雪月!这是战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他一步步走近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泥鳅’死了,我很难过。但如果不是他死,可能就是你我死,可能是‘墓碑’暴露,可能是我们千辛万苦获取的要塞情报、物资数据永远送不出去!你知道那些情报能挽救多少前 线将士的生命吗?你知道能让我们少付出多少代价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顾婉茹的心上:“记住他,记住他为什么而死。然后,忘记你的悲伤,忘记你的自责。活着,才能让他的牺牲有价值。如果我们现在倒下了,那他才是真的白死了!清水还在外面盯着我们,我们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顾婉茹被他前所未有的严厉震慑住了,眼泪凝固在眼眶里。她看着周瑾瑜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坚毅,忽然明白,他并非没有感觉,而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强行压进了内心深处那个不见光的角落,用冰封起来,以确保绝对的理智和冷静。他所承受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我知道了。”她低下头,声音微弱却清晰。 周瑾瑜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没有回头的余地。我们能做的,就是走下去,走到最后,完成我们的任务。这才是对牺牲者最好的告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 “‘泥鳅’的牺牲,为我们赢得了一点时间。但清水不会就此罢休。他对你的调查还在继续。”周瑾瑜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找到新的情报传递渠道,或者……做好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走到书桌旁,拿出那本密码日记本,开始用周瑾瑜教她的密码,记录下此刻的心情: “今日,得知‘泥鳅’死讯。悲伤,恐惧,愧疚如潮水涌来。然瑾瑜言,此路已无退,唯负重前行,方不负牺牲。吾深知其背负更重,冰封之下,或藏灼痛。清水之疑未消,危机四伏。当谨记使命,藏悲恸于胸,砥砺前行。愿今日之牺牲,换明日之曙光。” 她写下这些文字,像是在进行一种无声的告别——告别那个曾经还有些天真、容易感伤的自己,告别不必要的软弱。她将日记本小心藏好,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决绝和坚韧。 周瑾瑜回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理解,有无奈,更有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超越言语的共生与扶持。 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脚下的路,将更加艰难,也更加不容有失。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稳住心神,准 备应对下一轮风暴时,周瑾瑜通过警察厅内部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收到了一个断断续续、却足以让他脸色骤变的信号——上级可能正在尝试启用一条全新的、极其冒险的联络方式,而目标,似乎直指他们这个已经岌岌可危的据点。 (第五十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在巨大的压力下,顾婉茹开始用密码记录心路历程,而上级试图启用新联络渠道的信号,带来了新的希望与未知的风险。】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53章 加密的日记 “泥鳅”的死,像一道深刻的分水岭,将顾婉茹的世界清晰地划分开来。之前那些潜伏的恐惧、偶尔的动摇、以及对温情的不切实际的幻想,都被这血淋淋的现实彻底击碎。周瑾瑜那番冰冷彻骨的话语,虽然残酷,却像一剂猛药,强行将她从情感的泥沼中拖拽出来。 她不再允许自己沉溺于无用的悲伤和自责。那个在音乐会上需要被丈夫维护的、怯懦的“林秀云”,依然是她必须完美扮演的外壳,但在内心深处,一个更加冷静、坚韧的顾婉茹正在迅速成长。 她找到了一个独特的方式来梳理和坚定自己的心绪——那本用密码写就的日记。 这本日记不同于之前记录日常开销和情报摘要的笔记本。它藏得更深,锁在一个旧皮箱的夹层里,只有在她确认绝对安全时才会拿出来。上面记录的,是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真实情感、对任务的思考、对周瑾瑜复杂难明的观察,以及……对那个叫清水优介的模糊记忆带来的隐忧。 夜深人静时,她就着台灯微弱的光线,用周瑾瑜教她的复杂密码,一笔一划地书写: “今日心境渐稳。悲恸犹在,然已深埋。瑾瑜似磐石,承重万千,冰封之下,恐有裂痕,然不示于人前。吾当效之。” “清水之疑如影随形,尤对吾之过往探究不休。那段东京往事,如鲠在喉,不知是否为幻觉。若他真是清水优介,认出吾却按兵不动,所图为何?细思极恐。此事暂不能与瑾瑜言,徒增其扰。” “小野寺夫人处,关系需维持,然须更谨慎。经济数据与要塞情报积压已久,如烈火烹油,亟待送出。奈何渠道尽断,如困孤岛。上级新信号缥缈未定,吉凶难料。” “近日观察瑾瑜,其围巾已旧,边缘磨损。哈尔滨严寒刺骨,思忖或可为其织一新围巾?此念一起,又觉不妥。非常时期,任何额外举动皆可能授人以柄。然……此心念竟难以压下。” 写日记成了她唯一的情绪出口和自我锤炼的方式。每一次加密书写,都是一次对内心的审视和加固。那些混乱的思绪、软弱的瞬间,在变成冰冷的密码字符后,似乎也变得可以控制和承受了。她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周围的一切,分析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到可能被利用的破绽或机会。 周瑾瑜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提醒、偶尔会流露出不安的新手。她的眼神更加沉静,应对日常的“表演”也更加自然流畅,甚至在几次应对佐琳娜夫人突如其来的“关心”时,都能做到滴水不漏,还能从中 捕捉到一些关于街面巡逻和盘查力度变化的细微信息。 他知道,是“泥鳅”的牺牲和那晚他冷酷的言语,加速了她的蜕变。这种蜕变让他欣慰,但也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宁愿她永远不需要经历这些,但现实不允许。 关于上级可能启用新联络渠道的信号,断断续续,并不清晰。周瑾瑜不敢轻易回应,也无法确定这究竟是希望的曙光,还是清水一郎设下的又一个陷阱。他们依旧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这天,顾婉茹在清理厨房时,发现之前不小心打碎的那个旧瓷碗的碎片,还被她小心地包在旧报纸里,放在角落。她拿起那个纸包,准备扔掉。 就在她展开旧报纸,想要将碎片重新包裹得更严实些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报纸上的日期和版面——这是大概半个月前的一份《滨江日报》。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一个大胆的、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报纸!公开发行的报纸! 既然之前他们尝试利用报纸中缝的广告传递加密信息失败了,那么……能不能利用报纸本身的内容,来传递一些极其简短的、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信号呢? 比如,某篇文章的某个特定段落被铅笔轻轻划了一道?或者,某个无关紧要的词汇被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 这听起来太简单,太容易被忽略,但也正因为如此,或许反而能避开严密的审查!而且,报纸是流通的,可以在多个公共场合出现,接触的人多,不容易追踪源头。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她立刻将这份旧报纸仔细收好,准备等周瑾瑜回来后再详细商讨。这或许是一个风险极高、成功率极低的尝试,但至少,是一个方向,一个在绝境中自己创造出来的可能。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手中那本厚重的密码日记,似乎也变得更加有分量。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执行者和被保护者,她开始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思考,去破局。 然而,她并不知道,就在她为这个新的想法而暗自激动时,远在上海的特高课档案室里,一份关于数年前东京地区中国留学生记录的核查报告,正被盖上“机密”的印章,准备封存发送。而报告的结论处,有一行不起眼的备注:“经查,顾婉茹(女,约二十五岁,曾用名待核实)于昭和X年至Y年期间,确在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现东京女子大学)旁听文学与法律课程,期间与社会学部学生清水优介(男)有 过数次学术交流记录。” 这份报告,正在通过秘密渠道,火速送往哈尔滨。 (第五十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萌生利用报纸传递信号的大胆想法,而关于她留日背景的调查结果,也正悄然逼近,危机一触即发。】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54章 礼物与回礼 顾婉茹关于利用报纸传递信号的想法,在周瑾瑜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他仔细审视了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评估着其中的风险和可能性。 “想法很大胆。”周瑾瑜在卧室里,压低声音对顾婉茹说,“利用公开流通的报纸做标记,确实比我们之前试图传递完整情报要隐蔽得多。但难点在于,如何确保标记能被正确的人看到并理解,而且不被敌人察觉。” 他沉吟片刻:“我们需要设计一套极其简单、却又独一无二的标记系统。比如,在特定版面的特定文章里,对某个特定的字做极其细微的、看似无意的铅笔划线。这个标记本身毫无意义,但结合报纸的日期、版面,以及我们预设的密码本,就能传递出‘安全’、‘危险’或者‘尝试联络’等简单信号。” “而且,”他补充道,“执行这个任务的人,必须是我们绝对信任,并且有合理理由频繁接触不同日期、不同来源报纸的人。这个人……很难找。” 目前他们几乎与所有外部网络断绝了联系,这个看似简单的方法,实施起来却困难重重。计划被暂时搁置,但种子已经种下,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日子在高度警惕和等待中缓慢流逝。哈尔滨的冬天进入了最严寒的阶段,北风呼啸,呵气成冰。周瑾瑜每天早出晚归,应对着警察厅里依旧未曾完全消散的紧张气氛,以及清水一郎那双仿佛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他围在脖子上的那条旧围巾,边缘已经磨损起球,在寒冷的天气里显得有些单薄。 顾婉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那个在日记里萌生的、为他织一条新围巾的念头,再次变得强烈起来。她知道这很冒险,任何超出“林秀云”人设的举动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关注。但看着周瑾瑜在内外交困中独自支撑,那条旧围巾像他此刻处境的缩影,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她想起了那碗他默默吃完的长寿面。有些关怀,或许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个行动。 她利用一次采购的机会,绕到一家位置偏僻、顾客稀少的杂货铺,用平时一点点攒下的、不易追查的零钱,买了几两最普通的灰色毛线。她没有买编织针,那样太显眼。她找了两根粗细合适的旧筷子,自己用小刀细细地打磨光滑,充当临时的编织工具。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当周瑾瑜在客厅假寐或者沉思时,她便在自己的卧室里,就着昏暗的灯光,用那两根自制的“竹针”,一针一针地,缓慢而专注地编织着。灰色的毛线在她指尖缠绕、穿梭,渐渐成形。这个过程很慢,也很安静,却仿佛是一种无 声的陪伴和支撑。每一针,都织进了她的担忧,她的理解,以及那份在残酷环境中愈发显得珍贵的、难以言喻的情感。 她没有告诉周瑾瑜,只是默默地做着。 周瑾瑜并非没有察觉。他偶尔会看到她手指上不易察觉的细微毛刺,或者在她收拾房间时,瞥见衣柜深处那一小团灰色的毛线。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如同他接受那碗长寿面一样,他选择了沉默地接受这份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心意。 几天后,在一个格外寒冷的清晨,周瑾瑜准备出门时,顾婉茹从房间里拿出了一条织好的灰色围巾。围巾的针法不算特别娴熟,甚至有些地方略显粗糙,但厚实,温暖。 “天太冷了,旧的……不顶用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说,将围巾递过去,“这个……厚实点。” 周瑾瑜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条崭新的、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围巾,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接过围巾,替换下脖子上那条旧的,仔细地围好。 灰色的羊毛贴合着脖颈,隔绝了外面的严寒,带来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暖意。这暖意似乎不仅仅来自于毛线本身。 “……我走了。”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微不可查的一丝。然后转身,推开门,融入了外面的寒风之中。 顾婉茹站在门口,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心里仿佛有一块石头轻轻落了地,随之涌起的是一股淡淡的、充实的暖流。他接受了。没有疑问,没有推拒,就像他接受那碗面一样,以一种沉默的方式,接纳了这份跨越了界限的关怀。 从那天起,周瑾瑜每天都围着那条灰色的新围巾。在警察厅同事们偶尔投来的、带着点探究的目光下,他也只是平淡地解释一句:“天冷,内子给织的。” 语气寻常,听不出任何异常。 这条围巾,成了他们之间一个无声的默契,一个在冰封环境下悄然传递的、微弱却真实的温度。它不像那碗长寿面带着试探的意味,更像是一种经过磨合与考验后,更加沉静和坚定的相互支撑。 然而,就在这条围巾悄然维系着两人之间微妙联系的同时,那份从上海发出的、关于顾婉茹留日背景的机密报告,已经穿越了重重关卡,抵达了哈尔滨,正静静地躺在清水一郎的办公桌上,等待着他的查阅。 温暖的礼物,与冰冷的调查报告,即将在这座城市狭路相逢。 (第五十四章 完) 【下一章预 告:清水一郎拿到顾婉茹的留日背景报告,确认了她与“清水优介”的过往,危险的游戏进入新阶段;与此同时,周瑾瑜终于成功重建了一条与上级联系的情报链。】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55章 情报链 灰色的围巾隔绝了哈尔滨最凛冽的寒风,却无法阻挡来自特高课课长办公室的冰冷审视。就在周瑾瑜围上新围巾后不久,那份来自上海的机密报告,终于抵达了清水一郎的手中。 他拆开密封的文件袋,目光迅速扫过报告内容。当看到“顾婉茹”与“清水优介”的名字并列出现在东京留学生交流记录中时,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恍然与兴奋的弧度。 果然是她。 那个在旧书店里与他谈论法律与正义、眼神清澈明亮的中国女学生,与现在这个温顺怯懦、完美扮演着平庸小职员妻子的“林秀云”,竟然是同一个人! 巨大的反差让他感到一阵战栗般的愉悦。这种将猎物真实面目层层剥开的过程,本身就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林秀云”的完美伪装之下,隐藏着巨大的秘密。而周瑾瑜,这个他一直怀疑的“镜像对手”,与这个隐藏真面目的女人结合,绝不是偶然。 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猎手需要耐心,尤其是在面对狡猾而珍贵的猎物时。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弄清楚他们背后的网络,需要知道他们到底窃取了多少情报。他下令加强对周瑾瑜和顾婉茹的监视,尤其是顾婉茹,他要看看,这个恢复了“顾婉茹”部分真实背景的女人,在她的“表演”中是否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与此同时,周瑾瑜也并未坐以待毙。在经历了“泥鳅”的牺牲和长久的孤立后,他敏锐地察觉到,之前断断续续收到的、关于上级试图启用新联络渠道的信号,最近变得清晰和频繁起来。这似乎不是一个陷阱,而是组织在确认他们依旧存活且未被控制后,进行的又一次高风险尝试。 经过极其谨慎的观察和甄别,周瑾瑜终于确认了新的联络方式。这是一个极其精巧且隐蔽的链条,利用了哈尔滨复杂的社会阶层和日常活动作为掩护。 链条的起点,是中央大街一家颇有名气的俄式面包房“秋林格瓦斯”。每天上午,会有一个固定的报童在面包房外卖报。这个报童是链条的第一个环节,他本身并不知道情报内容,只负责在卖出的特定一份报纸(通常是《滨江日报》)中,夹带一张看似是包装纸的、印有特殊油渍标记的薄纸。 第二个环节,是警察厅内部一个负责文书传递的、背景清白且毫不引人注意的年轻办事员。他每天会习惯性地在那个报童那里买一份报纸,带到厅里。他同样不知情,只是习惯性动作。 第三个环节,是周瑾瑜自己。他需 要找机会,在无人注意时,检查那份被带入厅内的报纸。如果发现了那张特殊的“包装纸”,就意味着有情报需要传递。取走“包装纸”后,他需要将加密后的情报,放入警察厅内部文件传递系统中一个特定的、废弃不用的文件筐底部。这个文件筐每天会被清洁工清理,而那个清洁工,就是链条的终点——他是组织安排的人,会定期检查那个文件筐,取走情报。 整个链条环环相扣,每个环节的人都只做自己分内、且看起来合情合理的事情,最大限度地降低了暴露的风险。即使某一环被怀疑或破坏,也很难追溯到上下游。 确认了这个新链条的可靠性后,周瑾瑜心中压抑许久的大石终于松动了一丝。他立刻行动起来,将之前积压的、经过分析整合的关于日军战略物资异常调配、边境防御体系(“东方马奇诺”)建设困境以及内部矛盾等重要情报,用最高级别的密码进行加密。 在一个看似普通的上午,他确认了报纸里的信号后,利用一次去档案室查阅旧卷宗的机会,悄无声息地将加密后的情报微缩胶卷,放入了那个指定的废弃文件筐底部,掩盖在几份无关紧要的废纸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处理那些琐碎的公务,内心却充满了久违的激荡。这些凝聚了无数心血和牺牲的情报,终于有了送出去的希望! 几天后,通过链条反馈回来的、隐藏在报纸广告栏里的一个极简确认信号,让周瑾瑜确认情报已经安全送达。这意味着,他们与组织的联系终于重新建立起来了!这条新的“情报链”,成了他们在孤立无援的困境中,连接外界的生命线。 他回到公寓,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顾婉茹。尽管不能透露具体细节,但他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如释重负的光芒,让顾婉茹瞬间明白了——他们成功了!那些至关重要的信息,终于突破了封锁! 两人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对视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欣慰和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那条灰色的围巾,静静地搭在椅背上,仿佛也见证了他们从绝境中挣扎而出的这一刻。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重新建立起与外界的联系,尚未不及喘息时,周瑾瑜在警察厅里接到了一个新的通知:特高课课长清水一郎,受邀在满洲建国大学举办一场关于犯罪心理学的公开讲座,要求警察厅部分职员出席,名单中赫然包括周瑾瑜。 清水一郎要走向公开场合,进行他的“心理攻击”了。 (第五十五章 完) 【下一 章预告:周瑾瑜出席清水一郎的犯罪心理学讲座,清水在演讲中直指“双重人格”与“身份认同”,进行隐晦的心理施压,博弈升级。】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56章 教授的讲座 满洲建国大学的礼堂里,座无虚席。穿着各式制服和学生装的听众们,带着或好奇、或敬畏、或谄媚的神情,注视着讲台上那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特高课课长清水一郎。 周瑾瑜坐在靠后排的位置,混在警察厅的同僚之中。他面色平静,目光专注地看着讲台,仿佛只是一个前来聆听学术讲座的普通职员。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神经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个细胞都在警惕着清水一郎可能射出的冷箭。 清水一郎的讲座题目是《犯罪心理画像与身份认同》。他没有使用太多晦涩的术语,而是用清晰流畅的中文,结合一些经过艺术化处理的案例,深入浅出地阐述他的理论。 “犯罪行为,往往源于内心的冲突与扭曲。”清水一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平和而富有穿透力,“而其中最有趣,也最危险的,是那些能够完美隐藏自己真实意图的罪犯。他们就像……最高明的演员,能够彻底融入周围的环境,扮演着与内心截然不同的角色。”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台下,在周瑾瑜的方向略有停顿,又自然地移开。 “在现代犯罪学中,我们称之为‘双重人格’或‘身份认同障碍’的极端表现。”清水一郎继续道,嘴角带着一丝学者式的微笑,“这样的人,往往拥有极高的智商和极强的自控力。他们能够构建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社会面具’,这个面具如此逼真,以至于连他们自己有时都难以分辨真假。” 周瑾瑜的心微微下沉。清水果然将话题引向了这里。 “但是,”清水一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略微深沉,“面具戴得再久,终究是面具。真实的自我,总会因为一些细微的、连本人都可能忽略的‘破绽’而显露出来。比如,对某些特定物品异乎寻常的执着,对某些词汇或场景下意识的回避反应,或者……在长期扮演中,不经意流露出的、与所扮演身份不符的学识、气质甚至……口音。” 台下鸦雀无声,不少人露出了思索的神情。周瑾瑜感觉到身边几个同僚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瞟向自己。他知道,清水这是在公开敲打他,用这种看似学术的方式,提醒他——我一直在观察你,你的任何“不协调”都可能成为你的催命符。 “身份认同,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清水一郎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听众席,“当我们长期扮演一个角色,这个角色的行为模式、思维习惯,会潜移默化地影响我们真实的内心。有时候,扮演者甚至会陷 入一种迷茫: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是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本我,还是这个暴露在阳光下的‘假面’?” 他顿了顿,仿佛在留给听众思考的时间,然后缓缓说道:“这种迷茫和内在的撕裂,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心理压力。它会让扮演者变得敏感、多疑,甚至会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的判断。” 周瑾瑜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清水不仅是在施压,更是在进行心理层面的瓦解。他在暗示,长期潜伏带来的心理负担,本身就是一种弱点。 讲座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清水一郎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充分展示了他作为“学者型”特务的渊博和危险。他始终没有点名,没有特指,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向周瑾瑜,以及所有可能隐藏在听众中的“伪装者”。 讲座结束后,是短暂的提问环节。有几个学生和学者提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清水一郎都风度翩翩地做了解答。 就在主持人准备宣布讲座结束时,清水一郎却忽然抬手示意稍等。他目光再次扫过台下,最终定格在周瑾瑜身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记得,警察厅的周警尉补也来了。周桑在基层办案方面经验丰富,不知道对我的这些粗浅理论,有什么看法或者疑问吗?”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周瑾瑜身上。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公开的将军! 周瑾瑜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下属面对上级提问时的恭敬和一点受宠若惊的局促。 “清水课长您太谦虚了。”周瑾瑜的声音平稳,带着东北口音,“您的讲座深入浅出,让我受益匪浅。我们基层办案,很多时候靠的是经验和直觉,听了课长的讲解,才明白背后还有这么深的学问。尤其是关于‘破绽’和‘心理压力’的分析,确实让人深思,对我们日后识别那些善于伪装的罪犯,很有启发。”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恭敬和学习的态度,又将话题牢牢锁定在“打击罪犯”的范畴内,没有流露出任何个人情绪。 清水一郎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脸上的笑容不变:“周桑能有所得,那就再好不过。希望这些理论,能对你们的实际工作有所帮助。” 他点了点头,示意周瑾瑜可以坐下。 提问环节正式结束,礼堂里响起了礼节性的掌声。周瑾瑜随着人群起身,向外走去。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来自讲 台的、冰冷而审视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走出礼堂,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周瑾瑜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眼前迅速消散。他知道,这场公开的“心理攻击”只是一个开始。清水一郎已经明确地将他视为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接下来的博弈,将更加凶险。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围巾下,那条灰色围巾带来的暖意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沉重的分量。 (第五十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在讲座后清晰认识到自己已成为清水一郎锁定的“镜像对手”,博弈性质改变,他必须调整策略应对更直接的挑战。】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57章 镜中之敌 满洲建国大学礼堂里的掌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但周瑾瑜感受到的只有刺骨的寒意。他独自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在他的脸上,却远不及清水一郎那场讲座带来的冰冷透彻。 那不是一场普通的学术讲座,那是一份战书,一次公开的、精准的心理定位。 清水一郎不再将他视为一个需要排查的、模糊的嫌疑对象,而是明确地将他放在了“镜像对手”的位置上。讲座中那些关于“双重人格”、“身份认同”、“破绽”和“心理压力”的论述,每一句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最后那个突如其来的提问,更是将这种对立关系公之于众。 周瑾瑜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顾婉茹看到他比平时更加冷峻的脸色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立刻明白清水一郎的讲座绝非善茬。 “他……在讲座上说了什么?”顾婉茹递过一杯热水,担忧地问道。 周瑾瑜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捂着,汲取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他简要将讲座的核心内容,尤其是清水一郎那些意有所指的论述和最后的公开提问,告诉了顾婉茹。 顾婉茹听得心惊肉跳。“他这是……彻底盯上你了!” “不止是盯上。”周瑾瑜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他是在告诉我,他已经看清了我的‘本质’。在他眼里,我不是周瑾瑜,也不是‘星火’,而是一个与他相似的、善于伪装和操纵的‘镜像’。他享受这种与同类博弈的过程。”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哈尔滨沉沉的夜色,远处偶尔有巡逻队的探照灯光柱扫过。 “之前的博弈,是他在暗处观察、试探、撒网,我们在暗处隐藏、周旋、反击。虽然凶险,但尚有转圜余地。”周瑾瑜缓缓说道,“但现在,性质变了。他走到了明处,将我同样置于明处。这是一场面对面的、心理与意志的直接较量。他不会再满足于找到证据,他会用尽一切手段,逼迫我、诱导我,让我自己露出破绽,或者……在巨大的压力下崩溃。” 他转过身,看向顾婉茹,眼神锐利如刀:“这意味着,我们之前的很多策略都需要调整。不能再被动防御,也不能再轻易冒险主动出击。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因为我们的任何一个反应,都可能被他解读和分析。他就像一面镜子,不仅映照出我们的行动,更试图映照出我们内心的波动。” 顾婉茹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她想起自己那段关于清水优介的模糊记忆,想起清水一郎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 眼睛,心底的不安更加浓重。如果清水一郎真的认出了她,那他现在的所有举动,是否也包含了对她的某种试探和操控?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道。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周瑾瑜沉声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周瑾瑜’和‘林秀云’的人设必须维持得毫无瑕疵,不能给他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同时,我们要充分利用好刚刚重建的‘情报链’,将我们获取的信息及时送出去。我们的价值在于情报,只要能源源不断地提供有价值的信息,组织就不会放弃我们,我们也有坚持下去的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婉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尤其是你,婉茹。清水对你的兴趣似乎格外浓厚。我怀疑,他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关于你过去的线索。你和他之间的那次‘偶遇’,他绝不会轻易放过。你要更加小心,任何可能与你真实背景相关的细节,都必须彻底隐藏。”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沉,周瑾瑜的猜测与她的担忧不谋而合。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周瑾瑜在警察厅里表现得更加低调和勤勉,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那些繁琐却安全的日常工作中,对清水一郎偶尔投来的、看似随意的目光,也回报以恰到好处的恭敬和距离。他就像一块被投入激流的石头,表面随波逐流,内里却岿然不动。 然而,清水一郎显然并不打算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时间。讲座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警察厅内部忽然下达了一个新的、看似寻常却暗藏玄机的通知:为加强内部管理和纪律,即日起,对所有职员的日常行为进行更细致的记录和复核,包括但不限于上下班时间、外出事由、接触人员等,并要求各部门负责人定期汇报。 这显然是“清网”行动的进一步升级,也是清水一郎针对周瑾瑜这类“重点对象”的新一轮施压。周瑾瑜的每一次外出,每一个不在岗的时间点,都将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与此同时,顾婉茹也感觉到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愈发清晰。她甚至能隐约分辨出,在楼下街角长期停驻的黄包车夫,以及偶尔在公寓对面窗户后闪动的人影。 镜中之敌,已经张开了无形的大网,开始收紧。 这天晚上,周瑾瑜和顾婉茹坐在安静的客厅里,窗外是敌人巡逻的脚步声和隐约的狗吠。顾婉茹望着这间承载了他们太多紧张、恐惧、以及些许温情的小小公寓,轻声说道: “这间屋子,是我们的家,也是我们的 战壕。” 周瑾瑜闻言,默然片刻,然后,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顾婉茹放在膝盖上、微微有些冰凉的手。 没有言语,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他们都知道,最严峻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五十七章 完) 【下一章预告:在清水一郎步步紧逼的压力下,周瑾瑜与顾婉茹在“家”这个战壕里相互支撑,而新的任务指令也通过情报链悄然抵达。】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58章 家与墙 满洲建国大学礼堂里那场讲座的余音,仿佛还在周瑾瑜的耳边回响。清水一郎那温和却如手术刀般精准的话语,那句关于“镜像对手”的隐喻,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一直以来用以自我保护的心理屏障。 他不再是潜伏在阴影中的匿名者,在清水一郎的棋盘上,他已经被标注为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有分量的对手。博弈的性质彻底改变了。从隐蔽的猫鼠游戏,升级为两个顶尖心智在黑暗中的直接角力。这种被“看见”的感觉,带来的不是骄傲,而是如履薄冰的极致危机感。 回警察厅的路上,周瑾瑜刻意放慢了脚步,让初冬凛冽的寒风吹拂着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他需要冷静,需要将清水一郎施加的心理压力,转化为更深的警惕和更缜密的行动准则。他回忆着讲座的每一个细节,清水一郎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处停顿,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隐藏的信息。这个对手,比他预想的还要危险,他不仅洞察人性,更善于利用环境和人心的弱点来布设陷阱。 接下来的几天,周瑾瑜在警察厅的表现更加无可挑剔。他准时上下班,处理文件一丝不苟,对同僚温和有礼,对上司恭敬顺从,完全是一个沉浸在琐碎事务中、安分守己的小职员形象。他甚至主动接手了几件无人愿意处理的、涉及日本商人与本地民众纠纷的麻烦案子,并“圆满”解决,赢得了包括日本课长在内的几句口头表扬。这一切,都是为了加固“周瑾瑜”这个身份的伪装,淡化清水一郎可能投来的审视目光。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副平静的外表下,大脑在如何高速运转。他重新梳理了现有的情报网络,检查每一个联络环节的安全性,评估每一个线人的可靠程度。清水一郎的“镜像”理论提醒他,对手很可能正在用类似的方法反向推导他的行为模式和联络渠道。他必须更加小心,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下班回到那个位于南岗区僻静街道的公寓,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周瑾瑜才允许自己流露出片刻的疲惫。公寓里烧着小小的煤炉,比外面暖和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顾婉茹总是能想办法用有限的配给和黑市上高价换来的东西,做出可口的饭菜。 “回来了?”顾婉茹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头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边,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红晕,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普通妻子。 “嗯。”周瑾瑜脱下外套,挂好,动作有些缓慢。 顾婉茹敏锐地察觉到他 情绪不高,尤其是从听完讲座回来之后。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默默地将炒好的白菜和一小碟咸鱼端上桌,又盛了两碗高粱米饭。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街灯昏黄的光晕,和偶尔传来的、日军巡逻队整齐而沉重的皮靴声,提醒着他们身处何地。 “今天的讲座……”顾婉茹最终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很棘手吗?” 周瑾瑜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清水一郎,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他不再仅仅是怀疑,而是开始构建理论,试图从心理层面锁定目标。”他简略地将清水关于“双重人格”、“身份认同”以及“镜像对手”的论述说了一遍,没有加入自己的评价,但语气中的凝重足以说明一切。 顾婉茹听着,脸色也渐渐发白。她放下筷子,双手在桌下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他……他已经把你看得这么清楚了?” “不是看清,是推测。”周瑾瑜纠正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他基于有限的线索和逻辑进行的推测。但这意味着,他寻找我们的方向更加明确,方法也更加系统。我们之前的很多行动模式,可能需要调整。” 他抬起头,看向顾婉茹,目光锐利:“尤其是你,婉茹。他现在对你的兴趣可能远超从前。你的‘完美’,你的背景,都可能成为他突破的重点。以后和小野寺夫人,甚至任何日本方面的人接触,要更加谨慎,任何可能引起联想起‘顾婉茹’真实过去的细节,都必须彻底隐藏。” 顾婉茹郑重地点头:“我明白。”她想起自己那段留学日本的模糊记忆,想起那段偶尔会萦绕心头的旋律,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但她没有说出来,此刻不能再给周瑾瑜增加无谓的担忧。 饭后,周瑾瑜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钻进书房或者开始他的“安全检查”,而是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静静地望着窗外。夜色深沉,对面楼房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盏灯,像旷野中孤独的萤火。楼下街道上,一队日本宪兵牵着狼狗巡逻而过,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和地面上扫来扫去。 顾婉茹收拾好碗筷,擦干净手,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外面是敌人的世界,冰冷,压抑,充满危险。而这间小小的公寓,是他们唯一的藏身之所,是他们在惊涛骇浪中暂时栖身的孤舟。 寒冷似乎透过窗缝钻了进来,顾婉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袍。她看着周瑾瑜挺拔却难掩紧绷的背影,看着他凝视窗外黑暗时那专注而冷 峻的侧脸,一股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有对眼前困境的忧虑,有对未来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与身边这个人紧密相连的共生感。 他们是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搭档,是在同一口沸腾油锅里挣扎的囚徒,也是在这无边黑暗中,唯一能彼此确认存在的依靠。 她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这间屋子,是我们的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再次走过的巡逻兵黑影,补充道,“也是我们的战壕。” 周瑾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缓缓放下窗帘,转过身,室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里面翻涌着顾婉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触动,或许还有一丝长期冰封之下被悄然融化的裂痕。 他没有说话。任何语言在此刻似乎都是苍白的。 他只是伸出手,在朦胧的光线里,准确而用力地握住了顾婉茹有些冰凉的手。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那力量透过皮肤传来,坚定,沉稳,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无论这里是家,还是战壕,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地狱,他都会在这里,与她一同面对。 窗外,敌人的皮靴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公寓内重归寂静,只有煤炉里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交握的手心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第五十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新的指令传来,任务升级,周瑾瑜和顾婉茹将目标指向关东军核心军事机密,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59章 新的目标 哈尔滨的冬天,天黑得早。刚过下午四点,窗外已是暮色沉沉,只有远处日军兵营和重要机关楼顶的探照灯,开始像巨大的白色扫帚,一遍遍划过灰暗的天空。 周瑾瑜推开家门,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他脱下带着霜痕的棉帽和大衣,仔细挂好,动作一如往常般沉稳。但顾婉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比平日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凝重。 “回来了。”顾婉茹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正在缝补的袜子——物资紧缺,什么都得省着用。她看着周瑾瑜在煤炉边搓了搓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即使在暖意里也透着一股冷硬。 “嗯。”周瑾瑜应了一声,目光在房间里习惯性地扫视一圈,确认一切如常。这个小小的公寓,在顾婉茹说出“家与战壕”那句话之后,似乎在他心里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分量。这里是他们唯一的喘息之地,也是风暴眼中最危险的平静点。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热水需要凭票限量供应,他们通常舍不得多喝。这个不寻常的举动,让顾婉茹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有消息了?”她放下针线,轻声问。 周瑾瑜双手捧着粗瓷碗,感受着那点有限的热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他抬起眼,看向顾婉茹,眼神锐利而专注,是“星火”在面对任务时的眼神。 “嗯。”他又应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即使在这理论上安全的家里,谈论某些事情也本能地保持着最高警惕,“联络点收到了新的指令。” 顾婉茹屏住了呼吸。她知道,之前的成功立足、传递经济情报、甚至间接打击了内部的“清道夫”,都只是铺垫。真正的考验,迟早会来。 周瑾瑜没有立刻说出指令内容,而是先铺垫了背景,这是他一贯的风格,确保执行者充分理解任务的极端重要性和危险性。 “我们之前分析判断,日军在进行大规模、长期的物资储备。”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上级综合了各方情报,确认关东军正在策划一场针对苏联的、代号可能为‘关特演’的大规模军事演习,其规模和对边境地区的动员程度,远超以往。这不仅仅是一次演习,更可能是一次实战的预演和部队的极限检验。”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沉。大规模军事行动,意味着更多的兵力调动,更严密的封锁,以及他们所处环境更加恶劣的风险。 “因此,”周瑾瑜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盯住顾婉茹,“我们的任务目标,必须升级。 ”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要让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烙印在对方的脑海里: “上级命令我们,利用已建立的‘青鸟’路线,以及一切可能的手段,设法获取关东军在东北,特别是中苏、中蒙边境地区的详细军事部署。重点,是摸清他们号称‘东方马奇诺’的边境要塞群的防御体系,找出其关键的、致命的弱点。”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煤炉里煤块轻微的爆裂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巡逻队皮靴踏过积雪的声音。 “东方马奇诺……”顾婉茹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汇,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她不是军事专家,但也知道马奇诺防线是法国耗资巨大修建的超级工事,日军以此命名他们的边境要塞,其坚固和复杂程度可想而知。要获取这种级别的核心军事机密,其难度…… “这……这怎么可能?”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属于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别说小野寺副厅长,就算是更高级别的军官,也未必能掌握全貌。我们……”她想说“我们只是两个潜伏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任务就是任务,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知道难度。”周瑾瑜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这份平静下蕴藏着巨大的压力,“这不再是搜集经济数据或者社交场上的流言蜚语。这是要直接刺入敌人最致命的心脏地带。” 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夜色中,小野寺家别墅所在的那个方向,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但在他的眼里,那里仿佛亮起了刺目的红光,标志着最终的目标。 “但是,‘青鸟’路线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接近这个核心的途径。”他放下窗帘,转过身,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小野寺康介是边境防御工事建设的重要负责人之一,他手里一定掌握着部分,甚至是相当关键的要塞设计、布防和弱点评估资料。这些资料,就是他用来应对上级视察、证明自己工作价值,或者推卸责任的‘底牌’。” 顾婉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可是,夫人她……她虽然信任我,但也从未主动提及任何具体的军事信息。她很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我们如何让她开口?强行打探,立刻就会暴露。” “不能打探。”周瑾瑜斩钉截铁地说,“必须引导,必须让她在某种情境下,‘主动’地、‘无意’地泄露,或者让我们‘偶然’地接触到相关信息。”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这就需要我们更深入地了解小野寺康介目前面临的困境。你之前提到过,他因为要塞的某些‘设计问题’承受着巨大压力。具体是什么问题?是材料供应不足?是施工进度延误?是某些地段的地质条件不符合预期?还是……防御体系本身存在被高层质疑的缺陷?”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顾婉茹:“弄清楚他具体的压力来源,我们才能对症下药。如果他是为了弥补缺陷而焦头烂额,那么任何能帮助他‘弥补’的信息,都可能成为他,或者至少是他夫人,感兴趣的‘稻草’。” 顾婉茹明白了周瑾瑜的思路。这不是蛮干,而是精细的心理战和情报引导。她需要更耐心,更敏锐,从小野寺夫人那些看似寻常的抱怨和担忧中,剥离出真正有价值的信息碎片。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会更留意夫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情绪变化。尤其是……如果那位来自关东军司令部的视察官抵达之后。” 周瑾瑜点了点头,对顾婉茹的迅速理解和进入状态感到一丝欣慰。但他脸上的凝重并未散去。 “还有一点,你必须清楚,”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这个任务的危险性,远超以往。一旦我们开始尝试触碰这个级别的机密,就意味着我们正式进入了清水一郎,以及所有敌方安保系统的最高警戒范围。任何一丝疏忽,任何一点不合常理的举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伪装,都可能在这一刻付诸东流。”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从现在起,我们每一次呼吸,都必须计算分量。” 顾婉茹看着周瑾瑜眼中那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想起了那个被牺牲的底层情报员,想起了周瑾瑜说的“活着,才能让牺牲有价值”。现在,他们要把自己置于比那时危险十倍、百倍的境地。 她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承诺和决心,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过于轻飘。唯有行动,唯有加倍的小心和极致的表现,才能对得起这份重托,对得起那些已经牺牲和正在牺牲的人。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又一次扫过,瞬间将房间照得雪亮,又迅速陷入更深的黑暗。新的目标已经下达,通往“东方马奇诺”秘密的荆棘之路,就在脚下。而他们都知道,真正的热身已经结束,接下来每一步,都将是刀尖上的舞蹈,深渊边的行走。 (第五十九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宣告潜入深渊, 最终目标锁定小野寺别墅,更危险、更深入的渗透行动即将开始。】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60章 深潜 新指令带来的沉重压力,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周瑾瑜和顾婉茹的心头,让公寓里原本那点微弱的“家”的暖意,也仿佛被抽走了大半。连续几天,两人之间的对话都变得异常简洁,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中各忙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气息。 周瑾瑜在警察厅更加深居简出,他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对现有情报的深度梳理和分析上。他调阅了所有能接触到的、关于边境地区治安、物资调运、甚至是一些看似无关的民事纠纷档案,试图从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中,拼凑出“东方马奇诺”要塞群的模糊轮廓,以及小野寺康介可能负责的具体环节和面临的真实困境。这工作枯燥而艰难,如同在沙漠中筛选金粒,但他做得一丝不苟,眼神专注得像要穿透纸背。 他知道,在真正开始行动前,准备工作做得越充分,生存和成功的几率就越大。清水一郎的“镜像”理论像警钟一样在他脑中长鸣,他必须确保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举动,都符合“周瑾瑜”这个身份的逻辑,经得起最严苛的推敲。 与此同时,顾婉茹也调整了自己的策略。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倾听小野寺夫人的抱怨,而是开始更有技巧地引导话题。她利用自己“南洋富商之女”见识广博的设定,偶尔会在夫人抱怨丈夫压力大、睡眠不好时,“无意间”提起一些听父亲说过的、关于大型工程常见的困扰,比如材料运输损耗、恶劣天气对施工的影响,甚至是一些关于地质勘探复杂性的“传闻”。 她说话的语气总是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分享见闻的天真,仿佛只是为了让焦虑的夫人宽心,告诉她“天下的大型工程都差不多,都会遇到各种麻烦”。小野寺夫人起初只是随口应和,但几次之后,似乎真的被勾起了些许倾诉欲。 在一次下午茶时,夫人捏着精致的茶杯,望着窗外凋零的庭院,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康介他最近愁的,倒不全是材料或者天气。听说,是上面派来的视察官,对某些地段的防御理念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认为过于保守,浪费资源,却又拿不出更优化的方案,只是不停地质疑……康介为了准备答辩材料,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了。” 顾婉茹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同情的神色:“哎呀,那真是太辛苦了。理念不同最是伤神,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她轻轻叹了口气,“我父亲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合作方总是质疑他的设计,后来还是靠一份非常详尽的、对比了各种方案利弊的数据分析报告,才让对方哑口无言的。” 小野 寺夫人若有所思地看了顾婉茹一眼,没有接话,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顾婉茹知道,种子已经埋下,不能急于求成,便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聊起了新学的插花技巧。 这天晚上,周瑾瑜回来得比平时更晚一些。哈尔滨的冬夜,寒气刺骨,他裹着顾婉茹织的那条灰色围巾,眉梢鬓角都带着未化的霜花。顾婉茹接过他冰凉的大衣挂好,又立刻递上一杯刚沏的热茶。 周瑾瑜接过茶杯,暖意顺着瓷壁传到掌心,他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顾婉茹,沉声问:“今天怎么样?” 顾婉茹将下午与小野寺夫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包括夫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语气的变化。 周瑾瑜静静听着,眼神锐利如鹰。当听到“防御理念不同”、“视察官质疑”、“答辩材料”这几个关键词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防御理念……”他低声重复着,走到桌边,就着昏暗的灯光,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画着,“这意味着,争论的焦点可能不是具体的混凝土标号或者机枪射孔数量,而是更宏观的布防策略、火力配系、甚至是应对不同攻击模式的预案。这恰恰是最核心的部分,也是最能暴露弱点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顾婉茹:“你的应对很好。‘数据分析报告’这个切入点,非常自然,也切中了要害。小野寺康介现在最需要的,可能就是能够支撑他防御理念、驳斥视察官质疑的‘硬货’。” “但我们哪里去弄这些‘硬货’?”顾婉茹蹙眉。 “我们不需要提供真正的核心数据,那会立刻暴露。”周瑾瑜冷静地分析,“我们需要的是,提供一种‘思路’,或者一些看似来自其他渠道的、能够佐证其理念的‘边缘信息’。比如,某些公开发表的、关于欧洲战场堡垒攻防战的学术文章观点?或者,一些关于苏军近期演习中暴露出的战术偏好‘传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但这需要时机,需要一个让小野寺夫人,或者小野寺康介本人,主动向我们寻求这种‘帮助’的契机。这个契机,很可能就在那位视察官抵达之后。” 他放下已经微凉的茶杯,双手插在裤袋里,走到窗边。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小野寺家别墅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如同黑暗中潜伏的兽瞳。 周瑾瑜的背影在窗前站了许久,一动不动,仿佛与外面的黑暗融为了一体。顾婉茹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她能感觉到周瑾瑜正在做某种重要的决断 ,正在调整呼吸,准备潜入那片未知的、危机四伏的深海。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是摒弃了一切犹豫、恐惧和杂念的绝对冷静,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对使命的专注。 他看向顾婉茹,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锤,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寂静的房间里: “热身结束了。”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直接落在了远处那栋别墅上。 “从现在起,”他几乎是耳语般,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说道,“我们要潜入最黑暗的深渊。” 顾婉茹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她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只是同样挺直了脊背,用一种无声的姿态,表明了自己将与他同往的决心。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卷着雪沫,扑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的征程,奏响一曲低沉而危险的序曲。 (第六十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开始策划具体渗透方案,目标直指小野寺社交圈,获取要塞情报的难度如同立于深渊边缘。】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61章 深渊边缘 周瑾瑜那句“潜入最黑暗的深渊”,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楔入了顾婉茹的心底,也彻底改变了公寓里最后一丝温存的假象。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绑着,坠向一个已知却未知的深处。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生活的烟火气,而是某种近乎凝滞的、高度戒备的紧张感。 周瑾瑜变得更加沉默。他每天依旧准时去警察厅点卯,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户籍档案、治安报告,或者被课长指派去调解一些日本商社与本地居民的鸡毛蒜皮纠纷。他表现得甚至比以往更加勤勉、更加顺从,像一个彻底被磨平了棱角、只求安稳度日的小职员。但只有顾婉茹知道,当他深夜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纸张或者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久久出神时,那平静外表下的大脑,正在如何疯狂地运转,推演着无数种接近小野寺康介核心圈子的可能性,以及每一种可能性背后伴随的、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的风险。 他像一头在出击前反复丈量步点的猎豹,极致的耐心下,是蓄势待发的致命一击。 顾婉茹则将自己的活动范围,更紧密地围绕着小野寺夫人展开。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邀请,而是开始更主动地“创造”机会。她以学习插花、茶道,或者单纯是“闷得慌,想找姐姐说说话”为由,更频繁地出入小野寺家的别墅。她细心观察着别墅里的一切——仆人的作息规律、访客的大致类型、甚至是小野寺康介偶尔回家时,脸上疲惫与烦躁的细微程度。 她将这些琐碎的、看似无用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带回家,在周瑾瑜的引导下,一点点拼凑出小野寺家庭内部的氛围图景。 “夫人今天的情绪似乎比前几天更焦虑一些,”在一次晚饭后,顾婉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低声说道,“插花时,她好几次走神,把花枝都剪坏了。我试探着问,她只含糊地说,康介先生为了应对视察,好像需要准备一份非常复杂的‘对比说明’,涉及到很多……她说不清楚的专业数据,好像是什么‘射界’、‘盲区’之类的词。” 周瑾瑜正在擦拭他那块老旧的怀表,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射界,盲区。这是要塞防御体系中最核心的术语之一。射界意味着火力覆盖范围,盲区则意味着火力无法覆盖的、最容易被攻击的薄弱点。小野寺康介需要为这些准备“对比说明”,说明视察官的质疑,很可能就集中在这些致命的环节上。 “还有吗?”他问,声音平静,但眼神锐利。 “她还无意中提到,康介先生抱怨过,说有些关键的地形勘测原始数据,在当初移交时 就不太完整,现在要重新核实,非常麻烦。”顾婉茹努力回忆着每一个字。 地形勘测数据……周瑾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怀表光滑的壳面上摩挲着。这不仅仅是图纸问题,这涉及到要塞构建的基础。如果原始数据有误或不完整,那么建立在之上的所有防御设计,都可能存在先天不足的缺陷。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切入点。 然而,越是接近核心,周瑾瑜心头的寒意就越重。他清楚地知道,小野寺康介作为要塞建设的重要负责人,其身边的安全警戒级别绝非寻常。他的办公室、书房,必然有严密的安保措施。即便是他的家,也绝非可以随意窥探的场所。任何试图直接获取图纸或文件的行动,都无异于自杀。 “我们不能硬来。”周瑾瑜放下怀表,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栋结构复杂的别墅,“我们必须让他,或者他身边的人,主动把我们需要的东西,送到我们面前。” “主动?”顾婉茹蹙眉,这听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 “比如,”周瑾瑜转回目光,眼神深邃,“如果小野寺夫人,在某种‘无意’的情况下,向我们透露了她丈夫正在为什么样的‘专业问题’烦恼。而我们,恰好能通过某些‘偶然’的渠道,提供一些看似无关紧要、但恰好能启发他思路的‘边缘信息’或者‘学术观点’……”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或者,我们能创造一个机会,让他认为,与我们接触,或者利用我们的某些‘资源’,能帮助他更好地完成那份‘对比说明’,应对视察官的刁难。” 顾婉茹明白了周瑾瑜的思路。这不是偷,也不是抢,而是引导,是心理上的精巧操纵,让对方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信息的提供者,甚至是被利用的棋子。这需要对人性的精准把握,对时机的完美掌控,以及……极大的运气。 “这太难了,”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退缩,只有对现实清醒的认知,“就像……就像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我们本来就在深渊边缘。”周瑾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从接受任务的那一天起,我们就没站在平地上。区别只在于,以前我们还在深渊的上层,现在,我们要下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廉价的风景画前,手指在画框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嗒嗒声。这是他在极度专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 在对顾婉茹说,“一个能让我们合理、自然地更深入他们夫妇社交圈核心的契机。一次家庭宴会?一场私人音乐会?或者……一次由小野寺夫人主动发起的小范围聚会?” 他转过身,看着顾婉茹:“你要做好准备。这样的机会一旦出现,很可能转瞬即逝。而且,可以预见,任何这类聚集,都少不了特高课的眼睛,甚至……清水一郎本人。” 听到清水一郎的名字,顾婉茹的心不由自主地缩紧。那个在音乐会上风度翩翩,在讲座上言语如刀的男人,他的阴影从未远离。如果在他眼皮底下进行这种危险的“引导”和“接触”,其风险系数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她看着周瑾瑜,他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身形挺拔,面容冷静,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揭示着他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们就像两个绑在一起的潜水者,正准备潜入一片遍布暗礁和嗜血鲨鱼的漆黑海域,氧气有限,而目标却遥不可及。 “我明白。”顾婉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会时刻留意,夫人那边任何可能形成‘契机’的苗头。” 周瑾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一遍遍提醒着他们,外面是何等严酷的世界。他们站在深渊的边缘,清晰地感受到从下方涌上的、冰冷刺骨的寒意。下一步踏出,便是真正的深潜,生死未卜。 (第六十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契机突然降临,顾婉茹收到小野寺夫人家庭沙龙的请柬,但宾客名单上出现了最危险的名字——清水一郎。】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62章 沙龙请柬 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中滑过。顾婉茹几乎成了小野寺别墅的常客,她与夫人的关系在插花、品茗和看似漫无边际的闲谈中日益亲密。她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小心翼翼地观察、倾听,捕捉着任何可能与“东方马奇诺”相关的蛛丝马迹,同时又要确保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 这天下午,天空阴沉,飘着细碎的雪沫。顾婉茹刚从外面买了些配给的黑市粗糖回来——这东西如今金贵得很,她打算下次去小野寺家时带上一点,作为不起眼却显心意的小礼物。她拍掉肩头的雪粒,推开公寓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带着煤烟和旧木头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 她脱下厚重的外套,正准备去厨房,目光却被玄关小桌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封样式雅致的请柬,静静地躺在那里。信封是米白色的厚卡纸,边缘烫着一圈细细的金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封口处没有用火漆,而是贴着一枚小巧精致的樱花形贴纸。 顾婉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得这种请柬的样式,在小野寺夫人那里见过类似的。她放下手中的糖包,几乎是屏住呼吸,拿起那封请柬。触手是微凉的、光滑的纸质感。她小心翼翼地揭开那枚樱花贴纸,抽出了里面的卡片。 卡片上的字迹是漂亮的手写体,用的是日文,措辞优雅而亲切: **拜启** **时下愈益清寒,谨祝贵体安康。** **为排遣冬日的寂寥,妾身拟于本周六午后,于寒舍举办一场小型的文艺沙龙,略备清茶、粗点,并邀约二三友人,或品评书画,或聆听乐曲,闲话家常。** **素闻周夫人蕙质兰心,情趣高雅,若能拨冗光临,寒舍定然蓬荜生辉。** **敬具** **小野寺 良子** **昭和XX年X月X日** 顾婉茹的目光迅速扫过正文,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沙龙!家庭文艺沙龙!这正是周瑾瑜所说的,能够更深入小野寺社交圈核心的“契机”!在这样的场合,谈话氛围轻松,人员相对固定,正是进行那种“无意”引导和“偶然”接触的绝佳环境。 喜悦和机遇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下移动,落在了请柬末尾附注的、用更小字体打印的已确定出席的宾客名单上。这大概是为了方便受邀者了解场合的规模和性质。 名单不长,只有七八个名字。前面几个是 顾婉茹在小野寺夫人那里见过的,或是在哈尔滨有些名望的日本侨民夫人,或是与建筑、文化相关的日本官员。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直到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中了她的视觉神经,让她拿着请柬的手指瞬间僵硬,指尖冰凉。 **清水一郎** 简单的四个字,却带着千钧重量。那个在音乐会上温文尔雅地与她对谈,在讲座上言语如刀直指周瑾瑜内心,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心理学教授、特高课顾问。 他也会在。 刚刚涌起的兴奋和期待,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危机感所取代。机遇的背面,赫然写着“极度危险”四个大字。在清水一郎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注视下,任何一丝不自然的引导,任何一点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致命的破绽。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请柬在她手中仿佛有千斤重。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沙沙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碎的、催促的耳语。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顾婉茹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将请柬合上,紧紧攥在手里。 周瑾瑜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照例先挂好大衣和帽子,然后才看向顾婉茹。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她那只紧握着什么东西、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以及她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混合着激动与惊惧的复杂神色。 “怎么了?”他问,声音平稳,但眼神已经锐利起来。 顾婉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请柬递了过去。 周瑾瑜接过,打开。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在那优雅的日文邀请函上一扫而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的视线也和顾婉茹一样,落在了最后那个宾客名字上。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煤炉里煤块轻微的哔剥声,以及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周瑾瑜拿着请柬,走到窗边,借着窗外灰白的光线,又仔细看了一遍。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沙龙……”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机会,又像是在掂量其后的风险。“周六午后……小野寺宅邸……”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顾婉茹:“这是一个我们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但是,清水……”顾婉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我知道。”周瑾 瑜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在,风险倍增。但反过来看,正因为他在,这反而更像是一次纯粹的、高层侨民之间的文化交流活动,降低了刻意安排的嫌疑。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计算的光芒:“直面最危险的对手,有时候,也能最直接地摸清他的动向和关注点。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他走到顾婉茹面前,将请柬递还给她,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必须去。而且,要表现得非常乐意,非常期待。” 顾婉茹接过请柬,冰凉的纸质似乎也沾染了周瑾瑜手上的寒意。她抬头看着他:“我们该怎么做?” “正常准备。”周瑾瑜说道,“挑选得体的衣物,准备一份不失身份又不显突兀的礼物。你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周太太’,一个有些见识、性情温婉、对艺术有兴趣的南洋富商之女。和往常一样,多听,少说,观察小野寺夫人,也……观察清水一郎。” 他的目光落在顾婉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记住,在那样的场合,任何超出你身份设定范围的知识、反应,甚至是过于敏锐的观察力,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清水的注意。” 顾婉茹用力点了点头,将请柬小心地收好。她知道,这场沙龙,将不再是一场简单的社交活动,而是没有硝烟的战场第一线。他们拿到了进入战场的门票,但门票的另一端,守着一头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猛兽。 周六,小野寺家的别墅。那栋在远处眺望了无数次的建筑,此刻在顾婉茹的想象中,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带着杀气的光晕。 (第六十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沙龙之上,暗流涌动,一段意外的钢琴旋律,让顾婉茹瞬间失态,引起了清水一郎敏锐的注意。】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63章 旋律的涟漪 周六午后,雪停了,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阳光费力地穿透云层,给冰封的哈尔滨带来一丝惨淡的光明。周瑾瑜和顾婉茹准时出现在了小野寺家别墅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顾婉茹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外面罩着浅灰色的开司米大衣,颈间系着一条素雅的珍珠项链——这是她能拿出的最符合“周太太”身份,又不至于过于扎眼的行头。周瑾瑜则是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外面是惯常穿的黑色呢子大衣,神情是一贯的温和与略显疏离的恭敬。 开门的是小野寺家的女佣,恭敬地将他们引了进去。 别墅内的暖意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熏香、咖啡和点心的甜香。客厅比顾婉茹平日来时显得更为正式和热闹。柔软的波斯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壁炉里跳跃着明亮的火焰,映照着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几位穿着和服或西式裙装的日本女士正围坐在沙发旁低声谈笑,另有两三位穿着体面的日本男子站在窗边,端着酒杯轻声交谈。 小野寺夫人良子今天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访问着(和服的一种),显得雍容而亲切。她看到周瑾瑜夫妇,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周先生,周夫人,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她热情地拉住顾婉茹的手,又对周瑾瑜点头致意,“外面很冷吧?快请进来暖和一下。” 她的目光在顾婉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真诚的欢迎。顾婉茹也立刻挂上恰到好处的、略带腼腆的微笑:“夫人您太客气了,能收到您的邀请,是我们的荣幸。”她将准备好的那包用漂亮纸张包好的粗糖递上,“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哎呀,你太见外了。”小野寺夫人笑着接过,顺手交给旁边的女佣,然后亲昵地挽着顾婉茹的胳膊,将她引向沙发区,向其他几位夫人介绍:“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周夫人,从南洋来的,见识很广博呢。” 周瑾瑜则被小野寺夫人引荐给了窗边那几位男士。他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与几人寒暄起来,话题无非是天气、哈尔滨的近况,偶尔涉及一些无关痛痒的时政新闻。他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有些学识、但地位不高的满洲国小官吏的形象,话不多,但偶尔插言却总能点到即止,不会冷场,也不会过分引人注目。 顾婉茹这边,夫人们的谈话则围绕着 fashion、养生、以及一些文艺话题展开。她谨记周瑾瑜的叮嘱,多听少说,只在被问及时,才用她那带着些许南方口音的、柔软的语调,说一些关于南洋风物或者听来的欧洲见闻,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 分享趣闻的天真,很好地维持着“富商之女”的人设。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心脏却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她在寻找那个身影。 终于,在靠近书房门口的一架黑色三角钢琴旁,她看到了他。 清水一郎。 他今天没有穿西服,而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常服,外面罩着一件羽织(和服外套),显得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儒雅和随意。他正微微侧头,与身边一位穿着传统和服、头发花白的老者低声交谈着,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与老者的对话中,并没有立刻注意到新来的客人,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并未急于表现出关注。 顾婉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将注意力放回夫人们的谈话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能捕捉到那个蓝色的、沉静的身影。他就像房间里一个低调却无法忽视的磁场,无声地散发着压力。 沙龙的气氛在音乐声中逐渐升温。一位自称是音乐教师的日本女士,在小野寺夫人的鼓励下,坐到钢琴前,演奏了一首肖邦的夜曲。琴声流畅而优美,赢得了大家礼貌的掌声。 接着,又有两位客人分别表演了短笛和朗诵。整个过程轻松而愉快,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远离政治和战争的、纯粹的文化交流。 顾婉茹渐渐放松了一些警惕。也许,清水一郎今天真的只是来参加一个普通的沙龙?也许,周瑾瑜的判断是对的,正因为他在,反而更安全? 就在这时,那位与清水一郎交谈过的白发老者,在小野寺夫人的邀请下,笑呵呵地坐到了钢琴前。 “我这个老头子,献丑了,”老者活动了一下手指,声音洪亮,“弹一首德彪西的《月光》吧,年纪大了,就喜欢这些朦胧的东西。” 他说着,苍老但稳健的手指按下了琴键。 一串破碎的、梦幻般的音符流淌了出来。不同于之前肖邦的浪漫与忧伤,德彪西的《月光》带着一种印象派特有的模糊与光影交错感,旋律仿佛不是线性前进的,而是在空气中弥漫、闪烁、消散。 顾婉茹脸上的血色,在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就瞬间褪去。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海中,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如同被这熟悉的旋律强行撬开了枷锁,轰然涌现—— 不是哈尔滨的严寒,是京都夏末微凉的风。不是这间充斥着日语的客厅,是东京音乐学校那间洒满阳光的练习室。一个穿着 学生制服的清秀少年,坐在钢琴前,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他弹奏的,正是这首《月光》。他转过头,对她微笑,用带着关西口音的日语说:“婉茹桑,你喜欢德彪西吗?他的音乐,就像你们的山水画,讲究意境……” 那画面,那声音,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这段短暂的、被她视为青春时代一个无关紧要插曲的留学记忆,因为与眼前极度危险的处境产生了致命的关联,而变得无比尖锐。她档案里明确写着“不精通乐器”,这是为了符合“南洋富商之女”更可能接受淑女教育而非专业音乐训练的设定。可此刻,她对这首曲子下意识的、过于强烈的反应……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她从恍惚中惊醒。她几乎是本能地,强迫自己松弛下紧绷的肩膀,垂下眼睑,掩饰住眼中瞬间翻涌的震惊与恐慌。她将茶杯送到唇边,借喝水的动作,掩盖微微颤抖的嘴唇和失常的面色。 整个过程,可能只有短短两三秒。 但已经足够了。 就在顾婉茹身体僵硬、神色微变的那个瞬间,一直看似在与旁人低声交谈的清水一郎,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了她的脸。 他的眼神依旧温和,嘴角甚至还带着方才与老者交谈时残留的浅浅笑意。但就在那看似随意的一瞥中,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苍白,她端杯手指那瞬间的紧绷,以及她垂下眼帘试图掩饰的、那一丝来不及完全收敛的惊悸。 他的目光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自然而然地又回到了之前的交谈对象身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琴声还在继续,那梦幻般的《月光》笼罩着客厅。其他客人似乎都沉浸在这美妙的音乐中,无人察觉这短暂的电光石火。 只有顾婉茹自己知道,她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背的旗袍已经被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她不敢再抬头,只能盯着杯中晃动的褐色茶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清水一郎看到了吗?他一定看到了!他那双眼睛,怎么可能错过这样的细节? 周瑾瑜站在窗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他表面上在听身边一位商社代表谈论最近的货运紧张问题,但眼角的余光,始终关注着顾婉茹的方向。在顾婉茹神色骤变的那一刻,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看到了她的失态,也看到了清水一郎那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一瞥。 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保持着温和而略带疏离的表 情,甚至还在商社代表说话的间隙,适时地点了点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缓缓地沉下去。 清水一郎端起自己面前的清酒,浅浅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演奏钢琴的老者身上,似乎完全沉浸在音乐中。然而,在他的脑海里,关于“顾婉茹”的档案信息正在飞速翻阅。 “南洋富商之女……受过良好教育……性格温婉……不精通乐器……” “不精通乐器……” 那么,方才那听到《月光》时,绝非“不精通”者会有的、近乎本能的专业性反应,又该如何解释? 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疑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一圈危险的涟漪。 沙龙还在继续,音乐、谈话、笑声……一切如常。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六十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清水一郎借围棋发起心理攻势,与周瑾瑜展开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64章 棋局 钢琴曲的余韵仿佛还萦绕在客厅里,但顾婉茹感觉那美妙的音符此刻都化作了细密的针,扎在她的神经上。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在小野寺夫人看过来时,还能挤出一个略显苍白但还算得体的微笑。她不敢再去看清水一郎的方向,只能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茶杯上,仿佛那白瓷上细微的冰裂纹路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周瑾瑜将她的紧绷尽收眼底,他面色如常地与身旁的商社代表又聊了几句关于货运的话题,然后借着添酒的机会,不着痕迹地挪动了位置,更靠近了沙发区,也离顾婉茹更近了一些。他没有看她,也没有任何交流,但仅仅是物理距离的拉近,似乎就让空气中那无形的压力稍微缓解了一点点。 沙龙继续进行着。有人开始欣赏小野寺夫人收藏的几幅浮世绘版画,有人则继续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清水一郎不知何时离开了钢琴旁,正站在书架前,手指轻轻拂过一排书脊,姿态闲适。 这时,小野寺夫人笑着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各位,光是聊天听音乐也有些单调了。我先生的书房里有一副不错的围棋,不知道有没有哪位雅士有兴趣手谈一局,也让我们这些旁观者学习学习?”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着,最终,大多落在了清水一郎身上。在场的人多少都知道这位清水教授学识渊博,尤好此道。 清水一郎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却没有立刻回应夫人的提议。他的目光在客厅里缓缓扫过,像是在寻找合适的对手,最后,停在了正微微低头,看似专注听着身边一位夫人谈论插花之道的周瑾瑜身上。 “周先生,”清水一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客厅,“听闻您对围棋也颇有研究?不知是否有幸,能与您对弈一局?” 一瞬间,客厅里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周瑾瑜身上。在这些人看来,周瑾瑜不过是个小小的警察厅档案管理员,清水一郎主动邀约对弈,实在是给足了面子,或者说,是一种令人意外的青睐。 顾婉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看向周瑾瑜,指尖掐进了掌心。 周瑾瑜抬起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讶异,随即化为谦逊:“清水教授谬赞了。在下只是略懂皮毛,闲暇时自己摆弄打发时间而已,岂敢在教授面前班门弄斧。” “诶,棋道在于交流,不在胜负。”清水一郎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周先生不必过谦,请。” 小野寺夫人 也在一旁笑着附和:“是啊,周先生就不要推辞了,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周瑾瑜见状,只好微微躬身:“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还请教授多多指教。” 书房被临时布置成了对弈室。厚重的红木棋盘摆在中央,两侧放着舒适的坐垫。清水一郎和周瑾瑜相对跪坐(日本正坐),其他几位感兴趣的客人,包括小野寺夫人和顾婉茹,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一些的椅子上旁观。 猜先结果,清水一郎执黑先行。他拈起一枚光滑的黑子,几乎没有犹豫,便清脆地落在了右上角星位。姿态优雅,落子果断。 周瑾瑜执白,他沉吟了片刻,才拈起白子,规规矩矩地落在左下角星位。他的动作显得比清水一郎生涩一些,带着一种初学者般的谨慎。 开局十几手,都是常见的布局。清水一郎的棋风大气舒展,隐隐有掌控全局之势。周瑾瑜则步步为营,防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在黑棋的势力范围内投下几子,带着试探的意味,但很快又被黑棋稳健地化解或压制。 棋局在沉默中进行,只有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旁观者的心上。 顾婉茹不懂围棋,但她能感受到那棋盘上无声的较量。她看着周瑾瑜微蹙的眉头和专注的神情,知道他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而清水一郎,始终面带微笑,落子飞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周先生的棋,”清水一郎在落下又一子后,忽然开口,声音平和,打破了沉默,“守得很稳。看似被动,实则每一子都落在关键处,让我的黑棋如陷泥沼,难以发力。” 周瑾瑜盯着棋盘,头也没抬,谦逊地回答:“教授棋力高深,我只有全力防守,方能勉强支撑。” “防守……”清水一郎轻轻重复这个词,指尖摩挲着一枚黑子,“有时候,最好的防守,是否也是一种进攻呢?就像我们在这满洲国所做的一切,建立秩序,稳固治安,看似是防守,稳固既得利益,实则,不也是一种为了帝国未来更宏大进攻所做的铺垫和基石吗?” 他的话看似在评论棋局,又似乎意有所指。周瑾瑜拈着白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稳稳地落在棋盘上,吃掉了一小片看似无关紧要的黑子。 “教授高见。不过在下愚钝,只知在其位,谋其政。我身在警察厅,做好分内的档案管理工作,维护一方治安,便是尽忠职守了。”周瑾瑜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尽忠职守……”清水一郎笑了笑,落下一子,攻势陡然变 得凌厉起来,直指白棋一块尚未完全安定的孤棋,“好一个尽忠职守。周先生认为,何为‘忠’?是忠于职守,忠于上级,还是……忠于某种超越这一切的信念?” 问题如同利剑,猝不及防地刺来。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连不懂棋的顾婉茹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机锋,她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周瑾瑜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似乎全部心神都在计算如何应对黑棋突如其来的攻势。他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清水教授这个问题,实在深奥。于我而言,‘忠’字简单,便是尽职尽责,不负所托。至于信念……”他抬起眼,看向清水一郎,眼神坦然而略带一丝困惑,“像我这样的小人物,能安稳度日,便是最大的信念了。不敢妄议其他。”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将一个安于现状、胸无大志的小官吏形象塑造得无可挑剔。 清水一郎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深了些许,却未达眼底。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将注意力放回棋盘,一边落子,一边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棋如人生,真是有趣。你看这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它们的位置、作用,似乎从一开始就被棋手决定了。冲锋陷阵的,固守城池的,甚至是被舍弃的……它们没有选择。但是……” 他顿了顿,拈起一枚被周瑾瑜提掉的白子,在指尖把玩着,目光却再次投向周瑾瑜,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但是,再完美的棋局,再听话的棋子,执行棋手意志的过程中,也难免会沾染上棋盘上的尘埃,会与其他的棋子产生意想不到的碰撞和……联系。有时候,一枚看似无关紧要的棋子,因为所处的位置,或者因为它与其他棋子的某种微妙‘共鸣’,反而能爆发出改变全局的力量。周先生,你说,这样的棋子,它最终的‘忠诚’,是属于设定它命运的棋手,还是属于它在棋局中形成的、属于自己的那份‘意志’呢?” 这番话,比之前的试探更加露骨,几乎是在明示他对周瑾瑜“安分守己”表象下的真实动机产生了怀疑。他怀疑周瑾瑜并非一颗完全受控的棋子,而是有着自己的意志和目的。 周瑾瑜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面对这近乎摊牌的言语攻势,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被高深理论绕晕了的茫然和窘迫。 “教授的话太深奥了,我……我听不太明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重新回到棋盘上,似乎只想专注于眼前的胜负,“棋子就是棋子,哪有什么自己 的意志。教授您就别取笑我了。” 他避开了问题的核心,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将清水的机锋化解于无形。 清水一郎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疑虑。周瑾瑜的反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一个真正的、思维简单的庸碌之人。是他判断错了?还是对方的伪装,已经达到了连他都难以看穿的地步? 棋局还在继续。周瑾瑜的白棋在清水一郎凌厉的攻势下,左支右绌,最终中盘告负。 “承让了。”清水一郎微微颔首。 “教授棋艺高超,佩服。”周瑾瑜站起身,恭敬地说道,脸上带着输棋后应有的、些许的遗憾和更多的敬佩。 旁观的人们也纷纷出声称赞清水一郎的棋艺。书房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但顾婉茹知道,刚才那短短几十分钟,是一场远比棋盘上胜负更惊心动魄的交锋。清水一郎的怀疑,已经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了上来。而周瑾瑜,在看似全面防守、甚至有些狼狈的应对中,勉强守住了防线,但危机并未解除,反而更加清晰和迫近。 她看着周瑾瑜平静的侧脸,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第六十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归家后,紧绷的神经与压抑的恐惧爆发,周瑾瑜与顾婉茹之间首次出现激烈的信任危机。】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65章 信任的裂痕 从温暖如春、灯火通明的小野寺别墅,回到这间位于老旧公寓、只有煤炉提供有限暖意的家,仿佛是从一个精心编织的梦境骤然跌回冰冷的现实。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将外面那个觥筹交错、暗藏机锋的世界隔绝开来,也仿佛抽走了两人身上最后一层用于伪装的力气。 周瑾瑜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挂大衣,而是径直走到客厅中央,背对着顾婉茹,站定了。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僵硬。煤炉里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映得他侧脸的线条如同刀削。 顾婉茹默默地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动作有些迟缓。她能感觉到周瑾瑜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那是在沙龙上面对清水一郎时都未曾有过的紧绷。她知道,该来的,总要来。 “你今天,”周瑾瑜的声音响起,没有回头,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心头发冷,“在听到那首钢琴曲的时候,反应太大了。”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辩解,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知道自己的失态瞒不过他,只是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近乎审问的方式,在刚刚踏进家门的这一刻,就直接摊开。 周瑾瑜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像冰锥,直直地刺向她:“那首德彪西的《月光》,你以前听过?在哪里听的?跟谁听的?”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任何铺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温和的、偶尔会流露出关切神色的“丈夫”,这是一个在进行风险评估和情报甄别的特工。 顾婉茹被他这种陌生的语气刺伤了。在沙龙上积累的恐惧、紧张、以及面对清水一郎审视时强压下的委屈,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的理智防线。 “你这是在审问我吗?”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颤抖,“周瑾瑜,我不是你的犯人!” “回答我的问题!”周瑾瑜的声音也陡然严厉起来,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这不是在跟你讨论感情!清水一郎注意到了!他那双眼睛,像鹰一样!你任何一个细微的破绽,都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告诉我,那首曲子到底怎么回事?你的档案里写得很清楚,‘不精通乐器’!一个不精通乐器的人,听到一首并非脍炙人口的古典乐曲,为什么会是那种反应?!” 他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顾婉茹心上。她看着他因为急切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的脸庞,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们朝夕相处,同床共枕,在敌人面前扮演着恩爱夫妻,可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任务,还有一道深不见底的、名为“秘密”和“不信任”的鸿沟。 “是!我是听过!”顾婉茹豁出去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但她倔强地仰起头,不让它们掉下来,“是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听的!一个……一个同学弹给我听的!这有什么问题吗?难道我过去十几年的人生,事无巨细都要向你汇报,都要符合你那份该死的档案吗?!” “日本留学?”周瑾瑜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个信息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或者说,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你从来没提过你在日本留过学!” “那是因为没必要!”顾婉茹激动地反驳,“那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而且跟我的背景设定没有任何冲突!我父亲生意做得大,送女儿去日本见见世面,学学语言,有什么不可以?难道这也要写进档案里,等着像清水一郎这样的人去查吗?!” “没必要?”周瑾瑜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焦灼和一种被隐瞒的愤怒,“顾婉茹,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我们是在刀尖上跳舞!任何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都可能成为敌人撕开我们伪装的突破口!清水一郎是什么人?他今天在棋局上的话,句句都是在试探!他对你已经起了疑心!你现在告诉我,你有一段在日本留学的经历,而这段经历,在我们的预备档案里根本没有详细体现,或者体现得不够充分!你让我怎么相信,这只是‘没必要’?!” “那你让我怎么办?!”顾婉茹终于哭喊出来,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把我过去二十年所有的事情,所有认识的人,所有的喜好厌恶,都事无巨细地写下来给你审查吗?周瑾瑜,我是你的搭档,不是你的提线木偶!我有我自己的过去,有我自己的记忆!难道为了这个任务,我连拥有过去、拥有一点私人记忆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在任务面前,没有什么私人记忆!”周瑾瑜低吼道,他的额头青筋隐现,“你的过去,如果与任务无关,那就应该彻底遗忘!如果与任务可能产生关联,就必须毫无保留地报备!这是纪律!是保命的底线!你以为我想这样逼问你吗?我是怕!我怕清水一郎会顺着这根线查下去!我怕我护不住你!”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煤炉里煤块燃烧的哔剥声,和顾婉茹 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 周瑾瑜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后怕,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或许,还有一丝不被信任的受伤。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根本不明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至极的颓然,“你根本不明白,一旦被清水盯上,意味着什么……” 顾婉茹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像被撕裂了一样。她知道他压力大,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保护任务。可是,他这种完全不考虑她感受的、冷酷的审问方式,还是深深地伤害了她。 “是,我不明白……”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如果连你都不相信我,我还能相信谁……”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气氛,转身冲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将周瑾瑜和他那沉重的恐惧,一起关在了门外。 周瑾瑜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拳头抵着墙壁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墙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跳动的、无法带来丝毫暖意的炉火。 信任,这根他们之间最脆弱也最坚韧的纽带,在外部巨大的压力下,终于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刺眼的裂痕。 (第六十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清水一郎启动了对顾婉茹背景的海外核查,无形的绞索开始收紧。】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66章 背景审查 哈尔滨日本总领事馆的办公室内,暖气烧得很足,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清水一郎脱下羽织外套,只穿着深蓝色的和服常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但他此刻的目光并未落在上面,而是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望着外面被积雪覆盖的街道和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微不可闻的声响。脑海中,昨天沙龙上的画面一帧帧清晰地回放——顾婉茹听到《月光》时那一瞬间的僵硬与失神,周瑾瑜在棋局上那看似笨拙实则滴水不漏的应对。 疑点,像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虽然细微,却持续扩散。 那个叫顾婉茹的女人,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南洋富商之女,受过良好教育,性格温婉,随丈夫来到哈尔滨。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但正是这种过分的“合理”,在清水一郎看来,反而透着一种精心雕琢的不自然。尤其是,当“不精通乐器”的档案描述,与她听到德彪西时那近乎本能的专业性反应产生矛盾时,这种不自然就被放大了。 还有周瑾瑜。那个男人,表面上看,是个安分守己、甚至有些庸碌的小官吏。但清水一郎在棋局中感受到的,是一种深藏于温和表象下的、极其坚韧的内核。他应对试探的方式,看似被动笨拙,实则每一次回避都精准地踩在安全线上。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小吏能做到的。 “最完美的棋子,也有自己的意志……”清水一郎低声重复着自己在棋局上说过的这句话,眼神锐利。这对夫妻,就像两颗被精心布置在棋盘上的棋子,看似无关紧要,但其所在的位置,以及他们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超越普通夫妻的默契与张力,让清水一郎无法忽视。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撕开那层看似完美的伪装。 沉吟片刻,清水一郎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特制的信纸。这个时代,越洋电话是极其昂贵且不安全的,通常只用于最紧急的军情或商务,而且容易被监听。对于这种需要保密且不急于一时的情报核查,最可靠的方式仍然是加密的书面通信,通过外交邮袋或者绝对可靠的商业船运渠道传递,虽然耗时较长,但胜在安全。 他拿起钢笔,吸饱墨水,开始书写。用的是流利的日文,措辞严谨而客观。 **“敬启 东京帝国大学 文学部 史料编纂官 小林正雄 様:** **拜启 时下愈益清祥,谨致祝贺。久疏问候,伏乞见谅。** **今有一事相 托,烦请协助调查。事关满洲国哈尔滨方面一重要人士之背景核实。该人士名为顾婉茹(Gu Wanru),女性,约二十三四岁年纪,自称其父为南洋(推测为新加坡或马来亚地区)华裔富商顾明轩(Gu Mingxuan)。据其自述,曾于数年前(具体年份不详,大致在昭和六至八年之间?)短期留学我国,可能于东京或京都等地学习语言或艺术相关课程。** **恳请阁下动用关系,协助核查以下事项:** **一、 该时间段内,东京及京都主要私立女子学校、语言学校或艺术类塾(如音乐、绘画)之外国留学生(特别是华裔)登记记录中,是否有‘顾婉茹’或发音相近之名。** **二、 核实南洋富商‘顾明轩’之背景,其商业规模、家庭成员(特别是女儿情况)是否与描述相符。此部分可尝试通过商工会议所或与南洋有贸易往来之商社渠道间接了解。** **三、 若有可能,了解该顾婉茹留学期间之社交圈、日常行止,有无特别值得注意之事项。** **此事关乎帝国在满利益及安全,虽仅为初步排查,然意义重大。所有调查务请隐秘进行,万勿惊动无关人等。所需费用,可由鄙人名下特别经费支出,凭据结算。** **调查结果,无论有无发现,均请以稳妥渠道密复。** **时值严冬,尚祈 珍重。** **谨具** **昭和XX年X月X日** **清水一郎”** 写完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歧义。他将信纸放入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在信封上写任何字。然后,他拉开另一个上了锁的抽屉,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铜制印章和一小盒特制的红色印泥。这不是官方印章,而是属于他个人情报网络的密押。他在信封封口处盖上了一个复杂的、无法仿制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他按响了桌上的呼叫铃。片刻后,一名穿着朴素和服、神态精干的年轻男子无声地走了进来,躬身而立。 “把这个,通过‘三井物产’的船运渠道,尽快送到东京小林正雄先生手中。”清水一郎将信封递过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一级密件,你知道规矩。” “是,清水先生。”年轻男子双手接过信封,看也没看,迅速而稳妥地将其放入内袋,再次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清水一郎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哈 尔滨的天空依旧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发出,就像启动了一个精密的齿轮。在遥远的日本和南洋,会有人因为他这封信而开始行动,翻阅陈年的档案,寻访可能早已遗忘此事的相关人员,从细微处验证一个女人的过去。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周,甚至一两个月,但一旦有所发现…… 一条无形的绞索,已经朝着顾婉茹,或者说,朝着“顾婉茹”这个身份,悄然抛了过去。它跨越了海洋,借助着帝国庞大的情报网络和官僚体系,缓慢而坚定地开始收紧。 清水一郎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呷了一口。他并不急于立刻得到答案。他有足够的耐心。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他只需要继续保持观察,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等待猎物在压力下自己露出破绽。 周瑾瑜……顾婉茹……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无论调查结果如何,这对夫妻,已经正式进入了他重点关注的名册。他很好奇,当海外核查的消息,通过某种渠道最终反馈到他们那里时,他们会作何反应?是继续完美地扮演他们的角色,还是会因为恐惧而自乱阵脚? 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清水一郎,已经布下了第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怀疑,以及基于怀疑的、官方的、无法轻易摆脱的调查。 (第六十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通过秘密渠道得知审查启动,一场跨越国境的背景信息争夺战就此展开。】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67章 应急方案 三天过去了。 公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自那晚激烈的争吵后,周瑾瑜和顾婉茹之间陷入了一种冰冷的僵持。两人依旧同处一个屋檐下,却几乎不再交谈。周瑾瑜每天准时去警察厅上班,顾婉茹则按照社交日程,偶尔出门拜访或接待访客,维持着“周太太”应有的体面。但在家里,他们像两个精确运行的齿轮,小心翼翼地避免着任何不必要的接触和眼神交流。 顾婉茹心中的委屈和愤怒,在最初的爆发后,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不安所取代。她不是不懂事的少女,冷静下来后,她明白周瑾瑜的审问源于极致的恐惧和压力,是为了他们共同的任务和安危。然而,那晚他冰冷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质问,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时时作痛。她不知道该如何主动打破这僵局,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该如何修复。 这天下午,周瑾瑜在警察厅档案科那间堆满卷宗的办公室里,看似在整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户籍迁移记录,实则心神不宁。他放在抽屉底层的一个伪装成普通电子管收音机核心部件的特殊接收装置,在半小时前发出了极其微弱、只有他能察觉到的特定频率嗡鸣——这是最高级别的预警信号,意味着有极其紧急且危险的情报需要通过预设的紧急联络点传递。 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能让上线动用这个级别的预警,只可能与一件事有关——清水一郎的调查。 他强压下立刻冲出去的冲动,耐着性子将手头的工作“处理”完毕,又跟同科室的李魁打了个哈哈,说家里煤炉好像有点问题,得早点回去看看。李魁不疑有他,还热心地推荐了一个修理铺子。 周瑾瑜保持着正常的步速离开警察厅,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位于埠头区(道里)与傅家甸(道外)交界处的一个半露天集市。这里鱼龙混杂,充斥着叫卖声、牲畜的腥臊气和各种方言的嘈杂,是进行秘密接头的理想场所。他按照预定的应急程序,在一个卖关东糖的摊位前停留,买了一小包糖,同时看似随意地将一枚特定的、边缘有细微磕痕的满洲国五角硬币放在了摊主收钱的搪瓷盘里。 半小时后,在集市另一端一个肮脏、散发着尿骚味的公共厕所隔间里,周瑾瑜从一块松动的墙砖后面,摸到了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纸条。他迅速将其揣入内兜,没有片刻停留,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地方。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马达尔宾馆附近的一家俄式咖啡馆,选了一个靠窗又能观察整个店面的位置,点了一杯廉价的、煮得有些过头的 咖啡。在确认没有尾巴,周围环境安全后,他借着报纸的掩护,在桌下小心地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是用一种特殊的、遇水才会显影的密写药水写成,内容简短,却字字惊心: **“渔夫注意:猎犬已通过‘三井’渠道,向东京放线,核查‘白鸽’南洋背景及短期留日经历。启动‘补网’程序。时间紧迫,干扰优先,无法保证完全覆盖。保重。老枪。”** “猎犬”指清水一郎,“白鸽”是顾婉茹的代号。“补网”程序,就是针对敌方背景核查的应急干扰方案。周瑾瑜的指尖冰凉,尽管早有预料,但当确认清水一郎真的动用了其在日本本土的关系启动正式核查时,一股寒意还是从脊椎直冲头顶。这不再是沙龙上那种言语和眼神的试探,而是实打实的、官方的、跨越国境的调查。一条无形的、却足以致命的绞索,已经抛向了顾婉茹。 他端起那杯劣质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时间紧迫!从哈尔滨通过商业船运将核查请求送到东京,再转到南洋,即使顺利,也需要数周时间。但对方一旦启动调查,效率可能会很高。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地在南洋那边进行“风险干扰”。 所谓的“风险干扰”,并非直接对抗或销毁证据——那几乎不可能做到,反而会打草惊蛇。而是利用我方在南洋潜伏的同志,以及一些可以影响或收买的中间人,对核查进行误导、拖延和模糊化处理。比如,让某些关键的“证人”暂时“无法联系”(外出、生病、甚至制造一些小意外),在非核心的细节上提供一些真实但无关紧要或略有偏差的信息,使得最终的核查报告看起来“基本属实”,但又存在一些“合情合理”的疑点或模糊地带,无法形成确凿的证据链。 这是一种走钢丝的行为。干扰得太明显,会引起对方更深的怀疑;干扰得不够,则可能无法掩盖住真实的破绽。而且,执行“补网”程序的南洋同志同样面临着巨大的风险。 周瑾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争吵带来的隔阂和个人的情绪,在此刻必须彻底放下。他现在不是顾婉茹的“丈夫”,而是她的上级,是这次任务的负责人,他必须冷静地、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决断。 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补网”程序的具体步骤和联络方式。他需要立刻通过另一个紧急渠道,向设在上海的中央中转站发出指令,再由他们通过秘密电台,将具体的干扰要求和所能动用的资源信息,传递给南洋的同志。这个过程本身就 需要时间,而且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不能再回警察厅了。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他必须利用今天剩下的时间,完成指令的传递。 他站起身,留下咖啡钱,快步离开了咖啡馆。外面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那是焦虑和与时间赛跑的紧迫感。 他没有回家,甚至没有往家的方向看一眼。他知道顾婉茹此刻一定在公寓里,或许也在备受煎熬。但他现在不能回去,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可能的、被监视的风险,他也没有时间去解释和安抚。他必须争分夺秒,在她那精心构筑的“过去”被彻底撕开之前,为她,也为他们的任务,织起一张尽可能坚固的防护网。 这场跨越国境的背景信息争夺战,在他收到纸条的这一刻,已经无声地打响了。而他,是这场战斗在前线的唯一指挥官,胜负难料,且时间不在他这一边。 (第六十七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在外奔波,顾婉茹独自在家坚守,在恐惧中发现周瑾瑜暗中加强的守护。】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68章 沉默的守护 黄昏时分,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哈尔滨的冬夜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漫长。公寓里没有开灯,只有煤炉里透出的微弱红光,在顾婉茹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却依然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周瑾瑜还没有回来。从昨天下午他匆匆离开警察厅,说是家里煤炉有问题要早点回去看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起初,顾婉茹以为他只是因为争吵而刻意晚归,或者是在外处理一些警察厅的公务。但一夜未归,直到现在又一个白天即将过去,依旧杳无音信,这绝不正常。尤其是在他们刚刚经历了清水一郎的怀疑和那场激烈的争吵之后。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他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清水一郎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动手了?还是他在处理因她的“破绽”而引发的危机时,遇到了危险?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每一个都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她不敢出门寻找,也不敢轻易打电话去警察厅询问——那可能会暴露他的异常,或者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她只能被困在这间冰冷的公寓里,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在极度的焦虑和未知的恐惧中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窗外的风声呼啸着,偶尔传来街面上有轨电车驶过的哐当声,或是远处模糊的人语,都让她如同惊弓之鸟,猛地竖起耳朵,心脏狂跳。 她想起那晚周瑾瑜冰冷的质问,想起他眼中那深切的恐惧和愤怒。当时她只觉得委屈和受伤,但现在,独自面对这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她似乎能更深刻地体会到他那份恐惧的重量。他不是不信任她,他是太害怕失去她,太害怕任务失败。在这种如履薄冰的环境下,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可是……他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感攫住了她。她发现自己对周瑾瑜的工作,对他的世界,了解得如此之少。她只知道他是“渔夫”,是自己的上级和搭档,但他在这个庞大的、黑暗的地下网络中具体如何运作,遇到危险时如何应对,她几乎一无所知。这种认知上的空白,在此刻放大了她的恐惧。 胃里一阵翻搅,她才想起自己几乎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她强迫自己站起身,走到厨房,想找点东西充饥。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公寓楼的后巷,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垃圾桶,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就在她打开橱柜,心不在焉地 翻找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昏暗的后巷。借着隔壁楼宇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她似乎看到巷子深处一个堆放破旧木箱的角落,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而过,很快又隐没在黑暗中。 那是什么? 她的心猛地一提。一种直觉让她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贴近窗户玻璃,凝神向那个方向望去。过了好一会儿,当眼睛适应了那里的黑暗,她才隐约分辨出,在那堆木箱的阴影里,似乎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原本不属于那里的东西——一个半旧的、用来腌菜的瓦罐,歪倒在那里,罐口对着巷子口的方向。 这个瓦罐……她记得以前好像没有?或者说,没有放在那个位置和角度。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警戒装置! 她猛地转过身,心脏怦怦直跳,快步走到公寓门口,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凑到门上的猫眼向外望去。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无一人。但她注意到,对面邻居家门口脚垫的位置,似乎比平时微微挪动了一点,露出了下面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地板。 还有客厅窗户的插销,她早上开窗透气时,记得明明是插到底的,现在似乎被往回抽了一小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这些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她此刻精神高度紧张,并且刻意去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们确实存在,而且分布在她视线所及的公寓出入口和窗口附近。 是周瑾瑜!一定是他!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因为争吵而独自生闷气、因为恐惧而彻夜难眠的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在这公寓周围布下了一层隐蔽的警戒网。这些看似寻常的杂物、不起眼的位移,都是他留下的“眼睛”。一旦有人试图靠近或闯入,这些装置就会被触动,或许不会发出警报,但一定会留下痕迹,提醒他们危险曾经临近。 他并没有因为争吵而弃她于不顾。恰恰相反,他在用他独有的、沉默的方式,在更外围的地方,为她构筑起一道无形的防线。他或许无法时刻陪伴在她身边,但他留下了这些“守护”,告诉她,他一直在。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之前所有的委屈、愤怒和隔阂,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无声的守护悄然融化。她终于明白,他那晚的“审问”,与其说是不信任,不如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保护。他害怕失去她,所以才会用那种极端的方式,试图排除一切潜在的风险。 而现在,在他可能正身处险境、为她争取生机的时候,他留给她的,是这些沉默的、却无比坚 实的守护。 顾婉茹抬手擦去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恐惧依然存在,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无助感却消散了许多。她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等待保护的“太太”,她是“白鸽”,是他的搭档。他不在,她必须替他守好这个“家”,守好他们的阵地。 她走到煤炉边,拿起火钳,仔细地将几块新的煤饼夹进去,让炉火燃得更旺一些。然后,她走进厨房,开始认真地准备一顿简单的晚餐。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眼神里已经重新燃起了坚定。 她知道,这场危机远未结束。清水一郎的调查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周瑾瑜的安危未知,前方的路布满荆棘。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被无声守护着的公寓里,她不再孤单。 她将做好的饭菜放在桌上,用碗扣好保温。然后,她坐到沙发上,拿起一本平时用来打发时间的时装杂志,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阅读,耳朵却时刻警惕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她在等他回来。无论多晚,无论带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都会在这里,守着这盏灯,守着这个他用心保护着的“家”。 夜色,在哈尔滨的街头愈加深沉。公寓楼下的后巷里,那个歪倒的瓦罐静静地立在阴影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哨兵。 (第六十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为转移清水视线,周瑾瑜策划并启动代号“渔夫”的误导行动。】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69章 代号“渔夫 周瑾瑜是在第二天凌晨,天色将亮未亮时回到公寓的。他动作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板上,但一直浅眠的顾婉茹还是立刻惊醒了。 她几乎是瞬间从沙发上坐起,心脏狂跳,借着煤炉微光看向门口那个模糊而疲惫的身影。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想问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周瑾瑜没有开灯,他脱下带着寒气的外套,挂好,然后才慢慢走到沙发边。他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眼窝深陷,胡茬也冒了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看向她时,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锐利。 “我没事。”他先给了她三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外面冷,你去床上睡。” 顾婉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你吃饭了吗?锅里温着粥。” 周瑾瑜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她这句话里包含的情绪。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厨房。顾婉茹跟了过去,看着他沉默地盛粥,坐下,机械地吃着。她知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追问,而是休息和食物。她默默地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手边。 一碗热粥下肚,周瑾瑜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血色。他放下碗,看着坐在对面、同样憔悴但眼神关切的顾婉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清水启动了海外审查,目标是你的背景。”他言简意赅,没有任何修饰,“南洋的同志已经在进行风险干扰,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完全掩盖。”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确认,顾婉茹的心还是猛地一沉。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我们……”她声音发紧。 “我们不能坐等。”周瑾瑜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必须主动出击,扰乱他的视线,把他的注意力从你身上引开。” “怎么做?” “启动‘渔夫’行动。”周瑾瑜吐出几个字,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渔夫’?”顾婉茹对这个代号感到陌生。 “一个误导性行动。”周瑾瑜解释道,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们需要制造一个‘情报点’,一个看起来像是抗联或者地下党在城内的秘密联络站或者物资中转点。然后,通 过一个‘可靠’的渠道,将这个假情报‘泄露’给特高课。” 顾婉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是想……让他们去扑个空?制造混乱,消耗他们的精力?” “不止。”周瑾瑜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更重要的是,要让清水一郎认为,他之前的怀疑方向错了,城内确实有‘老鼠’,但可能不是他盯着的那一只。或者说,不止一只。混乱和错误的线索,会分散他的精力,拖延他的调查步伐,为我们争取时间,也为南洋那边的干扰创造机会。” 这是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主动将假情报喂给敌人,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一旦被识破,或者“泄露”渠道出现问题,很可能引火烧身。 “这个‘可靠’的渠道是……”顾婉茹忍不住问。 周瑾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带着权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这你不需要知道。你现在的任务,是保持正常,继续扮演好‘周太太’,尤其是和小野寺夫人的关系不能断。另外,留意清水一郎接下来的动向,任何细微的变化都要告诉我。” 他的语气恢复了上级对下级的命令口吻,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顾婉茹知道,这是为了保护她,也是行动纪律。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行动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已经开始了。”周瑾瑜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依旧昏暗的街道,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饵已经撒下去了。现在,就等鱼咬钩。” 他的背影在微光中显得挺拔而孤绝,仿佛独自扛起了所有的风险和压力。顾婉茹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有对他安危的担忧,有对计划成败的焦虑,但更多的,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生机的振奋。他回来了,他没有放弃,他在行动。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轻声而坚定地说:“我知道了。我会做好我该做的。” 周瑾瑜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哈尔滨从沉睡中缓缓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迷惑敌人的风暴,也即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悄然掀起。 **同一天,下午。** 警察厅特务科副科长李魁,像往常一样,在下班后晃悠到了他常去的那家位于地段街的小酒馆。几杯劣质烧酒下肚,他的话就开始多了起来。今天,他显得格外烦躁和不 满。 “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他对着酒馆老板,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抱怨道,“清水那个日本佬,整天疑神疑鬼,看谁都像反满抗日的!搞得我们下面的人做事束手束脚,连口汤都喝不上!” 老板只是默默地擦着杯子,没有接话。 李魁似乎也不指望他接话,自顾自地继续倒苦水:“老子手底下又不是没线人!前两天,就老疤瘌,知道吧?就是以前在道外混的那个,他跟我说了个消息,说是在偏脸子那边,好像有个地方不太对劲,经常有生面孔晚上出入……”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不满:“我本来想顺着这条线摸摸看,说不定能捞点功劳。结果呢?报上去,上面屁都不放一个!说是要先集中精力查别的!查个鸟!我看就是清水那老小子看不起我们这些满洲国人,有好功劳也不想分给我们!” 他越说越气愤,又灌了一大口酒,脸红脖子粗地骂道:“他妈的,老子还不伺候了!老疤瘌那边,老子也懒得管了!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反正出了事,也是他们特高课顶缸!” 他这番醉话,看似只是一个不得志的小官僚在发泄不满,抱怨上司和时运不济。但在有心人听来,尤其是潜伏在警察厅内部、或者与特高课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眼线听来,这里面就包含了极具价值的信息——一个可能存在的、未被重视的“可疑地点”,以及一个心怀不满、可能被利用的底层警官。 消息,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总会漾开涟漪。 **第二天上午。** 清水一郎坐在办公室里,听着手下一名便衣特务的汇报。这名特务伪装成小贩,长期在李魁常去的那片区域活动。 “课长,昨天下午,李魁在酒馆里发了不少牢骚。”便衣特务恭敬地报告,“他提到,他的线人‘老疤瘌’提供了一个线索,关于偏脸子地区一个可能有问题的地点,但他上报后没有得到重视,显得很不满。” 清水一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具体地点?” “李魁喝多了,说得含糊,只提了大概在偏脸子靠近铁路线的废弃仓库区那一带。他说他不想管了。” 废弃仓库区……靠近铁路线……这确实是适合进行秘密活动的区域。清水一郎沉吟着。李魁这个人,他知道,能力平平,贪图小利,牢骚多,但他手下的线人鱼龙混杂,有时候确实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是李魁真的运气好撞上了?还是……有人故意通过李魁这个看似不 靠谱的渠道,把信息传递过来?如果是后者,目的又是什么?误导?试探? 他想起自己对周瑾瑜和顾婉茹的怀疑,那份海外核查的请求已经发出,但结果需要时间。在这个空窗期,任何风吹草动都值得警惕。 “派人,”清水一郎放下茶杯,做出了决定,“去偏脸子那个废弃仓库区,秘密侦查一下。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是确认李魁所说的‘生面孔’和‘异常活动’是否存在。” “是!”便衣特务领命而去。 清水一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周瑾瑜……顾婉茹……偏脸子的线索……这几条线在他脑中交织。他有一种直觉,哈尔滨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而他已经撒网,等待收获。只是,他此刻还不知道,他即将捞起的,会是真正的鱼,还是别人故意抛下的、带着倒钩的假饵。 (第六十九章 完) 【下一章预告:“渔夫”行动执行中,周瑾瑜为增加真实性,不惜使用苦肉计,让自己人付出代价。】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70章 苦肉计 偏脸子废弃仓库区的秘密侦查持续了两天。清水一郎派出的便衣特务像幽灵一样在锈蚀的钢架、坍塌的砖墙和丛生的杂草间穿梭,记录着任何可疑的迹象。他们确实发现了一些痕迹——几个新鲜的烟头,并非本地常见的牌子;一片空地上有车辆近期停留的模糊轮胎印;甚至在一个半塌的仓库角落里,找到了一小堆应该是用来传递信息的、毫不起眼的碎砖块,摆放的方式略显刻意。 这些线索零碎、模糊,不足以立刻确定这里就是一个活跃的秘密据点,但结合李魁酒后的“牢骚”,它们构成了一种引人遐想的“可能性”。对于疑心重重且不愿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清水一郎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第三天傍晚,周瑾瑜在警察厅档案科,看似在整理一堆过期的户籍档案,实则心神高度集中。他放在抽屉里的那个特殊接收装置再次发出了微弱而特定的嗡鸣——不是最高预警,而是行动指令确认信号。 “鱼已嗅饵,准备收网。”——来自“老枪”的简短信息。 周瑾瑜面无表情地将纸条在指尖捻碎,丢进脚边的废纸篓,然后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李魁办公室的号码。 “李副科长吗?我,周瑾瑜。”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带着点客套,“有点事想麻烦你一下。偏脸子那边,靠近铁路线,是不是有几个废弃的仓库,产权好像有点问题,牵扯到几年前的一桩旧案,厅里档案这边需要核实一下边界和归属,我记得你好像对那片挺熟?” 电话那头的李魁显然有些意外,含糊地应着:“啊……是,是有点熟。周科长您需要……” “不是什么大事,”周瑾瑜语气轻松,“就是想请你那个线人,就那个……老疤瘌是吧?他对那片地面熟,能不能麻烦他跑一趟,帮我看看那几个仓库具体是哪几个,大概位置画个草图就行。这点小忙,不会让他白跑,我这边有点辛苦费。”他刻意提到了“老疤瘌”和“辛苦费”,听起来合情合理。 李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瑾瑜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的表情——疑惑,权衡,以及对于“辛苦费”的本能心动。让老疤瘌去确认仓库位置,这要求听起来完全正常,甚至可以说是给他李魁面子,照顾他线人的生意。 “成,周科长,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李魁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讨好,“我这就去找老疤瘌,让他跑一趟。” “好,麻烦了。让他小心点,那边荒,注意安全。”周瑾瑜最后叮嘱了一句,便挂断了电 话。这最后一句“注意安全”,听起来是上司对下属线人的关怀,但在周瑾瑜这里,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意味。 饵已经放出,鱼也即将就位。现在,需要让这场戏看起来更加真实,真实到足以让清水一郎相信,这里确实有一条值得他全力扑杀的大鱼。而增加真实性的最好方法,就是流血。 老疤瘌,这个在道外码头混迹多年、小偷小摸、偶尔靠出卖点零碎信息换酒钱的老混混,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盘大棋中,一枚注定要被牺牲的棋子。他只知道李魁副科长给了他一个新差事,去偏脸子认几个破仓库,画个图,就能拿到一笔不错的跑腿费。这比他偷鸡摸狗或者扛大包轻松多了。 黄昏时分,天色迅速暗沉下来。老疤瘌揣着李魁给他的简单示意图和一支铅笔头,缩着脖子,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偏脸子那片荒凉的废弃仓库区。寒风卷着雪沫,吹过锈蚀的铁皮,发出呜呜的怪响。他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这鬼天气,按照示意图的指引,朝着目标区域走去。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断墙残垣后面,几双冰冷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那是清水一郎派出的行动队,他们接到命令,一旦确认有“可疑人员”进入预设区域并与“线索”吻合,即刻实施抓捕,若遇抵抗,可当场击毙。 老疤瘌找到了示意图上标注的第一个仓库,眯着眼看了看,掏出铅笔头,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他完全沉浸在这份“轻松钱”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危险的临近。 就在这时,行动队动手了。几名穿着黑色棉袄的壮汉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直取老疤瘌。 “别动!” “抓住他!” 骤起的呼和声打破了废墟的寂静。老疤瘌吓得魂飞魄散,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就想跑。他一把推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特务,踉跄着向仓库深处逃去。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黄昏的天空。 子弹没有瞄准要害,而是精准地击中了老疤瘌的大腿。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开枪的不是行动队的特务,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尽量活捉。子弹来自更远处的一个制高点,一个周瑾瑜事先安排好的、伪装成“抗联狙击手”的自己人。这一枪,是“苦肉计”的关键一环——让线人在抓捕中“意外”受伤,既能增加整个事件的真实性和混乱度,又能将清水一郎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到这个“假情报 点”上,同时还能撇清李魁和周瑾瑜的嫌疑——看,我们的线人都被“反抗分子”打伤了,我们也是受害者,我们提供的线索是“真实”的! 行动队的特务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枪吓了一跳,纷纷寻找掩体,紧张地搜寻着开枪者的位置。趁着这短暂的混乱,那个“狙击手”早已按照预定计划,沿着早已勘察好的撤退路线,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上,只剩下中枪哀嚎的老疤瘌。几个特务小心翼翼地靠近,将他粗暴地拖了起来。老疤瘌脸色惨白,疼得浑身哆嗦,语无伦次地喊着:“别杀我……我是李魁副科长的人……我是来画图的……饶命啊……” **当晚,警察厅特务科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李魁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里团团转。老疤瘌被抓,还中了枪,虽然性命无碍,但这事彻底闹大了。他既心疼那个能给他提供消息的线人,更害怕自己被牵连进去。他一遍遍地跟不同的人解释,他只是让老疤瘌去帮档案科的周科长核实仓库位置,怎么就会撞上抗联分子?还挨了枪子? 周瑾瑜则显得“震惊”而“后怕”。他当着不少同事的面,对李魁表示歉意:“李副科长,真是对不住,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我就是查个旧档案,谁承想……唉,连累你的线人了。医疗费方面,我来想办法。”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将一个无辜被卷入意外事件、心怀愧疚的上司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这番作态,反而让李魁和其他一些原本可能有点疑心的人,打消了疑虑。大家都觉得,周瑾瑜和李魁都是运气不好,撞上了抗联分子的据点。 而真正的导演清水一郎,此刻正站在审讯室外,透过小小的观察窗,看着里面因为失血和惊吓而精神濒临崩溃、反复哭喊着自己只是去画图的老疤瘌。医生的初步诊断报告也放在他手边:腿部贯通伤,子弹型号是抗联常用的那种老旧步枪弹…… 一切证据似乎都指向这是一个真实的、偶然被发现的抗联联络点。那个开枪的狙击手,也佐证了这一点。 但是……清水一郎微微皱起了眉头。太顺了。从李魁的酒后牢骚,到便衣侦查发现的模糊线索,再到今晚这“恰到好处”的抓捕和受伤……这一切,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引着。 他转身离开审讯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两份刚刚送来的、关于周瑾瑜和顾婉茹近日行踪的监视报告。报告显示,两人一切正常,周瑾瑜按时上下班,顾婉茹除了必要的社交,几乎足不出户。 难道……真的是 自己多疑了?那个隐藏在内部的“鬼”,并不在周瑾瑜夫妇身上,而是另有其人?或者,哈尔滨的地下网络,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和隐蔽? 清水一郎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疲惫和困惑。偏脸子的事件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确实激起了涟漪,但这涟漪之下,是清澈的湖水,还是更加浑浊的泥沼? 他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偏脸子抓捕事件,线人受伤,疑似抗联据点……需进一步深挖,并重新评估内部嫌疑名单。” “渔夫”行动的苦肉计,成功地让清水一郎的视线产生了偏移,但也让他心中的疑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这场暗流下的博弈,胜负远未分明。 (第七十章 完) 【下一章预告:清水一郎收到来自南洋的初步核查报告,结果看似有利,却暗藏更深危机。】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71章 审查报告 偏脸子事件的余波在警察厅内部尚未完全平息。李魁因为线人老疤瘌受伤一事,既觉得丢了面子,又隐隐有些后怕,连着几天都显得有些蔫头耷脑,对周瑾瑜的态度也更加客气,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远。周瑾瑜则一如既往,该工作工作,该应酬应酬,只是私下里,他与顾婉茹之间的交流依旧带着一层薄冰,那晚争吵的裂痕并非轻易就能弥合。 这天下午,周瑾瑜正在办公室处理一份关于近期治安情况的报告,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起来。是清水一郎秘书打来的,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周科长,清水课长请您现在来他办公室一趟。” 周瑾瑜的心微微一提,但面上不动声色,应道:“好的,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所有可能的情况迅速过了一遍,然后才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清水一郎的办公室。 敲门,进入。清水一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带有外文标识的文件袋。他抬头看到周瑾瑜,脸上露出一丝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微笑。 “周桑,请坐。” “课长,您找我?”周瑾瑜在对面坐下,姿态放松,目光自然地扫过那份文件袋,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嗯,一点小事。”清水一郎将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是关于尊夫人背景核查的一些初步反馈,从南洋那边传回来的。” 周瑾瑜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速度却悄然加快。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惊讶和关切:“哦?这么快就有结果了?是有什么问题吗?”他的语气把握得恰到好处,带着点丈夫对妻子过往的好奇,以及一丝因被调查而产生的不快,但都被控制在礼貌和下属对上级的尊重范围内。 清水一郎观察着他的表情,慢慢说道:“从初步核查来看,顾婉茹小姐,哦不,周太太的背景,基本是属实的。南洋确实有这样一位顾姓富商,家族生意、社会关系等大体对得上。” 周瑾瑜心里稍稍一松,知道南洋同志们的风险干扰起了一定作用,至少没有立刻全盘否定。但他脸上只是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就好,我就说嘛,婉茹她……” “不过,”清水一郎话锋一转,打断了周瑾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报告中也提到,有几个时间节点上的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核实。比如,顾小姐在女子中学最后一年,因病休学半年的具体就医记录;还有她声称随家人去欧洲游历那段时间,有几个本应同行的家族 友人或关键仆人,目前暂时无法取得联系进行确认。” 周瑾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眉头微微蹙起,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课长,这是什么意思?因病休学,家里有备案,至于游历时的同伴,时局动荡,南洋那边人员流动也大,找不到人不是很正常吗?难道就因为几个无关紧要的证人暂时联系不上,就要怀疑我妻子的清白?”他的声音略微提高,显示出一个丈夫应有的维护和不满。 清水一郎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周桑,不要激动。这只是例行公事的核查,并非针对尊夫人个人。你也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任何一点疑点都不能放过。这份报告只是初步的,后续还会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他拿起那份报告,又仔细看了看,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周瑾瑜听:“基本属实……但偏偏在几个关键的时间点上,出现了‘无法联系’、‘记录缺失’的情况。这未免有些……过于巧合了,不是吗?” 周瑾瑜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强压着怒气,他深吸一口气,说道:“课长,我理解您的职责所在。但我可以用我的人格和职位担保,婉茹绝对没有问题。她就是一个从南洋来的、有些单纯和娇气的富家小姐,对政治一窍不通。如果因为她过去生活中一些无足轻重的细节模糊,就要承受这样的怀疑,这对她不公平,对我也是一种侮辱。”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被损伤的尊严感。 清水一郎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几秒钟后,清水一郎忽然笑了笑,那笑容缓和了刚才略显紧张的气氛:“周桑,你的忠诚和对自己妻子的维护,我是相信的。我也希望这只是一场误会。这样吧,这份报告我先收着,后续的调查我会让他们更加……谨慎一些,尽量不打扰到你们夫妇的正常生活。不过,也希望你能理解,这是必要的程序。” 这就是典型的清水式风格,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既施加了压力,又留下了余地,让人捉摸不透他真正的想法。 周瑾瑜知道,此刻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或退缩,他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下来:“我明白,谢谢课长。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和婉茹配合的,我们一定尽力。” “好,你去忙吧。”清水一郎挥了挥手。 周瑾瑜站起身,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刹那,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他知 道,危机远未解除。清水一郎这种人,绝不会因为一份“基本属实”的报告就彻底打消疑虑。恰恰相反,那些“无法联系”的证人,那些“记录缺失”的时间点,就像隐藏在完美画布上的几处微小瑕疵,在清水这种追求极致完美和逻辑严密的侦探眼中,反而会变得格外刺眼,引发他更深的探究欲。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需要立刻将这个消息传递给顾婉茹,让她有所准备,同时,也要调整后续的应对策略。清水的怀疑,已经从“是否存在”转入“疑点何在”的更隐蔽、更持久的阶段了。 **当晚,公寓内。** 周瑾瑜将清水一郎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顾婉茹,只是省略了自己在办公室里的情绪表演部分。 顾婉茹听完,坐在沙发上,许久没有说话。煤炉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表情。但周瑾瑜能感觉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基本属实……但无法联系……”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声音有些干涩,“这就是说,我们争取到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要短。清水并没有放弃。” “他这种人,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条线索。”周瑾瑜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凝重,“尤其是当线索看起来‘几乎完美’,却偏偏带着几点无法解释的‘瑕疵’时,会更激起他的兴趣。我们现在就像是走在一条看似坚固的冰面上,但清水已经发现了冰层下的几处细微气泡,他一定会想办法凿开看看。”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顾婉茹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了前几天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下的坚毅。经过独自在家那一天的煎熬和发现他无声守护的触动,她似乎更快地冷静了下来。 “稳住。”周瑾瑜言简意赅,“你的反应至关重要。如果清水后续还有试探,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你都必须表现得无懈可击。关于你过去那些‘模糊’的时间点,我们之前统一过的说辞要牢牢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能出错。情绪上,你可以适当表现出一些得知被调查后的委屈和不快,这是正常反应,但不能过度,更不能显得心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补充道:“另外,和小野寺夫人的关系要继续维持,甚至要更加自然、亲密。那是我们获取要塞情报最重要的渠道,不能因为清水的怀疑而中断。” 顾婉茹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她想了想,又问,“那份报告……南洋的同志们,还能做更 多吗?” 周瑾瑜摇了摇头,眼神深邃:“风险干扰已经是在刀尖上行走了。再进一步伪造或填补那些‘缺失’,风险太大,很容易被更专业的反向调查识破,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利用好这‘基本属实’带来的缓冲期,一方面稳住清水,另一方面,加快我们自己的步伐。” 他没有明说“自己的步伐”具体指什么,但顾婉茹明白,指的是获取要塞情报的核心任务。只有拿到足够分量的真东西,才能抵消背景上的潜在风险,或者说,才能在万一暴露时,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有价值。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公寓里只剩下煤块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无形的压力并未因为一份“基本属实”的报告而减轻,反而变得更加具体和迫近。清水一郎就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猎犬,已经嗅到了猎物身上那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异常气味。他不会放弃,只会更加耐心、更加狡猾地追踪下去。 而周瑾瑜和顾婉茹,必须在这追踪之下,继续他们如履薄冰的舞蹈,每一步都不能踏错。 (第七十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深夜,无法入睡的两人在客厅相遇,进行了自争吵后第一次心平气和的对话。】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72章 夜半私语 审查报告带来的压力像一层无形的湿冷棉絮,包裹着公寓里的每一个角落。白天尚可凭借忙碌和伪装来忽略,但到了夜晚,当万籁俱寂,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时,那份沉重便无所遁形。 顾婉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微弱光线勾勒出的模糊轮廓。清水一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份报告中“基本属实”却又暗藏杀机的措辞,周瑾瑜转述时凝重而克制的语气,还有之前争吵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怀疑……所有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翻滚,让她毫无睡意。 她尝试数羊,尝试回忆南洋家中的温暖细节,甚至尝试默诵儿时学过的诗词,但都无济于事。恐惧和焦虑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她。她害怕暴露,害怕连累周瑾瑜,害怕任务失败,更害怕那无法想象的、落在敌人手中的结局。这种恐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具体和真切。 最终,她放弃了强迫自己入睡的徒劳努力,轻轻掀开被子,披上一件厚实的棉袍,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她想去客厅倒杯水,或者仅仅是换个环境,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令人窒息的念头。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煤炉缝隙里透出的些许暗红光芒,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然而,就在那片昏暗中,顾婉茹看到靠近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瑾瑜。 他同样穿着居家的衣服,没有睡。他没有抽烟(他几乎从不在室内抽烟,避免留下气味),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抵着额头,像一个承受着巨大重量、正在默默祈祷或挣扎的人。窗外的微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和显得异常沉默孤寂的背影。 顾婉茹的脚步顿住了,站在卧室门口,一时不知是该退回去,还是该走上前。 似乎是听到了她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周瑾瑜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转向她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两人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之前争吵的隔阂尚未完全消弭,此刻的相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和小心翼翼。 最终还是顾婉茹先动了,她慢慢走到茶几旁,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不太烫的热水。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稍稍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寒意。 “你也……没睡?”她捧着杯子,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或者说根本没睡)的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瑾瑜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钟,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嗯。”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煤块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顾婉茹在长沙发的一端坐了下来,离周瑾瑜有几尺远。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紧绷的压力,和她自己心中的惊涛骇浪如出一辙。 “是因为……那份报告吗?”她忍不住问道,明知故问,却像是要确认什么。 周瑾瑜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不全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决定是否要袒露内心,“我在想……‘渔夫’行动。” 顾婉茹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老疤瘌,”周瑾瑜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顾婉茹却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暗流,“那个线人,腿废了。就算能捡回一条命,以后也是个残废。” 顾婉茹的心揪了一下。她知道“苦肉计”的必要性,也明白对敌人乃至自己人的“冷酷”是地下工作的一部分,但亲耳听到一个具体的人因此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那种冲击力还是不一样的。她仿佛能听到老疤瘌在中枪时的惨叫,能看到雪地上洇开的刺目鲜红。 “我们……”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虚伪。认同?又过于冷血。 “有时候,我会想,”周瑾瑜继续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倾诉,“我们做的这些事,这些算计,这些牺牲……到底有多少是必要的?为了一个目标,让一个可能根本不知情、只是为了几口酒钱的小人物变成残废,甚至可能丢掉性命……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深切的疲惫和迷茫。这不是那个在警察厅里运筹帷幄、冷静果决的周科长,也不是那个在她面前时而温柔时而严厉的丈夫和上级,而更像是一个被沉重的道德负担压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普通人。 顾婉茹看着他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心中那点因为之前争吵而产生的怨气,忽然间就消散了大半。她意识到,他承受的压力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他不仅要面对外部的敌人,要策划复杂的行动,要保护她,还要承受这些行动所带来的、直接或间接的血腥后果所带来的内心拷问。 她放下水杯,下意识地向他那边挪近了一些,虽然依旧没有触碰,但距离的拉近本身似乎就传递了一种无声的支持。 “我……也很害怕。”她终于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我怕清水看穿我,怕那份报告最终会揭穿 一切,怕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怕……怕死。”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的恐惧。不再是那个努力扮演坚强、努力不拖后腿的“周太太”,而是露出了内心最真实的、属于顾婉茹的脆弱。 “每次去见小野寺夫人,每次看到清水一郎,我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脸上的笑容,才能不让自己的手发抖。我晚上经常做噩梦,梦见被抓住,梦见……很多可怕的事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的手,“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没有接受这个任务,如果我现在还在南洋,过着那种……虽然可能没什么意义,但至少安全平静的生活,会不会更好?” 她说出了深埋心底、甚至连自己都不太敢仔细去想的话。这是她的恐惧,她的动摇。 周瑾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直到她说完,客厅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周瑾瑜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也更低沉:“我也怕。”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顾婉茹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怕保护不了你。”周瑾瑜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带着一种坦诚的沉重,“怕我的判断出错,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怕看到你……受到伤害。这种怕,有时候比面对枪口更让人难以承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刚才说的,关于南洋的生活……我理解。没有人天生就该承受这些危险和压力。但是婉茹,”他第一次在非任务状态下,如此自然地叫出她的名字,“我们回不去了。从我们踏上这条路开始,从我们接受使命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不仅仅是因为纪律,更是因为……我们看到了,知道了,就无法再装作看不见,不知道。那种‘安全平静’的生活,是建立在无数人的牺牲和苦难之上的,我们……无法心安理得地去享受。” 他的话语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只有平静的陈述,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他承认恐惧,承认迷茫,但更清晰地指出了他们无法回避的责任和宿命。 顾婉茹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他这番话,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了她心中积郁的部分迷雾和委屈。她明白了,他之前的质问和严厉,并非不信任,而是源于更深切的担忧和压力。他们是一样的,都在恐惧中挣扎,都在负重前行。 “我明白。”她轻声说,声音虽然依旧带着颤音,却多了一份坚定,“我只是……需要说出来。” “说出来就好。”周瑾瑜的声音也缓和了许多,“有些重量,一个人扛太久,会垮的。” 这句话,像是一种无声的和解和认可。他们之间那层自争吵后便存在的薄冰,在这一刻,于这黑暗而静谧的客厅里,悄然融化。 他们没有再多的言语,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共同分担着这夜的深沉和内心的波澜。外在的危险依旧存在,清水的怀疑并未消除,未来的道路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在此刻,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在分享了对彼此最深的恐惧之后,一种奇异的、更加坚实的信任和联结,在无声中建立起来。 窗外的天色,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黎明前的灰白。 (第七十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在小野寺夫人处,偶然瞥见了一份标有“绝密”字样的要塞图纸的一角。】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73章 要塞蓝图(一) 那晚客厅里的夜半私语,像一道微光,悄然照亮了周瑾瑜和顾婉茹之间冰封的隔阂。虽然两人白天的相处依旧保持着必要的谨慎和距离,但一种无形的默契重新流动起来。顾婉茹感觉心头的重压似乎轻了一分,不是因为危险消失了,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并非独自承受。周瑾瑜则似乎将那些深夜流露的脆弱重新封存了起来,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眼神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对顾婉茹不易察觉的关切。 压力的另一端,清水一郎似乎暂时被“渔夫”行动制造的混乱和那份“基本属实”却又疑点重重的审查报告牵制了精力,对周顾二人的直接试探稍有缓和。这给了顾婉茹一丝喘息之机,也让她能更专注地执行接近小野寺夫人的核心任务。 这天下午,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顾婉茹如约来到小野寺家。小野寺夫人,这位因为丈夫身居要职而同样被无形枷锁束缚的日本女人,对顾婉茹这位来自南洋、谈吐不俗且对日本文化表现出“真诚”兴趣的年轻夫人,越发青睐。尤其是在顾婉茹“无意间”提及自己曾随家人短暂游历欧洲,对西方艺术略有涉猎后,两人之间似乎又多了一个可以探讨的话题。 小野寺家的客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点心甜腻的气息。小野寺夫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和服便装,正兴致勃勃地向顾婉茹展示她最近新插的一盆“生花”。 “……你看这枝山茶,倾斜的角度,是不是恰好打破了这片叶子的呆板?池坊流的精髓,就在于这种看似不经意,实则苦心经营的自然之意。”小野寺夫人用带着关西口音的日语娓娓道来,神情专注。 顾婉茹跪坐在榻榻米上,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聆听着,适时地给出恰到好处的回应和赞叹:“夫人真是深得其中三味。这花的姿态,让我想起在巴黎见过的一幅莫奈的画,同样是捕捉光影和自然的瞬间……”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西方艺术,既展示了“见识”,又投合了女主人的爱好。 两人聊得正投入时,客厅的拉门被轻轻推开,小野寺瑛太,那位身居满洲国军政要职、主要负责后勤协调的军官,穿着一身挺括的军常服,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年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带着长期身处高位者的威严。他看到顾婉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并未多做停留。 “你回来了。”小野寺夫人连忙起身,“要用茶吗?我让佣人再送一壶来。” “不用忙。”小野寺瑛太摆了摆手,声音低 沉,“我回来取一份文件,下午司令部有个会议要用。”他说着,便径直走向靠墙的一个上了锁的橡木文件柜。 顾婉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但她立刻垂下眼睑,假装继续欣赏那盆插花,用眼角的余光,极其谨慎地留意着小野寺瑛太的动作。她知道,机会往往就蕴藏在这种看似平常的瞬间。 小野寺瑛太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熟练地找到其中一把,插入锁孔,咔哒一声打开了文件柜。柜子里整齐地排列着各种文件夹和卷宗。他略一翻找,抽出了一个厚厚的、封面印着“军事设施”字样的深蓝色硬皮文件夹。 就在他拿着文件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动作稍快,或许是文件夹本身没有完全扣好,一张对折的、质地厚实的图纸,从文件夹的缝隙中滑落出来,轻飘飘地掉在了榻榻米上,正好落在顾婉茹和小野寺夫人之间。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图纸是展开对折的状态,掉落后自然摊开了一部分。顾婉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过去——只是一瞥,可能连一秒钟都不到。 她看到那图纸上是用黑色墨线精细绘制的复杂结构图,线条纵横交错,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日文和数字。图纸的右上角,清晰地盖着一个醒目的红色印章,虽然只看清了一部分,但那“绝密”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进了她的眼底。而图纸一侧的标题栏,她依稀捕捉到了“换気”、“导管”之类的字样(日语中“换气”、“导管”的汉字写法与中文类似)。 通风管道!这是要塞的通风管道图纸!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但长期训练形成的本能和那晚与周瑾瑜交心后增强的心理韧性,让她硬生生压住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和骤然变化的脸色。她的表情管理达到了极致,脸上依旧维持着刚才欣赏插花时那种略带欣赏和专注的神情,甚至眼神都没有在那图纸上多停留半秒,仿佛那只是地上的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小野寺夫人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她“哎呀”轻呼一声,带着歉意和一丝紧张,连忙弯腰将图纸捡了起来,迅速合拢,看也不敢多看,赶紧递还给丈夫,嘴里嗔怪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重要的东西……” 小野寺瑛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把夺过图纸,严厉地瞪了妻子一眼,低喝道:“慌什么!”他快速检查了一下图纸,确认无误后,狠狠塞回了文件夹,并将文件夹紧紧夹在腋下。他再次看向顾婉茹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 觉的冷意。 顾婉茹此刻才仿佛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点因为小野寺夫妇之间骤然紧张的气氛而感到的些许无措,她轻声用日语问道:“怎么了?是……我在这里不方便吗?” 她将自己完美地塑造成了一个不明所以的、可能打扰了男主人办公的客人形象。 小野寺瑛太盯着她看了两秒钟,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顾婉茹那双清澈的、带着无辜和一点点不安的眼睛,成功地迷惑了他。他脸上的寒意稍敛,生硬地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周太太,一点工作上的文件,让您见笑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妻子说了句“我走了”,便大步离开了客厅。 拉门重新关上,客厅里只剩下顾婉茹和小野寺夫人两人。 小野寺夫人显然还有些惊魂未定,拍着胸口,向顾婉茹道歉:“真是对不起,周太太,让您受惊了。瑛太他就是这样,工作上的事情总是……”她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无奈地摇了摇头。 顾婉茹立刻换上理解的笑容,柔声安慰道:“夫人千万别这么说,是我打扰了才对。男人家的工作总是重要的,尤其是小野寺先生身居要职,责任重大,谨慎些是应该的。”她语气真诚,丝毫没有因为刚才的插曲而表现出任何不满或好奇,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识大体、懂分寸的富家太太角色。 她甚至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重新将注意力引回到那盆插花上,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如同擂鼓,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张图纸的一角,那些线条、标注,尤其是那刺目的“绝密”二字,已经如同最清晰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强撑着又坐了片刻,与小野寺夫人闲聊了几句,便借口天色不早,起身告辞。走出小野寺家温暖的大门,踏入哈尔滨冬日下午的凛冽寒气中时,她才感觉那几乎要窒息的紧绷感稍稍缓解。 雪花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 她成功了。在经历了背景审查的巨大压力、内部信任的危机之后,她终于第一次,真正触碰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目标——关东军要塞情报的边缘!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虽然只是非核心区域的通风管道图纸,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突破,是黑暗中的第一缕曙光。它证明了他们渗透策略的正确性,也证明了小野寺瑛太这里,确实有可能获取到核心机密。 兴奋和激动如 同暖流般涌过全身,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谨慎和一丝恐惧。刚才小野寺瑛太那审视冰冷的眼神,提醒着她此处是何等龙潭虎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必须立刻回家,必须在记忆最清晰的时候,将看到的一切都默画下来。这个念头变得无比迫切和坚定。 她加快脚步,身影消失在茫茫的飞雪之中,心中却燃烧着一簇炽热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第七十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凭借惊人记忆力默画图纸片段,尘封的留学记忆随之浮现。】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74章 记忆的钥匙 从飘雪的街道踏入公寓温暖却略显压抑的门厅,顾婉茹几乎是立刻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外面世界的严寒与危险似乎被暂时隔绝,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脑海中那幅清晰得可怕的图像。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雪光映照得灰蒙蒙的天光,快步穿过客厅,径直走进了卧室。她需要立刻将看到的东西画下来,趁着她那如同精密相机般的记忆还未被任何干扰所模糊。 她拉开书桌的抽屉,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凌乱,翻找出周瑾瑜平时用来绘制简单示意图的铅笔和几张大张的空白稿纸。这些纸质地粗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廉价货,正好不会引起任何注意。她将纸在桌面上铺平,拿起一支削尖的HB铅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闭上眼睛,小野寺家客厅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再次清晰地浮现——那张从文件夹中滑落的图纸,摊开的部分,纵横交错的黑色线条,密集的日文标注和数字,还有那刺目的红色“绝密”印章。 她开始动笔。 起初,线条有些生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毕竟,她接受的训练主要集中在情报传递、社交伪装和心理素质上,这种近乎工程制图般的精确复现,并非她的专长。然而,随着笔尖在纸面上滑动,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渐渐涌上心头。 她的手腕似乎自己找到了某种节奏,勾勒出的线条变得越来越流畅、准确。那些复杂的管道走向、连接处的节点、标注文字的大致位置和形态,都随着她手腕的移动,一点点被还原在粗糙的纸面上。她全神贯注,眉头微蹙,呼吸轻缓,整个世界仿佛都浓缩在了笔尖与纸张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 就在她专注于还原一个管道弯头细节的时候,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闯入了她的脑海。 那是几年前,在日本东京。她并非以“顾婉茹”的身份,而是作为组织选派、使用另一个伪装身份前往学习的进步青年之一。除了必要的语言、文化和政治理论课程外,组织为了让他们更好地适应各种环境、具备更多样的技能,也安排了一些看似“无用”的选修课。其中一门,就是“建筑素描”。 记忆中的画面带着老照片般的昏黄色调:一间宽敞的画室,空气中弥漫着木炭和颜料的气味。留着山羊胡、表情严肃的日本老师在上方讲解着透视原理和结构线条。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石膏几何体,后来是复杂的建筑构件模型。 她记得自己当时对此并不十分热衷,只觉得是任务的一部分,但她确实学得很快,老师曾称赞她对结构和线条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度和记忆力…… 原来如此。 顾婉茹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心中豁然开朗。这段被尘封的留学经历,这个几乎被她自己遗忘的技能,此刻却成了她完成这项几乎不可能任务的关键“钥匙”。这并非什么超乎常人的天赋,而是过去训练留下的烙印,在极度压力和明确目标的激发下,被重新唤醒。这也能完美解释,为何她这个“南洋富商之女”能够具备如此精准的默画能力——如果将来需要向组织解释,或者甚至在周瑾瑜面前需要更合理的说辞(尽管经过夜半私语,他们之间的信任已加深,但某些技能来源的合理性仍需注意),这段“选修建筑素描”的经历,就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背景补充。 她甩甩头,将这段突然冒出来的记忆暂时压回心底,继续专注于眼前的图纸。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必须争分夺秒。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由灰白逐渐转为沉黯,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公寓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她自己轻浅的呼吸。 终于,当最后一处记忆清晰的标注被仔细地摹画下来后,顾婉茹放下了笔。她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疲惫袭来,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搏斗。她仔细端详着铺在桌面上的这幅“作品”。 虽然纸张粗糙,线条仅凭铅笔勾勒,没有任何色彩和精细的渲染,但图纸的基本结构、管道的走向、关键节点的位置以及那些她依稀辨认出的日文标注(如“换气口”、“主风道”、“检修阀”等)的大致形态和位置,都被清晰地再现了出来。这绝对是一份极具价值的情报碎片! 她小心翼翼地将图纸折好,藏进一本厚重的精装书的内页里,然后将书放回书架原处。这是她和周瑾瑜约定的临时存放非紧急情报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她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望向外面。雪花纷飞,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雪幕中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晕。一种混合着成就感和更深忧虑的情绪在她心中弥漫。他们终于撬开了一条缝隙,但这条缝隙的背后,是更深的未知和危险。 她不知道周瑾瑜什么时候会回来。按照他最近的作息,往往要到深夜。等待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她既希望他快点回来,看到这份来之不易的情报,又隐隐担心他回来后,会带来什么新的坏消息, 或者对这份图纸的价值做出严峻的判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公寓里安静得让人心慌。顾婉茹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却食不知味。她试图找点事情做,比如整理房间,或者翻阅那本藏了图纸的书,但都无法集中精神。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在小野寺家的一幕,以及那张被默画下来的图纸的每一个细节。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终于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声响。顾婉茹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门被推开,周瑾瑜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脱下沾着雪沫的大衣和帽子,挂在衣架上,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当他转过身,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眼神亮得有些不正常的顾婉茹时,微微一怔。 “怎么了?”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声音里带着警惕,“今天出去遇到什么事了?” 他想到了清水一郎可能的再次试探。 顾婉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走到书架前,取出那本厚书,从中拿出那张折叠的图纸,递到周瑾瑜面前。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和郑重。 “今天在小野寺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我看到了这个。” 周瑾瑜疑惑地接过图纸,展开。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铅笔绘制的线条和标注上时,瞳孔骤然收缩。他脸上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专注和震惊。他拿着图纸,快步走到书桌前,拧亮了台灯。 在更明亮的光线下,他仔细地审视着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线条上划过,嘴唇紧抿,眉头越皱越紧。 顾婉茹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她看到他眼神中闪过的惊讶、凝重,以及……一丝难以捕捉的兴奋。 “这是……”周瑾瑜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顾婉茹,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你看到的?就那一眼?” “嗯。”顾婉茹用力点头,“我回来马上凭记忆画的。可能……可能和我以前在日本时,随便选修过建筑素描有点关系,记得比较清楚。”她顺势将刚才想起的记忆作为解释抛了出来,语气尽量自然。 周瑾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赞赏、惊叹,以及一丝更深的东西,或许是对她之前未曾提及的这段经历的重新评估,但更多的,是被眼前这份情报的价值所震撼。他没有追问素描的细节,现在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图纸上,声音低 沉而严肃:“通风管道……虽然是辅助设施,但这是要塞内部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看这里的标注和走向……”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陷入了快速的思考和判断之中。台灯的光晕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明暗分明。 顾婉茹知道,她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一张图纸的片段,更是一把可能打开通往要塞核心秘密的钥匙。而周瑾瑜,正在试图找出使用这把钥匙的方法。 寂静的公寓里,只有窗外风雪呜咽的声音,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混合着希望与危机的暗流。 (第七十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结合其他情报,对图纸片段进行专业研判,制定下一步计划。】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75章 分析 台灯昏黄的光晕下,那张粗糙纸张上的铅笔线条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周瑾瑜专注的凝视下,逐渐与脑海中零散的情报碎片拼接、融合。 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上轻轻敲击着,目光锐利如鹰隼,反复扫过那些代表通风管道的线条,以及顾婉茹凭借记忆摹画下的零星日文标注——“换気口”、“主风道”、“补给仓库近接”、“B7区画”…… 顾婉茹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不敢打扰他的思考。她能感觉到周瑾瑜周身散发出的那种高度集中的气场,仿佛所有的杂念都被排除,只剩下对情报的剖析和判断。这种专业和冷静,让她在紧张之余,也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 终于,周瑾瑜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极度谨慎的光芒。他看向顾婉茹,声音低沉而清晰:“婉茹,你立大功了。” 这句直接的肯定,让顾婉茹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求知欲。 “这……这图纸很重要?”她忍不住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非常重要。”周瑾瑜肯定地点点头,他用铅笔尖点在图纸上一个被标注为“补给仓库近接”的管道节点附近,“看这里。‘补给仓库邻近’。结合我们之前从其他渠道得到的零星信息——比如日军在要塞区域大规模运输建材和粮食的记录,以及监听得到的零星无线电通讯中提到的‘B区后勤枢纽’——我几乎可以断定,这个B7区域,就是要塞的一个重要后勤补给节点!”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路,继续解释道:“通风管道,看似是辅助设施,但它贯穿整个建筑结构。通过分析管道的走向、粗细、节点位置,尤其是它们连接和服务的区域,我们可以反推出该区域的功能、大小,甚至可能的兵力部署密度。后勤节点,意味着这里是物资集散地,守卫相对核心作战区域可能稍弱,但同样是命脉所在。一旦这里出现问题,整个要塞的运转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将看似不起眼的通风管道信息,提升到了战略价值的高度。顾婉茹听得心潮澎湃,她没想到自己那惊险一瞥带回来的信息,竟然蕴含着如此巨大的能量。 “而且,”周瑾瑜的指尖移到另一处,“你看这些管道的口径和这里的增压标注,这不仅仅是普通的换气,很可能还兼顾了某些特殊情况下,比如防毒气或者内部压力调节的功能。这说明该区域的防护等 级不低,进一步印证了其重要性。” 他直起身,目光从图纸上移开,看向顾婉茹,眼神变得无比严肃:“我们现在掌握的,虽然只是一个片段,但就像找到了一根珍贵的线头。顺着这根线头,我们有可能摸清这个后勤节点的具体位置、内部结构,甚至找到渗透的薄弱点。”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顾婉茹急切地问,使命感在她心中熊熊燃烧。 周瑾瑜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外面寂静的街道,然后才转身回来,压低了声音:“光有这张图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更精确的信息来相互印证和补充。小野寺瑛太能把这份非核心但标着‘绝密’的图纸带回家,说明他手头经手或者能接触到的相关文件绝不止这一份。” 他回到书桌前,手指点着图纸上的“B7区画”字样:“我们的目标,就是尽可能从他那里,获取关于这个‘B7区域’的更详细资料。可能是更完整的图纸,也可能是相关的文件、部署说明,任何与之相关的纸质材料都有可能。” 顾婉茹的心提了起来:“这……太危险了。经过上次图纸掉落的事情,小野寺瑛太肯定会更加警惕。而且,他书房的那个文件柜是锁着的……” “我知道危险。”周瑾瑜打断她,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硬闯要塞或者收买核心日军军官,难度更大,几乎不可能成功。小野寺瑛太这里是漏洞,虽然小,但确实存在。关键在于如何利用这个漏洞,而不被察觉。” 他沉吟片刻,继续说道:“你不能直接索要或表现出对军事文件的任何兴趣,那等于自投罗网。你需要的是创造机会,让他再次‘无意间’泄露,或者……寻找他文件保管上的其他疏漏。” 他看向顾婉茹,目光中带着审视和评估:“这需要极高的技巧、耐心,以及……运气。你要像最耐心的猎人一样,等待时机。同时,要继续巩固你和小野寺夫人的关系,这是你接近那个环境的基础。”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恐惧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决心。“我明白。我会更加小心,寻找机会。” 周瑾瑜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芒,心中微微一动。他想起了她默画图纸时展现出的惊人记忆力和那所谓的“建筑素描”基础,也想起了之前沙龙上她对旋律的异常反应以及清水随之而来的审查。她的身上,似乎还藏着一些他未曾完全了解的秘密和能力,这些秘密在危机中正一点点显现出来。 但他没有追问,现在不是时候。信任需要基础,而行动胜过一切猜疑。 “这份图纸,”周瑾瑜将图纸重新折好,神情凝重,“我会尽快通过安全渠道送出去,让根据地的专家进行更深入的分析。同时,我会设法从其他侧面核实‘B7区域’的情报。你这边,一切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没有绝对把握,宁可放弃,也不能冒险。” “我知道轻重。”顾婉茹郑重承诺。 周瑾瑜将图纸小心地收进一个不起眼的旧信封里,准备找机会送出去。做完这一切,他脸上那极度专注的神情才稍稍缓和,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希望已经出现,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他们拿到了一把钥匙,但锁眼究竟在哪里,打开门后又会面对什么,无人知晓。 公寓里重新陷入了寂静,但一种无形的、针对远方那座神秘要塞的渗透计划,已经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悄然制定了方向。 (第七十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与联络人接头时,险些遭遇内部叛徒导致的抓捕,内部危机浮现。】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76章 “自己人”的子弹 顾婉茹带回的图纸片段,像一剂强心针,让周瑾瑜在重重压力下看到了明确的突破口。但他深知,情报的价值在于传递和验证。那张被他仔细分析过的图纸,必须尽快送到上级手中,同时,他也急需获取组织掌握的、关于“B7区域”或相关要塞后勤节点的其他信息,进行交叉比对。 这次接头至关重要。按照预定计划,他将在今天下午三点,于道外区一家名为“老鼎丰”的糕点铺后巷,与代号“账房”的联络员交换情报。“账房”是这条交通线上的老同志,经验丰富,以往几次接头都顺利完成。 出门前,周瑾瑜像往常一样,进行了周密的准备。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戴了顶半旧的礼帽,将装有图纸微型胶卷的铜钱(中间有细微缝隙)和其他几枚普通的铜钱混在一起,放进钱袋。他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确保没有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他甚至特意绕了点路,在熙熙攘攘的正阳大街上逛了逛,透过商店橱窗玻璃的反光,不动声色地观察身后,确认没有“尾巴”。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冬日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洒在街道上,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着水,发出单调的嗒嗒声。街面上,人力车夫拉着客人小跑而过,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有日本军车轰鸣着驶过,带来一阵短暂的肃杀气氛。这种表面的日常,反而让周瑾瑜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他见识过太多在看似平静的时刻骤然降临的危机。 他提前十五分钟到达“老鼎丰”附近。没有直接靠近后巷,而是走进了糕点铺对面的一家小茶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街道,尤其是“老鼎丰”前后以及那条作为接头点的后巷入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差五分钟三点时,他看到“账房”熟悉的身影出现了。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微微佝偻着背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棉袍,手里提着个旧布包,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或者小职员。他步履从容,按照约定,他没有看后巷,而是直接走进了“老鼎丰”糕点铺,似乎是去买点心。 这是正常的接头前奏。“账房”会进去待几分钟,观察店内和周围情况,确认安全后,再自然地拐进后巷。 周瑾瑜端起粗糙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目光依旧锁定着对面。他的心跳平稳,但感官提升到了极致,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和谐的细节。 突然,他的视线凝固了。 在“老鼎丰”斜对面的一个杂货摊旁,有两个穿着黑色短 褂、看起来像是闲汉的男人,看似在漫无目的地抽烟聊天,但他们的站位,恰好能无死角地监视糕点铺的正门和后巷的入口。更让周瑾瑜心头一沉的是,其中一个人的脚下,积着一小堆烟头,显然他们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这不是普通的街溜子。他们的姿态,那种看似松懈实则隐含警惕的眼神,周瑾瑜太熟悉了——这是便衣特务蹲守时惯有的状态。 几乎在发现这两个人的同时,周瑾瑜眼角的余光瞥见,在街道更远一点的拐角,停着一辆黑色的、没有标识的轿车,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在这个年代,能坐得起轿车的人非富即贵,而这样一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这种并不繁华的街角,本身就极不寻常。 陷阱! 周瑾瑜的血液仿佛瞬间冷却。接头点暴露了!“账房”已经走进了店铺,而敌人显然张好了网,就等着他这条鱼,或者等着“账房”出来时一并收网。 是谁?是“账房”出了问题?还是交通线的其他环节被渗透了?巨大的疑问和危机感攫住了他。 他不能进去,也不能发出任何警示信号,那等于自投罗网。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离开,并在“账房”可能被捕导致更大范围暴露之前,切断所有与之相关的联系。 就在他准备放下茶钱起身的瞬间,“老鼎丰”店铺里隐约传来一阵不大的骚动,似乎有桌椅被碰倒的声音,但很快又平息下去。周瑾瑜的心猛地一沉。“账房”很可能在里面就被控制了! 他不再犹豫,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压低帽檐,起身离开了茶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就像一个普通的茶客喝完茶离开一样,自然地融入了街道上的人流。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每一个毛孔都在感知着周围的危险。 他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堆着积雪和垃圾的小巷,七绕八拐,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快速远离“老鼎丰”区域。寒冷的风吹在脸上,让他更加清醒。 内部出了问题!而且问题就出在看似可靠的交通线上!“影子”的威胁,比他想象的更近,更致命!敌人不仅从外部施加压力(如清水一郎的怀疑和审查),更是将手伸进了他们内部,试图从根基上瓦解他们。 这次失败的接头,像一颗来自“自己人”方向的子弹,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虽然没有击中,但那灼热的气浪和死亡的威胁,真真切切。他之前所有的计划和分析,都建立在组织内部相对安全的基础上,而现在,这个基础动摇了。 他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否则下一个落入陷阱的,可能就是他自己,甚至是……顾婉茹。想到那个在公寓里等待他消息,刚刚为任务取得突破而欣喜的女人,周瑾瑜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和锐利。 他需要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冷静下来,重新评估局势。他需要弄清楚,这个内部漏洞到底有多大,到底是谁。在揪出这个内鬼之前,他谁都不能完全相信。 哈尔滨冬日的天空,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细小的雪粒开始飘洒,仿佛在为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蒙上一层更加扑朔迷离的面纱。 (第七十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在上级授权下,开始对内部网络进行铁腕清洗,地下斗争最残酷的一面展现。】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77章 清洗 从“老鼎丰”糕点铺附近的死亡陷阱脱身,周瑾瑜没有直接回家。他像一头受伤后更加警惕的孤狼,在哈尔滨错综复杂的街巷间穿梭,利用对这座城市的每一处角落、每一个废弃院落的熟悉,彻底甩掉了任何可能存在的追踪。最终,他确认安全后,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只有他和极少数最高层领导才知道的紧急联络渠道,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并请求立刻面见他的单线联系人——“老枪”。 会面地点安排在城郊一处早已荒废的俄国人墓地。残破的东正教十字架在冬夜的寒风中歪斜矗立,枯死的荒草在积雪中露出焦黑的顶端,发出簌簌的声响。月光被薄云遮挡,只有惨淡的清辉洒落,将墓碑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幢幢鬼影。 周瑾瑜提前半小时到达,隐藏在了一处倒塌大半的墓穴后面,屏息凝神,感受着周围任何一丝动静。寒冷浸透了他的棉袍,但他身体的温度似乎比这冬夜更低。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同样穿着深色棉袍、身形瘦削、戴着厚棉帽和围巾几乎遮住全部面容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座高大的墓碑旁。没有多余的信号,周瑾瑜知道,那是“老枪”。 他缓缓从藏身处走出,两人在冰冷的月光下对视,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凝重的寒意。 “情况有多糟?”“老枪”的声音低沉沙哑,开门见山。 “‘账房’那条线,大概率完了。”周瑾瑜言简意赅,将下午在“老鼎丰”目睹的一切,包括那两个便衣、那辆黑色轿车以及店铺内隐约的骚动,快速而清晰地汇报了一遍。“敌人布控很专业,是针对性的埋伏。接头时间和地点,只有我和‘账房’知道。问题,出在我们内部。” “老枪”沉默了片刻,只有围巾缝隙中呼出的白气显示着他的存在。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你的判断?”“老枪”终于再次开口。 “两种可能。”周瑾瑜的声音冷得像冰,“一,‘账房’本人叛变。二,我们这条交通线的上游或下游环节被渗透,敌人通过监视或审讯,掌握了这次接头。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我们内部出现了漏洞,而且这个漏洞已经威胁到了核心行动。” 他想到了顾婉茹带回的图纸,那份至关重要的情报差点因此落入敌手,后背不禁泛起一层冷汗。 “你之前报告的,‘渔夫’行动中李魁的线人受伤,引发了警察厅内部猜忌……”“老枪”若有所思。 “那是我主动制造的混乱,为了转移清水一郎的视线。但这次,‘老 鼎丰’的埋伏,是冲着我,或者我们这条情报链来的。性质完全不同。”周瑾瑜立刻厘清区别,“我怀疑,是‘影子’。” “影子”这个代号,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两人心头。那是隐藏在他们组织内部的一个极其危险的叛徒或内奸,身份不明,行动诡秘,之前就曾造成过损失。 “你的权限被提升了,‘启明星’。”“老枪”突然用了周瑾瑜在组织内极少被提及的代号,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谈话和行动,将涉及最高机密和生杀予夺的权力。“上级指示,鉴于情况危急,授权你对我方在哈尔滨的部分情报网络,尤其是与你以及要塞情报任务相关的环节,进行一次彻底的……梳理和净化。” “清洗”这个词,他没有说出口,但两人都明白那血腥的含义。 “我需要名单,以及初步的怀疑对象。”周瑾瑜没有任何犹豫,接受了这柄带着血腥气的权杖。他知道,这是刮骨疗毒,是断臂求生。不把腐烂的肉挖掉,整个机体都会死亡。 “名单和资料,在老地方。新的紧急联络方式,也在里面。”“老枪”递过来一个冰冷的、小如指甲盖的金属片,上面有细微的划痕,需要特定方式解读。“动作要快,要干净。宁可……错杀,不能错放。”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但无比清晰。 周瑾瑜接过金属片,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明白。” “老枪”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信任,有托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然后,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墓碑的阴影中,消失了。 周瑾瑜在原地又站了许久,直到四肢都被冻得有些麻木,才转身离开。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将一部分人性锁进内心深处最黑暗的角落。他即将执行的,是地下斗争中最黑暗、最残酷的任务——向“自己人”举起屠刀。 接下来的几天,周瑾瑜表面上一切如常,依旧去警察厅上班,处理琐碎的公务,偶尔和同僚应酬,甚至还在一次非正式场合遇到了清水一郎,两人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言语间进行着不着痕迹的试探。但在他冷静的外表下,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 他利用“老枪”给予的权限和名单,调动了另外几条绝对可靠的、处于静默状态的暗线,开始对“账房”所在的交通线以及可能与之产生关联的人员,进行秘密而迅速的调查核实。他分析每一次失败的接头,审查每一个可疑的环节,比对时间、地点、人员行为异常。 证据和疑点,像雪 片一样汇集到他这里。 一个负责传递外围消息的交通员,最近突然阔绰起来,频繁出入高档餐馆,资金来源不明。 一个在电报局工作的内线,在其值班期间,发生了两次非正常的信号干扰,时间点微妙。 还有一个,是曾与“账房”有过数次间接接触的仓库管理员,最近称病在家,但暗线报告,曾看到他在夜晚鬼鬼祟祟地与不明身份的人接触…… 每一个疑点,都可能意味着一条被腐蚀的裂缝,都可能通向“影子”,都可能葬送整个组织和无数同志的生命。 周瑾瑜没有时间进行漫长的审讯和甄别。在如此高压和危险的环境下,犹豫就意味着死亡。他必须依据情报工作的铁律和手中掌握的证据链,做出最冷酷的决断。 清洗,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迅疾而无声地展开了。 那个突然阔绰的交通员,在一次“意外”的街头抢劫中被刺身亡,凶手逃之夭夭。 那个电报局的内线,住所发生“煤气泄漏”引发的爆炸,尸骨无存。 称病的仓库管理员,则被发现沉尸于一段偏僻的松花江冰面之下,官方结论是失足落水。 没有枪声,没有公开的抓捕,一切都像是这座动荡城市里每天都在发生的寻常悲剧。只有极少数知情者,才能感受到这平静水面下刺骨的寒流和血腥味。 周瑾瑜亲自参与了部分行动的策划和指挥。他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手下绝对可靠的行动队员汇报一个个“目标已清除”的消息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一个名字被划掉,他内心的某个部分也随之死去一点。这些人里,或许有无辜者,或许有只是犯了小错的人,但在战争的绞肉机下,在“影子”的巨大威胁前,他不能冒任何风险。 他用冷水一遍遍洗脸,却洗不掉指尖那仿佛萦绕不散的血腥气。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梦境将不再安宁。 当他完成最后一份“处理”报告,并将其通过绝密渠道送走后,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空虚。他除掉了已知的隐患,暂时堵住了漏洞,但“影子”真的被清除了吗?还是仅仅断掉了它的一些触须? 他站在公寓的窗前,望着外面哈尔滨沉沉的夜色。这座城市依旧被敌人占据,清水一郎的怀疑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要塞的情报获取刚刚有了眉目却又遭遇内部背叛……前路,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黑暗。 他不知道,当顾婉茹察觉到这弥漫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 血腥气时,会作何反应。他亲手制造了这场内部的屠杀,而他们,才刚刚修复了彼此间的裂痕。 (第七十七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察觉到周瑾瑜的异常和内部的肃杀气氛,两人的关系面临新的考验。】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78章 共犯 周瑾瑜身上有种挥之不去的寒意,不是窗外哈尔滨冬日的严寒,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铁锈和死亡的气息。连续几天,他回家越来越晚,即使回来,也常常沉默地坐在书房里,对着空白的墙壁出神。顾婉茹给他泡的茶,常常放到冰凉也未曾动过一口。 他眼底有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种顾婉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压抑。偶尔,当他以为她没有注意时,他会抬起自己的手,盯着指尖看,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顾婉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不是懵懂无知的闺阁小姐了。经历了清水的审查、接头的险境、内部的猜疑,她对危险的嗅觉已经变得敏锐。周瑾瑜这种状态,绝不仅仅是因为工作劳累或是外部压力。这更像是一种……在执行了某种极其艰难、甚至违背部分本心的任务之后,灵魂承受重负的状态。 她想起了前几天在和小野寺夫人喝下午茶时,对方随口提起的几起“意外”死亡事件——一个街头被抢匪捅死的,一个家里煤气爆炸的,一个掉进冰窟窿的。当时她只当是乱世常态,唏嘘两句便过去了。但现在,将这些零碎的信息与周瑾瑜异常的状态联系起来,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猜测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内部出了问题,他在清理门户。用最直接、最彻底,也最血腥的方式。 这天晚上,周瑾瑜又是深夜才归。他没有开灯,摸黑走进客厅,脱下带着室外寒气的厚重外套,动作有些迟缓。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勾勒出他挺拔却显得异常孤寂的背影。 顾婉茹没有睡,她一直等在黑暗里。她站起身,没有点燃昂贵的电灯,而是划亮一根洋火,点亮了茶几上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昏黄跳动的火苗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周瑾瑜略显苍白的脸,和他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一丝沉重。 “你……还好吗?”顾婉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周瑾瑜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近乎疲惫的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他试图用惯常的轻描淡写带过。 但顾婉茹没有像往常一样被他敷衍过去。她走近几步,煤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在一起。她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要看到他内心深处去。 “瑾瑜,”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我知道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账房’先生那边……是不是出事了?还有,外面那些……‘意外’……” 周瑾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神 复杂,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愿被她窥见的狼狈。他习惯了独自承担黑暗,将她尽可能护在相对安全的光亮处,哪怕这光亮如此微弱。 “婉茹,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他声音低沉,带着劝阻的意味。 “不,我需要知道。”顾婉茹固执地摇头,灯光在她眼中跳跃,“我们是搭档,是夫妻。你曾经怀疑过我,我们争吵过,但我们也一起熬过了清水的审查,一起看到了要塞图纸的希望。如果危险不仅仅来自外面,还来自我们内部,我不能,也不应该被蒙在鼓里。那只会让我在真正的危机降临时,更加无助,甚至可能因为无知而犯错,连累你。”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告诉我,是不是……我们内部出现了叛徒?你是不是……在处理他们?” 周瑾瑜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是他的妻子,实际上是他最重要的战友的女人。她不再是那个初入险境、需要他时时呵护的富家小姐了。她在成长,在变得坚强,甚至能够敏锐地察觉到这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他无法再将她完全隔绝在外。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释然。 “是。”他终于承认,声音干涩,“交通线被渗透了,‘账房’很可能已经牺牲。有内鬼,不止一个。上级授权……清理。” “清理”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有千斤重。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他承认,顾婉茹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想象得到那“清理”意味着什么——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温和谈话,是死亡,是冰冷的终结。而下达这些命令,甚至可能亲自参与策划的,就是眼前这个她朝夕相处的男人。 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痛苦和压抑。他不是嗜血的屠夫,他是为了保住更多的同志,为了那个更重要的目标——要塞情报,不得不举起屠刀的人。他正在经历的,是灵魂的煎熬。 恐惧、震惊、甚至一丝本能的排斥过后,涌上顾婉茹心头的,却是一种更强烈的、想要与他共同承担的冲动。她想起了他之前悄悄在公寓周围布下的警戒装置,想起了他在争吵后依然用行动守护着她。现在,他深陷黑暗,独自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罪孽,她怎能袖手旁观? 她向前一步,伸出手,没有去碰触他,只是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因为钢琴旋律而波动,如今却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瑾瑜,”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知道那一定很艰难,很痛苦。” 周瑾瑜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顾婉茹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从今往后,”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我是你的共犯。” 共犯。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周瑾瑜周身的沉重和孤寂。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个词,意味着共同犯罪,共同背负血债,共同坠入这无法回头的地下深渊。她不是在安慰他,不是在表达理解,而是用一种决绝的方式,宣告与他站在同一战线,共同承担这黑暗的一切。 她选择不再仅仅是被保护者,而是与他一同手持利刃,面向内外的敌人。 巨大的震动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痛、感动和某种解脱的复杂情绪涌上周瑾瑜的心头。他一直努力将她与最黑暗的部分隔开,想为她保留一丝洁净。但现在,她主动踏了进来,用“共犯”这个词,将两人牢牢捆绑在一起。 他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指责,只有义无反顾的同行。 良久,周瑾瑜缓缓抬起手,紧紧握住了顾婉茹伸出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而她的手心却带着温暖的力度。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却重如千钧。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关系再次发生了质的蜕变。他们不仅仅是因任务而结合的搭档,不仅仅是历经磨难后情感加深的夫妻,更是共享了最黑暗秘密、背负了共同血债的“共犯”。这种羁绊,比爱情更复杂,比战友更亲密,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相互烙印和支撑。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人紧紧相依的影子。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周瑾瑜低声说,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 “我知道。”顾婉茹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们一起走。” 窗外的哈尔滨,依旧沉浸在寒冷与黑暗之中。但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两颗心在经历了内部的背叛与清洗的风暴后,以一种更加坚韧、更加密不可分的方式,重新靠在了一起。他们知道,未来的挑战只会更加严峻,清水一郎的怀疑未曾消散,要塞的情报获取才刚刚开始,而“影子”是否被彻底清除,还是未知数。 但至少,他们不再孤独。 (第七十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送给顾婉茹一件特殊的礼物,并开始对她进行新的训练 。】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79章 礼物:手枪 “共犯”这个词,像一道无形的纽带,将周瑾瑜和顾婉茹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一起。那晚之后,公寓里弥漫的那种沉重压抑的气氛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需言说的默契。周瑾瑜依旧忙碌,但眉宇间那化不开的郁结稍稍松动,他知道自己不再是独自在黑暗中负重前行。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周瑾瑜比平时回来得早些。外面天色阴沉,飘着细碎的雪沫。他脱下带着寒气的大衣,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钻进书房,而是走到坐在窗边看书的顾婉茹身边。 顾婉茹放下手中的《红楼梦》——这是她用来伪装闺阁情趣的必备道具之一——抬头看他,敏锐地察觉到他今天的神色有些不同,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婉茹,”周瑾瑜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清晰,“有样东西要给你。” 顾婉茹心中微微一动,有些疑惑。在这个朝不保夕的环境里,他们很少会有什么仪式性的赠予。她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周瑾瑜没有立刻拿出东西,而是先问道:“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关于最后的自保手段吗?” 顾婉茹点了点头。那是在一次分析极端情况时提及的,如果身份暴露,被敌人围捕,在无法逃脱的情况下,需要有一种方式避免被捕受刑,以及保护组织的秘密。那是一个沉重到他们都不愿深谈的话题。 周瑾瑜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从内兜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深色绒布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长条形物体。那绒布看起来有些旧了,边角甚至有些磨损,显然包裹着的东西对他而言并非临时起意。 他将这包裹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动作轻缓,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又或是危险的禁忌之物。 “打开看看。”他说。 顾婉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绒布,慢慢将其展开。 里面露出的,是一把枪。 一把非常小巧、做工却极为精良的手枪。枪身呈现出冷硬的金属光泽,线条流畅,握柄是打磨光滑的深色硬木,上面有着防滑的细密纹路。它安静地躺在绒布上,像一件冰冷的金属艺术品,却又散发着无言的杀伤力。 顾婉茹的呼吸滞了一下。她认得这种枪,在相关的资料图片上见过,这是比利时FN公司生产的勃朗宁M1906型手枪,因其小巧便携,常被称作“掌心雷”或“女士手枪”,是很多上层人士用于防身的武 器,也深受特工青睐。 “这是勃朗宁M1906,”周瑾瑜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地介绍着,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物品,“口径6.35mm,弹匣容量6发,体积小,重量轻,后坐力相对较小,容易隐藏。”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我不在你身边时,它来保护你。”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地敲在顾婉茹的心上。这不是一件普通的礼物,这是将她最终的自卫权,交到了她自己的手上。这意味着他认可了她“共犯”的身份,认可了她需要具备在最危急关头保护自己、甚至做出最终抉择的能力。这是一种终极的信任,也是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把勃朗宁手枪拿了起来。入手微沉,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感。她纤细的手指抚过光滑的枪身,触碰着扳机护圈,感受着那硬木握柄贴合掌心的弧度。这东西,能轻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它会……很响吗?”她抬起头,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稚嫩,却非常实际的问题。 周瑾瑜微微摇头:“相比其他枪械,声音不算大,但在密闭空间里,依然会很刺耳。所以,非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他的语气严肃起来,“它的意义,更多在于最后关头,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或者,在极近的距离内,创造一丝生机。” 他接过手枪,动作熟练地退出弹匣,向她展示里面黄澄澄的子弹,然后又“咔哒”一声将空弹匣装回,将手枪递还给她。“记住,任何时候,枪口不要对准你不想伤害的人,包括你自己,除非……那是最后的选择。手指除非准备射击,否则永远放在扳机护圈外面。” 他开始向她灌输最基本的枪支安全准则,语气不容置疑。 顾婉茹认真听着,努力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她知道,这不是游戏,这是生死攸关的技能。 “光有枪还不够,”周瑾瑜看着她仔细端详手枪的样子,继续说道,“你需要学会如何使用它。从明天开始,我会找机会带你去一个地方,教你射击。” 顾婉茹握紧了手中的勃朗宁,那冰冷的金属似乎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涌动——有对暴力和杀戮本能的排斥与恐惧,也有掌握自身命运的一丝微弱的安全感,更有一种被彻底接纳、被赋予重任的沉重与决心。 她抬起头,迎上周瑾瑜的目光,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温柔或保护,而是充满了信任与期待。 “好。”她郑 重地点点头,将手枪小心地放回绒布上,却没有立刻包裹起来,而是依旧看着它,“我会学会的。” 她知道,从接受这把枪开始,她就不再仅仅是凭借急智和记忆力周旋的潜伏者了。她必须真正直面这个时代最残酷的一面,必须克服对暴力的生理和心理障碍,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才能配得上“共犯”这个称呼,才能在这条看不见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线上,与他并肩走下去,直到最后。 窗外,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而在温暖的公寓内,一件改变顾婉茹命运轨迹的礼物,已经交到了她的手中,预示着一段新的、更加严酷的训练即将开始。 (第七十九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在周瑾瑜的带领下,第一次扣动了扳机,巨大的后坐力和枪声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80章 第一枪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哈尔滨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寒雾中。周瑾瑜叫醒了顾婉茹,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便悄然离开了公寓。周瑾瑜开着一辆半旧的黑色福特汽车,这是警察厅配给他这个副科长使用的,此刻正好用来掩人耳目。 汽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穿行,车轮碾过结着薄冰的路面,发出嘎吱的轻响。顾婉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影影绰绰的俄式建筑和光秃秃的树干,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那把用绒布包裹的勃朗宁手枪,此刻正贴身藏在她大衣内侧特制的口袋里,冰冷的金属隔着一层布料,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 “我们去哪儿?”她轻声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空旷。 “城外,一个废弃的采石场。”周瑾瑜目视前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那里足够偏僻,回声也被石壁吸收,不容易引起注意。” 汽车最终驶离了市区,在覆盖着积雪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停在了一片荒凉的山坳里。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仿佛被巨人啃噬过的矿坑,裸露的岩石呈现出灰白色,四处散落着废弃的矿车和锈蚀的机械。冬季的枯草在石缝间顽强地探出头,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周瑾瑜率先下车,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示意顾婉茹跟上。他带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矿坑底部一处背风的岩壁后面。这里相对平整,地上散落着一些空罐头盒和碎石块,岩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弹孔,显然这里并非第一次被用作射击场地。 周瑾瑜从汽车后备箱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从里面取出几个空玻璃瓶,走到大约十五米开外的地方,将它们依次放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今天的目标,就是它们。”他走回来,指着那些在灰白背景下反着微弱光线的瓶子。 顾婉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有些过快的心跳。她看着那些瓶子,它们安静地立在那里,无害而脆弱。但很快,她就要用手中的武器去摧毁它们。这和她之前凭借急智与记忆力周旋完全不同,这是直接的、暴力的对抗。 周瑾瑜站到她身侧,开始进行最后的指导。“记住我跟你说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屈膝,身体稍微前倾。右手握紧枪柄,食指贴住扳机护圈,左手托住右手,稳定枪身。”他一边说,一边在她身后虚虚地比划着姿势,“瞄准时,眼睛、准星、目标,三点一线。呼吸要平稳,扣动扳机时,要均匀用力,不要猛地扣下去。” 顾婉茹依言照做,从口袋里取 出那把勃朗宁,褪下绒布。冰冷的金属再次接触到空气,也接触到她温热的掌心。她按照周瑾瑜的指导,摆出射击姿势,双手紧握枪柄,手臂微微前伸,指向远处的玻璃瓶。 她的动作很生疏,手臂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枪口有着细微的、不受控制的晃动。 “放松一点,”周瑾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稳而有力,“把它当成你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你不是在对抗它,而是在驾驭它。” 顾婉茹尝试调整呼吸,努力让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她透过小巧的准星,瞄着其中一个玻璃瓶。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轻微的呼吸声,以及准星前端那个微微晃动的目标。 “准备好就可以击发。”周瑾瑜退开一步,给她留出空间。 顾婉茹抿了抿嘴唇,指尖感受到了扳机那冰冷的弧度。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按照周瑾瑜教导的,食指开始均匀地、缓慢地向后施加压力。 就在扳机行程走到尽头,击锤即将释放的那一瞬间—— “砰!” 一声尖锐、短促、远超她想象的巨响猛然炸开!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股强大的、突兀的力量从她手中猛地向后一撞,震得她虎口发麻,整条手臂乃至半边身子都随之一颤,脚下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枪声在废弃的矿坑石壁间碰撞、回荡,虽然有所减弱,依然显得格外刺耳。一股淡淡的、奇怪的硝烟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钻进她的鼻腔。 远处岩石上的玻璃瓶,安然无恙。 巨大的后坐力和震耳欲聋的枪声,完全超出了顾婉茹的预期。她之前所有的心理建设,在扣动扳机的那一刻,都被这最原始、最直接的物理冲击和听觉震撼打得七零八落。她握着枪,呆呆地站在原地,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手臂上传来的酸麻感清晰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开枪了。她真的扣动了扳机,射出了一发能夺人性命的子弹。 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和本能恐惧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她的脸色有些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周瑾瑜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上前安慰。他理解这种冲击。第一次实弹射击,尤其是对于顾婉茹这样背景的人来说,这种对暴力的直观体验是颠覆性的。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适应。 过了好一会儿,顾婉茹才缓缓放下举枪的手臂,转过头看向周瑾瑜,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 散去的惊悸。 “它……比我想象的……更有力。”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就是武器。”周瑾瑜平静地回答,“它本身就是力量的代表。恐惧它,是正常的。但你要学会控制这种恐惧,而不是被它控制。” 他走上前,指了指她刚才的射击姿势:“你太紧张了,手臂僵硬,所以在后坐力作用下会失控。而且,你闭眼了,对吗?在击发的瞬间。” 顾婉茹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好像……是的。在枪响的前一刻,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这几乎是很多新手本能的行为。 “记住,无论任何时候,瞄准目标时,眼睛必须睁开。闭上眼,你就放弃了对自己和目标的控制。”周瑾瑜的语气不容置疑,“再来一次。这次,放松,专注呼吸,看着你的目标,感受扳机的力度,适应它的后坐力。” 顾婉茹低头看着手中那把小巧却沉重的勃朗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掌握它,不仅仅是将它拿在手里,而是要克服生理和心理的双重障碍。 她没有退缩。她想起了清水一郎那探究的眼神,想起了内部清洗的残酷,想起了周瑾瑜交给她的信任,想起了“共犯”那个词所承载的重量。她必须跨过这一步。 她再次举起枪,这一次,她努力放松肩部和手臂的肌肉,深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另一个玻璃瓶。她刻意对抗着扣动扳机前那一瞬间想要闭眼的冲动,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准星,看着目标。 “砰!” 第二声枪响依然震耳,后坐力依然明显,她的身体依旧晃了晃。但这一次,她稳住了脚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瞄准的方向。 子弹不知道飞到了哪里,依旧没有击中瓶子。 但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茫然失措。她缓缓放下枪,感受着手臂的酸麻和耳膜的震动,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继续。”她对自己说,也是对周瑾瑜说。 周瑾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点了点头,“好。” 空旷的废弃采石场内,一声声短促的枪响规律地响起,惊飞了枯草中的寒鸦。顾婉茹一次次地举枪、瞄准、扣动扳机。从最初的踉跄、紧张,到逐渐能够稳住身形,适应后坐力,克服闭眼的冲动。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臂越来越酸,虎口被震得发红,但她没有停下。 她正在以一种痛苦而直接的方式,完成着从非战斗人员到具备基本战斗素养的转变。那一声声枪响,不仅是在训练她的射击技能,更是 在锤炼她的意志,将她性格中柔软的部分,一点点锻造出坚硬的内核。 当又一个玻璃瓶终于在一声脆响中炸裂开来,化为纷飞的碎片时,顾婉茹放下枪,微微喘着气。她看着那散落的玻璃碴,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静的、混合着疲惫与决然的表情。 她打出了第一枪,也迈过了心理上最重要的一道坎。 (第八十章 完) 【下一章预告:清水一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根据新的观察和线索,更新着对潜在内鬼的心理画像,危险进一步逼近。】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81章 心理画像 哈尔滨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本部,清水一郎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陈设简洁到近乎冷硬的房间。墙壁是毫无装饰的灰白色,地面铺着深色的木质地板,擦得一尘不染,反射着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哈尔滨冬日午后苍白的光线。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一把高背椅,靠墙立着一个厚重的保险柜,角落里摆着一盆长势并不算旺盛的绿植,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水和纸张的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 清水一郎坐在办公桌后,身上整齐地穿着关东军少佐的军装,连风纪扣都一丝不苟地扣着。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几份文件,还有一张用图钉固定在软木板上的大白纸。 纸上,用清晰而有力的日文写着几个关键词,并用线条连接,构成了一张思维导图,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张“潜在内鬼心理画像”。 最中央的核心词汇是:【内鬼/潜伏者】。 从核心词汇延伸出的主要分支有: 【动机】:旁边标注着“非单纯利益驱动?理想主义?仇恨?”后面打了个问号。这是基于之前与周瑾瑜对弈时的试探,他认为对方并非可以被简单收买的人。 【能力】:下面细分了“谨慎周密”、“应变能力强”、“具备相当的社会地位与掩护身份”。 【行为模式】:下面写着“行动难以预测”、“善于利用混乱(如‘渔夫’行动)”、“清除内部威胁手段果决(近期内部清洗事件)”。 这些是清水一郎长期以来,通过对一系列异常事件,尤其是近期警察厅内部和地下抵抗组织接连出现的“意外”与“清洗”进行分析后,逐步勾勒出的轮廓。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通过猎物留下的蛛丝马迹,一点点拼凑着猎物的形象。 但今天,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画像中新增的两个特征上。他拿起一支削尖的铅笔,在这张心理画像上,郑重地添上了两行字。 第一行:【可能拥有一个情感寄托(伴侣?家人?)】 第二行:【对艺术(尤其是音乐、绘画?)有超乎寻常的感受力与潜在知识】 写下这两行字时,清水一郎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顾婉茹的身影。 那个在文艺沙龙上,听到德彪西《月光》片段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却未能完全掩饰的波动。那绝不是一个对音乐毫无感知的南洋富商之女应有的反应。他当时捕捉到了那一丝涟漪,并将其与档案中“不精通乐器”的记录形成了鲜明的矛盾。 尽管后来南洋的背景核查报告显示“基本属实”,但那几个“暂时无法联系”的证人,以及顾婉茹那一刻真实的情绪流露,都让他坚信这里面有问题。艺术感受力,往往与一个人的真实经历和深层教养紧密相连,难以完全伪装。 而“情感寄托”这个判断,则源于他更广泛的观察。一个如此谨慎、能力出众的潜伏者,其行动除了信仰支撑,往往还需要一个情感上的锚点。这个锚点可能是远方的家人,也可能是近在咫尺的伴侣。周瑾瑜和顾婉茹这对夫妻,在外人看来琴瑟和鸣,但清水一郎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默契,有时似乎超出了寻常夫妻,带着一种共同面对某种压力的紧绷感。周瑾瑜对顾婉茹那种看似自然、实则处处透着维护的态度,也让他心生疑窦。如果顾婉茹就是那个“情感寄托”,那么很多关于周瑾瑜行为模式难以解释的部分,似乎就有了动机——保护她。 他将“艺术感受力”与“情感寄托”这两个特征用线条连接起来,并在旁边标注了一个小小的“(顾?)”。一个大胆的、尚未完全证实的猜想在他心中逐渐清晰:那个潜在的内鬼,很可能就是周瑾瑜,而顾婉茹,或许并非毫不知情的富家女,甚至可能是他的同谋,是他情感和行动上的支撑点。她的艺术修养破绽,或许正是揭开他们伪装的钥匙。 清水一郎放下铅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指尖相对,抵在下颌。他的目光锐利,如同鹰隼,紧紧盯着那张被他不断丰富和完善的心理画像。 “一个……拥有软肋的完美主义者。”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因为有了在意的人,所以行动会更加谨慎,但也可能因为要保护这个人,而露出破绽。因为对艺术有超乎寻常的感知,所以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与伪装身份不符的底蕴……” 他想起之前几次针对性的试探,无论是棋局上的言语机锋,还是舞会上的突然袭击,对方都应对得几乎无懈可击。尤其是顾婉茹那次“崴脚”,急智固然可嘉,但那份急智背后的镇定,绝非普通女子所能拥有。 “太完美了,反而显得不真实。”清水一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和推理。这对夫妻,绝对有问题。只是,缺乏最关键的、一击致命的证据。背景审查被干扰,直接试探被化解,内部的清洗也让一些可能的线索中断。 他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一个他们无法轻易掩饰或转移视线的突破口。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艺术感受力”那几个字上。 既然他 们对艺术如此“敏感”,那么,是否可以利用这一点,为他们量身定制一个陷阱?一个与艺术相关,他们很可能无法抗拒,或者一旦回避就会显得格外突兀的场合或线索? 清水一郎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他拿起内部电话的话筒,沉声吩咐道:“让资料室把近期哈尔滨所有与艺术相关的、尤其是涉及西洋音乐和绘画的公开活动清单,以及相关人员的背景资料,送到我办公室来。” 他决定,不再被动地等待破绽出现,而是要主动为他们创造一个“舞台”,一个能够放大他们特征,从而可能暴露更多秘密的舞台。他要看看,在这精心布置的舞台上,这对看似完美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还能否继续他们无懈可击的表演。 放下电话,清水一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那张心理画像上。画像上的特征越来越具体,越来越贴近他怀疑的对象。无形的网,正在他的脑海中慢慢织就,虽然尚未收紧,但指向已然越来越明确。 办公室窗外,哈尔滨的天空依旧阴沉,预示着可能又一场风雪将至。而在这间冰冷的办公室里,一场针对周瑾瑜和顾婉茹的、更加隐秘和危险的心理围猎,已经拉开了序幕。 (第八十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察觉到了清水一郎新的动向,决定利用其对“艺术”线索的关注,主动布下一个迷局。】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82章 将计就计 几天后的傍晚,周瑾瑜比平时稍早一些回到了公寓。顾婉茹正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听到开门声,擦了擦手走出来。她敏锐地察觉到周瑾瑜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不同于往常处理公务后的疲惫,更像是一种高度专注下的审慎。 “怎么了?”她轻声问道,接过他脱下的大衣挂好。 周瑾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谨慎地向外扫视了一眼。暮色渐浓,街灯尚未亮起,街道上行人稀疏,只有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呜咽声。一切看似平静。 他放下窗帘,转身看向顾婉茹,声音压得很低:“清水最近在频繁调阅哈尔滨各类艺术活动的资料,尤其是涉及西洋音乐和绘画的。” 顾婉茹的心微微一沉。清水一郎对“艺术”的关注,无疑是对他们,尤其是对她之前那个细微破绽的延续。那把名为怀疑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在头顶。 “他是在……为我们布置舞台?”顾婉茹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含义。 “没错。”周瑾瑜走到沙发旁坐下,示意顾婉茹也坐下,“他更新了他的‘心理画像’,现在明确将‘艺术感受力’和‘情感寄托’作为关键特征。他在试图创造一个情境,一个能诱使我们表现出与伪装身份不符的特质,或者迫使我们做出非常规反应的情境。” 顾婉茹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被这样一个敏锐而耐心的对手如此细致地剖析和针对,压力可想而知。她想起之前舞会上那惊险一刻,若非急智,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们怎么办?避开所有相关的活动?”她问道,但随即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刻意回避本身就会引起怀疑,尤其是如果他真的已经将‘艺术’作为试探焦点的话。” 周瑾瑜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她的思维已经越来越敏锐,能够迅速切入问题的核心。 “避无可避,那就只能迎上去。”周瑾瑜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静的光芒,“既然他期待我们与‘艺术’产生某种联系,那我们就给他一个‘联系’,一个我们精心设计好的、能够误导他的‘联系’。” 顾婉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将计就计?主动留下一个线索,但指向错误的方向?” “对。”周瑾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我们不能一直处于被动防守的状态。清水的怀疑就像一根不断收紧的绳索,我们必须想办法在这根绳子上打一个结,让他去费力解开这个错误的结,从而为我们争取时 间和空间。” 他继续阐述他的计划:“根据我得到的信息,近期有一个来自新京(长春)的日本画家,在哈尔滨举办一个小型画展,主题是北满风光。这个画家的背景有些特殊,他早年留学法国,作品风格受印象派影响,但在军部某些人士看来,这种风格不够‘刚健’,带有‘颓废’气息。因此,他在官方并不十分受待见,但他的画展,又确实属于‘艺术活动’的范畴。” 顾婉茹仔细听着,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周瑾瑜选择这个切入点的用意。 “我的计划是,”周瑾瑜目光锐利,“我会在接下来一次看似例行公事的行动报告中,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提及对这个画展的‘个人兴趣’。这种提及不会直接出现在正文,可能会在无关紧要的旁注里,或者用只有细心之人才能察觉的、对画展宣传册上某句评语的引用。我要让清水‘偶然’发现这个线索。” “为什么是这个画家?”顾婉茹追问。 “原因有几个。”周瑾瑜解释道,“第一,他的风格是印象派,这与德彪西的音乐在某些美学追求上有相通之处,都是追求光影、氛围和瞬间感受。这可以间接呼应你之前对德彪西旋律的反应,但将其引向一个更宽泛的‘对现代西洋艺术的欣赏’层面,而非具体的音乐知识。第二,他的官方地位微妙,我们表现出对这类‘非主流’艺术的兴趣,既符合我们受过西式教育的伪装身份,展示一定的‘品味’,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迎合主流,反而更显真实。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周瑾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这个画家与关东军内部某个对清水并不友善的派系成员有私交。如果清水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他可能会误以为我们,或者说他想象中的‘内鬼’,与那个派系存在某种联系。这会将他的调查视线,至少是一部分视线,引向内部斗争的方向,从而起到混淆视听、转移焦点的作用。” 顾婉茹听完,仔细消化着这个计划的精妙与险峻。主动留下线索,这本身就是一步险棋,如同在悬崖边行走。但正如周瑾瑜所说,被动等待破绽被发现,结局可能更糟。主动引导,虽然危险,却可能争得一线生机。 “这个线索……要留得多深?怎么确保清水一定能发现,又不显得太刻意?”顾婉茹提出了关键的技术问题。 “分寸很重要。”周瑾瑜显然已经深思熟虑,“不能太浅,浅了容易被忽略;也不能太深,深了就显得像故意埋设的陷阱。我会利用警察厅内部文件流转的一个小环节,那份带有旁 注的报告不会直接送到清水手上,但会经过一个他有可能、也有动机去核查的环节。至于发现与否,就看他的敏锐度和对我们关注的程度了。这是一种博弈。” 他看向顾婉茹,眼神变得格外严肃:“但这意味着,一旦他‘上钩’,接下来他可能会围绕‘艺术’这个主题,进行更密集的试探。尤其是你,婉茹,你需要做好准备。我们给出的形象是‘对现代西洋艺术有鉴赏力的富家女’,那么在某些场合,你可能需要适当地、有控制地展现出这一点,不能一味地回避。这其中的度,需要你精准把握。”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她不再是只需要被动接受保护的潜伏者,而是这场复杂心理战的直接参与者。她想起了周瑾瑜送给她的那把勃朗宁,以及射击训练时克服的恐惧。这一次,她需要运用的武器是她的智慧和演技。 “我明白。”她迎上周瑾瑜的目光,眼神坚定,“我知道该怎么做。既要表现出适当的欣赏,又不能流露出专业性的知识,尤其是不能触及可能与我伪装背景中‘不精通’领域相关的细节。” 周瑾瑜点了点头,对她快速的理解和准备感到欣慰。“另外,小野寺家即将举办的假面舞会,就是一个绝佳的舞台。清水很可能也会在场。那将是我们验证这个策略是否生效,以及应对下一步试探的第一个关键场合。” 计划已定,风险与机遇并存。他们不再仅仅是躲避猎人的猎物,而是开始尝试着,去巧妙地拉扯一下猎人手中的绳索,试图将危险引导向一个对他们相对有利的方向。 夜色彻底笼罩了哈尔滨,公寓内灯光温暖,却照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那无声的紧张与决绝。一场在敌人预设的舞台上,按照自己修改后的剧本进行的表演,即将拉开序幕。 (第八十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小野寺家的假面舞会如期举行,周瑾瑜与顾婉茹分别化身罗密欧与朱丽叶,在华丽的面具下,与清水一郎展开新一轮的周旋。】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83章 假面舞会 小野寺公馆今夜灯火通明。这座融合了和式庭院与西洋楼宇风格的宅邸,在寒冬里张开了温暖的怀抱,迎接哈尔滨各界有头有脸的宾客。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正在这里举行。 公馆主厅被装饰得富丽堂皇,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照亮了光可鉴人的拼花地板。墙壁上悬挂着厚重的丝绒帷幕,角落里摆放着从暖房里搬来的珍稀植物。一支来自白俄的小型管弦乐队在乐池中演奏着舒缓的华尔兹,音符如同流淌的蜜糖,缠绕在衣香鬓影之间。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雪茄和食物的复杂气味。 几乎所有来宾都戴着精心准备的面具,从华丽的威尼斯风格到仅遮住眼部的简单半面罩,形态各异。这使得整个舞会弥漫着一种神秘而暧昧的气氛,身份在面具后变得模糊,言语和眼神也因此多了几分试探与大胆。 周瑾瑜和顾婉茹准时抵达。周瑾瑜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晚礼服,脸上戴着配套的黑色半面罩,遮住了他鼻梁以上的部分,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他扮演的是罗密欧,但并非戏剧中那个冲动的少年,更像是一位沉稳的贵族。 顾婉茹则是一身宝蓝色的丝绒长裙,裙摆曳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她的脸上覆盖着一只镶嵌着细碎水晶和蓝色羽毛的威尼斯面具,华丽而精致,将她的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与流光之后,只留下涂抹着鲜艳口红的唇和一小截白皙的下巴。她是朱丽叶,面具下的眼神清澈而警惕。 他们的装扮既符合舞会主题,又恰到好处地提供了掩护。在人群中,他们很快成为了瞩目的焦点之一——一对容貌出众、气质卓然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放松点,记住我们只是来参加舞会的普通宾客。”周瑾瑜微微侧头,在顾婉茹耳边低语,他的声音被音乐和嘈杂的人声掩盖,只有她能听清,“享受音乐,享受舞蹈,但眼睛要亮着。” 顾婉茹轻轻点头,挽着他臂弯的手微微收紧,表示明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稍快,但并非完全因为紧张,还有一种置身于巨大危险边缘的、奇异的兴奋感。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融入这派对的氛围中。 他们与小野寺夫妇寒暄。小野寺领事穿着传统的和服,笑容可掬,他的夫人则是一身华丽的振袖,对顾婉茹的装扮赞不绝口。“周夫人,您今晚真是光彩照人,这身朱丽叶的装扮太适合您了。” “夫人您过奖了,您的振袖才真是美轮美奂。”顾婉茹微笑着回应,语气自然得体。 周瑾瑜也 与小野寺领事聊了几句关于近期市政和无关紧要的公务话题,姿态从容,完全是一副尽职且得体的官员模样。 然而,顾婉茹的余光始终在搜寻那个特定的身影。没过多久,她看到了他。 清水一郎也来了。他并没有像多数人那样穿着夸张的戏服,依旧是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只是脸上多了一个简单的黑色眼罩,这反而让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更加突出。他独自站在靠近餐台的一角,手中端着一杯香槟,并没有饮用,只是轻轻晃动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全场,但顾婉茹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探照灯,多次有意无意地从她和周瑾瑜身上掠过。 他果然来了。顾婉茹的心弦绷紧了一分。 舞会正式开始,音乐变得欢快起来。周瑾瑜自然地朝顾婉茹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顾婉茹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两人滑入舞池。 在悠扬的舞曲中,他们随着人群旋转。周瑾瑜的舞步稳健而引领有力,顾婉茹则轻盈地跟随。水晶灯的光芒在他们身上流转,宝蓝色的裙摆划出优美的弧线。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一对极为登对、感情甚笃的夫妻。 但在面具的遮掩下,他们的交流无声而高效。 在一次旋转靠近时,周瑾瑜的嘴唇几乎未动,声音极低地送入顾婉茹耳中:“一点钟方向,穿灰色西装戴鹰首面具的,是宪兵队新来的副队长,注意保持距离。” 顾婉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将那个身影记在心里。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沉浸在舞蹈中的微笑。 又一轮旋转,顾婉茹借着依偎的姿势,低声快速说道:“我看到小野寺夫人刚才和一位穿着和服的老者去了偏厅,那位老者我上次在领事馆好像见过,可能是工程部门的人。” 周瑾瑜的手臂微微收紧,表示收到。他们就像两个配合默契的舞伴,不仅在舞步上天衣无缝,更在信息的传递上心有灵犀。华丽的面具和优美的舞姿,成了他们最好的保护色。 清水一郎始终在远处观察着他们。他看到周瑾瑜沉稳的引领,看到顾婉茹优雅的回应,看到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这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那么完美。但他心中的疑窦并未消散,反而因为这种完美而更加警惕。他注意到,周瑾瑜似乎对那几个挂着几幅装饰性油画的方向多看了几眼,那几幅画并非名家之作,只是应景的摆设。这细微的举动,是否与之前那份报告中隐晦提及的“对绘画的兴趣”有关? 一曲终了,周瑾瑜和顾婉茹相携走出舞 池,来到饮料区稍作休息。周瑾瑜为顾婉茹取了一杯果汁。 “感觉怎么样?”他低声问。 “还好。”顾婉茹接过杯子,指尖有些冰凉,“清水一直在看我们。” “我知道。”周瑾瑜语气平静,“他在评估,也在等待。我们按计划进行。” 就在这时,清水一郎端着酒杯,缓步向他们走了过来。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透过眼罩的目光,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周科长,周夫人。”清水一郎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日语打招呼,“二位今晚的装扮十分出色,尤其是周夫人,颇有文艺复兴时期的美感。” “清水先生过誉了。”周瑾瑜微微颔首,用流利的日语回应,“您这身倒是简约,反而更显气势。” 顾婉茹也微微欠身,露出一个符合她“富家女”身份的、略带腼腆的笑容,没有说话。在这种场合,由周瑾瑜作为主要交流对象更为合适。 清水一郎的目光转向顾婉茹,看似随意地问道:“周夫人似乎对今晚的音乐很欣赏?我看您刚才跳舞时很投入。” 来了。顾婉茹心中警铃微作,但脸上笑容不变,用略带南方口音的中文柔声回答:“是啊,这支华尔兹旋律很优美,让人忍不住想跳舞。”她刻意回避了对音乐本身的具体评价,只表达了最直观的感受。 清水一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音乐,反而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说起来,最近哈尔滨似乎艺术活动不少。我听说新京有位画家要来办展,风格颇有些……特别,不知周科长和周夫人可有兴趣?” 周瑾瑜心中一动,知道对方开始触碰他们故意留下的“鱼饵”了。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一丝兴趣的表情:“哦?是那位擅长北满风光的冈崎先生吗?我略有耳闻,据说他的画风受西洋印象派影响,色彩运用很大胆。倒是有些新奇。”他的语气把握得很好,像是偶然听说,带着一点上层人士附庸风雅的随意,既没有表现出过于热衷,也没有完全无视。 清水一郎仔细捕捉着周瑾瑜的每一丝表情和语气,试图分辨其中有多少表演的成分。“看来周科长对绘画也有些研究?” “研究谈不上,”周瑾瑜笑了笑,摆了摆手,“只是闲暇时翻看过几本画册,比起专业的鉴赏家,差得远了。倒是婉茹,”他自然地转向顾婉茹,语气带着一丝丈夫对妻子才艺的小小炫耀,“她在家乡时,跟着家庭教师学过一些素描,对色彩和构图比我在行些。” 顾婉茹适时地垂下眼帘,略带娇嗔地轻轻拍了周瑾瑜的手臂一下:“瑾瑜,你又在清水先生面前胡说,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哪里算是在行。”她将“学过一些素描”与“家庭教师”联系起来,符合她南洋富商之女的背景,又将程度限定在“三脚猫功夫”,既回应了话题,又堵住了可能深入探讨专业细节的路。 清水一郎看着他们夫妻之间这看似自然无比的互动,眼神深邃。周瑾瑜提到了“印象派”,顾婉茹承认了“学过素描”,这一切似乎都与他们故意留下的线索以及他之前的推测若合符节。但,这是真相,还是他们精心排演的另一场戏? 他暂时无法判断。这场假面舞会,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真正的意图和身份,都隐藏在华服与笑语之下。 就在这时,乐队奏起了一首新的、节奏更快的舞曲。清水一郎忽然向前一步,微微欠身,向顾婉茹伸出了手,他的目光透过眼罩,直直地落在顾婉茹被面具遮挡的脸上。 “周夫人,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请您跳一支舞?” 气氛瞬间凝滞。周瑾瑜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收敛了一瞬,顾婉茹挽着他手臂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周围的喧嚣仿佛远去,只剩下清水一郎那只伸出的、带着无形压迫感的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八十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清水一郎在舞池中向顾婉茹发动了直接的心理攻击,一句低语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84章 失控的瞬间 清水一郎伸出的手,稳定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舞池的音乐还在流淌,周围是旋转的裙摆和欢笑的面具,但这一刻,在顾婉茹和周瑾瑜的感觉里,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 拒绝是不明智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小野寺夫妇也在附近的情况下,断然拒绝一位关东军少佐的邀舞,不仅失礼,更会显得心虚,坐实清水的某种猜测。接受,则意味着要独自面对这个最危险的敌人,在近距离的接触中,承受他不知会从何种角度发起的试探。 电光火石之间,顾婉茹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感觉到周瑾瑜手臂肌肉瞬间的紧绷,以及他透过面具传递过来的、极其细微的担忧。但她知道,这一步,必须由她自己来走。 她抬起眼,透过水晶和羽毛的缝隙,迎上清水一郎那隐藏在黑色眼罩后的、锐利如刀的目光。她的嘴角努力牵起一个符合场合的、略显羞涩又带着点受宠若惊的微笑——这是她此刻作为“周夫人”最该有的反应。 “清水先生邀请,是我的荣幸。”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带着一丝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将手轻轻放在了清水一郎的掌心。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温度偏低,接触的瞬间让顾婉茹几乎要打个寒颤,但她强行抑制住了。 周瑾瑜松开了挽着顾婉茹的手,姿态从容,对着清水一郎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清水先生,请多关照内子。”他表现得像一位大方得体的丈夫,将妻子交给一位值得信任的友人共舞。 清水一郎也微微点头,算是回应,随即引领着顾婉茹,滑入了舞池。 音乐是一支舒缓的布鲁斯,节奏并不快,但充满了暧昧与摇曳的情调。清水一郎的舞步标准而克制,带着军人特有的精确,与周瑾瑜那种沉稳中带着引导力的风格截然不同。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失礼,又绝无多余的亲近。 顾婉茹努力让自己的身体放松,跟随他的引领。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有羡慕,有好奇,或许也有来自周瑾瑜那道始终如影随形的、充满担忧与警惕的视线。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她几乎害怕会被对方听见。面具下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周夫人不必紧张,”清水一郎开口了,他的日语低沉而清晰,穿透了音乐,“只是跳一支舞而已。”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让清水先生见笑了,”顾婉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舞跳得不好,怕踩到您的脚。”她试图用自谦来化解紧 张,塑造一个不太擅长交际的富家女形象。 “周夫人过谦了。”清水一郎淡淡道,他的目光透过眼罩,似乎能穿透那华丽的面具,直视她的内心,“我看您与周科长跳得很好,默契十足。” “和瑾瑜跳多了,自然熟悉些。”顾婉茹谨慎地回答,将原因归结于夫妻间的熟悉。 舞步旋转,水晶灯的光芒在眼前流转,形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光斑。清水一郎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跳舞,但这种沉默比言语更让人窒息。顾婉茹知道,这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果然,在一次靠近的旋转时,清水一郎的手臂稍稍收紧,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他的头微微低下,嘴唇靠近顾婉茹戴着面具的耳廓。音乐声、人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隔绝开来,顾婉茹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了那只即将吐出话语的嘴唇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冰冷的寒意,清晰地钻入她的耳膜: “顾小姐在东京女子美术学校短期进修时,想必对西洋音乐的鉴赏力,也受过名师指点吧?比如……德彪西?”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顾婉茹的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四肢百骸变得冰冷僵硬!东京女子美术学校!这是她真实经历中,在日本短暂留学时就读的学校!是她的伪装身份“南洋富商之女顾婉茹”绝不应该知道、更不应该有联系的地方!还有德彪西!直接指向了之前沙龙上那个致命的破绽! 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是背景审查查到了蛛丝马迹?还是他通过别的渠道……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淹没了她。伪装被猝不及防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最核心的秘密暴露在了敌人面前! 那一瞬间,顾婉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预案,所有的急智,在这直刺要害的一击面前,似乎都失去了作用。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无所遁形。身体的本能反应超出了理智的控制,她的舞步猛地一滞,整个身体变得僵硬无比,挽在清水一郎臂弯里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西装布料里。如果不是清水一郎有力的手臂支撑着,她几乎要当场软倒。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清水一郎那隐藏在眼罩后的目光,正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牢牢地锁定着她这瞬间的失控。他在观察,在分析,在享受猎物濒死前的挣扎。这短暂的、几乎无法以秒计算的僵硬,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已经足以说明太多问题。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绝望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顾婉茹的心脏。周围的一切——音乐、灯光、人群——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清水一郎那近在咫尺的、带着冰冷审视的脸,和耳边那句如同判决般的话语,无比清晰。 她暴露了。不仅她暴露了,连带着周瑾瑜,连带着他们所有的努力,可能都会因为这一瞬间的失控而万劫不复。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第八十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在千钧一发之际,顾婉茹爆发出惊人的急智,利用面具和高跟鞋,上演了一出意外的“崴脚”戏码,试图挽回这致命的失控瞬间。】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85章 急智 那声“东京女子美术学校”如同丧钟在顾婉茹脑中轰鸣,恐惧的冰水瞬间淹没了四肢。暴露了!这个认知带着死亡的寒意攫住了她的心脏。她能感觉到清水一郎手臂支撑的力量,也能感觉到他目光中那冰冷的、审视的、几乎带着一丝愉悦的等待——等待她崩溃,等待她失态,等待那最终的确认。 完了吗? 不! 就在身体僵硬、大脑空白的那致命一两秒内,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那是求生的本能,是无数次训练和危机中磨砺出的坚韧,是肩负着使命绝不能在此刻倒下的决绝!周瑾瑜信任的眼神,那些死去的同志,还有……她绝不能连累他!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绝境! 身体僵硬?好!那就让这僵硬有个合理的解释! 无法回答?好!那就创造一个无法回答的意外! 所有的思考都在瞬息完成。就在清水一郎以为猎物已经彻底落入网中,正准备欣赏她最后的挣扎时,顾婉茹动了。 她没有被那巨大的冲击击垮,反而利用了这一瞬间身体失控带来的僵硬感。她的脚踝猛地向内侧一撇,动作幅度不大,但配合着她刻意放松的腿部力量和瞬间失去平衡的身体,效果逼真得惊人。 “啊!” 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从面具下溢出,带着真实的痛楚(一部分是真实的,她确实用力扭了一下)和猝不及防的慌乱。她整个人仿佛瞬间脱力,不再遵循舞步的节奏,直直地朝着侧前方——恰好是周瑾瑜一直密切关注着他们、此刻正站在舞池边缘的方向——软倒下去。 那只华丽的水晶羽毛面具,在她“失衡”的瞬间,恰到好处地歪斜了一些,更加遮住了她大部分的表情,只留下因吃痛而微微张开的、涂着鲜艳口红的唇。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清水一郎只觉得臂弯一沉,刚才还僵硬着的舞伴突然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下滑倒。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想要扶住,但顾婉茹“跌落”的势头带着一点巧劲,并非完全垂直,让他无法稳稳抓住。 而一直如同猎豹般警惕着的周瑾瑜,在顾婉茹身体出现异常僵直的瞬间就已经绷紧了神经。当他看到她那声压抑的痛呼和不自然的倾倒时,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了上来! 他的动作迅捷而精准,恰到好处地在顾婉茹即将完全倒地之前,伸出强有力的双臂,稳稳地将她揽入了怀中。宝蓝色的丝绒裙摆拂过他的裤 脚,顾婉茹整个人几乎完全依靠在了他的胸膛上,身体微微颤抖着——这颤抖半是真疼,半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婉茹!”周瑾瑜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担忧,他紧紧抱着她,低头查看,“你怎么了?” 音乐还在继续,但周围的几对舞伴已经停了下来,好奇而关切地望过来。小野寺夫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正提着和服下摆快步走来。 顾婉茹依偎在周瑾瑜怀里,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惊魂未定地、带着哭腔(她努力逼出一点鼻音)断断续续地说:“脚……我的脚踝……好痛……好像崴到了……”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想去碰触自己的右脚踝,但又因为“疼痛”而缩回手,模样看起来楚楚可怜,完全是一个在舞会上意外出糗、又疼又羞的贵妇人。 周瑾瑜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右脚踝,做出检查的样子。隔着丝袜,能感觉到脚踝处确实有些发热(她自己用力扭的),但骨头应该没事。他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一丝懊恼:“怎么这么不小心?肯定是这新鞋跟太高了,又站久了……”他这话像是埋怨,又满是宠溺,完全是一个丈夫在意外发生时最自然的反应。 这时,小野寺夫人已经赶到近前,关切地问:“周夫人,您没事吧?哎呀,怎么崴到脚了?快,快扶到旁边沙发坐下!”她指挥着旁边的侍者。 清水一郎站在原地,刚才伸出去想要扶住顾婉茹的手还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他脸上的表情被眼罩遮住大半,看不出什么明显变化,但那双露出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闪烁不定,紧紧盯着被周瑾瑜半抱在怀里的顾婉茹。 他精心布置的致命一击,眼看就要得手,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合情合理的“意外”彻底打断了。是真正的意外?还是……急中生智的表演? 周瑾瑜已经将顾婉茹打横抱起(这个举动引得周围几位女士发出低低的惊呼),对着小野寺夫人和清水一郎歉意地说道:“领事夫人,清水先生,实在抱歉,扫了大家的兴。内子脚踝扭伤,我得先带她下去休息一下,看看情况。” “快去快去,身体要紧!”小野寺夫人连忙说道。 周瑾瑜抱着顾婉茹,穿过些许注目礼,稳步向舞池旁的休息区走去。他的怀抱温暖而稳固,隔绝了身后那道如同实质的、冰冷的视线。 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顾婉茹将脸埋在周瑾瑜的颈窝处,借着这个姿势,用极低极低、只有他能听到的气音快速说了一句:“他知道了东京女美……” 周瑾瑜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同样用气音回应:“知道了。别怕,交给我。” 短短几个字的交流,却传递了最关键的信息和无比坚定的支撑。 将顾婉茹小心地放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周瑾瑜蹲下身,再次仔细查看她的脚踝,动作轻柔。小野寺夫人让女仆拿来了药箱和冰块。 清水一郎也缓步走了过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周瑾瑜为顾婉茹敷上包着冰块的毛巾。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周夫人受惊了。看来是我邀请周夫人跳舞,才导致了这意外,实在抱歉。” 顾婉茹靠在沙发背上,脸上还戴着那歪斜的面具,声音虚弱但努力维持着礼貌:“清水先生千万别这么说,是我自己不小心……能受到您的邀请,我本来是很开心、很紧张的,可能就是因为太紧张了,才……”她恰到好处地停顿,语气里带着懊恼和羞涩,完美地将之前的“身体僵硬”和“瞬间失控”解释成了“受宠若惊”导致的紧张和随之而来的意外。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南洋富商的女儿,面对关东军少佐的突然邀舞,紧张到出错,甚至崴了脚,虽然有些失态,但反而显得真实,符合她的人设。 周瑾瑜也抬起头,对着清水一郎无奈地笑了笑:“清水先生不必自责,是她自己穿不惯这高跟的鞋子。也怪我没提醒她。”他将责任揽到了自己和鞋子身上,彻底将“意外”坐实。 清水一郎的目光在周瑾瑜和顾婉茹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他微微颔首:“希望周夫人早日康复。”说完,他转身离开了休息区,背影依旧挺拔,但那份志在必得的气息,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一丝。 看着他离开,周瑾瑜和顾婉茹心中都暗暗松了口气,但谁都不敢真正放松。危机只是被暂时延缓,并未解除。清水一郎的怀疑,经过刚才那一幕,恐怕只会更深,只是他暂时找不到继续发难的理由。 顾婉茹的脚踝处传来一阵阵真实的胀痛,提醒着刚才那千钧一发的险境。她靠在沙发上,感受着冰块带来的凉意,心中却是一片火烫。她撑过来了,在最危险的关头,她没有倒下,没有连累周瑾瑜,没有辜负使命。 周瑾瑜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他知道,刚才那短短几十秒,她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他看着面具下她苍白的唇色和额角的细汗,心中充满了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他的婉茹,真的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在绝境中急智求生的战 士了。 “还疼得厉害吗?”他低声问,语气里是真实的关切。 顾婉茹轻轻摇了摇头,隔着面具,对他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但充满安抚意味的笑容。 舞会的音乐依旧悠扬,假面之后,真正的较量,才刚刚进入更凶险的阶段。 (第八十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回到相对安全的公寓,顾婉茹终于向周瑾瑜坦白了那段被清水一郎提及的、关于东京女子美术学校的真实经历,最后的秘密即将揭开。】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86章 善后 公寓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哈尔滨冬夜的寒冷与窥探。屋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在沙发区域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碘伏和药油的气味。 顾婉茹蜷缩在沙发里,受伤的右脚踝搭在一个软垫上,已经用绷带做了简单的固定和冷敷。卸去了华丽的舞会妆容和那顶沉重的威尼斯面具,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脆弱,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周瑾瑜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有开腔,只是沉默地削着一个苹果,水果刀与果皮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舞会最终还是提前结束了。周瑾瑜以妻子需要休息为由,婉拒了小野寺夫人派车相送的好意,自己开车载着顾婉茹回到了这个临时的、却承载了太多秘密与压力的“家”。一路上,两人都异常沉默。紧绷的神经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感和……一种必须面对现实的沉重。 苹果皮断了,周瑾瑜将削好的苹果递给顾婉茹。她没有接,只是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他,里面有残留的恐惧,有深深的愧疚,还有一种终于下定决心的释然。 “瑾瑜,”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需要谈谈。” 周瑾瑜将苹果放在茶几上的小碟子里,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回视她:“我在听。”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不满,只有一种等待已久的沉稳。从她在他耳边说出“他知道了东京女美”那几个字开始,他就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 顾婉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清水说的……是真的。我确实在东京女子美术学校,短暂学习过。”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她承认,周瑾瑜的心还是微微沉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是在我十六岁的时候,”顾婉茹陷入了回忆,眼神有些飘忽,“家父……我真正的父亲,他比较开明,觉得女孩子也该多见见世面。当时有个远房表亲在日本经商,父亲便托了关系,送我去东京待了大概半年多。名义上是游学,主要是学习绘画和日语。” “为什么档案里没有?”周瑾瑜问,语气依旧平稳。他指的是组织为她精心准备的、那个“南洋富商之女”的完美背景。那个背景里,她应该一直生活在南洋,最多去过香港和上海,绝不应该与日本,尤其是 东京一所具体的学校产生关联。 “因为那段经历……并不愉快,甚至可以说,是促使我最终选择走上这条路的原因之一。”顾婉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时间很短,而且当时用的名字……也不是顾婉茹。是家里给取的另一个名字,为了出行方便。回国后,父亲觉得此事不值一提,我也很少对人说起,几乎快要自己都忘记了。”她顿了顿,补充道,“组织在为我构建身份时,我……我隐瞒了这段经历。我觉得它无关紧要,而且……我不想再回忆起那段日子。”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与自责:“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隐瞒,尤其是在这样的任务里,任何一点微小的疏漏都可能……就像今天,差点酿成大祸。对不起,瑾瑜,是我连累了你。” 周瑾瑜没有立刻回应她的道歉,而是追问:“那么,德彪西的旋律呢?在沙龙那次,你的反应……” “也是在东京的时候,”顾婉茹接话道,语气带着一丝苦涩,“教我们西方艺术史的老师,是个法国人,他很喜欢德彪西。经常在课堂上用留声机放他的曲子,尤其是那首《月光》。他说那是‘声音的印象派’。”她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那架老式留声机里流淌出的、朦胧而破碎的音符,“那旋律……很特别,我印象很深。所以那天在沙龙突然听到,很意外,一下子就勾起了回忆……我没控制住表情。是我的失误。”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似乎都拼接起来了。为什么她对建筑素描有超出常人的领悟力(在东京打下的基础),为什么听到德彪西会有异常反应,为什么清水一郎能查到“东京女子美术学校”这个致命的线索——因为这一切,都根植于她一段被刻意遗忘和隐瞒的真实过去。 周瑾瑜沉默了片刻。客厅里只有落地灯灯泡发出的轻微嗡鸣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写满愧疚和不安的眼神,以及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放在膝上的手。 他忽然站起身。 顾婉茹的心随着他的动作一紧,以为他要发怒,或者至少是失望的斥责。 然而,周瑾瑜只是走到她面前,然后,出乎她意料地,蹲了下来。他的视线与她齐平,目光深沉而温暖,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 “起来走路小心点,别用力。”他说的却是她脚踝的伤,然后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隐瞒过往,确实是错误,而且是极其危险的错误。这一点,你我都清楚。”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顾婉茹怔怔地 看着他。 “但是,”周瑾瑜话锋一转,语气坚定,“婉茹,记住,我们是搭档,是夫妻,更是……共犯。”他重复了那个沉重而亲密的词,“这意味着,无论之前有什么隐瞒,无论未来有什么风雨,我们都要一起面对,一起承担。你不需要独自背负这一切。” 他的话语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顾婉茹心中最后的堤防。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自从加入这项工作,自从背负起这个虚假的身份,她一直努力扮演,努力坚强,将那个真实的、有着不愿回首过去的自己深深埋藏。她害怕这段历史会带来麻烦,害怕不被理解,害怕失去信任。尤其是在与周瑾瑜经历了之前的争吵和信任裂痕之后,这种恐惧更甚。 而此刻,他没有追究,没有斥责,而是告诉她——我们一起承担。 “瑾瑜……”她哽咽着,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我真的……真的很害怕。当他提到那个学校名字的时候,我觉得……我觉得我们完了……” “我知道。”周瑾瑜的声音异常柔和,“但你做得很好,非常好。急中生智,临危不乱。你救了我们,婉茹。”他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骄傲,“你已经是一名出色的战士了。”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顾婉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委屈的泪水,而是释放、是感动、是一种被彻底接纳的归属感。 她不再仅仅是需要被保护的“顾小姐”,不再是与他有着隔阂的“搭档”,她是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同志”,是他的“共犯”。 信任,在这一刻,经历了怀疑的裂痕、危机的考验和坦诚的洗礼后,非但没有破碎,反而如同被淬炼过的精钢,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周瑾瑜站起身,重新坐回沙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条理:“好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既然清楚了问题的根源,我们就要想办法应对。清水虽然暂时被你的急智瞒过,但他绝不会放弃这条线索。他一定会深挖你在东京那段时间的经历,尤其是……你当时用的那个名字,以及可能认识的人。” 顾婉茹用力擦去眼泪,努力平复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明白。那个名字和我家的关系,知道的人极少,而且都在国内。日本那边,除了学校有限的记录和那个远房表亲,应该没有太多线索。表亲一家后来生意失败,好像去了南洋,具体下落我也不清楚。” “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周瑾 瑜沉吟道,“但清水能动用的资源远超我们想象。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或者至少,准备好应对他下一步的查证。你需要把你记得的所有关于那段时期的细节,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包括学校的环境、老师、同学,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都可能有用。” “好。”顾婉茹毫不犹豫地点头。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哈尔滨在严寒中沉睡。而这间拉紧窗帘的公寓里,一场关乎生死的坦诚布公刚刚结束,另一场更加复杂、需要极致智慧和默契的防御与反击战,即将开始。他们之间最后的秘密已经消除,此刻起,他们是真正意义上毫无隔阂、背靠背迎敌的同盟。 (第八十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基于顾婉茹坦白的信息,周瑾瑜开始调整策略,他们如同最默契的同盟,共同商讨如何利用这些“已知的破绽”来反向误导清水一郎。】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87章 同盟 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逐渐转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哈尔滨的又一个冬日黎明,在寂静与寒冷中悄然来临。公寓客厅里,那盏落地灯依旧亮着,只是光线在渐亮的天色映衬下,显得有些疲惫。 周瑾瑜和顾婉茹几乎一夜未眠。 在顾婉茹坦诚了所有关于东京那段短暂留学的经历后,客厅就变成了他们的临时作战室。周瑾瑜搬来了一个小茶几,铺开了哈尔滨的市区地图和一些看似无关的社交活动日程表。顾婉茹则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受伤的脚踝依旧垫着,手里拿着纸笔,随时记录要点。 之前的脆弱、眼泪和温情,都被一种高度专注、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理性所取代。他们不再是需要相互安慰的伴侣,而是面对共同危局、必须找出最优解的同盟。 “清水现在手里最硬的牌,就是‘东京女子美术学校’这个线索。”周瑾瑜用红铅笔在地图空白处写下了这几个字,圈了起来,“他一定会动用所有在日关系,深查档案,寻找你当时可能用的化名,以及任何能与你现在这个‘顾婉茹’身份联系起来的蛛丝马迹。” 顾婉茹点点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而专注:“我明白。我当时用的名字是‘林秀宁’,登记的担保人是我那位表亲,叫林文山。学校那边,除了入学记录和有限的课程登记,应该没有太多个人信息。而且时间过去了好几年,当时的教员和同学,恐怕很难找到。” “我们不能寄希望于‘找不到’。”周瑾瑜摇头,“必须假设清水有能力查到‘林秀宁’这个名字,甚至可能通过特殊渠道,拿到当时的学生档案照片或模糊的描述。虽然你现在的容貌、气质和当年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肯定有变化,但清水这种人,不会放过任何一点相似之处。”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所以,我们不能被动防御,等着他查过来。我们要主动出击,利用这个‘已知的破绽’。” “利用?”顾婉茹微微蹙眉,有些不解。 “对。”周瑾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还记得我之前尝试过的‘将计就计’吗?留下艺术相关的线索误导他。现在,我们有了更具体、更真实的‘材料’——你这段真实的留学经历。我们可以把它‘加工’一下,变成一个看似合理、实则将清水引入歧途的故事。” 他看向顾婉茹,语气变得慎重:“这需要你的配合,甚至可能需要你在某些场合,做出一些符合这个‘新故事’的表演。会很危险,你能做到吗?” 顾婉茹没有丝毫犹豫,迎上他的目光,坚定地说:“我能。我们现在是同盟,不是吗?告诉我该怎么做。”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将个人安危完全置之度外的决绝。周瑾瑜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好。”他俯身,在地图上指点着,声音压得很低,“首先,我们要为‘林秀宁’这个身份的突然‘出现’,以及它与‘顾婉茹’可能产生的关联,创造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个解释,不能完全否认,否则一旦清水找到确凿证据,我们就彻底被动。我们要做的,是引导他,让他自己‘推断’出一个我们想要他相信的结论。” 他拿起一支蓝色的铅笔:“我们可以这样构建:承认‘顾婉茹’确实在年少时,因为家庭安排,使用过‘林秀宁’这个化名,在日本短暂学习过艺术。但这只是一段不愉快的、被家族刻意淡忘的经历。原因嘛……”他顿了顿,看向顾婉茹,“可以是因为当时在东京,发生了一些……让她家族蒙羞,或者让她个人不愿回首的事情。比如,一段无疾而终的、甚至有些不堪的恋情,对象可能是个日本人,或者……是个有激进思想的留学生。” 顾婉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这是要将清水对“间谍”的怀疑,引导向一个富家女年少时一段不光彩的私密往事。这种桃色或者带有政治敏感性的往事,对于一个南洋富商家族来说,确实是需要极力掩盖的。所以“顾婉茹”对此讳莫如深,所以在听到德彪西旋律(可能与那段往事有关联)时会失态,所以在被清水当面提及东京经历时会惊慌失措(可以解释为羞愤和恐惧往事暴露)。 这个解释,巧妙地将几个破绽串联了起来,并且符合“顾婉茹”这个伪装身份的逻辑——她是一个有秘密的人,但这个秘密,最初并非源于间谍活动,而是源于她真实的、不那么光彩的过去。 “我明白了。”顾婉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脑海中构思这个“故事”的细节,“那个‘不堪的恋情’对象,可以设定为一个当时在东京活动的、有些左倾思想的华人留学生。我们因为艺术结识,有过短暂接触,但后来因为家族强烈反对,以及对方思想的‘危险’,被迫断绝来往。这段经历让我父亲非常震怒,迅速将我接回国内,并严禁再提,连身份都改了回来。” “很好。”周瑾瑜赞许地点头,“这个设定有几个好处。第一,解释了为何隐瞒这段经历——家族丑闻。第二,解释了为何对艺术有超乎寻常的感受力——学过。第三,甚至能间接解释你后来为何会选择‘周瑾瑜’这样一个在伪满政府任职的丈 夫——可能是家族为了让你彻底告别过去,安心做的安排。最重要的是,它能将清水的调查方向,从‘间谍嫌疑’引向对一段陈年私密往事的挖掘。调查后者,需要时间,而且会触及华人留学生圈子,范围更广,水更浑,更容易让他迷失方向。” “但这样,会不会牵连到那个并不存在的‘左倾留学生’?”顾婉茹有些担忧。 “我们会把这个人物塑造得足够模糊。”周瑾瑜解释道,“只提供大致的时间段和‘左倾’‘艺术青年’这样的模糊标签。清水要去查,就得大海捞针。这不仅能消耗他的精力,如果操作得好,甚至可能让他误伤一些真正被日方注意的活跃分子,进一步搅乱局势。这就是‘渔夫’行动的升级版,利用敌人自己的力量去打击敌人,或者至少,给他们制造麻烦。”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断打磨着这个“故事”的每一个细节。顾婉茹凭借记忆,补充了更多关于东京女子美术学校的环境、当时流行的艺术思潮、甚至学校周边街道的模糊印象。周瑾瑜则从反侦察角度,分析哪些细节可以透露,哪些必须模糊处理,如何在日常言行、社交表现中,不经意地流露出对这个“故事”的佐证。 例如,顾婉茹可以在某次与小野寺夫人闲聊艺术时,“无意”中流露出对日本某个非着名画派的了解,而这正是她“当年”在东京接触过的;又或者,周瑾瑜可以在某个合适的场合,表现出对妻子“过去”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包容与无奈的态度,仿佛他知道些什么,但为了家庭和睦选择缄默。 天色大亮时,一份详尽的反制策略已经在他们脑中成型。虽然一夜未眠,但两人眼中都没有太多倦意,反而有一种制定好作战计划后的沉着与锐气。 周瑾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被积雪覆盖的、寂静的街道。 “清水不是喜欢下棋吗?”他背对着顾婉茹,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这次,我们就陪他好好下一盘。看他能不能从我们故意露出的破绽里,找到他自以为是的‘将军’。” 顾婉茹也扶着沙发站起来,脚踝还有些疼,但她的身姿挺直。她看着周瑾瑜的背影,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仅仅是共享秘密的夫妻,更是智力上完全平等、共同编织陷阱等待猎物的战略同盟。 “我们需要尽快将这套方案,向上级做简要汇报,取得支持,并协调南洋那边的同志,在必要的时候进行信息配合。”周瑾瑜转过身说道。 顾婉茹点头:“我明白。”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后,所有行动,我们一起商量。” 周瑾瑜看着她,清晨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她柔美却坚毅的侧脸。他走过去,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好。” 同盟,就此达成。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刀尖上的共舞。 (第八十七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和顾婉茹开始小心翼翼地执行他们的反制计划,而清水一郎在接连受挫后,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一场风暴眼中的短暂宁静即将来临。】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88章 风暴眼 时间如同哈尔滨冬日里缓慢流淌的松花江,表面似乎凝滞,水下却暗流涌动。自那场惊心动魄的假面舞会后,又过去了两周。 这两周里,周瑾瑜和顾婉茹如同最精密的发条,开始小心翼翼地执行他们在那个不眠之夜制定的反制策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眼神、每一句看似无心的话语,都可能成为影响全局的关键。 顾婉茹的脚踝伤势成了最好的掩护。她以养伤为由,减少了不必要的社交露面,但并未完全断绝与小野寺夫人的联系。在一次小野寺夫人前来探望时,顾婉茹倚在沙发上,状似无意地与她聊起了绘画。 “……说起来,夫人上次沙龙里那幅仿浮世绘的屏风,构图真是别致。”顾婉茹语气轻柔,带着些许怀念,“让我想起以前……嗯,很久以前,好像也接触过一点类似的东西,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色彩鲜艳,现在看,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小野寺夫人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哦?周夫人以前也学过画?” 顾婉茹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追忆与一丝难言的晦涩,她微微垂眸,声音更轻了些:“不算正经学,就是……年少时在家父安排下,在外面待过一阵子,胡乱学过几天。”她巧妙地用了“外面”这个模糊的词,既可能指南洋以外,也可能暗指日本,却又不点明。 “是吗?在哪里?”小野寺夫人追问。 顾婉茹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都是过去的事了,家里不太喜欢提,我也记不太清了。”她适时地转移了话题,拿起手边的一本时装杂志,“夫人您看这款式,今年好像很流行呢……” 这番对话,被侍立一旁的女仆听到,自然会通过某种渠道,流入某些人的耳朵。一个关于“顾婉茹”可能有过一段被家族讳莫如深的、在“外面”学习艺术的模糊印象,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种下了。 另一方面,周瑾瑜在警察厅的工作照常,甚至更加“勤勉”。他巧妙地利用了一次内部会议后的闲聊机会,当有人开玩笑问起他夫人脚伤如何时,他叹了口气,露出一丝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略带无奈的表情:“女人家,总有些过去的事情不愿意提,这次不小心崴了脚,倒像是勾起了什么心事,这两天情绪都不太高。”他摇摇头,没有多说,但这欲言又止的态度,比直接说明更具暗示性。 他们撒下的网,细密而无形。没有主动去澄清,没有刻意去辩解,只是在不经意间,留下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碎片,引导着潜在的观察者自己去拼凑出一个“富家 女不堪回首的过往”的图像。 而他们的对手,清水一郎,这两周似乎也沉寂了不少。 关东军情报部的办公室里,清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一份是来自南洋的最新核查报告,内容依旧含糊,确认了“顾婉茹”家族背景的基本盘,但对几个关键时间点的追问,得到的回复不是“经办人已调离”就是“年代久远,记录不全”。另一份,则是他动用在日关系,对“东京女子美术学校”数年前入学记录的查询反馈。反馈提到,确实有一个登记担保人为“林文山”的短期进修生记录,名字是“林秀宁”,但该生信息极少,没有照片留存,且在校时间很短,当时的教员也多已离职或难以联系。 “林秀宁……顾婉茹……”清水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喃喃自语。舞会上顾婉茹那瞬间的僵硬和随后的“意外”,他始终心存疑虑。那反应太快,太巧。但随后他安插在小野寺公馆的眼线回报,提到周夫人似乎在养伤期间,流露出对某些艺术话题的回避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忧郁。警察厅那边的线人也提及,周瑾瑜似乎对妻子的“心事”有些无奈。 这些碎片,似乎都在指向另一个方向——一个关于隐私、关于家族秘密的方向,而非他最初笃定的间谍嫌疑。 难道……真的只是一段不光彩的私密往事?清水皱紧了眉头。他习惯于在阴谋与背叛的逻辑里思考,对于这种带着脂粉气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秘密,反而有些无从下手。继续深挖一个南洋富商千金的陈年情史?这需要调动大量资源去筛查数年前在东京的华人留学生圈子,效率低下且结果难料,更重要的是,这与他核心的“内鬼”追查任务,似乎偏离了方向。 几次试探(沙龙旋律、舞会耳语)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要么被巧妙化解,要么引向了无关的私密角落。线索变得混乱,预期的突破口没有出现。一种罕见的、名为“困惑”的情绪,开始在他精密如仪器的大脑中滋生。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清晰的靶子,而是一团迷雾。 这种停滞,对于周瑾瑜和顾婉茹而言,便是风暴眼中那短暂而珍贵的宁静。 顾婉茹的脚踝渐渐好转,已经可以不用拐杖慢慢行走。他们甚至在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冒着严寒,像一对真正悠闲的夫妇一样,去中央大街走了走,在马达尔宾馆斜对面的华梅西餐厅吃了一顿简单的俄式午餐。周瑾瑜为她点了一份红菜汤和罐焖牛肉,自己则要了份煎牛排。餐厅里暖气很足,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安静地穿梭,留声机里播放着舒缓的 西洋乐曲。 他们低声交谈着,内容无关任务,只是关于食物,关于街上行人的穿着,关于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刻,没有清水一郎,没有特高课,没有沉重的使命,只有食物氤氲的热气和彼此眼中暂时卸下重担的平和。 “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只是简单地吃顿饭了。”顾婉茹用小勺轻轻搅动着红菜汤,轻声说。 周瑾瑜切着牛排,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嗯。这样的日子,以后会有的。” 他的话很轻,却像是一种承诺,落在顾婉茹的心上。她知道这承诺在当下是何等奢侈,但依然让她感到一丝暖意。 然而,宁静终究是暂时的。风暴眼,是风暴的一部分。 这天晚上,顾婉茹在浴室洗漱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扶着冰冷的盥洗盆边缘,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这种感觉,前几天似乎也有过一两次,她只当是前段时间精神压力太大,肠胃不适。但这一次,感觉格外明显。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苍白的脸,一个模糊的、几乎被她忽略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暗礁,猛地浮现在脑海——她的月事,好像……推迟了有些日子了? 之前一直处于高度紧张和危机之中,她完全没留意到身体的这点异常。此刻,在相对平静的氛围里,这个迟来的认知,带着一种冰冷的惊悚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镜中的眼睛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一个可能性,一个她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敢去想的可能性,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 可能……怀孕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即将为人母的喜悦,而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惧。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刻,在这个他们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的环境里,一个意外到来的新生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软肋,意味着负担,意味着他们的行动将受到极大的限制,意味着一旦暴露,付出的将是至少两条,甚至三条生命!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冰凉一片。镜中的女人,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风暴眼中的宁静,似乎即将被一个更巨大、更关乎个人命运的风暴所取代。 (第八十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被身体的不适和可怕的猜测所困扰,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消息,而命运的齿 轮,已经开始悄然转动。】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89章 新生的恐惧 那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顾婉茹扶着冰凉的搪瓷盥洗盆,干呕了几声,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那双不久前还因与周瑾瑜达成战略同盟而显得坚定清亮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震惊与一种近乎恐慌的茫然。 月事……推迟了。 这个被她之前高度紧张的情绪和接连不断的危机所忽略的生理细节,此刻如同黑暗中浮出水面的冰山,带着凛冽的寒意,撞向她的意识。 可能……怀孕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冰凉,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镜中的女人,嘴唇失去了血色,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这不是时候。绝对不是在这样一个朝不保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的时候!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身体将不再完全受自己控制,会有孕吐、疲惫、体型变化……这些如何在清水一郎那样敏锐的敌人面前完美掩饰?意味着他们的行动将受到极大的限制,许多原本可以冒险一试的计划都必须重新评估,甚至放弃。意味着一旦身份暴露,被特高课抓捕,她要面对的将不仅仅是酷刑和死亡,还有腹中这个无辜生命的终结。 一个孩子。她和周瑾瑜的孩子。 这个认知带来一瞬间极其复杂的悸动,但随即被更巨大的恐慌所淹没。在这个黑暗的时代,在这个他们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间谍生涯里,将一个新生命带来世间,是何其残忍和不负责任?这个孩子,会成为他们最致命的软肋,会成为敌人可以用来胁迫他们的最大筹码。 “不……不能是现在……”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嗫嚅,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 接下来的几天,顾婉茹活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焦虑之中。她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继续执行他们之前定下的反制策略,在小野寺夫人偶尔的电话关怀中,语气轻柔地谈论天气、时装,偶尔“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被精心掩饰的、源于“过往”的忧郁。但在无人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恶心感会不时袭来,她对食物的喜好也开始变得微妙,一些以前喜欢的油腻食物现在闻着就难受,反而对酸涩的东西有了莫名的渴望。 这些身体的变化,每一样都在加剧她内心的恐惧。她不敢去找医生,在哈尔滨,任何一个正规医院的诊疗记录都可能 成为潜在的隐患,尤其是对她这种身份敏感的人。她只能自己默默承受着这份日益沉重的猜测和恐惧。 周瑾瑜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最初的几天,他以为她只是脚伤未愈加上之前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疲惫。但顾婉茹眼中那种深藏的不安,以及偶尔看着她时那种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让他意识到,可能有什么别的事情发生了。 这天晚上,周瑾瑜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公寓。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顾婉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神空洞,显然并没有看进去。餐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 “胃口不好?”周瑾瑜脱下大衣挂好,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的语气带着关切,但眼神锐利,不容她回避。 顾婉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合上书,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可能就是……前段时间太紧张了,还没完全缓过来。”她避开他的目光,起身想去给他盛饭,“饭菜可能有点凉了,我去热一下。” “婉茹。”周瑾瑜按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们说过,是同盟。有任何情况,都不该隐瞒。” 顾婉茹的动作顿住了。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起来。这些天独自承受的压力和恐惧,在他这句“同盟”面前,几乎要决堤。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转过身,面对着他。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台灯灯泡发出轻微的嗡鸣。她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瑾瑜,”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我可能……怀孕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瑾瑜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立刻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含义。他按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目光从她的脸,缓缓移向她依旧平坦的小腹,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那双总是深沉如古井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惊,以及……一丝同样无法掩饰的愕然与凝重。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汽车喇叭声,提醒着他们外面还有一个真实而危险的世界。 怀孕。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了他们本就暗流汹涌的生活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顾婉茹紧紧盯着他的反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几乎无法 呼吸。她看到他眼中的震惊,看到那震惊之后迅速升起的、与她同源的忧虑和沉重。没有惊喜,没有期待,只有面对突如其来、足以颠覆一切的变数时的审慎与凛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周瑾瑜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沉默地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他的背影挺拔,却在此刻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 顾婉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在权衡这个孩子带来的风险?是在思考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还是……在考虑那个她不敢去深想的、最残酷的可能性? 她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漫上心头。这个意外到来的生命,尚未成型,却已经成为了横亘在他们使命与个人命运之间,一道巨大而沉重的阴影。 (第八十九章 完) 【下一章预告: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周瑾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风暴眼中的宁静彻底被打破,一个关乎生命、使命与未来的艰难抉择,迫在眉睫。】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90章 抉择之前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哈尔滨冬夜的寒风偶尔掠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公寓客厅里,时间仿佛在周瑾瑜转身面向窗外的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顾婉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她看着周瑾瑜沉默的背影,那背影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挺拔,却也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他没有立刻回应,没有惊讶的追问,也没有任何情绪的爆发,只是那样沉默地站着,像一尊凝固在悬崖边的雕像。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顾婉茹感到窒息。她不知道这沉默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是在冷静地评估风险?是在权衡任务的优先级?还是在思考那个最残酷、最现实,却也最让她恐惧的可能性——放弃这个孩子? 几分钟,或许更久。周瑾瑜终于动了一下,他缓缓放下撩着窗帘的手,厚重的绒布落下,隔绝了窗外冰冷的夜色。他没有立刻转身,声音低沉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确定吗?”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沉。他问的是“确定吗”,而不是“怎么办”。这细微的差别,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他首先考虑的是情报工作的确定性和风险控制。 “还……还不完全确定。”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颤抖,“没有找医生看过。但是,月事推迟了快二十天,而且……最近总是恶心,闻不得油腻……”她列举着身体的征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确认那个让她恐惧的事实。 周瑾瑜转过身,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凝重。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小腹上,那目光复杂得让顾婉茹心头发紧——有审视,有评估,有一闪而过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但更多的,是如同面对一个极其棘手、足以颠覆全局的突发状况时的凛然。 “我们不能去医院。”他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任何记录都是隐患,尤其是现在。”清水一郎的阴影依旧盘旋在头顶,虽然暂时陷入了困惑,但谁也不知道他何时会重新找到方向。 “我知道。”顾婉茹低声说,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周瑾瑜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冬夜的寒气。他没有碰她,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进她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婉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顾婉茹的呼吸一滞。她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你的身体会发生变化,行动会受限,很多原本的计划需要调整,甚至放弃。”他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像是在评估一份行动报告,“意味着我们暴露的风险成倍增加。一旦……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他每说一句,顾婉茹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冰冷的现实,由他如此清晰地摊开在她面前,比她自己胡思乱想的恐惧更加具象,更加沉重。 “我也知道。”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绝望的认命。 周瑾瑜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移开视线,走到沙发旁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反复捻动着。 “组织上有纪律。”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艰涩,“在敌后,尤其是在我们这种深度潜伏的情况下,原则上……是不允许……”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顾婉茹已经明白了。不允许留下后代,不允许增加不必要的软肋和变数。这是残酷却必要的铁律。 顾婉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看着他捻动香烟的手指,那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她等待着,等待着他或许会说出那个最符合“原则”、最“理智”的决定。 客厅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顾婉茹的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瑾瑜始终没有点燃那支烟,也没有再说话。他的眉头紧锁,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内心的搏斗。一边是组织的纪律、任务的成败、两人的安危;另一边,是那个意外降临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以及……顾婉茹。 他想起她第一次开枪时踉跄却坚定的眼神,想起她在舞会上急智跌入他怀中的惊险,想起她说“我是你的共犯”时的决绝。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保护的柔弱女子,她是他可以托付后背的同盟,是与他共同背负罪孽与使命的伴侣。 这个孩子,是他们在这黑暗残酷的岁月里,唯一属于他们自己的、带着温度的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周瑾瑜终于放下了那支被捻得有些变形的香烟。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顾婉茹。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是评估和冷静,而是掺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挣扎、沉重,还有一丝下定决心的决然。 他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顾婉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宣判。 周瑾瑜伸出手,没有去碰她的肩膀或脸颊,而是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力度,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粗糙,包裹住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看着她,窗外遥远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眼底映出一点微弱的光。 “婉茹,”他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般烫在她的心上,“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抽,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紧接着,他握紧了她的手,继续说道:“这意味着我们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停顿了一下,迎着她泫然欲泣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无论你如何选择,”他的目光坚定,带着一种背负起一切的沉重,“是留下他,还是……我们的路,都要走下去。” “我会在你身边。” 顾婉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不是喜悦的泪水,也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一种在极致压力下,终于找到依靠和共同承担的复杂宣泄。他没有替她做决定,他把这个沉重而残酷的选择权交给了她。但他也明确地告诉她,无论她选择哪条更加艰难的道路,他都会与她同行。 这不是承诺未来安稳的甜言蜜语,而是在这黑暗时代、残酷使命中,一个男人能给出的最沉重也最真实的誓言——共同面对,生死相依。 窗外的寒风依旧,但公寓里,两颗在绝境中紧紧依靠的心,在这个关于生命与使命的艰难抉择之前,找到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第九十章 完) 【下一章预告:第三卷“暗流涌动”结束,第四卷“生死相依”开启。面对意外降临的生命和更加严峻的形势,周瑾瑜和顾婉茹将如何调整策略,在守护彼此与完成使命之间,走出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91章 生命征兆 周瑾瑜那句“无论你如何选择,我们的路,都要走下去”,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顾婉茹心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那晚之后,笼罩在两人之间的,是一种极其复杂而微妙的氛围。没有预想中的抱头痛哭或是激烈争执,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以及在这种沉重之下,彼此间更加小心翼翼的关注。 周瑾瑜不再提起那个话题,但他的行动却悄然发生了变化。他开始更频繁地检查公寓周边的警戒装置,哪怕只是出门去警察厅上班前,也会在门口多停留片刻,确认楼道里没有任何异常。他带回家的食物也变了样,油腻的熟食少了,多了些清淡的米粥、新鲜的时令水果——在哈尔滨的严冬,这需要花费不少心思和金钱。他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小罐价格不菲的梅子,放在顾婉茹的床头柜上,什么都没说。 这些无声的举动,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分量。顾婉茹明白,他在用他的方式,为那个“可能”到来的新生命,也为她,尽可能地营造一丝安稳。然而,这种安稳如同冰面上的舞蹈,脆弱而危险。他们都知道,真正的确认,迫在眉睫。猜测带来的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空阴沉,飘着细碎的雪沫。顾婉茹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按照周瑾瑜事先反复推敲、确认安全的路线,来到了道里区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她避开了所有日本人开设或与官方联系紧密的大型医院,最终选择了一家由白俄移民老医生开设的私人小诊所。这类诊所通常只为特定的外国侨民或有钱的中国人服务,记录管理相对松散,且因为医生的外国人身份,与日伪当局的联系不那么紧密,风险稍低。 诊所门脸不大,挂着俄文和中文的牌子。推开门,一股消毒水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候诊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穿着护士服、表情淡漠的俄国中年妇女在柜台后打着毛线。 顾婉茹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位担心自己身体不适、丈夫是本地商人的年轻太太——挂了号。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沁出冷汗,但脸上必须维持着符合身份的、略带娇弱和忧虑的神情。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一丝特工特有的警觉或审视,必须完全融入一个普通求医者的角色。 老医生瓦西里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动作缓慢而仔细。检查的过程漫长而煎熬。顾婉茹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听着窗外模糊的风声,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放在砧板上的鱼,命运悬于他人之手。她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可怕的 念头——如果医生发现了什么异常?如果诊所并不像周瑾瑜评估的那样安全?如果…… “年轻的太太,”瓦西里医生终于结束了检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缓慢地说道,他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顾婉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根据我的检查,你确实怀孕了。时间大概……六周到七周左右。”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猜测被权威的声音确认时,顾婉茹还是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整个房间都旋转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瓦西里医生似乎见惯了初孕妇女的各种反应,他继续用那种平缓的、不带什么感情的语调说:“你的脉象显示,身体底子有些虚,近期似乎忧思过度,心神耗费很大。这不利于安胎。”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我给你开一些温和的安神滋补的药方,你可以去可靠的药房抓药。最重要的是,你需要休息,保持心情平稳,避免剧烈活动和情绪激动。” 忧思过度,心神耗费……顾婉茹在心中苦涩地笑了笑。在这虎狼环伺的境地里,如何能做到心情平稳? 她付了诊金,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诊断书和药方,几乎是逃离了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诊所。外面的雪下得大了一些,冰冷的雪花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刺骨的清醒。 怀孕。六到七周。 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隔着厚厚的冬衣,那里依旧平坦,没有任何异样。但就在这层血肉之下,一个微小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长。这个认知带来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混杂着本能的、属于母性的细微悸动,以及排山倒海般的、源于现实处境的恐惧。 她沿着来时的路,小心翼翼地往回走,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行走在悬崖边缘。她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周瑾瑜。这个确认的消息,将把他们推向那个无法再回避的抉择关口。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瑾瑜还没有回来。顾婉茹脱下被雪水打湿的外套,将那张折叠好的诊断书放进卧室床头柜的抽屉深处,和那罐梅子放在一起。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等待着。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她反复回想着医生的话,想着周瑾瑜可能的反应,想着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已经真实存在的孩子。留下他?在这朝不保夕的间谍生涯里?还是……那个她甚至不敢在脑海中清晰勾勒的词语……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轻微地响起 ,顾婉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周瑾瑜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他敏锐地察觉到黑暗中的身影,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反手关上门,按下墙上的开关。 “啪嗒。” 温暖的灯光驱散了客厅的昏暗。周瑾瑜看着站在沙发旁,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地望着他的顾婉茹,心中已然明了。他没有立刻询问,而是先像往常一样,脱下大衣挂好,检查了一下门锁,然后才走到她面前。 他的目光沉静,带着询问。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我……今天下午去看了医生。” 周瑾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确认了。”顾婉茹垂下眼睫,避开他那过于锐利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六到七周。”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为这个不受欢迎的消息奏响的背景乐。 周瑾瑜脸上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但他控制得很好,没有任何失态。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她很近,近到顾婉茹能感受到他身上尚未散尽的寒气,也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翻涌的、被强行压抑的波澜。 他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办”,也没有立刻分析利弊。他只是伸出手,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轻轻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落在了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隔着柔软的羊毛衫,他的掌心温热。 这个动作,让顾婉茹的眼泪几乎再次夺眶而出。 他的手在那里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收回。他抬起眼,看着顾婉茹,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 “我知道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抽走了他极大的力气。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书房的方向,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充满了沉重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顾婉茹看着他的背影,知道风暴并未结束,而是刚刚开始。确认的生命征兆,将他们彻底推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而周瑾瑜那句“我知道了”,更像是一个沉重承诺的开端,预示着一段更加艰难、更加危机四伏的道路,就在前方。 (第九十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面对确认的怀孕事实,周瑾瑜和顾婉茹将如何面对这个关乎生命与使命的终极抉择?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小心翼翼的试探,将在两人之间展开。】 喜欢谍战 :哈尔滨1941 第92章 静默的争吵 周瑾瑜那句“我知道了”,像一块沉重的铅块,沉入了公寓生活的日常水面之下,没有激起预想中的惊涛骇浪,却让水面下的暗流变得更加汹涌难测。 接下来的几天,公寓里弥漫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平静。两人照常起居,周瑾瑜按时去警察厅点卯,处理那些无关痛痒的文书工作,顾婉茹则留在家中,打理家务,偶尔在小野寺夫人打来电话时,用略带羞涩和喜悦的语气,分享一些“孕期”的琐碎感受——这成了她新的表演课题。他们甚至一起出门,去中央大街的秋林公司,像任何一对期待新生命的富裕夫妻那样,挑选了一些柔软的婴儿布料和价格不菲的进口奶粉,周瑾瑜付钱时眉头都没皱一下,营业员谄媚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 一切都完美得如同精心排练的戏剧。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这完美的表象之下,是一场无声的、却更加消耗心力的战争。关于那个孩子的去留,成了两人之间一个巨大的、谁也不敢率先触碰的禁忌。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泪眼婆娑的质问,甚至连相关的词语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在那沉默之中,彼此间小心翼翼的试探。 晚餐时分,餐桌上摆着清粥小菜,是周瑾瑜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清淡易消化。顾婉茹小口喝着粥,孕吐的反应似乎减轻了些,但胃口依旧不佳。 周瑾瑜夹了一筷子清淡的炒笋丝放到她碗里,动作自然,语气也听不出什么异常:“多吃点,你现在需要营养。” 顾婉茹看着碗里的笋丝,没有立刻动筷,只是低声说:“嗯,我知道。”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无意间提起,“今天小野寺夫人打电话来,说起她当年怀她儿子时的辛苦,吐了整整三个月,人都瘦脱了形。她说,做母亲真是不容易。” 她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悄悄观察着周瑾瑜的反应。她想知道,他对“母亲”这个词,对这份“不容易”,是怎样的态度。 周瑾瑜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咽下食物,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嘴角,才抬眼看向顾婉茹,目光平静无波:“是啊,很辛苦。所以她更要注意身体,你也一样。”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小野寺夫人的附和,也将话题的重点引回到了顾婉茹的身体健康上,巧妙地避开了“母亲”身份背后所代表的那个核心抉择。他没有接住她抛出的试探。 顾婉茹的心微微沉了下去,她低下头,默默吃掉了那筷子笋丝,味道有些发苦。 晚上,周瑾瑜在书房待了很久。顾婉茹端着一杯温牛奶进去时,看到他正对着哈尔滨的城区地图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过,眉头紧锁,显然不是在思考警察厅的公务。听到脚步声,他迅速将地图卷起,放回书架原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随手整理。 “还没休息?”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给你热了杯牛奶。”顾婉茹将杯子放在书桌上,目光扫过那个刚刚放过地图的位置,心里明白他可能在谋划着什么,可能与任务有关,也可能……与如何处理眼前的困境有关。她很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听到那个最“理智”、也最残酷的答案。 “谢谢。”周瑾瑜接过牛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般,迅速分开。这种下意识的回避,比任何争吵都更能说明他们内心深处的紧张与隔阂。 “你也早点睡。”周瑾瑜的声音放缓了些,“别累着。” 顾婉茹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听着里面重新归于寂静,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他们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由沉默和试探筑成的高墙。 夜里,顾婉茹睡得并不安稳。怀孕带来的尿频让她起身去洗手间,经过客厅时,她看到阳台上有猩红的一点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周瑾瑜站在那里抽烟,穿着单薄的睡衣,背影在寒夜中显得格外孤寂。他很少抽烟,尤其是在家里。这无声的举动,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顾婉茹没有走过去,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卧室。她躺在冰冷的被窝里,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她能感受到,周瑾瑜也同样一夜未眠,在客厅里踱步的轻微脚步声,时断时续,像敲打在她的心坎上。 这是一种酷刑。爱意与责任,个人的渴望与使命的冷酷,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激烈交锋,将两人的内心切割得鲜血淋漓。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每一个被回避的话题,每一段无言的僵持,都在消耗着他们原本就因为外部压力而紧绷的神经。 他们都明白,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拖得越久,对顾婉茹的身体影响越大,未来的风险也越高。但这个决定太过沉重,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意味着要背负起难以想象的后果。 第二天清晨,周瑾瑜的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吃早餐时,他看着顾婉茹依旧苍白的脸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 涩:“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城南有个老中医,据说调理妇人身体很有一手,尤其擅长……安胎。” 安胎。他终于说出了这个词。 顾婉茹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紧,心脏狂跳起来。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倾向于留下这个孩子的信号吗?还是仅仅出于对她身体的关心?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想从那深邃的眼眸里找出真正的答案。“嗯,”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果有需要,可以去看看。” 周瑾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 对话再次戛然而止。那句关于“老中医”和“安胎”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令人焦虑的平静。它没有带来答案,反而让那悬而未决的抉择,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迫在眉睫。 顾婉茹知道,这静默的争吵,不能再持续下去了。某种来自外部的力量,或者内部累积到极致的压力,很快就会打破这危险的平衡。而打破之后,是希望的曙光,还是更深的绝望,她无从得知。 (第九十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紧绷的平静即将被打破,上级传来紧急指令,要求“星火”小组不惜一切代价获取关键情报。外部任务的压力,将如何影响周瑾瑜和顾婉茹关于孩子去留的最终抉择?】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93章 上级指令 那场关于“老中医”和“安胎”的短暂对话,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涟漪尚未完全平息,更沉重的冰层便已压顶而来。公寓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与试探,被一种来自外部的、更加紧迫的压力强行打破了。 这天下午,周瑾瑜比平时回来得稍早一些。哈尔滨的冬日天黑得早,才四点多钟,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他脱下带着寒气的大衣,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沉凝几分。顾婉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织的婴儿小毛衣——这是她最近用来打发时间、同时也是扮演“准母亲”角色的道具之一。看到周瑾瑜的神情,她手中的竹针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到她面前的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准备谈正事的姿态。 “婉茹,”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我们可能需要尽快做出决定了。”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紧,握着竹针的手指有些发白。她看着他,等待着他后面的话。是关于孩子吗?他终于要摊牌了? 周瑾瑜没有卖关子,他直接从内衣口袋里取出一个极小的、卷成细棍状的纸卷,只有火柴棍大小。这是他们与上级联络的紧急信息传递方式之一,通常只在万分危急或接到重大指令时使用。 “今天下午,老张杂货铺的暗号窗台,摆出了三盆而不是两盆蔫了的白菜。”周瑾瑜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取了‘货’。” 老张杂货铺是他们一个不常用的死信箱,用盆栽植物的数量和状态来传递信号。三盆蔫白菜,意味着有最高优先级的指令到达。 顾婉茹放下手中的毛线活,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知道,能让上级动用这种方式传递的指令,绝非小事。这突如其来的外部压力,瞬间冲淡了连日来萦绕在他们之间的、关于个人命运的纠结。 周瑾瑜将那个小纸卷放在茶几上,用眼神示意顾婉茹。顾婉茹会意,起身去厨房倒水,顺便确认了一下厨房窗户的帘子是否拉严实了。回到客厅时,周瑾瑜已经用随身携带的特制药水,将纸卷上的密写内容显影了出来,摊平在茶几上。 那是一张比巴掌还小的薄纸,上面是用极细的笔尖书写的密码。顾婉茹凑过去,和周瑾瑜一起快速解读着。他们有一套只有两人掌握的、基于一本旧版《红楼梦》的复杂密码本。 破译出的文字简洁、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星火:据悉,敌要 塞核心区域(A1-A7区)兵力部署及火力配系图已最终定稿,存于关东军司令部机要室及要塞设计主持者小野寺私宅两处。现命你组,不惜一切代价,于六十日内,获取该图副本。此任务优先级为最高,关乎全局战略。一切个人事务,均需为此让路。‘老家’亟需此图,切切!”** “六十日……不惜一切代价……”顾婉茹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纸张上冰冷的字句,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她和周瑾瑜之间那个尚未做出抉择的、关于新生命的难题上。 “一切个人事务,均需为此让路。”这句话更是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指核心。 周瑾瑜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翻涌的暗流。他拿起那张显影后的纸,走到客厅角落的铜质痰盂旁,划燃一根火柴,将纸张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迅速吞噬了那冰冷的指令,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入痰盂底部。 他做完这一切,才转过身,重新看向顾婉茹。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之前几日那隐约的挣扎和犹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彻底涤荡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情况很清楚了。”周瑾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要塞的最终部署图,这是‘老家’梦寐以求的核心情报。小野寺的私宅,是我们唯一有可能触碰到的来源。” 顾婉茹当然明白。关东军司令部机要室,那是龙潭虎穴,凭他们两人根本不可能潜入。唯一的希望,就在他们一直试图渗透的小野寺家。而之前顾婉茹从小野寺夫人那里得知的,关于她丈夫因要塞设计缺陷压力巨大、经常在书房通宵工作的信息,此刻与这条指令结合,指向性再明确不过——关键情报,极有可能就在小野寺的书房里! “六十天……时间很紧。”顾婉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思维跟上任务的节奏。怀孕初期的不适、内心的恐惧和挣扎,在此刻都必须强行压下。“而且,‘不惜一切代价’……”她重复着这个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周瑾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任务的优先级是最高。”他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这意味着,为了完成任务,我们可以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承担所有必须承担的风险。” 他停顿了一下,走到顾婉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沉重而清晰:“也意味着,我们之前……关于某些事情的考虑,必须有一个明确的结果,而且 要快。” 他没有明说“某些事情”是什么,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上级的指令,像一道无情的闪电,劈开了他们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也将那个悬而未决的个人抉择,残酷地推到了必须立刻解决的台前。是留下这个孩子,让他在未来两个月充满极高风险的任务中成为更大的变数和软肋?还是……为了确保这关乎“全局战略”的任务能够“不惜一切代价”地完成,做出那个最符合“理智”和“纪律”的选择? 爱意、责任、个人的渴望、使命的冷酷……所有这些在沉默中交锋的情感,此刻都被这来自外部的、压倒性的力量强行整合,逼向一个非此即彼的答案。 顾婉茹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了沙发靠背才站稳。她看着周瑾瑜,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前几天的犹豫和试探,只有属于“星火”组长的决断和背负一切的沉重。 她知道,抉择的时刻,真的到了。而上级的这道指令,无疑给天平的一端,加上了近乎无法抗拒的砝码。 (第九十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在上级高压指令的逼迫下,周瑾瑜和顾婉茹必须尽快对孩子的去留做出最终决定。然而,顾婉茹再次秘密就医,却得到了一个将她推向更残酷境地的诊断结果,命运的枷锁骤然收紧。】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94章 医生的诊断 上级那道“不惜一切代价”的指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周瑾瑜和顾婉茹的心上,也彻底改变了公寓里原本就压抑的气氛。之前的沉默是犹豫和试探,现在的沉默,则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绷感和必须做出决断的压迫感。 周瑾瑜变得更加忙碌,他在书房待的时间更长了,有时甚至通宵达旦。顾婉茹知道,他是在疯狂地搜集一切关于小野寺宅邸、关于要塞设计部门、关于可能存在的安保漏洞的信息,为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寻找一丝微光。他不再提起孩子的事情,仿佛那个问题已经不存在,或者说,已经被那更高的任务优先级所覆盖。他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对“六十日内获取部署图”这个终极目标的谋划中。 这种专注,让顾婉茹感到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冰冷,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体里那个小生命的存在,以及它所代表的、与冰冷任务截然对立的柔软和脆弱。 她不能再等了。在周瑾瑜为了任务“不惜一切代价”的同时,她必须为自己,也为那个尚未成型的孩子,弄清楚他们将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代价”。 几天后,利用周瑾瑜去警察厅、且暂时没有与小野寺夫人约见的空档,顾婉茹再次出门了。这一次,她比上次更加谨慎。她没有再去那家白俄诊所,而是按照周瑾瑜之前无意中提及的线索,几经辗转,找到了位于道外区一个偏僻胡同里的一家中医馆。坐堂的是一位须发皆白、据说祖上曾在清宫太医院供职的老中医,姓胡。这种地方,往往更注重口碑和隐秘,记录更是几乎为零。 中医馆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光线昏暗。胡老大夫话不多,搭脉的时间却格外长,枯瘦的手指按在顾婉茹的手腕上,仿佛能透过皮肤,直抵她身体最深处隐藏的秘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如此反复。 顾婉茹的心随着他眉头的每一次蹙起而高悬,又随着每一次松开而稍稍回落,像是在坐一场无声的过山车。 良久,老大夫终于收回手,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着顾婉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夫人,您的脉象……滑而略涩,尺脉尤显无力。” 顾婉茹对中医术语一知半解,但能从老大夫凝重的语气里听出不妙。“大夫,是……孩子有什么问题吗?”她紧张地问,手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 “胎气尚且安好。”老大夫摇了摇头,话锋却一转,“只是夫人自身……胞宫素有寒淤之症,肾气本就不足。此次受孕,已属不易。”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沉。“不 易……是什么意思?” 老大夫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选择了直言:“通俗讲,夫人的体质,受孕本就比常人艰难。此番若是……若是此胎不保,”他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那个残酷的可能性,“恐伤及胞宫根本,将来……再想孕育子嗣,怕是难上加难,十之八九,再无可能。” “再无可能……”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顾婉茹的耳膜上,进而砸碎了她的心脏。她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了,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从那张硬木诊椅上滑下去。她用力抓住椅子的边缘,指甲掐进了木头里,才勉强维持住坐姿。 永久失去做母亲的机会? 她之前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集中在如何在险恶环境中保全孩子,或者为了任务不得不牺牲孩子所带来的痛苦和内疚上。她从未想过,这个选择背后,还连着如此残酷的附加条件——不仅仅是失去这个孩子,而是永远关上成为母亲的大门。 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在任务和孩子之间的取舍,而是将她个人的、作为女性的未来可能性,也赤裸裸地摆上了天平。一边是关乎无数人生死的战略任务,是周瑾瑜必须履行的使命;另一边,是她可能永远无法弥补的人生缺憾,是她内心深处,即便在硝烟和伪装下,也未曾完全泯灭的、属于普通女人的渴望。 命运的枷锁,在这一刻骤然收紧,将她牢牢捆缚,几乎喘不过气。 “大夫……您确定吗?有没有……有没有什么办法?”她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胡老大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老夫行医数十载,此类脉象见过不少。胞宫之损,如同土地贫瘠,强求不得。夫人如今能做的,便是悉心调养,固本培元,或许……能保住眼下这一胎,已是万幸。”他拿起毛笔,开始写药方,“我先开几副安胎固气的方子,夫人按时服用,切记,情绪莫要过于激动,亦要避免劳累颠簸。” 顾婉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又是怎么付了诊金,恍恍惚惚地走出那间充满药香的中医馆的。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刺痛的清醒。 她攥紧了手里那张轻飘飘的药方,感觉它重逾千斤。这不仅仅是一张药方,更像是一纸对她未来的判决书。 回到公寓时,周瑾瑜还没有回来。顾婉茹将药方藏好,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一动不动。老大夫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再无 可能”、“难上加难”、“万幸”……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以为了任务,为了周瑾瑜,牺牲掉这个不该到来的孩子。可现在,她才发现,那个“牺牲”的代价,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那不仅仅是失去一个孩子,更是剥夺了她未来所有关于“母亲”的念想。 如果选择任务,她失去的,将是作为一个完整女人的某种可能性。 可如果选择孩子呢?在敌人心脏地带,在执行“不惜一切代价”的最高优先级任务期间,怀孕、生产……这其中的风险,不仅关乎她个人,更可能危及周瑾瑜,危及整个任务,甚至危及他们背后千千万万的人。 个人命运与家国使命,女性本能与特工天职,在此刻形成了尖锐到近乎残忍的对立。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另一边的彻底沉沦。 顾婉茹将脸埋进掌心,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冷。她知道,周瑾瑜很快也会需要知道这个情况。这个残酷的诊断,将把他们两人,一起推向那个更加艰难、更加没有退路的抉择悬崖边。 (第九十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面对几乎无解的困境和残酷的诊断结果,周瑾瑜将如何抉择?在使命与私情的天平上,他是否会打破绝对理性的外壳,做出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深夜,他将对顾婉茹说出至关重要的一句话。】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95章 他的决定 顾婉茹将那纸药方藏在了衣柜最深处,连同胡老大夫那句“再无可能”的诊断,一起压在了心底。她像往常一样操持家务,甚至开始尝试着熬煮那几味安胎的中药,苦涩的气味在公寓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 周瑾瑜闻到了药味,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厨房里顾婉茹忙碌的背影,却没有多问。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凝重。那不仅仅是面对艰巨任务时的专注,更添了几分深沉的、难以言说的挣扎。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而坚韧的冰。都知道冰下是汹涌的暗流,都知道冰面即将破裂,却谁也没有率先去敲击。 这天晚上,周瑾瑜回来得比前几天都早。他没有立刻钻进书房,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顾婉茹将一碗黑褐色的药汁端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你的。”顾婉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周瑾瑜没有看那碗药,他的目光落在顾婉茹脸上,仔细地、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刻进脑海里。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掩不住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和苍白。 顾婉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转身想去厨房。 “婉茹。”周瑾瑜叫住了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沙哑。 顾婉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心脏骤然缩紧。她知道,那一刻终于来了。她慢慢转过身,面对着他,等待着命运的宣判。是冰冷的“任务优先”,还是…… 周瑾瑜没有立刻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汲取某种力量。他站起身,走到顾婉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顾婉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布满的血丝,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烟草和疲惫气息的复杂味道。 “那天,”他开口,声音缓慢而清晰,“老张杂货铺的信号,你也看到了。” 顾婉茹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六十天,不惜一切代价,获取要塞核心部署图。”周瑾瑜重复着指令的核心内容,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这是‘老家’的死命令,关乎成千上万同胞的生死,关乎战局。” 顾婉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是在重申任务的绝对优先级,是在为后面那个“理智”的决定做铺垫吗?她几乎能预见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为了任务,我们必须……她闭上了眼睛,不忍再听。 然而,周瑾瑜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我也知道,”他的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脆弱的情感,“你去看了医生……胡大夫的话,我托人打听过了。” 顾婉茹猛地睁开眼,震惊地看着他。他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甚至还去核实了? 周瑾瑜迎着她震惊的目光,眼神里是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挣扎,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我反复计算过,”他继续说,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选择放弃这个孩子,我们确实可以更‘干净’地执行任务,减少很多变数和软肋。按照最理性的分析,这似乎是最符合‘不惜一切代价’原则的选择。” 顾婉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但是,”周瑾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打破了之前刻意维持的平静,那里面压抑的情感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我算不了这个代价!” 他上前一步,双手猛地抓住顾婉茹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她微微吃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滚着从未在他眼中出现过的、如此赤裸而汹涌的情感。 “我算不了你将来可能永远无法再做母亲的痛苦!我算不了午夜梦回时,我们可能会为此后悔终生!我算不了……算不了如果失去他/她,我们之间,会不会也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一连串的“算不了”,像一记记重锤,敲碎了顾婉茹心中那层自保的冰壳,滚烫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从未听过周瑾瑜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充满了属于“人”的、而非“特工”的痛苦和呐喊。 “任务很重要,我知道,比我的命还重要!”周瑾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可有些东西,不能仅仅用‘代价’来衡量!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松开她的肩膀,双手缓缓下滑,最终,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覆上了她依旧平坦的小腹。 这个动作,让顾婉茹的泪水彻底决堤。 周瑾瑜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里面那个悄然孕育的生命。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柔软,充满了一种混杂着恐惧、期待和巨大责任的复杂光芒。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顾婉茹泪眼婆娑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婉茹,留下他/她。” 顾婉茹屏住了呼吸,整个世界仿佛 都静止了,只剩下他这句话在耳边轰鸣。 “无论未来多难,无论前路有多少危险,”周瑾瑜的声音坚定如铁,又温柔似水,“我们一起面对。我,你,还有他/她,我们三个人,一起面对。” 这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不是无可奈何的接受。这是他周瑾瑜,这个习惯于在刀尖上行走、以绝对理性和冷静着称的王牌特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保留地,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于个人情感、出于爱与责任的抉择。 他选择了拥抱这个意外而来的生命,选择了承担这份甜蜜而沉重的负担,选择了在布满荆棘的使命之路上,点亮一盏属于他们“小家”的、微弱却坚定的灯火。 顾婉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有连日来的恐惧和压抑,有得知诊断后的绝望和冰冷,更有在此刻,被他这个决定所温暖、所救赎的巨大感动和释然。 周瑾瑜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泪水的湿热,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他闭上眼,将这个决定所带来的所有未知风险和沉重压力,都默默扛在了自己肩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要为任务负责,为组织负责,更要为怀里的这个女人,为她腹中那个脆弱的小生命,负责到底。 人性的光辉,在这一刻,穿透了特工身份的重重迷雾,在他身上熠熠生辉。 (第九十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做出了留下孩子的艰难决定后,顾婉茹将如何利用“准母亲”这一新身份,更深入地接近小野寺夫人,为获取要塞情报创造机会?新的危机与转机,将在这特殊的“伪装”下悄然展开。】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96章 “母亲”的伪装 周瑾瑜那个“留下他/她”的决定,像一道强光,瞬间驱散了顾婉茹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任务的压力依然如巨石悬顶,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紧密的、共同面对命运的坚定。 这份坚定,很快就被转化为了行动。既然决定留下孩子,那么如何在执行“不惜一切代价”的任务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护好这个意外而来的小生命,并利用好这个“新身份”,就成了他们必须立刻面对的课题。 “我们不能被动等待,”第二天晚上,周瑾瑜在书房里,对着摊开的一张哈尔滨粗略地图,对顾婉茹分析道,“六十天的期限,每一天都至关重要。小野寺家是我们目前唯一有可能接触到核心情报的突破口。” 顾婉茹点点头,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周瑾瑜手掌的温度。“我明白。之前我只是小野寺夫人一个还算谈得来的‘周太太’,但现在……”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成了一个‘幸福的准母亲’。” 周瑾瑜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一个绝佳的身份掩护,也是接近她的新借口。”他肯定道,“女人之间,尤其是关于孩子的话题,最容易拉近距离,也最容易降低防备。” “而且,”顾婉茹补充道,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孕吐、嗜睡、情绪波动……这些真实的生理反应,会成为我最完美的表演素材,毫无破绽。”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幸福准母亲”的表演,悄然拉开了帷幕。 顾婉茹开始更加主动地联系小野寺夫人。她不再仅仅局限于之前那种礼节性的、带着些许文化探讨意味的交往,而是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育儿、孕期反应、对未来孩子的期待等方面。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地透出云层,给寒冷的哈尔滨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顾婉茹应邀再次来到小野寺家那间充满和式风情的客厅。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略显宽松的藕荷色旗袍,外面罩着柔软的羊毛开衫,整个人看起来温婉而柔和。 小野寺夫人美惠子见到她,立刻热情地迎上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小腹上,带着关切和好奇。“周太太,您今天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前几天听说您有些不适,我还很是担心呢。” 顾婉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羞涩和幸福的笑容,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劳您挂心了,夫人。就是前些日子反应有些重,闻不得油腥味,人也懒懒的。不过胡大夫开了 几副安胎的药,这两日感觉好多了。”她巧妙地引出了“安胎”和“胡大夫”的信息,既解释了之前的“不适”,也为未来可能的“突发状况”埋下伏笔。 “那就好,那就好。”美惠子双手合十,显得十分欣慰,“怀孕初期是这样的,辛苦您了。周先生一定也很开心吧?” “他呀,”顾婉茹垂下眼睑,笑容更加甜蜜,带着一种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人姿态,“表面上看着镇定,其实比我还紧张呢,这不,非要我出来走走,说晒晒太阳对我和孩子都好。”她将周瑾瑜也拉入了这场“幸福”的表演中,让整个画面更加真实可信。 “周先生真是个体贴的人。”美惠子感慨道,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她自己的丈夫小野寺,整日忙于军务和那个该死的要塞工程,几乎不着家,更别提这种细微的关怀了。 两人喝着佣人端上来的红茶,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孩子展开。顾婉茹“虚心”地向美惠子请教着各种孕期注意事项,从饮食到起居,从情绪调节到未来的育儿经验。她听得十分专注,不时提出一些“新手母亲”才会有的、略显天真却又合情合理的疑问。 在这个过程中,她敏锐地观察着美惠子的反应,捕捉着她话语里流露出的每一个细微情绪。她发现,当谈到孩子时,美惠子眼中会闪现出母性的光辉,但随即又会被一层淡淡的忧郁所覆盖。尤其是当话题无意中触及她的丈夫小野寺时,那种忧郁会更加明显。 “说起来,小野寺先生最近工作还是很忙吧?”顾婉茹状似无意地问道,轻轻搅动着杯中的红茶,“我看您上次提起,他好像为了要塞的事情,经常在书房忙到很晚。” 提到这个,美惠子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是啊,比以前更忙了。也不知道那个要塞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他这么废寝忘食的。最近更是,脾气都变得有些古怪,经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大半夜,连饭都顾不上吃。”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抱怨和担忧。 顾婉茹心中一动,但脸上依旧是温和的同情。“男人嘛,总是以事业为重的。想必是工程到了关键阶段,压力太大了。您也要多体谅他,注意自己的身体。”她适时地表达着关心,将自己置于一个同样关心丈夫、理解丈夫事业的妻子立场上。 “压力大是一回事,”美惠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倾诉的欲望,“我听说,好像是设计上出了点什么……不太好解决的问题,上面催得又紧,他这些天头发都白了不少。”她指了指自己的鬓角,眉头紧锁。 “设计上的问题?”顾婉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好奇,但立刻又体贴地打住,“哎呀,这些军事上的事情,我们女人家也不懂,还是别打听了。只要小野寺先生能顺利解决就好。” 她这番欲擒故纵,既表明了对此事的“无知”和“不感兴趣”,符合她“普通商人妻子”的身份,又成功地从美惠子这里,再次确认了小野寺因要塞设计问题承受巨大压力、并且频繁使用书房这一关键信息。这与他们之前掌握的情报相互印证,使得书房内存有关键资料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这次会面,顾婉茹成功地巩固了她“幸福准母亲”的形象,并且利用这个身份带来的亲和力,从小野寺夫人这里套取到了更有价值的情报。她将个人最大的“弱点”和“变数”——怀孕,巧妙地转化为了执行任务的独特优势。 离开小野寺家时,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向送她到门口的美惠子挥手告别。直到转过街角,确认脱离了可能的视线,她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坚定和一丝冰冷的锐利。 她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在心里默默地说:“宝宝,对不起,让你一来到这个世界,就要陪着爸爸妈妈演戏。但这是我们必须走的路。” 回到公寓,她将今天从美惠子那里得到的信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周瑾瑜。 周瑾瑜听完,沉默了片刻,眼神锐利如刀。“设计缺陷……压力巨大……通宵书房……”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击着,“看来,我们的判断没有错。关键,就在那间书房里。” 他抬起头,看向顾婉茹,目光里带着赞许,也带着更深沉的凝重。“你做得很好。这个‘母亲’的角色,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掩护和突破口。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越是这样,我们越要小心。清水一郎不是傻子,任何过度的接近,都可能引起他的警觉。” 顾婉茹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掌握好分寸。” 利用“孕期交流”获取情报的计划,初步取得了成效。但他们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难关,是如何进入那间防守严密的书房,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而随着顾婉茹孕期的推进,她的身体状态是否会成为行动的拖累?这个刚刚被利用起来的“优势”,又会否在关键时刻变成致命的“弱点”? (第九十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持续以“准母亲”身份与小野寺夫人交往,一次看 似普通的午后茶叙,她却意外听到了一个关于要塞“设计缺陷”的更具体信息,这条关键情报将如何影响周瑾瑜的下一步计划?】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97章 要塞蓝图 扮演“幸福准母亲”的角色,成了顾婉茹眼下最重要也最自然的掩护。她与美惠子的交往愈发频繁,话题也愈发深入。她不再仅仅被动地请教,而是开始分享一些从周瑾瑜那里“听来”的、关于上海或南京富商太太们怀孕时的趣闻轶事,偶尔夹杂一点无伤大雅的“育儿经”,这些来自“南方”的新鲜话题,总能引起久居北地的美惠子浓厚的兴趣。 这天午后,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将窗外庭院里的枯枝点缀得如同琼枝玉叶。小野寺家的和室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顾婉茹和美惠子隔着小几对坐,几上摆着精致的和果子和两杯氤氲着热气的绿茶。 顾婉茹今日的气色似乎不太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偶尔会下意识地用手轻按太阳穴。这并非全是伪装,怀孕初期的嗜睡和偶尔的头晕是真实存在的,她只是将其略微放大,作为一种表演的素材。 “周太太,您是不是又有些不舒服?”美惠子关切地问道,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顾婉茹勉强笑了笑,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没什么,就是昨晚没睡好,有些头疼。可能是最近总想着孩子的事情,心思重了些。”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孕妇特有的、多愁善感的语气。“有时候忍不住会胡思乱想,担心这,担心那的。让您见笑了。” “怎么会呢?”美惠子立刻表示理解,“怀孕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心思敏感。我怀我们家长女的时候也是这样,整天疑神疑鬼的。”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烦恼,“说起来,我们家那位最近也是,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整天阴沉着脸,书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是常事,弄得家里气氛也紧张得很。” 顾婉茹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她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和好奇,“小野寺先生……还是为了要塞的事情吗?上次听您提起,好像工程上遇到了什么难题?” 美惠子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压低了声音:“何止是难题,听他那意思,好像是当初设计的时候,有个什么……嗯……‘结构承重’还是‘地下排水’方面的计算,出了点岔子。”她努力回忆着丈夫偶尔在家发脾气时漏出的只言片语,眉头紧锁,“具体的我也不懂,反正就是很麻烦,涉及到主体结构,改动起来工程浩大,但如果不改,将来可能会出大问题。军部那边催得又紧,他这些天脾气暴躁得厉害,昨天还因为一点小事,对佣人发了很大的火。” “结构承重”或“地下排水”的计算错误?顾婉茹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比 她之前听到的笼统的“设计缺陷”要具体得多!这绝对是至关重要的技术情报!一个关乎主体结构的设计缺陷,其相关的图纸和修正方案,必然属于最高机密,极有可能就存放在小野寺那个防守严密的书房里!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脸上依旧是那副带着些许懵懂和担忧的神情,“哎呀,听起来就很复杂。怪不得小野寺先生压力这么大。这要是处理不好,岂不是……”她适时地停住,留下一个引人联想的尾巴。 “谁说不是呢!”美惠子像是找到了知音,倾诉的欲望更强烈了,“他昨天还念叨,说什么‘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完全采纳那个德国顾问的方案’,现在出了问题,责任全在他一个人身上。唉,真是……”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话语里透露出的信息却让顾婉茹如获至宝。 德国顾问的方案?主体结构的设计缺陷?小野寺独自承担压力?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顾婉茹没有再深入追问,她知道过犹不及。她适时地将话题拉回到育儿和家常上,安抚着美惠子的情绪,仿佛刚才那段关于要塞的对话,只是两个女人闲聊中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又坐了片刻,顾婉茹便借口头晕,需要回去休息,起身告辞。美惠子贴心地将她送到门口,还嘱咐她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走出小野寺家,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让顾婉茹因激动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道去了一家俄国人开的面包房,买了两根刚出炉的列巴,这是周瑾瑜偶尔会提起的、他比较能接受的少数西点之一。这是一个合理的、在外短暂停留的借口。 回到公寓时,周瑾瑜还没有回来。顾婉茹将列巴放在厨房,自己坐在客厅里,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她反复回味着美惠子的话,试图从中榨取出每一点可能的情报价值。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窗外华灯初上,周瑾瑜才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公寓。他脱下大衣,习惯性地先观察了一下顾婉茹的神色。 “今天怎么样?”他一边换鞋,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顾婉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他走到近前,才压低声音,一字不落地将美惠子关于“结构承重或地下排水计算错误”、“德国顾问方案”、“小野寺独自承压”的话复述了一遍。 周瑾瑜听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客厅里只听得见墙上挂钟滴答作响。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在高速思考时的习 惯动作。 “主体结构的设计缺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这意味着,相关的勘测数据、原始设计图、问题分析报告以及可能的修正方案,都属于绝密中的绝密。小野寺作为主要责任人,这些东西,必然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被雪花笼罩的、影影绰绰的街景,仿佛能穿透这夜色,看到那座隐藏在远山之中的庞大要塞,以及它那不为人知的致命弱点。 “书房,”周瑾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顾婉茹,“我们必须进去。这可能是我们获取核心部署图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美惠子透露的信息,不仅确认了书房的价值,更重要的是,它指出了问题的紧迫性——军部在催,小野寺压力巨大。这意味着,他可能会频繁查阅相关文件,也可能很快会有更高层级的人介入,到时候,我们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顾婉茹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并非因为窗外的风雪,而是因为周瑾瑜话语里透露出的决绝和风险。“你打算怎么做?”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周瑾瑜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微凉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我们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小野寺家的安保情况,我一直在观察和收集信息。巡逻哨兵、狼犬、佣人的作息、小野寺本人的习惯……但现在,我们有了更关键的东西——他承受着巨大压力,经常在书房通宵工作。”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计算的光芒,“压力大的人,容易疲惫,容易出错。通宵工作,意味着他有固定的、长时间待在书房的时段,也意味着他可能需要短暂的离开,比如去洗手间,或者只是出来透口气……这,就是我们的机会窗口。” 顾婉茹明白了他的意思。潜入的风险极高,但并非毫无希望。美惠子无意中提供的关于小野寺精神状态和工作习惯的情报,为这个九死一生的计划,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却至关重要的可能性。 “我们需要知道他准确的日程,尤其是军部会议的时间。”周瑾瑜继续道,“还有,书房内部的情况,保险柜的型号……这些,都需要更精确的信息。” 获取核心部署图的终极目标,此刻因为一条关于“设计缺陷”的具体情报,变得无比清晰和紧迫起来。书房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他们的心头。一场精心策划、赌上一切的潜入行动,即将被提上日程。 (第九十七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开始着手制定潜入小野寺书房的详细计划,风险与机遇并存,他意 识到这可能是获取核心机密的唯一机会,也是一次孤注一掷的冒险。真正的较量,即将在阴影中展开。】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98章 书房的阴影 从美惠子那里得到关于要塞设计缺陷的具体情报后,周瑾瑜像是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开始了高速而缜密的运转。公寓的书房,成了他临时的作战指挥室。 一张手绘的小野寺宅邸及周边区域的草图被钉在墙上,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各种符号——巡逻哨兵的路线和换岗时间、狼犬的活动范围、可能的监控死角、甚至是庭院里几棵大树的枝桠走向。这些信息,是他过去几个月里,利用各种身份掩护,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观察、积累起来的。 现在,这些零散的信息,需要被整合进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里——潜入小野寺的书房。 夜深了,窗外哈尔滨的冬夜寂静而寒冷,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或是远处电车驶过的沉闷声响。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绿色的台灯,光线集中在桌面的草图上,将周瑾瑜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 顾婉茹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角。她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他在草图上写写画画,偶尔用一把小尺子测量着距离。 “军部每周三下午例行会议,小野寺通常会在一点半左右离家,会议持续时间不定,但最短也在两小时以上。”周瑾瑜头也不抬,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这是我们理论上最长的安全窗口。” 他的手指点在草图上一个被红圈标注的位置——小野寺宅邸后院,靠近书房窗户的一处墙角。“这里,巡逻哨兵每隔十五分钟经过一次,有两个视觉死角,每次持续约三十秒。后院的两条狼犬,晚上七点喂食,之后会有大约一小时相对懒散的时间。” 他又指向书房窗户,“这是老式的欧式木窗,内部有插销。根据美惠子无意中提到的,小野寺有时会开窗透气,尤其是在他通宵工作、书房里烟雾缭绕的时候。这意味着,窗户并非永远从内部锁死。”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们不能赌这个。需要准备工具,从外部无声撬开。” 顾婉茹的心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收紧。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生死。她看着周瑾瑜,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绝对的冷静和专注,仿佛在策划的不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冒险,而只是一次普通的商业谈判。 “最大的未知数,是书房内部。”周瑾瑜的眉头微微蹙起,“我们不知道里面的布局,不知道文件具体存放的位置,更不知道……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警报装置,或者,”他抬起头,看向顾婉茹,眼神凝重,“保险柜。” “保险柜?” 顾婉茹轻声重复。 “嗯。”周瑾瑜点点头,“像要塞核心部署图这样的绝密文件,小野寺不太可能随意放在书桌抽屉里。一个坚固的、可能带有自毁或报警装置的保险柜,是大概率的存在。”他拿起一支铅笔,在代表书房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问号。“这是整个计划里,最大的变数和难关。”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台灯灯泡发出的轻微嗡鸣,和两人平稳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我们必须进去。”周瑾瑜再次开口,语气没有任何动摇,“美惠子的话证实了,书房里极有可能存放着关于设计缺陷的全部资料,而核心部署图必然与之相关。这是我们距离目标最近的一次。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放下铅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脸上第一次流露出除了冷静之外的情绪——一种沉重的、孤注一掷的决然。 “这是一次冒险,婉茹。”他看着顾婉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一次成功率可能不到三成的冒险。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我们可能……”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结局,两人都心知肚明。 顾婉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她看着墙上那张布满标记的草图,看着那个代表书房的、被重重圈起来的问号,仿佛能看到那里面隐藏着的无尽黑暗和致命危险。 她想起了周瑾瑜那个“留下孩子”的决定,想起了他们三个人要一起面对未来的承诺。如果……如果这次行动失败,那个承诺,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都将…… 她不敢再想下去。 “我知道风险。”她深吸一口气,迎上周瑾瑜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坚定,“但我们没有退路,不是吗?‘不惜一切代价’,这是命令。”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而且,我相信你。” 周瑾瑜深深地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她眼中虽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与他同进退的决绝和信任。这股力量,无声地注入他的心中。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再次投向那张草图,眼神里的那一丝疲惫和犹疑消失了,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情报。”他沉声道,“关于书房内部,关于可能的保险柜。这些,光靠猜测和外围观察是不够的。” “美惠子那里……”顾婉茹试探着问。 周瑾瑜摇了摇头,“不能直接问,太危险。清水一郎可能已经在注意你们的交往了。”他沉吟片刻,“我们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你合理进入书房区域,哪怕只是瞥一眼的机会。” 机会……顾婉茹也在脑海里飞速思考着。以她现在的“准母亲”身份,什么样的理由,能让她短暂地、合情合理地靠近那个禁区呢? 就在这时,周瑾瑜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顾婉茹身上,带着一种审慎的考量。“或许……不需要进入。有时候,只需要一个靠近的借口,加上一点观察和运气。” 他没有明说,但顾婉茹明白,他已经在构思具体的行动细节了。那个书房的阴影,不仅笼罩在草图之上,也沉沉地压在了两人的心头。计划已经有了雏形,一条充满荆棘和未知风险的险途,就在眼前。 (第九十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就在周瑾瑜紧锣密鼓地筹划潜入计划时,顾婉茹怀孕初期的生理反应开始加剧,体能和状态的下滑让她首次意识到,自己可能成为任务的拖累,焦虑悄然蔓延……】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99章 体能危机 周瑾瑜制定的潜入计划,像一张精密而危险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编织。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绝对的精确和默契。他几乎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考虑了进去,并设计了相应的应对方案。然而,有一个变量,是他无法完全掌控,甚至随着时间推移,正变得越来越明显的——顾婉茹的身体。 怀孕初期的生理反应,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决心和忙碌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像是故意与他们作对一般,变本加厉起来。 清晨,顾婉茹通常是和周瑾瑜一同起床,开始一天的角色扮演和情报工作。但最近几天,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常常让她在起身的瞬间就不得不重新坐回床边,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还算规律的孕吐,变得频繁而难以预测,有时仅仅是闻到厨房里一点残留的油烟味,就能让她冲进洗手间干呕半天。 这天,周瑾瑜正在客厅的餐桌旁,对着几张新绘制的草图进行最后的修改。他需要顾婉茹配合,模拟一下行动当天,她在小野寺家外围策应时,几个关键节点的移动路线和隐蔽姿势。 “婉茹,准备好了吗?”他抬起头,看向卧室方向。 过了一会儿,顾婉茹才扶着门框走出来。她努力想挺直腰背,走得平稳些,但那略显虚浮的脚步和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泄露了她的不适。 “我没事,”她抢先开口,试图驱散周瑾瑜眼中那抹显而易见的担忧,“开始吧。” 模拟开始了。周瑾瑜低声下达指令:“现在,目标进入宅邸,你从街角杂货店的位置开始移动,沿着墙根阴影,在哨兵A转向后十五秒内,抵达第一个观测点——那棵老槐树后面。”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按照指令开始行动。她需要快速而安静地移动,身体尽量贴紧墙壁,利用每一个凹陷和障碍物隐藏身形。这在以前,对她来说并不算太难。但今天,仅仅是快步走了十几米,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就让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她强迫自己稳住身形,躲到老槐树后,按照要求,这里需要保持一个半蹲的姿势,既能观察小野寺家正门的情况,又不易被察觉。 “保持姿势,观察正门和侧院通道,注意任何异常动静。”周瑾瑜的声音冷静地传来。 半蹲的姿势对腹部开始微微隆起的顾婉茹来说,变得有些吃力。她能感觉到小腹传来隐隐的压迫感,腿部肌肉因为支撑身体重量而开始微微颤抖。更要命的是,那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眼前的景物似乎开始缓慢旋 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咬紧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汗水,冰凉的汗水,从她的鬓角滑落。 周瑾瑜看着树后那个微微晃动、明显在强撑的身影,眉头锁得越来越紧。他计算着时间,三分钟,这是在这个观测点需要停留的最短时间。但仅仅过了两分多钟,他就看到顾婉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 “时间到,撤离到第二个点,废弃信报箱后面。”他立刻改变了指令,缩短了停留时间。 顾婉茹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勉强完成了移动到第二个点的动作。靠在冰冷的、锈迹斑斑的铁皮信报箱上,她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吓人。 周瑾瑜快步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胳膊。“停下吧,今天到此为止。”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 顾婉茹想反驳,想说自己可以,但身体的虚弱和不适是如此真实,让她连逞强的力气都没有。她靠在周瑾瑜身上,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支撑力量,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力感。 回到公寓,顾婉茹瘫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和一阵阵的眩晕。周瑾瑜给她倒了杯温水,坐在她身边,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顾婉茹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瑾瑜,我……”她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是不是……会成为你的拖累?”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周瑾瑜的心上。他看着她苍白而焦虑的脸,那双总是蕴含着坚韧和智慧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担忧。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因为用力而掐出的指甲印。 “别胡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异常坚定,“你不是拖累。从来都不是。” “可是你看我现在……”顾婉茹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却已开始孕育生命的小腹,语气里充满了挫败感,“连最基本的移动和潜伏都做不好。如果真的到了行动那天,我这样的状态,怎么给你做策应?万一因为我反应慢了半拍,或者因为身体原因暴露了……”她不敢再说下去,那个后果她承担不起。 周瑾瑜沉默了片刻。他无法否认顾婉茹说的是事实。特工行动,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个细微的失误,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付出生命的代价。顾婉茹现在的体能状态,确实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风险。 “计划,可以调整。”他 最终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的策应位置,可以再往后撤,选择更安全、不需要太多体能消耗的地点。或者,行动时间可以再斟酌,看看有没有你身体状态相对好一些的时段。”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是,婉茹,你要记住,这个任务,是我们两个人的。无论你的身体处于什么状态,你都是我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一环。你的观察力,你的应变能力,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他的话,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注入顾婉茹冰冷而焦虑的心田。她知道,他是在安慰她,也是在陈述他的真实想法。他不会因为她暂时的虚弱而将她排除在计划之外,这是他对她能力的认可,也是他们之间共生关系的体现。 然而,理智告诉她,认可和关系无法改变客观存在的身体危机。她抚摸着腹部,那里孕育着他们的希望,也带来了眼前最大的困境。理想中,她应该是那个能与周瑾瑜并肩作战、完美配合的搭档;但现实是,她正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影响着,削弱着。 这种理想与现实的碰撞,让她感到深深的无力。即便他们已经做出了留下孩子的抉择,决心共同面对未来,但这前路上的荆棘,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密集和尖锐。 “我会尽快调整好状态的。”顾婉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会多吃一点,多休息,尽量克服这些反应。” 周瑾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凝重,却没有逃过顾婉茹的眼睛。他们都清楚,身体的反应,很多时候并非意志力所能完全控制。 体能危机,像一片悄然弥漫的阴云,笼罩在原本就充满风险的潜入计划之上。顾婉茹的焦虑,并非杞人忧天。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她这骤然下降的体能和状态,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第九十九章 完) 【下一章预告:面对顾婉茹日益明显的体能问题,周瑾瑜提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替代方案,这个方案将最大的风险揽到了他自己身上,引发了顾婉茹激烈的反对……】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00章 替代方案 顾婉茹的身体状况,像一根越来越紧的弦,绷在周瑾瑜的心头。连续几天的模拟演练,结果都不尽如人意。她的反应速度、移动能力、甚至集中注意力的时长,都因为怀孕初期的强烈反应而大打折扣。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而是身体客观的限制。 这天晚上,两人再次复盘白天的模拟。墙上的草图依旧,但气氛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周瑾瑜指着几个关键节点,语气平稳地分析着顾婉茹动作的迟滞和可能带来的连锁风险。他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顾婉茹的心上。 “根据你现在的状态,”周瑾瑜放下指示用的细木棍,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坐在沙发上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的顾婉茹,“原定的策应方案,风险系数过高。一旦出现意外,你的撤离速度可能无法跟上计划。”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沉,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被摆到了台面上。她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有些发白。“我可以再坚持一下,再适应适应……” “婉茹,”周瑾瑜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需要面对现实。这不是训练,没有重来的机会。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我们都承担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他思考已久的替代方案:“我重新调整了计划。行动当天,你不需要进入预定的一线策应位置。你留在更外围,街对面那家咖啡馆的二楼靠窗位置。那里视野良好,可以观察到小野寺宅邸正门和部分侧院的情况。你的任务简化,只需要在我潜入后,监视正门动向,如果发现小野寺提前返回,或者其他异常情况,通过我们约定的暗号示警。” 顾婉茹愣住了。这个方案,几乎将她完全排除在了核心行动之外,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安全的“观察员”。这意味着,所有的风险——潜入宅邸、避开哨兵和狼犬、进入书房、面对未知的保险柜和警报系统——都将由周瑾瑜一人承担。 “不行!”她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这太危险了!你一个人进去,万一在里面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那个书房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根本不清楚!不行,绝对不行!” 她站起身,走到周瑾瑜面前,眼神里充满了坚决的反对:“我们说好要一起面对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这么大的险!” 周瑾瑜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妻子,她的眼睛里不仅有担忧,更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受伤和固执。他 理解她的心情,但他更清楚现实的残酷。 “正是因为里面情况不明,才更不能让你一起涉险。”他的语气依旧冷静,试图用理性说服她,“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进行高强度的潜入和可能的对抗。如果我们在里面同时被困,连一个在外报信和策应的人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他指了指草图上的咖啡馆位置:“你在那里,相对安全,而且能起到关键的预警作用。这比让你跟着我一起进去,风险要小得多,对整个任务的完成也更有利。” “可是你的风险呢?!”顾婉茹几乎是在低吼,她抓住周瑾瑜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你一个人,要面对多少未知?万一……万一你被发现了呢?我就在街对面,却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说不下去了,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那也比我们两个一起被困在里面强。”周瑾瑜的声音低沉下去,他反手握住顾婉茹冰冷的手,试图传递给她一些力量,“婉茹,这是目前情况下,成功率最高、也是最能保证你……和孩子安全的方案。” “孩子”两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顾婉茹一部分激动的火焰。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是啊,她不再是一个人,她肚子里还有他们的骨肉。周瑾瑜的这个方案,无疑是将最大的危险揽到了他自己身上,而将她和孩子放在了相对安全的位置。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并没有让她感到安心,反而让她更加痛苦和焦虑。她无法接受周瑾瑜独自面对刀山火海,而自己却只能躲在安全地带观望。 “我不要这种安全!”她摇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瑾瑜,我们是一体的!从接受任务那天起,我们就绑在一起了!有危险我们一起扛,要死……” “顾婉茹!”周瑾瑜罕见地连名带姓叫她,声音严厉地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她,“不要说那个字。我们谁都不能死。我们要活着,完成任务,然后带着孩子,离开这里。”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个决定,不是抛弃,而是分工。你在外围的预警,同样至关重要。相信我,我能应付里面的情况。但你必须在安全的地方,这是命令,也是为了我们……三个人的未来。” 顾婉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也看到了深藏在那份冷静之下的、对她和孩子的极致保护。她明白,他心意已决。这个看似将她“推开”的方案,实则 蕴含着他最深沉、最无奈的爱与责任。 共生关系,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早已无法分割,任何一方都无法坦然接受让对方独自涉险。可现实的残酷,却逼迫他们必须做出选择,一个将风险极度不平均分配的选择。 激烈的反对,在周瑾瑜绝对的理性和对未来的承诺面前,渐渐化为了无声的哽咽和沉重的无力感。顾婉茹知道,她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她只能接受这个替代方案,然后在外围,提心吊胆地祈祷他一切顺利。 这场关于方案的争执,没有赢家。只有对彼此无法割舍的担忧,和对未来命运的深深忧虑,沉甸甸地压在两人的心头。 (第一百章 完) 【下一章预告:尽管对替代方案心存忧虑,但行动在即,两人不得不开始针对新的分工进行最后的、极其严苛的排练,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精确到秒……】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01章 最后的排练 尽管顾婉茹心中对周瑾瑜独自潜入的方案充满了担忧和不安,但行动日期迫在眉睫,他们没有任何犹豫和退缩的余地。反对无效后,她只能将所有的焦虑和恐惧压进心底,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周瑾瑜重新调整过的计划中。 新的分工明确而残酷:周瑾瑜是深入虎穴的唯一尖刀,而她,是那把刀鞘,必须在安全距离外,确保刀能顺利刺入,也能安全收回。 公寓的客厅再次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排练场。这一次,排练的重点不再是顾婉茹的移动和潜伏,而是两人之间精确到秒的配合,以及各种突发状况下的应急暗号。 周瑾瑜搬开了客厅中央的茶几,在地板上用粉笔画出了简化的示意图——代表小野寺宅邸的方块,代表围墙的线条,以及几个关键的观测点和撤离路线。 “时间,是关键中的关键。”周瑾瑜站在“宅邸”旁,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怀表,秒针发出清晰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我从后院墙角开始潜入,到成功进入书房,理想时间是四分三十秒。这期间,你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向地板上代表街角咖啡馆二楼的位置,“你的视线不能离开宅邸正门和侧院通道。” 顾婉茹坐在一张椅子上,模拟在咖啡馆观察的位置,神情专注地点点头。 “我进入书房后,会尝试寻找文件。这个过程无法预估具体时间,但最长不会超过十五分钟。超过这个时间,无论是否得手,都必须撤离。”周瑾瑜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宣读操作手册,“你的任务是在这十五分钟内,保持最高警惕。一旦发现小野寺的汽车返回,或者其他任何异常情况,比如大量士兵突然集结、清水一郎出现等,立刻示警。” “示警方式,”周瑾瑜看向顾婉茹,“还记得我们约定的吗?” “记得。”顾婉茹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道,“如果情况紧急,需要你立刻撤离,我会起身,将咖啡馆二楼靠窗的那盆绿萝移到窗台最左侧。如果只是预警,提醒你注意,我会将我的米色手帕搭在窗沿上。” “很好。”周瑾瑜点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放松,“现在,模拟第一种情况。假设我进入书房八分钟后,你看到小野寺的汽车驶入街口。” 顾婉茹立刻进入状态,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宅邸正门”方向,仿佛真的能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她迅速做出起身的动作,双手虚托,将“绿萝”移到了“窗台最左侧”。 几乎在她完成动作的瞬间,周瑾瑜立刻低喝:“收到!中止行动,立刻撤 离!”他模拟着从书房窗口跃出,沿着粉笔画的撤离路线快速移动,同时口中不停,“撤离路线A,经后院东北角,翻越围墙,进入相邻小巷。预计撤离时间一分十五秒。在此期间,你继续观察,确认我是否安全翻越围墙。如果一分钟内没有看到我出现在预定位置,或者听到宅邸内传来骚动,启动应急方案B。” “应急方案B,”顾婉茹接口,声音有些发紧,“我立刻离开咖啡馆,沿预定的安全路线撤离至二号备用联络点,不再返回公寓,等待你的消息或组织联络。” “正确。”周瑾瑜停下模拟撤离的动作,看向她,“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证你自己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只有你安全,我才有可能脱身,或者……后续的行动才有人接应。” 他的话像一块冰,滑入顾婉茹的胃里。她明白他未尽的意思——如果他被捕或牺牲,她需要活下去,继续任务,或者至少,保住他们孩子。 “不会有那种情况。”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周瑾瑜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转而开始了下一次模拟。“现在,模拟第二种情况,预警。我进入书房五分钟后,你看到清水一郎的汽车停在宅邸门口,但他本人没有立刻下车,似乎在观察……” 排练在高度紧张的氛围中反复进行。每一个细节都被抠到了极致:周瑾瑜潜入时,脚步的轻重落点;顾婉茹观察时,视线的扫描频率和重点;示警动作的幅度和速度;甚至包括万一失散后,在不同联络点留下暗号的方式和位置。 周瑾瑜展现出了一个顶尖特工的专业素养,他将整个计划拆解得如同精密的钟表零件,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都清晰可见。他为顾婉茹设计的策应位置和撤离路线,也确实是目前情况下能想到的最安全、最隐蔽的方案,最大限度地考虑了她的身体状况和可能遇到的风险。 顾婉茹也强迫自己摒除所有杂念,全神贯注。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角色变了,不再是并肩潜入的战友,而是后方至关重要的眼睛和大脑。她的任何一个误判或延迟,都可能将周瑾瑜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种压力,并不比亲自潜入小多少。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让她感到疲惫,但她的眼神始终锐利,反应始终迅速。她必须证明,即使不能与他一同深入险境,她依然是他可以完全信赖的后盾。 当窗外天色渐暗,怀表的时针指向晚上九点时,周瑾瑜终于叫停了不知第多少次的排练。 “可以了。”他合上 怀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所有的流程和应急方案,我们已经演练得足够充分了。” 顾婉茹缓缓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地板上那些被鞋底摩擦得有些模糊的粉笔印记,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印记,代表着一条条生路,也可能是一条条绝路。 周瑾瑜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水。“记住所有的要点,但到了关键时刻,相信你的直觉。”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时候,直觉比计划更可靠。” 顾婉茹接过水杯,指尖冰凉。她抬起头,望着周瑾瑜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的脸部轮廓,轻声问:“瑾瑜,我们……能成功吗?” 周瑾瑜沉默了片刻,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也没有敷衍的安慰。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微微颤抖的手上。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他最终这样说道。 这算不上承诺的回答,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真实。尽最大的努力,然后,听天由命。在敌营深处,谁又能保证百分百的成功? 最后的排练结束了,所有的预案都已熟记于心。接下来,就是等待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到来。而在此之前,他们还需要度过一个看似平常,实则暗流涌动的行动前夜。 (第一百零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行动前夜,气氛凝重。周瑾瑜最后一次检查着那些关乎生死的装备,而顾婉茹,则用无声的动作,传递着内心无法言说的牵挂与决绝……】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02章 夜幕降临 行动的日子,终于在一片看似平静的伪装下到来了。 白天,他们依旧扮演着那对沉浸在即将为人父母喜悦中的普通夫妻。周瑾瑜去了商行,处理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账目,与同事谈论着最近上涨的米价和紧张的时局,语气平和,带着恰如其分的忧虑。顾婉茹则待在家里,整理着婴儿的小衣物——这些是前几天她借口需要准备,从小野寺夫人那里得来的几件旧衣服,正好成了他们完美伪装的道具。她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微微低垂的脸上,手指轻柔地抚过那些柔软的布料,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幅温馨静谧的孕中闲适图。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怎样惊涛骇浪般的暗流。 黄昏时分,周瑾瑜准时回到公寓。两人像往常一样,简单用了晚饭。餐桌上交谈不多,内容围绕着顾婉茹白天的“收获”——她告诉周瑾瑜,小野寺夫人又送了些酸梅过来,据说能缓解孕吐。周瑾瑜则随口提了句商行里听说城外不太平,有土匪活动的传闻。这些对话,即便此刻窗外真有监视的耳朵,也听不出任何异常。 饭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哈尔滨的夜晚,带着初春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仿佛整座城市都屏住了呼吸。 周瑾瑜关紧了客厅的窗户,拉上了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可能存在的窥探视线。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绿罩子的台灯,昏黄的光线将房间一角照亮,其余地方则隐没在深沉的阴影里,一如他们此刻的心境。 行动前的最后准备,在沉默中开始了。 周瑾瑜从卧室衣柜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了那个小巧而坚固的皮质工具包。他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仔细检查。 首先是一套黑色的、料子轻薄却异常坚韧的夜行衣裤。他展开,用手指细细抚过每一处接缝,确认没有任何破损或开线。然后是鞋底特殊处理过的软底布鞋,能最大限度地吸收脚步声。他将鞋子套在手上,按压鞋底,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柔软和弹性。 接着是工具:一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撬锁工具,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拿起每一根,对着灯光检查其尖端是否有磨损,然后用指尖一块浸了少量枪油的软布,极其细致地擦拭着,确保它们灵活顺滑,不会在关键时刻卡壳。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微型照相机,里面装着珍贵的胶卷。他打开后盖,确认胶卷安装无误,又试了试快门,那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一块老旧的怀表 ,表壳已经有些磨损,但走时精准,他将表链扣好,放入夜行衣内侧特制的口袋里。最后,是一把匕首,刀身不长,却异常锋利,被他用软布反复擦拭后,插进小腿处的皮鞘内,冰冷的触感紧贴着皮肤。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般精准、稳定。台灯的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眼神锐利如鹰,却又深不见底,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牢牢锁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顾婉茹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目光始终跟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看着他检查那些关乎生死的装备,看着他沉稳如山岳般的背影,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看到他拿起那把匕首时,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知道,那是最后的手段,是绝望时刻用以自保或……了断的武器。她不敢去想那种可能性。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当周瑾瑜将最后一件工具收好,拉上工具包的拉链时,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灯泡发出的微弱嗡鸣声。他站起身,开始换上那身黑色的夜行衣。柔软的布料贴合在他精悍的身体上,将他整个人融入了房间的阴影里,仿佛真的化身为了即将隐入夜色的幽灵。 顾婉茹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手里拿着他平时穿的那件深灰色外套,等他穿好夜行衣后,默默帮他套上。这是伪装的一部分,在到达目标地点前,他需要这身普通的衣着作为掩护。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仔细地抚平他外套肩部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又替他整理好衣领。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颈侧的皮肤,感受到那里传来的、比平时略高的体温和沉稳的脉搏跳动。 两人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一丝若有若无金属器械的味道。他没有动,任由她整理,目光低垂,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上。 没有言语。 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叮嘱“小心”?这太过轻飘。承诺“等你回来”?又显得渺茫。所有的牵挂、担忧、恐惧和不舍,都凝结在这无声的动作里。她整理的不是一件外套,而是她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是她恨不能与他同往却又不得不留守后方的煎熬,是她将所有的希望和恐惧都系于他一身的决绝。 周瑾瑜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停留在他衣领处、微微发凉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包裹住她的,停顿了片刻。 “记 住排练时的安排。”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无论发生什么,按计划行事。” 顾婉茹抬起头,望进他深潭般的眼眸里,那里有她熟悉的冷静和坚定,也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周瑾瑜”这个男人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她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短暂的相握之后,周瑾瑜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最后检查了一下外套是否遮盖好了里面的夜行衣,确认没有任何破绽。 “时间差不多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怀表,说道。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缩。到了分别的时刻。 周瑾瑜没有再看她,拿起那个不起眼的工具包,像往常出门一样,走向房门。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挺拔而孤绝。 顾婉茹站在原地,看着他打开门,侧身出去,然后轻轻带上。门锁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他走了。 带着她的心,走向那片未知的、危机四伏的夜幕。 公寓里只剩下顾婉茹一个人,以及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台灯。巨大的空虚感和恐慌感瞬间将她淹没。她缓缓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下。 夜色浓重,街灯昏暗。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了公寓楼,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向着与小野寺宅邸相反的方向走去——这是预定的路线,他需要绕行,从另一个方向接近目标。 他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顾婉茹放下窗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她还有她的任务。 她必须立刻前往街角的咖啡馆,占据那个二楼靠窗的位置,成为他在黑暗中的眼睛。 夜幕已然降临,行动的齿轮开始转动。而周瑾瑜,这只孤身闯入龙潭的猎鹰,能否在重重守卫下,找到那份至关重要的核心部署图? (第一百零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如幽灵般潜入戒备森严的小野寺宅邸,避开巡逻的哨兵和敏锐的狼犬,一步步接近那个藏着核心机密的书房……】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03章 潜入 夜色,是周瑾瑜最好的掩护。 他像一道融入墨汁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哈尔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深灰色的外套早已脱下,折叠好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墙缝,那是预定的回收点。此刻的他,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与浓重的黑暗浑然一体。 根据顾婉茹从小野寺夫人那里旁敲侧击得来的信息,以及他们连日来的外围观察,小野寺宅邸的防卫力量主要集中在正门和主要的通道。后院靠近书房的位置,相对薄弱,但并非毫无戒备。巡逻的哨兵和那条被拴在后院、听觉嗅觉都极其敏锐的德国黑背狼犬,是最大的威胁。 周瑾瑜没有选择直线接近。他绕了一个大圈,从宅邸后方一条罕有人至的窄巷切入。巷子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散发着霉味。他贴着墙根移动,脚步轻得像猫,软底布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呼吸被刻意放得又轻又缓,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任何细微的声响——远处街面的零星车马声,更夫隐约的梆子声,以及,来自目标宅邸方向的一切动静。 他停在巷口阴影处,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那座在夜色中显出轮廓的日式宅邸。高高的围墙,顶部似乎还镶嵌着碎玻璃。后院一角,隐约能看到书房窗户的模糊反光。一切都和他们侦察到的情况吻合。 他抬起手腕,就着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怀表。时间刚好。小野寺此刻应该正在参加那个预计耗时两小时的军部会议。这是他计算好的黄金窗口期。 行动开始。 他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从阴影中窜出,几个起落便贴近了宅邸后院的围墙。他没有选择直接翻越,而是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寻找着最佳的切入点。围墙并非完全光滑,有些地方因为年久失修,砖块之间有细微的缝隙和凸起。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于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工,却是可以利用的支点。 他选中一处墙面爬满枯藤的位置,枯藤的根系和枝干在墙上形成了天然的抓握点。他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身体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墙面,利用指尖和脚尖那一点点微小的摩擦力,以及枯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墙头攀爬。他的动作协调而高效,肌肉绷紧,核心力量稳定,每一个移动都经过精确计算,避免发出任何刮擦声。 接近墙头时,他放缓了速度,极其小心地避开那些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的碎玻璃。他找到一个缺口,慢慢探出头,目光如炬,迅速扫视后院的情况。 后院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有 一个小小的枯山水庭院,几块石头点缀其中。书房位于宅邸一侧,窗户紧闭,窗帘拉着。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条被拴在书房不远处廊柱下的德国黑背。它此刻正趴伏着,耳朵偶尔抖动一下,似乎处于一种半警觉状态。 周瑾瑜的心跳平稳如常。他耐心地等待着。根据观察,巡逻的哨兵大约每十五分钟会经过后院一次。他需要在两次巡逻的间隙,解决狼犬的威胁,并潜入书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风吹过庭院,带起枯叶细微的沙沙声。周瑾瑜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来了。沉重的皮靴声由远及近,一个端着步枪的日军哨兵,沿着固定的路线,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后院,没有发现紧贴在墙头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周瑾瑜。哨兵的身影消失在宅邸的拐角。 就是现在! 周瑾瑜如同鬼魅般翻过墙头,落地时一个前滚翻,悄无声息地化解了下坠的力道,隐入了一丛矮树的阴影里。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条狼犬。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鼻翼翕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周瑾瑜从夜行衣内侧的一个小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块。那是他特制的,混合了少量镇静药物和浓郁肉香的饵料。他手腕一抖,那块饵料划出一道轻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距离狼犬不远不近的地方。 浓郁的肉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狼犬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它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嗅了嗅,最终忍不住诱惑,开始低头啃食起来。 周瑾瑜屏住呼吸,计算着药物生效的时间。这种药物的剂量经过精心计算,不会让狼犬立刻昏睡引起怀疑,但会使其反应变得迟钝,嗜睡。 几秒钟后,他看到狼犬啃食的动作慢了下来,脑袋似乎也变得有些沉重,它甩了甩头,最终还是抵挡不住困意,重新趴伏下去,眼皮开始打架。 机会! 周瑾瑜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从阴影中猛地窜出,目标直指书房那扇紧闭的窗户。他的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他没有走门,门的动静太大,而且不确定是否从内部反锁。 他来到书房窗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再次确认周围安全。然后,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前端带有吸盘和特殊卡扣的工具。他将其吸附在窗户的木质边框上,调整角度,轻轻一撬。一声极其轻微 、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咔哒”声响起——窗户内侧的老式插销被他从外部巧妙地拨开了。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侧耳倾听。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老式座钟规律的滴答声。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从缝隙中送入一根细长的、前端带有小镜子的金属杆,小心翼翼地观察室内的情况。 确认书房内空无一人,且没有明显的陷阱后,他像一缕青烟,从窗户缝隙滑了进去,双脚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成功潜入! 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雪茄烟味和旧纸张的味道。布置是典型的日式风格,简洁而肃穆。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和文件盒。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对着窗户,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具和一盏台灯。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被布帘遮住了一半。 周瑾瑜没有时间去仔细打量这间象征着敌人核心权力的房间。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迅速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机密文件的地方。书桌的抽屉?书架上的文件盒?还是……他想起顾婉茹获取的情报——小野寺因要塞设计缺陷承受压力,经常在书房通宵工作。如此重要的文件,绝不会随意摆放。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书桌后方,一个靠墙放置的、约半人高的深棕色木质柜子。那柜子样式古朴,与整体风格略显不搭,而且摆放的位置,正好背对着窗户,形成一个视觉死角。 他快步走到柜子前。这不是普通的文件柜,柜门严丝合缝,锁孔看起来也非同一般。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敲击柜体,传来的声音沉闷而厚重,显然材质坚实。他仔细观察锁孔周围,没有发现连接警报线的痕迹。这符合小野寺的性格,极度自信,认为在自己的宅邸书房内,不需要额外的电子警报装置,传统的机械锁具足以保障安全。 然而,这看似普通的木质柜子里,藏着的可能就是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获取的要塞核心部署图。 周瑾瑜从工具包里取出那套精心保养的撬锁工具。他选中两根最细长的探针和一把张力扳手。现在,他需要在不触发任何潜在机械警报的情况下,打开这个看似古朴,实则可能内藏乾坤的保险柜。 时间,再次变得紧迫起来。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危险,也随着他成功的潜入,而悄然逼近。 (第一百零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面对这个看似古朴的保险柜,周瑾瑜将运用他顶尖的技术与之较量,然而,柜中等待他的,会是期盼已久的机密,还是致命的陷阱?】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04章 保险柜 书房内,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沙漏里的细沙,缓慢而清晰地流逝。周瑾瑜半跪在那个深棕色的木质柜子前,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那细微的触感上。 他首先排除了这是普通文件柜的可能性。柜门的厚重感,锁孔的精密程度,都指向一个事实——这是一个伪装成普通家具的保险柜。德国货,以其精密、坚固和可靠性着称,是很多重要部门和高官存放机密文件的首选。 周瑾瑜没有立刻动手。他像一位老练的医生在诊断病人,先进行细致的“望闻问切”。他凑近锁孔,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仔细观察锁芯的内部结构。锁孔内部幽深,能看到金属弹片的反光,结构复杂,绝非寻常锁匠能够对付。 他伸出戴着特制薄手套的食指,极其轻柔地探入锁孔边缘,感受着内部机括的轮廓和可能的障碍。同时,他的耳朵几乎贴在了柜门上,屏息凝神,捕捉着任何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机械运转声或钢丝绷紧的声音——那可能意味着连接着警报装置。 几分钟的细致探查后,他初步判断,这个保险柜是纯机械结构,没有连接外部电子警报。这符合小野寺自信且注重传统的性格。但内部的锁具机关必然极其复杂,甚至可能设有自毁装置或者二次锁死机制,一旦尝试开启的方式不对,或者输入错误的密码组合,就可能触发。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从工具包里再次取出那套撬锁工具。这一次,他选择的不是简单的探针和扳手,而是几根更加特殊、前端带有细微钩状或锯齿状结构的工具,专门用于对付这种多叶片、高精度的机械锁芯。 开锁,是一场无声的、与时间和精密机械的较量,更是对耐心、技巧和心理素质的极致考验。 周瑾瑜将一根细长的张力扳手小心地插入锁孔底部,施加了一个极其轻微而稳定的扭力。这个力道必须恰到好处,既要能模拟钥匙转动时对锁芯产生的压力,又不能过大,否则会卡死内部的弹片,或者触发可能的防撬机制。 他的右手则拿起一根最细的钩针,如同外科医生握着手术刀,探入锁孔。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小小的金属尖端与锁芯内部弹片的接触上。 通过张力扳手传来的细微反馈,以及钩针尖端触碰弹片时那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和阻力变化,他在脑海中构建着锁芯内部的三维结构图。每一个弹片的位置、高度、弹簧的力度……都需要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凭借经验和手感去“阅读”和“理解”。 “咔…”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心跳声掩盖的脆响。第一道弹片被钩针精准地抬升到了正确的位置,被张力扳手的力量卡住。 周瑾瑜的心跳没有因此加速,他的呼吸依旧平稳。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这种复杂的保险柜锁具,通常有至少五道,甚至七道以上的弹片。 他换了一根角度略有不同的钩针,继续探索。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但他浑然不觉。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个锁孔,以及指尖传来的、关乎成败的细微信息。 第二道…第三道…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在应对第四道弹片时,他感受到的阻力异常古怪,似乎带有某种联动机制。他立刻停止了动作,微微调整了张力扳手的角度,然后换用了一根前端更钝的推杆,尝试从侧面轻轻推动那片弹片。 “嗒…”又是一声轻响,第四道弹片归位。他心中微微凛然,这保险柜的设计果然刁钻,刚才若继续用钩针硬抬,很可能就会触发内部的锁死装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怀表在他的口袋里无声地行走。周瑾瑜的全部精神都沉浸在这场与钢铁和弹簧的对话中。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也越来越谨慎。每征服一道弹片,就意味着离成功近了一步,但也意味着剩下的未知风险增加。 第五道…第六道… 就在他感觉即将接触到最后一道,也可能是最关键的弹片时,异变陡生! 窗外,原本只有风声和远处模糊声响的夜空,突然被两道刺眼的、由远及近的汽车灯光划破!引擎的轰鸣声虽然经过距离的削弱,但在寂静的夜晚,尤其是在周瑾瑜如此专注的状态下,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周瑾瑜的动作瞬间停滞,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 这不是计划内的声音!按照情报,小野寺的军部会议应该还有至少四十分钟才会结束!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计划外的变量! 他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迅速侧身移动到窗户一侧,利用窗帘的掩护,极其小心地向外望去。 只见两辆黑色的轿车,正沿着宅邸前的道路疾驰而来,车头灯的光柱像两把利剑,撕破了夜的帷幕。前一辆车,正是小野寺的座驾! 他回来了!提前回来了! 为什么?会议提前结束?还是发生了其他变故?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入周瑾瑜的脑海,但他没有时间去深究。现实是,小野寺正在回家,而且几乎是径直朝着书 房所在的宅邸后方驶来!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两三分钟,他就会进入宅邸,很可能直接来书房! 此刻,周瑾瑜面临着一个极其残酷的抉择: 放弃!立刻按照预定的撤离路线,从窗户离开,或许还能在小野寺进入书房前安全脱身。但这意味着之前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任务失败。而且打草惊蛇之后,再想获取这份核心部署图,将难如登天。 继续!赌一把!在小野寺进入书房前的这极其短暂的一两分钟内,强行打开保险柜,获取文件!但这无异于刀尖跳舞,成功率极低,风险极高。一旦在小野寺进入时还未完成,或者撤离时被发现,就是瓮中捉鳖,绝无生路。 汽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够听到轮胎碾过路面碎石的声音。死亡的阴影伴随着那两道越来越刺眼的车灯光,笼罩了整个书房。 周瑾瑜的目光猛地回到那个只差最后一步的保险柜上。他的眼神在千分之一秒内变得无比锐利和决绝。 他做出了选择。 (第一百零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千钧一发!小野寺提前归来,径直走向书房,周瑾瑜身陷绝境!在外围策应的顾婉茹,目睹这惊魂一幕,将如何应对?】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05章 意外的归来 街角咖啡馆二楼,顾婉茹坐在靠窗的预定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几乎没动过的红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但她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不远处那座灯火零星的小野寺宅邸,更确切地说,是系在那个已经潜入其中、生死未卜的男人身上。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按照周瑾瑜事先的叮嘱,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或者将目光投向窗外街景,仿佛只是一个在深夜咖啡馆小憩的普通妇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跳得有多快,像一面被疯狂擂动的战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不断地在心里默数着时间,计算着周瑾瑜可能进行到的步骤:应该已经翻过围墙了…可能正在对付那条狼犬…或许已经进入书房了…现在,该面对那个棘手的保险柜了…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最坏的可能——被巡逻哨兵发现,触发警报,开锁失败,甚至…她猛地掐断思绪,不敢再往下想。腹部传来一丝微弱的不适感,或许是紧张引起的胎动,或许是心理作用。她下意识地将手覆在小腹上,那里孕育着的,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希望,也是此刻支撑着她坐在这里,没有崩溃的巨大力量。 “宝宝,”她在心里无声地说,“爸爸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 就在这时,两道刺眼的汽车灯光,如同两把烧红的利刃,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幕,由远及近,朝着小野寺宅邸的方向疾驰而来! 顾婉茹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灯光!那车型!她太熟悉了!那是小野寺的座驾! 怎么可能?!按照他们反复核实的情报,军部会议应该还有将近四十分钟才会结束!他怎么会提前回来?!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间从头顶浇下,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心脏不是狂跳,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停止了搏动,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她眼睁睁看着那两辆黑色的轿车,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速度,逼近宅邸,然后拐弯,驶向她视线死角的后门方向——那里,正是书房所在的位置! 周瑾瑜还在里面!他很可能还在和那个保险柜搏斗!小野寺这个时候回来,而且是直接回家,极有可能就是要去书房! 瓮中捉鳖!这是一个为周瑾瑜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不!不能! 顾婉茹 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撞翻面前的桌子。杯碟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引起了不远处服务生的注意。 “太太,您没事吧?”服务生关切地走过来。 顾婉茹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她扶住桌子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身体微微晃动着,看起来摇摇欲坠。 “没…没事,”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这颤抖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实的恐惧,“突然…突然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孕吐…” 她用手捂住嘴,做出强忍呕吐的样子,眼神却死死地透过窗户,盯着小野寺宅邸的方向。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被逼到极限的机器。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按照原计划,如果出现意外,周瑾瑜会尝试自行撤离,而她负责接应和预警。但现在的情况是,周瑾瑜很可能已经被堵在书房里,根本没有自行撤离的机会!小野寺一旦进入书房,发现异常,周瑾瑜必死无疑! 唯一的生机,在于拖延时间!必须在小野寺进入书房前,把他拦下来!哪怕只能拖延一分钟,几十秒,都可能为周瑾瑜争取到打开保险柜、或者寻找藏身之处、甚至强行突围的一线生机! 谁去拦?怎么拦? 外围策应的只有她!她必须去!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要主动走向危险,将自己暴露在小野寺,甚至可能闻讯而来的清水一郎面前。这意味着她要独自面对最危险的盘问,用她并不十分娴熟的演技和事先准备好的、却从未在如此高压下验证过的说辞,去应对那些多疑而残忍的敌人。 这很可能是自投罗网。 但是,她没有选择。周瑾瑜在里面,他们的孩子在她的身体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 “太太,您看起来真的很不好,需要帮您叫车回家吗?”服务生看她脸色越来越差,担心地问道。 回家?不,她现在的“家”,就是那片危险的战场。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翻涌的胃液。她抬起眼,看向服务生,努力挤出一个虚弱而抱歉的笑容:“不…不用了。我…我可能是晚上吃坏了东西,有点反胃。能…能麻烦你给我一杯温水吗?” 她在争取时间,也在调整状态。她需要这几秒钟,来坚定自己的意志,来准备好即将面对的表演。 “好的,您稍等。”服务生转 身去吧台。 就在服务生转身的瞬间,顾婉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恐惧依然存在,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但一种更强大的力量——爱与责任——将它强行压了下去。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拉了拉衣角,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因为身体不适而略显狼狈的孕妇。然后,她拿起放在座位上的小手包,里面除了女性日常用品,还放着应对盘问时可能用到的“道具”——一小包酸梅,一块手帕。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座如同噬人巨兽般的宅邸,目光最后扫过书房大概的方位。 瑾瑜,坚持住。等我。 她转身,不再犹豫,脚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平稳,走下楼梯,离开了咖啡馆,融入了冰冷的夜色之中。她走的方向,正是小野寺宅邸的正门。 每靠近一步,危险就增加一分,但她的眼神却越发冷静。她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她也知道,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 夜色浓重,将她单薄的身影吞没。而在那宅邸的书房内,与时间赛跑的周瑾瑜,是否听到了命运齿轮那令人窒息的转动声? (第一百零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孤身赴险,按响门铃,她能成功引开小野寺,为周瑾瑜赢得那宝贵的几十秒吗?】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06章 调虎离山 小野寺宅邸的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周瑾瑜半跪在保险柜前,额角的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开一个不起眼的深色印记。 窗外,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如同死神的脚步,越来越清晰。小野寺回来了,而且正朝着书房走来!时间,可能只剩下不到一分钟! 周瑾瑜的眼神锐利如鹰,所有的犹豫和杂念在这一刻被彻底摒弃。他做出了选择——继续!必须在被发现的最后时限前,打开这个该死的柜子! 他的动作陡然加快,但并非慌乱,而是将所有的精神、技巧和力量都凝聚在指尖。右手那根特制的钩针,以更精准、更果断的力道,探入锁孔深处,寻找着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那片弹片。 通过张力扳手传来的反馈,以及钩针尖端那细微到极致的触感,他能“感觉”到那片弹片的位置和状态。它似乎被一个微小的卡榫别住了,需要一种巧劲,而非蛮力。 外面的脚步声似乎已经穿过了庭院,踏上了通往主宅的台阶!不能再等了! 周瑾瑜屏住呼吸,手腕以一个极其微妙的角度轻轻一抖,钩针的前端如同拥有了生命,巧妙地绕过了那个微小的障碍,然后向上一挑! “咔哒!” 一声清脆而悦耳的机械弹动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成功了!所有的弹片都归位了! 周瑾瑜立刻转动张力扳手。 “咔嚓——” 锁芯内部传来一连串细微的连锁反应声,紧接着,是柜门锁舌收回的沉闷声响。 保险柜,开了! 然而,几乎就在同时,书房外的走廊里,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皮靴脚步声!那声音很近,非常近,就在门外!小野寺已经到了! 周瑾瑜的心脏猛地收缩!他甚至能听到门外钥匙串晃动的声音!完了!来不及查看里面的东西,更来不及撤离!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瞬间—— “叮咚——叮咚——” 清脆而急促的门铃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在前门方向响起,打破了宅邸内部的寂静,也清晰地传到了书房门口! 那已经触碰到书房门把手的皮靴声,猛地停住了。 门外,传来小野寺略带诧异和不悦的低沉声音:“这么晚了,是谁?” 前门方向隐约传来仆人匆忙的脚步声和询问声。 周瑾瑜的大 脑在百分之一秒内做出了反应!这是机会!唯一的机会!是婉茹!一定是她! 他不再有丝毫迟疑,猛地拉开沉重的保险柜门。柜内分为几层,上层是一些文件和印章,下层则是一个单独的金属文件盒。他没有时间去仔细翻找,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瞬间锁定在文件盒旁边,一卷用丝绸带系着的、略显陈旧的牛皮纸卷轴!那卷轴的标签上,用日文清晰地写着“东宁要塞 核心兵力配置及火力配系図”! 就是它! 他一把抓过那卷图纸,来不及细看,迅速塞进贴身的多层内衣特制口袋里。同时,他的眼睛如同相机快门,快速扫过保险柜内其他文件的标签,将几个可能相关的标题记在心里。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不超过三秒钟。 他轻轻合上保险柜门,锁舌自动弹回,发出轻微的“咔”声。现在,他必须立刻离开! 而此刻,宅邸前门。 顾婉茹一只手紧紧按着小腹,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甚至有些微微发抖。她半倚在门框上,看起来虚弱得随时可能晕倒。 开门的是一名睡眼惺忪的男仆,看清是最近常来的周太太,而且是这样一副模样,顿时吓了一跳。 “周…周太太?您这是?” “对…对不起,这么晚打扰…”顾婉茹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明显的痛苦和歉意,“我…我晚上出来散步,不知怎么,突然肚子疼得厉害…一阵阵发紧…可能是…可能是要…我走不动了,看到府上亮着灯…”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呼吸急促,将一个突发急症、惊慌无助的孕妇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男仆显然慌了神,他一个下人,哪里处理过这种情况。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小野寺健太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厅,他皱着眉头,显然对被打扰十分不悦,尤其是在他急着回书房处理公务的时候。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中国孕妇身上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回事?”小野寺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 “报…报告阁下!”男仆连忙躬身,“是周太太,她说突然身体非常不适,可能是…可能是动了胎气…” 小野寺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顾婉茹。他对这个中国商人的妻子印象不深,只记得她似乎和自己的夫人走得比较近。此刻看她那副痛苦不堪、冷汗淋漓的样子,倒不像是装的。孕妇突发状况,在这个年代并不少见。 “周太太,”小野寺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 但仍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需要医生?” “我…我不知道…”顾婉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就是疼…很疼…小野寺夫人…夫人在家吗?我…我有点害怕…” 她巧妙地提及小野寺夫人,试图利用女性之间的同情心,进一步降低小野寺的戒心,并拖延时间。 果然,提到自己的夫人,小野寺脸上的不耐稍微减退了一点。他看了一眼幽深的走廊尽头,他的书房还在那里等着他。但眼前这个孕妇的状况,如果置之不理,万一真出了事,传出去对他的声誉也不好,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 他沉吟了不到两秒,对男仆吩咐道:“去请夫人过来。顺便,扶周太太到客厅休息。” “嗨!”男仆连忙应道。 就在小野寺的注意力被顾婉茹成功吸引到前厅,男仆转身去叫夫人,宅邸内出现短暂混乱的这宝贵的几十秒里—— 书房内,周瑾瑜如同鬼魅般滑到窗边。他再次确认外面没有异常,然后利落地翻出窗户,轻巧地落在后院的地面上。他没有立刻逃离,而是迅速将窗户恢复原状,抹去自己留下的细微痕迹,然后利用阴影和庭院的掩蔽,沿着预先反复勘察过的最佳路线,悄无声息地向着后墙移动。 他的动作依旧稳定、精准,但速度比潜入时更快了几分。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任务成功的兴奋和对顾婉茹处境的极度担忧。 他知道,婉茹为他争取到了这生死攸关的几十秒。现在,他安全撤离了,但婉茹却陷在了里面! 他必须尽快赶到预定的接应点,确认她的安全,或者…准备下一步的营救。 而此刻,在小野寺宅邸的客厅里,顾婉茹被安置在沙发上,小野寺夫人也匆忙披着衣服赶来,看到她的样子,发出一声低呼,连忙上前安慰。 小野寺健太郎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混乱,眉头依旧紧锁。他的目光偶尔会扫向书房的方向,心里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眼前孕妇的痛苦呻吟和夫人的关切,又似乎合情合理。 只是,真的只是巧合吗? (第一百零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能否安全撤离?顾婉茹的“急病”能否瞒天过海?而书房内的保险柜,是否留下了不易察觉的破绽?危机,远未结束!】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07章 六十秒 周瑾瑜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能清晰地听到前厅传来的、顾婉茹刻意拔高的、带着痛苦和惊慌的说话声,以及小野寺夫人安抚的声音。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知道,婉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为他争取这最后的、决定生死的时间。他不能浪费哪怕一毫秒。 他像一头敏捷的豹子,利用庭院里假山和树木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移动。翻越后墙时,他的动作比潜入时更加干脆利落,肌肉绷紧,爆发出全部的力量,双手抓住墙头,引体向上,翻身而过,落地时一个前滚翻消去声音,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他没有立刻远离,而是伏在墙根的深草里,如同石雕般静止了几秒钟,耳朵捕捉着围墙内外的任何异响。除了前厅隐约的嘈杂,以及远处街角传来的、似乎是另一辆汽车驶近的声音,并无异常。 那辆驶近的汽车让他心头一凛,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必须立刻赶到预定的接应点——位于宅邸侧后方两条街外的一个废弃货栈。按照计划,如果一切顺利,顾婉茹在确认他安全撤离后,会找借口离开小野寺家,在那里与他会合。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沿着预先规划好的、最隐蔽的路线撤离。他的身影在昏暗的街巷中穿梭,避开主要路口可能存在的巡逻队和路灯。 贴身口袋里,那卷牛皮图纸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烫着他的皮肤。任务的核心已经到手,但现在,他更担心的是那个为了这份图纸,还身陷险境的女人。 …… 与此同时,小野寺宅邸的客厅里。 顾婉茹半靠在沙发上,小野寺夫人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着:“别怕,别怕,周太太,放轻松,医生很快就来了。” 小野寺夫人脸上带着真切的担忧,她对这个温顺的、同样即将成为母亲的异国女性颇有好感。 顾婉茹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的冷汗是真的,身体的微微颤抖也是真的。一半是高度紧张和持续表演的消耗,另一半,则是实实在在的后怕和对周瑾瑜处境的担忧。她不知道他是否安全撤离,不知道那几十秒是否足够。 小野寺健太郎站在稍远的地方,眉头依旧紧锁。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通往书房方向的走廊。那个中国孕妇的痛苦看起来不似作伪,但他心里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今晚的会议临时取消本就有些蹊跷,回家又碰上这种事 …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汽车刹车声,以及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男仆匆忙进来通报:“阁下,清水一郎先生来了。” 清水一郎?他怎么来了?小野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而顾婉茹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心脏几乎跳出喉咙!清水!这个最危险、最多疑的敌人,竟然在这个关头出现了! 清水一郎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微笑。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客厅内的情形,在小野寺夫人和顾婉茹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注意了一下顾婉茹那明显不正常的脸色和状态,然后才看向小野寺。 “小野寺君,听说会议提前结束了,我正好在附近处理公务,就想过来看看,是否有什么新的指示…” 清水的声音平和,但他的出现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的目光,如同探针,似乎要刺穿在场每一个人的表象。 小野寺沉声道:“清水君,你来得正好。这里有点小状况。”他示意了一下沙发上的顾婉茹,“这位周太太突然身体不适。” 清水一郎的目光再次落到顾婉茹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周太太?”他缓步走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您看起来确实很不舒服。是哪里不适?”他的中文很流利,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顾婉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她必须撑住,不能露出一丝破绽。她抬起泪眼,声音虚弱而颤抖:“清…清水先生…我…我也不知道,就是肚子…突然很疼…” “哦?”清水一郎微微弯腰,靠近了一些,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想从她瞳孔的收缩、面部肌肉的细微颤动中找出蛛丝马迹,“晚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还是受了凉?周先生呢?怎么让您一个人晚上出门?” 一连串的问题,看似关心,实则步步紧逼,每一个问题都暗藏机锋。 顾婉茹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断断续续地回答:“晚上…就吃了些清淡的…我先生…他今晚去商会谈生意了,还没回来…我…我就是心里闷,想出来走走透透气…没想到…” 她说着,又适时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用手紧紧捂住腹部。 小野寺夫人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对清水说道:“清水先生,周太太看样子是动了胎气,还是先让医生来看看吧。” 清水一郎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夫人说得对,身体要紧。”但他并没有 离开的意思,反而对旁边的男仆吩咐道:“去催一下医生。”然后,他像是随口问道:“周太太刚才是在哪里散步?怎么走到这边来了?” 这个问题极其关键!顾婉茹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她不能说出咖啡馆,那离这里有一定距离,不符合“突然不适”的情境。她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且经得起查证的说法。 她喘息着,努力回忆着周瑾瑜和她反复推敲过的细节:“我…我就沿着前面的松花街慢慢走…想着这边安静…走到街口,靠近府邸这边的时候,突然就…” 松花街是真实存在的,连接着他们公寓区域和这片高级住宅区,这个说法符合逻辑。 清水一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他的眼神深处,那抹怀疑似乎并未消散。他转而看向小野寺:“小野寺君,您刚才回来时,没发现什么异常吧?” 小野寺愣了一下,回想道:“异常?没有。就是刚到门口,就听到门铃响…”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的注意力被突然出现的顾婉茹完全吸引了。 清水一郎的目光在顾婉茹和小野寺之间逡巡,客厅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只有顾婉茹偶尔发出的、压抑的呻吟声在回荡。 时间,在无声的较量中,又过去了几分钟。对于隐藏在废弃货栈阴影里,焦急等待的周瑾瑜而言,这几分钟如同几个世纪。对于客厅里独自面对两大危险人物的顾婉茹而言,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门外传来了医生的脚步声。 而清水一郎,也似乎暂时收起了他咄咄逼人的试探,但他并没有离开。他就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静静地待在旁边,等待着可能的破绽。 顾婉茹知道,危机远未解除。医生的诊断,清水的盘问,甚至之后如何离开,都将是新的难关。她现在只希望,周瑾瑜已经安全,并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用巨大风险换来的六十秒,究竟能否为他们赢得最终的生机? (第一百零七章 完) 【下一章预告:医生诊断结果如何?清水一郎是否会继续深究?周瑾瑜在接应点能否等到顾婉茹?而小野寺的书房,是否真的毫无破绽?环环相扣的危机,接踵而至!】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08章 撤离与掩护 废弃货栈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和灰尘的气味,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瑾瑜隐身在最黑暗的角落,背靠着一个巨大的、空置的木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耳朵捕捉着外面街道上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贴身口袋里的图纸沉甸甸的,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但他此刻的心思,几乎全系在那个还留在小野寺宅邸的女人身上。 婉茹怎么样了?医生的诊断是什么?清水一郎那个老狐狸,会不会看出破绽?她能不能顺利脱身?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焦虑。他经历过无数次危险任务,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无力。他只能在这里等待,将她的安危完全寄托于她的机智、演技,以及那一点点运气。 他回想起她毅然走向小野寺家正门时的背影,单薄,却又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他承诺过要保护她,可最终,却是她用自己的安危,为他换来了生机。 一种混合着愧疚、担忧和强烈后怕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不能乱。他必须相信婉茹。他们演练过无数次应对盘问的场景,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强和聪明。 …… 小野寺宅邸的客厅里,气氛依旧微妙。 请来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日本医生,提着老旧的皮药箱。他在小野寺夫人和清水一郎的注视下,为顾婉茹做了简单的检查。听诊器隔着衣物听着胎心,又询问了一些症状。 顾婉茹的心悬着,她不确定自己的表演能否骗过专业的医生。她只能继续维持着虚弱痛苦的表情,偶尔因为医生按压腹部而发出适时的抽气声——这倒不全是装的,高度紧张确实让她腹部有些不适。 老医生检查完毕,摘下听诊器,对等待的几人说道:“夫人可能是有些动了胎气,情绪紧张和劳累都可能是诱因。胎心目前听来还算平稳,但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刺激和劳累。”他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小纸包,“这里是一些安胎镇痛的药粉,温水送服,能缓解症状。但如果之后腹痛加剧或者见红,必须立刻去医院。” 这个诊断结果,让顾婉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至少,在医学层面上,她暂时过关了。 小野寺夫 人连忙道谢,让仆人接过药粉。 清水一郎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浅笑,但眼神深处的审视并未减少。他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周太太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回去恐怕很不安全。既然周先生不在家,不如就先在府上休息一下,等好一些再走?或者,我派人送您回去?” 顾婉茹心里一紧。留在小野寺家?这太危险了!谁知道清水会不会趁周瑾瑜不在,继续用各种方式试探她?而且,她必须尽快去和周瑾瑜会合,确认他的安全。 她连忙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脸上露出感激又不安的神情:“不…不用麻烦清水先生和夫人了…我已经好多了,吃了药,应该可以自己慢慢走回去…真的不能再打扰了…” “这怎么行!”小野寺夫人按住她,“你这样子怎么能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清水一郎也微笑道:“夫人说得对。这样吧,反正我也要离开,顺路送周太太回去,确保您安全到家。”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体贴,但那双眼睛却像是在说:我必须亲眼看着你回到那个“家”,看看你丈夫在不在,看看你们那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顾婉茹知道,她无法拒绝。清水这是要把“关怀”进行到底,也是一种变相的监视和控制。如果她坚持独自离开,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怀疑。 她只能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焦虑,用虚弱的声音说:“那…那就真的太感谢清水先生了…给您添麻烦了…” “举手之劳。”清水一郎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于是,在吃了药,又休息了约莫半小时后,顾婉茹在小野寺夫人关切的目光和清水一郎“周到”的护送下,离开了小野寺宅邸。清水的汽车就停在门外,他亲自为顾婉茹拉开车门。 坐进汽车后座,顾婉茹的心沉了下去。她无法去货栈了。她只能祈祷周瑾瑜有足够的耐心和判断力,在长时间等不到她之后,能意识到情况有变,自行安全撤离。 汽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高级住宅区。清水一郎坐在副驾驶位,看似随意地看着前方,但顾婉茹能感觉到,他的一部分注意力始终在她身上。 …… 货栈里,周瑾瑜听到了汽车驶近又远离的声音。那不是普通的车辆,引擎声更低沉,像是…日本军官常用的那种轿车。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婉茹没有来。而且,有汽车从那个方向离开…是被送走了?还是… 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最大的可能,是婉茹无法脱身,或 者被“护送”回家了。如果是被逮捕,绝不会这么平静。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等待的时间越长,变数越大。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回到公寓附近观察。 他像幽灵一样滑出货栈,利用夜色和复杂的地形,向着他们公寓的方向迂回前进。他走得非常小心,避开了所有可能设有暗哨或者巡逻队的主要街道。 当他终于抵达公寓所在街道对面的一个隐蔽角落时,他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好停在了公寓门口。清水一郎先从副驾驶下来,然后亲自打开了后车门。 顾婉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行动似乎无碍,她低着头,对清水说了句什么,似乎是道谢,然后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公寓楼门。 清水一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车旁,点了一支烟,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公寓的窗户,又扫视着周围的街道。 周瑾瑜隐藏在阴影里,屏住了呼吸。他看着顾婉茹的身影消失在门洞内,心中稍安,至少她暂时安全回到了“家”。但清水一郎的姿态明确无误地表明——怀疑并未解除,监视已经开始。 他不能现身,不能回去。他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他必须独自在外潜伏,等待时机。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的妻子近在咫尺,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面对危险,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获取了至关重要的情报,但转眼之间,却陷入了更深的危机,被迫分离。 他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卷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图纸,目光死死盯着公寓的窗户,那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映出顾婉茹隐约的身影。 她安全了,暂时地。但他呢?他们呢? 清水的汽车终于缓缓开走了,但周瑾瑜知道,无形的罗网已经撤下。他缓缓后退,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他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处理掉身上可能存在的痕迹,并将情报尽快送出去。而婉茹,只能靠她自己,在那个透明的囚笼里,继续演下去。 (第一百零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如何独自应对空荡的“家”和潜在的监视?周瑾瑜能否找到安全屋并送出情报?而清水一郎,真的会就此罢休吗?深夜的盘问,即将开始!】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09章 深夜“关怀”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 顾婉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刚才在清水一郎面前强撑着的镇定,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入骨髓的后怕。 她成功了。她独自一人,在那个最危险的敌人面前,演完了整场戏,并且安全回到了这个临时的“家”。 可是,瑾瑜呢? 他是否安全撤离了?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受伤?那卷用巨大风险换来的图纸,是否安然无恙?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冲撞,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她用力捂住嘴,才没有让哽咽声溢出喉咙。不能哭,不能发出任何异常的声音。她不知道这间公寓外面,甚至这栋楼里,是否已经有清水布下的耳朵和眼睛。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窗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芒,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窥视。 街道上看不到明显的人影,但那辆黑色的轿车或许就停在某个视觉死角。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缠绕在她的脊背上。 她必须假设自己正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从现在起,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甚至脸上流露出的每一个表情,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开水,手微微颤抖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火烧火燎的焦灼感。她需要冷静,需要思考。 清水一郎绝不会仅仅因为一次“合情合理”的盘问就彻底打消怀疑。他就像一条最有耐心的毒蛇,一旦嗅到一丝异常的气息,就会死死咬住,绝不松口。今晚的事情,巧合太多——小野寺提前回家,她“恰好”在那个时候突发不适出现在他家门口… 他一定会深究。 果然,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门外传来了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顾婉茹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瞬间调整呼吸,脸上迅速换上一种带着些许疲惫和惊讶的表情,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用带着睡意(尽管她根本不可能睡着)的声音谨慎地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清水一郎那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周太太,是我,清水一郎。抱歉这么晚打扰,想到您身体不适,我实在有些不放心,顺便给您带了些安神的补品过来。” 顾婉茹的心沉了下去。他 果然回来了!而且找了一个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所谓的“补品”是假,进一步的试探和观察才是真。他可能想看看她独自在家的状态,看看周瑾瑜是否真的“去商会谈生意未归”,或者,只是想用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怀”,打她一个措手不及,观察她的本能反应。 她不能不开门。拒绝只会显得心虚。 “是清水先生啊,您太客气了…”顾婉茹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扫视了一眼客厅。还好,周瑾瑜习惯性地将他常用的茶杯收了起来,家里看起来就像是只有女主人独居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受宠若惊和些许不安的笑容,打开了房门。 清水一郎站在门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风衣,手里确实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纸盒。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但那双眼睛,如同探照灯般,迅速而仔细地扫过顾婉茹的脸,她的衣着(她还是之前那身外出服,还没来得及换),以及她身后的客厅。 “没打扰您休息吧?”清水迈步走了进来,姿态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客厅的布置,沙发、茶几、餐桌…尤其是在那些可能属于男性的物品,或者能够显示男主人存在的痕迹上,多停留了一瞬。 “没有没有,我刚吃了药,正想坐一会儿再睡。”顾婉茹连忙摆手,语气带着感激,“清水先生您快请坐,我给您倒杯茶。”她表现得像一个有些慌乱、试图招待贵客的普通主妇。 “不用麻烦了。”清水一郎在沙发上坐下,将那个纸盒放在茶几上,“这是一点心意,对安神静心有些好处,您如今的身体,需要好好调养。”他的中文流利,用词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 顾婉茹还是去倒了一杯温水过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有些紧张地交握着,垂着眼睑,一副拘谨又感激的模样。 清水一郎并没有去碰那杯水,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顾婉茹脸上,语气依旧温和:“周太太,感觉好些了吗?医生开的药有效果吗?” “好多了,谢谢清水先生关心。”顾婉茹低声回答,“就是还有些乏力。” “那就好。”清水点了点头,随即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说起来,周先生今晚去商会,是谈什么大生意吗?这么晚还没回来。” 来了!核心的问题来了!顾婉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对丈夫晚归的、符合她“商人妻子”身份的轻微抱怨:“他 呀,就是个劳碌命。说是南边来了一批紧俏的棉纱,几个商行的老板都想吃下来,价格一直谈不拢,估计得磨到后半夜了。”这个说辞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棉纱生意是周瑾瑜伪装身份中经常涉及的领域,合情合理。 “哦?棉纱…”清水一郎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是哪家商行?说不定我还认识他们的老板。”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追问!如果顾婉茹说出一个具体商行名字,清水很可能真的会去核实!她不能给出具体信息!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为难:“这个…他具体也没跟我说得太细,只说是个新接触的客商,好像姓…姓王?还是姓黄?您知道,他们男人谈生意,我们女人家也不好多问。”她巧妙地用“不清楚细节”和“传统观念”作为挡箭牌,同时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在华人商界很常见的姓氏,增加了可信度。 清水一郎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眼神更加锐利:“周太太和周先生感情真好,他这么晚不归,您也不担心?” 顾婉茹心里一凛,这个问题看似家常,实则暗藏机锋,是在试探他们夫妻关系的真实性,以及她独自在家的情绪状态。她低下头,用手轻轻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依赖:“担心自然是担心的…但他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以后能过得好些…我只能在家等着。”这个动作和语气,完美地展现了一个依赖丈夫、又不得不理解丈夫辛苦的传统妻子形象。 清水一郎沉默了几秒钟,客厅里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顾婉茹的神经。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用一种更随意的口吻问道:“对了,周太太晚上出门散步,是几点钟的事?在松花街上,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事情?最近治安不太好,我们也在加强巡查。” 这个问题更加凶险!他是在核对时间线,并且试图寻找可能存在的、与她“同时”出现在附近的周瑾瑜的蛛丝马迹! 顾婉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努力回忆着和周瑾瑜反复推敲过的每一个时间细节,不能有丝毫差错。 “大概…大概是八点半左右出的门吧?”她微微蹙眉,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就在家里闷得慌…街上挺安静的,没看到什么人,就是快到府邸那边的时候,肚子突然就不舒服了…” 她将时间点说得模糊,符合一个突发病人对时间感知的不确定性,并且再次强调是“突然”不适,将焦点拉回到她“病人”的身份上。 清水一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手术刀,似乎要将她从里到外剖开。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种无声的压力,几乎要让顾婉茹窒息。 她只能强撑着,维持着那副虚弱、疲惫、带着些许不安和感激的复杂表情,偶尔因为“不适”而轻轻蹙一下眉,每一个微表情和身体语言都经过精心设计。 时间在无声的较量中缓慢流逝。 终于,清水一郎缓缓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程式化的笑容:“看来是我多虑了,看周太太气色确实好了一些。时间不早,您也早点休息吧,我就不多打扰了。” 顾婉茹心里猛地一松,但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也站起身,躬身道:“真是太感谢清水先生了,您慢走。” 清水一郎点了点头,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间公寓,转身走了出去。 顾婉茹关上门,反锁,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再次滑坐在地,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内里的衣衫。 她知道,这绝不仅仅是结束。 清水一郎走出公寓楼,坐回自己的汽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那个周太太,表现得很完美,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痛苦、虚弱、对丈夫的依赖和轻微抱怨、对细节的“合理”模糊…一切都符合一个突发急病的孕妇的形象。 但是,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演出。 他的直觉告诉他,今晚的事情绝非巧合。小野寺书房的保险柜…他总觉得有必要再去确认一下。 他吐出一个烟圈,对前排的司机兼助手低声吩咐:“通知下去,对周瑾瑜、顾婉茹夫妇,实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重点监视周瑾瑜何时归来,以及他们之后的一切对外接触。” “嗨!”助手低声应道。 清水一郎掐灭了烟头,汽车缓缓驶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而在公寓里,稍微缓过劲来的顾婉茹,挣扎着爬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一角。她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彻底消失在街角,但一种更深的寒意,却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知道,清水没有完全相信她。无形的囚笼,已经落下。而周瑾瑜,他现在到底在哪里?他安全吗? (第一百零九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能否在监视下与周瑾瑜取得联系?周瑾瑜如何隐匿行踪并送出情报?而清水一郎,又会从哪个方向找到突破口?致命的危机 ,如同阴影,紧紧相随!】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10章 完美的谎言 清水一郎离开后,顾婉茹在门后静静站了足有五分钟,直到确认门外再没有任何动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冷汗几乎浸透了她的内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黏腻感。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摸索着走到窗边,再次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街道上空荡荡的,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不见了踪影。但她知道,这绝不意味着监视的结束。清水一郎那样的人,绝不会因为一次看似无懈可击的应对就彻底放弃怀疑。他一定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布下了更多的眼睛。 她现在必须假设,这间公寓,甚至这整条街道,都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装着所谓“安神补品”的精致纸盒,手指微微颤抖。她没有打开,只是将它放在桌角一个不起眼但显眼的位置——一个收到礼物后,暂时放置,既不会显得过于珍视,也不会显得刻意忽视的正常位置。 然后,她开始像一个真正疲惫不堪、需要休息的孕妇一样行动。她走进卧室,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先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确保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情况。接着,她打开床头那盏光线昏黄的台灯,营造出一种准备入睡的氛围。她缓慢地脱下外衣,换上柔软的睡衣,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沉重而疲惫,甚至故意让一件衣物“不小心”掉在地上,再弯腰费力地捡起——这些细节,都是表演给可能存在的、透过窗帘缝隙或者某种她未知方式窥视的眼睛看的。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床铺,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一阵阵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紧紧咬住被角,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 清水一郎的盘问,比她预想的还要犀利和危险。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指要害。时间、地点、周瑾瑜的去向、她独自在家的状态……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幸好,她和瑾瑜事先推演过无数种可能。那些看似随意、带着抱怨和模糊的回答,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台词。利用孕妇身份带来的生理不适和情绪波动作为掩护,利用传统观念下“妻子不过问丈夫生意”的刻板印象作为挡箭牌,她成功地构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叙事。 但真的成功了吗? 清水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句“看来是我多虑了”,真的代表他相信了吗?顾婉茹不敢确定。那个男人的心思如同深渊,难以揣测。 她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周瑾瑜。 他安全撤离了吗?他现在在哪里?那卷至关重要的图纸是否安然无恙?他知不知道公寓已经被监视?如果他不知情,贸然回来…… 想到这里,顾婉茹的心脏骤然收紧。她必须想办法通知他,至少让他知道目前的危险处境。 可是,怎么通知? 电话?绝对不行。她几乎可以肯定,她公寓的电话线已经被监听了,甚至可能被安装了窃听设备。任何一通打出去的电话,都会暴露联系对象。 外出?在深更半夜,一个刚刚“动了胎气”需要“绝对静养”的孕妇突然出门?这无异于直接告诉清水一郎“我有问题”。 她躺在床上,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周瑾瑜曾经教给她的,在极端情况下传递预警信号的方法。有一种……非常隐蔽,但需要运气的方法。 他们公寓楼下,临街的墙壁上,有一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于周围墙面的砖块。那是周瑾瑜很早以前就选定的一个紧急标记点。如果遇到极度危险,需要警告同伴切勿靠近或联系,可以用特定的方式在那块砖块附近留下标记——比如,用白色的粉笔(她化妆盒里有一小截用来画眉后定型的白眉笔)在砖块左上角画一个极小的、不引人注意的“x”。 这个标记平常人绝不会留意,但如果是周瑾瑜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公寓外部情况时,有可能看到。 现在的问题是,她如何能有机会,在不引起监视者怀疑的情况下,去留下那个标记? 直接下楼肯定不行。那么……扔垃圾? 顾婉茹的目光投向卧室角落的那个小纸篓。里面只有一些废纸。如果明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出门将纸篓里的废纸倒进楼下的公共垃圾箱……在倒垃圾的瞬间,或许有机会接近那块墙砖,并迅速留下标记。 这个行动风险极高。监视者很可能会仔细观察她倒垃圾的整个过程,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被捕捉到。她必须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一拂,或者系鞋带时无意间的触碰。 而且,这需要等到天亮。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她只能祈祷,周瑾瑜有足够的警惕和运气,不会在今晚贸然返回。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狭小、黑暗的阁楼里,周瑾瑜正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 这里是组织准备的一个紧急安全屋,位置极其隐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在确认无法与顾婉茹会合,且公寓方向出现清水一郎的汽车后,就果断撤离了货栈区域,几经辗转,才来到了这里 。 他第一时间检查了贴身携带的微型相机和那卷珍贵的胶卷。完好无损。图纸已经成功拍摄下来。 但现在,如何将胶卷送出去,成了最大的难题。 常规的联络渠道很可能已经暴露或不安全。清水一郎既然怀疑到了他们头上,就一定会监控他们所有已知的社会关系和活动轨迹。他不能去约定的死信箱,不能联系固定的交通员。 他需要启用那条最高级别的、极少使用的紧急传递渠道。那需要特定的时间、地点和接头方式,而且机会只有一次,就在明天正午。 他必须确保自己在明天正午之前,绝对安全,并且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接头地点。 而比传递情报更让他揪心的,是顾婉茹的处境。 她被清水“送”回了公寓,这意味着什么?是暂时安全,还是已经被软禁?清水有没有对她用刑?虽然他知道婉茹足够坚强和机智,但面对清水一郎那样的老狐狸,又是孤立无援的状态……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应该坚持不让她参与外围策应的,或者应该制定更万无一失的撤离方案。 他透过阁楼唯一的小气窗,望向公寓的大致方向。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感受到,在那片灯火管制的黑暗里,他的妻子正在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危险。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必须尽快把情报送出去,然后,想办法确认婉茹的安全,或者……如果可能,将她从那个潜在的囚笼中带出来。 但这一切,都需要在避开清水一郎布下的天罗地网的前提下进行。 时间在焦虑和等待中缓慢流逝。对藏身于阁楼的周瑾瑜如此,对困守于公寓的顾婉茹也是如此。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顾婉茹几乎一夜未眠,但她还是强迫自己起床,像往常一样,进行简单的梳洗。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这倒正好符合一个“身体不适”、“受到惊吓”的孕妇形象。 她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似乎一切如常。但她知道,看不见的监视一定存在。 她拿起卧室那个小小的纸篓,里面只有些许废纸。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公寓房门。 楼道里空无一人。她状似无意地扫视了一眼,没有发现明显异常,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存在。 她步履略显蹒跚地走下楼梯,来到楼门口。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街道 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车辆。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而带着病后的疲惫,走向设在街角的那个木质公共垃圾箱。 就在她准备将纸篓里的废纸倒进去的时候,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旁边那面斑驳的墙壁。找到了,那块颜色略深的砖块,就在垃圾箱侧面不远的位置。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动作却丝毫未停。她倾倒废纸,然后,仿佛是因为弯腰有些头晕,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墙壁,位置正好在那块砖块附近。 就在手掌接触墙壁的瞬间,她藏在指缝里的那截小小的白眉笔笔尖,以极快的速度、极轻的力道,在砖块左上角划下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只有熟悉的人仔细看才能辨认出的“x”标记。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秒钟。 她随即收回手,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一丝不适的表情,然后拿起空了的纸篓,步履缓慢地往回走。 回到公寓,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她不知道是否有人注意到了她那个细微的动作,也不知道这个标记是否真的能被周瑾瑜看到。 这已经是她在当前条件下,所能做的极限了。 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继续扮演好那个需要静养的、等待丈夫归家的商人妻子。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彻夜未眠、一直在利用高倍望远镜轮流监视公寓几个出口的清水一郎手下,也注意到了顾婉茹清晨倒垃圾的举动。 “目标出现,倒垃圾,行为正常,未发现异常接触。”监视点里,低沉的声音通过电话线汇报着。 清水一郎在办公室里,听着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的养病,正常的日常生活。 但越是正常,他心底那份直觉带来的不安就越是清晰。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小野寺宅邸。 “小野寺君,抱歉这么早打扰。关于昨晚的事情,我还有些细节想向您核实一下……您书房里的东西,都检查过了吗?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第一百一十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能否看到预警标记?紧急情报能否成功送出?清水一郎对小野寺书房的核查会发现蛛丝马迹吗?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愈发汹涌!】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11章 安全回归 清晨的阳光透过阁楼狭小的气窗,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斜斜的光斑。周瑾瑜靠坐在墙角,几乎保持了这个姿势一整夜。他没有睡,也无法入睡。胶卷贴身藏在他的内衣口袋里,像一块灼热的炭,时刻提醒着他肩负的重任和眼下的危局。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婉茹。 他必须去确认她的安全,至少,要远远地看上一眼,确认公寓的情况。同时,他需要观察那个紧急标记点,看婉茹是否留下了任何信号。 他不能等到正午接头时间再行动。他需要提前侦察,确保自己前往接头地点的路线是相对安全的,也要确认公寓那边没有布下明显的陷阱。 他仔细检查了随身携带的武器——一把小巧而可靠的勃朗宁手枪,弹匣是满的。又确认了伪装用的衣物,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一顶常见的礼帽,能很好地融入清晨街道上为生计奔波的人流。 他像一只昼伏夜出的动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藏身的阁楼,融入哈尔滨清晨渐渐苏醒的街道。他没有选择直接靠近公寓,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了公寓楼对面街区的另一栋建筑。这栋楼地势稍高,有一个开放的屋顶平台,是远距离观察公寓情况的理想位置。 他伪装成一个早起透气、活动筋骨的住户,慢悠悠地走上平台,靠在栏杆上,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视着远方,但焦点始终锁定在对面那栋熟悉的公寓楼。 他首先看的,就是顾婉茹可能留下标记的那块墙砖。 距离有些远,但他受过专业训练的眼睛,还是在那个熟悉的位置,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白色痕迹。 一个“x”!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婉茹留下了危险信号!这意味着公寓已经被监视,或者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警告他切勿靠近!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缓缓移动,更加仔细地审视着公寓楼周围的环境。 街角那个卖烟的小贩,似乎过于关注公寓门口,而不是他的生意;对面二楼一扇始终紧闭的窗户,窗帘的缝隙后,似乎有镜片的反光一闪而过;还有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不远处的巷口,车里似乎有人…… 清水一郎果然布下了天罗地网! 周瑾瑜的心沉到了谷底。婉茹现在就像被困在笼中的鸟,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之下。而他自己,也因为这次侦察,冒险暴露在了外围。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就在他准备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公寓三楼那个熟悉的窗户。窗帘紧闭着,和他离开时一样。 突然,窗帘被轻轻撩开了一角。 虽然距离很远,但他几乎能感觉到那双熟悉的眼睛 behind the fabric。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窗后,停留了短短几秒,似乎只是在确认天色,随即,窗帘又被轻轻合上。 是婉茹! 她看起来是自主活动的,至少表面上是自由的。这个发现让周瑾瑜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点点。只要她还活着,还能活动,就还有希望。 他不敢再多停留,迅速而自然地离开了屋顶平台,如同水滴汇入河流,消失在渐渐增多的人流中。 确认了婉茹暂时安全(尽管处于监视之下),以及公寓区域的危险状况,他现在必须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下一个,也是当前最重要的任务——将情报送出去。 他回忆着紧急接头程序的所有细节。时间:正午十二点整。地点:圣索菲亚教堂广场。接头方式:他手持一份当日的《滨江日报》,坐在广场东侧的长椅上“阅读”。联络员会是一个戴棕色鸭舌帽、手提藤编行李箱的男人,会过来问他时间,并对上暗号。 这看似简单,但在目前全城可能都在秘密搜捕他的情况下,无异于刀尖跳舞。 他需要计算好时间,选择最隐蔽的路线抵达教堂广场,并且要确保自己不被跟踪。他利用城市复杂的小巷和早市的人流作为掩护,不断变换方向和速度,时而驻足观看街边摊贩,时而快速穿过马路,用尽了一切反跟踪技巧。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他抵达了教堂广场附近。他没有直接进入广场,而是先绕到广场背面,从一个卖俄式列巴(大面包)的小摊贩那里,买了一份《滨江日报》,并顺便观察了一下广场的大致情况。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散步的俄国侨民,有匆匆路过的中国市民,也有少量的日本兵巡逻队。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他注意到广场东侧确实有一排长椅。他需要选择一个既能观察全局,又相对不那么显眼的位置。 十一点五十五分,他压低帽檐,拿着报纸,步履从容地走向广场东侧,在一个靠近灌木丛、视野相对开阔的长椅一端坐了下来。他摊开报纸,似乎专心阅读,但眼角的余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广场上的大钟指针,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十二点。 他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任何一个靠近 他的人,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 十二点整。 教堂的钟声“当当”地敲响,回荡在广场上空。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时,一个身影进入了他的余光范围。一个戴着棕色鸭舌帽的男人,提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藤编行李箱,正不紧不慢地朝着他坐的长椅方向走来。 周瑾瑜的心脏微微加速跳动,但拿着报纸的手稳如磐石。 那个男人越来越近,似乎也是走累了,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将行李箱放在脚边。 男人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然后侧过头,用带着一点关外口音的中文,语气自然地问道:“这位先生,打扰一下,请问现在几点了?我这老怀表好像有点不准了。” 周瑾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同样用自然的语气回答:“我的表刚好是十二点。” 这是接头暗号的上半句。 男人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接上下半句:“哦,那看来是我这表慢了两分钟。谢谢您了。” 暗号对上! 周瑾瑜没有多余的动作,依旧保持着看报纸的姿势,但拿着报纸的右手手指,极其隐蔽地、轻轻一松,那个卷得极小、用特殊防水油纸包裹好的胶卷,就从报纸的折叠缝隙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了两人座位之间的草地上,被报纸的边缘和男人的行李箱巧妙地遮挡住。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没有任何可疑的动作。 戴鸭舌帽的男人仿佛只是问了个路,道了声谢,便重新拿起自己的行李箱,站起身,像普通路人一样,朝着广场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周瑾瑜一眼。 胶卷,已经不在周瑾瑜身上了。 任务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完成使命的短暂松懈,但更多的,是依旧沉重的压力——情报送出,只是解决了任务层面的危机,他们自身的生存危机,还远远没有解除。 他又在长椅上坐了几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才收起报纸,像其他休息完毕的市民一样,起身离开。 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身上没有了情报,但危险并未远离。清水一郎的网已经撒开,他必须找到一个更安全、更长期的藏身之处,并且,要设法与被困的婉茹取得联系。 他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哈尔滨的天空,依旧阴云密布。 而在特高课的 秘密办公室里,清水一郎正听着手下的汇报。 “目标公寓一切正常,周顾氏上午仅出门倒垃圾一次,行为无异常。未发现周瑾瑜返回迹象。” 清水一郎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阴鸷。周瑾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去了哪里?那晚他到底在不在小野寺家附近?如果他不在,他妻子为何恰好出现在那里?如果他在……他拿到了什么?现在又在哪里? 他拿起电话,再次接通了小野寺宅邸。 “小野寺君,关于您书房保险柜的检查……有没有发现任何被撬动或者技术开启的痕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小野寺有些不确定的声音:“清水君,我仔细检查过,密码盘、锁孔都没有发现明显的划痕或破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里面文件的位置,好像和我记忆中的,有极其微小的差别……也许是我记错了?” 清水一郎的眼中猛地闪过一道寒光! 微小的差别?记忆错误? 不!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个周瑾瑜,一定进去过!他拿到了东西!而现在,他和他那个看似柔弱的妻子,正在某个角落里,嘲笑着他的失败!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情报成功送出,但周瑾瑜的藏匿和与顾婉茹的联系成为新难题。清水一郎凭借小野寺的模糊感觉,会采取怎样更极端的手段?平静之下,致命的搜捕即将开始!】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12章 情报递送 胶卷离手的那一刻,周瑾瑜感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随之而来的并非轻松,而是更深的警惕和一种奇异的空虚感。那卷小小的胶卷,承载着他们用巨大风险换来的成果,也凝聚着婉茹独自承受压力的牺牲。现在,它踏上了通往组织的最后一段路,而他和婉茹,则被留在了这片危机四伏的泥潭里。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接头人能否安全将情报送达,那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了。他现在必须专注于自身——如何在清水一郎编织的罗网中生存下去,并找到与婉茹联系的渺茫机会。 他离开了圣索菲亚教堂广场,没有回头。脚步不疾不徐,混在午后人流渐稀的街道上,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之前的那个阁楼安全屋已经使用过一次,存在暴露风险,不能再回去了。他需要一个新的、更隐蔽的藏身点。 他想起了组织在道外区准备的一个备用安全点,那是一个靠近贫民区、鱼龙混杂的大杂院里的一个小单间,租给了一个看似跑单帮的货郎。那里环境复杂,流动人口多,便于隐藏,但相应的,管理和监视也可能更混乱。目前看来,这似乎是相对安全的选择。 他再次运用起反跟踪技巧,穿行在哈尔滨如同迷宫般的大街小巷。他故意绕到南岗的俄国人聚居区,在那些有着洋葱头顶的东正教堂附近转了一圈,然后才折向道外方向。他时而搭乘一段有轨电车,时而在某个热闹的集市里穿梭,不断变换交通工具和路线,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鱼,试图摆脱任何可能存在的追踪。 当他最终抵达道外区那个充斥着叫卖声、煤烟味和底层生活气息的大杂院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钟。他按照记忆中的暗号,轻轻敲响了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面色黝黑、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他。 “老哥,打听个路,去桃花巷怎么走?”周瑾瑜压低声音,说出接头的暗语。 男人眼神微动,侧身让开:“桃花巷?那可有点绕,进来喝口水,我跟你细说。” 周瑾瑜闪身进去,门立刻在身后关上。房间狭小昏暗,弥漫着一股烟草和廉价肥皂混合的味道。 “你是‘家里’来的?”货郎模样的男人确认道,他叫老陈,是组织安排在这里的交通员兼看守。 “是,遇到点麻烦,需要在这里暂避几天。”周瑾瑜言简意赅。 老陈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这地方还算安全,就是杂了点。隔壁住着拉洋车的,对面是算命的,人来人往,你自己 小心。”他指了指屋里唯一的一张板床,“你先歇着,我出去看看风声。” 老陈离开后,周瑾瑜才真正松了口气。他仔细检查了这个小小的房间,只有一个窗户,对着院内,用旧报纸糊着,透光不好但隐蔽。他拉过一张破旧的椅子坐下,终于有时间梳理一下混乱的思绪。 情报应该是送出去了。这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但坏消息是,婉茹还被困在公寓里,处于严密的监视下。清水一郎因为小野寺那句关于“文件位置微小差异”的话,怀疑的种子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他现在和婉茹失去了联系。他不敢贸然靠近公寓,婉茹留下的危险标记也明确警告了他。常规的联系方式在监视下根本无法使用。 他需要一种极其隐蔽的、单向的、甚至不需要直接接触就能传递信息的方法。 他的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里,老陈堆放杂物的地方,有几份过期的旧报纸。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利用报纸!不是通过内容,而是通过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在特定的报纸版面,用极细的针尖,在特定的文字或标点符号上刺出微不可查的小孔,组成简单的密码。这种密码只有他和婉茹知道其对应规则。比如,在《滨江日报》第二版的电影广告栏里,某个字下的针孔代表“安全”,另一个位置代表“危险”,或者代表简单的数字约定见面时间(如果他们能有办法约定的话)。 这需要婉茹也能看到同样的报纸,并且有机会仔细检查。这很难,但并非完全不可能。如果婉茹能借口需要报纸包裹东西,或者用来引火(虽然公寓有煤气,但旧习惯难改),或许能接触到报纸并进行检查。 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构想,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已经是他在孤立无援状态下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希望之一。 他现在需要先确认自身环境的安全,然后设法搞到一份《滨江日报》,尝试第一次的“报纸密码”传递。哪怕只是报个平安,让婉茹知道他还活着,还在想办法,或许也能给她一些支撑下去的力量。 就在周瑾瑜于道外区破旧的大杂院里艰难构思联络方法的同时,特高课的办公室里,气氛却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压抑而躁动。 清水一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他反复听着手下关于周瑾瑜失踪和顾婉茹“正常”生活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小野寺那句“文件位置似乎有微小差异”的话,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脑海里回响。他 几乎可以肯定,周瑾瑜得手了!那个狡猾的对手,不仅潜入了防守森严的小野寺书房,打开了精密保险柜,拿到了核心机密,而且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让他的妻子演了一出完美的戏,然后他自己就像一缕青烟般消失了! 这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挑衅和失败! “废物!一群废物!”清水一郎猛地将手中的报告摔在桌上,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有些嘶哑,“一个大活人,难道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他一定还在哈尔滨!就藏在某个角落里!”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常规的监视和搜查显然已经不够了。周瑾瑜这样的对手,常规手段对付不了。 他需要更狠、更有效的方法。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悬挂的哈尔滨地图上,最终定格在道外区那片颜色混杂、标注着复杂街巷的区域。那里是城市的底层,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藏匿的绝佳场所。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宪兵队。 “我是特高课清水一郎。根据可靠情报,有反日分子头目携带重要情报,可能藏匿在道外区一带。我要求,立刻对道外区主要路口实施封锁,并展开大规模、逐户的清查行动!重点是所有旅馆、大车店、出租房屋以及人员复杂的杂院!行动要快,要造成足够的声势!” 他要打草惊蛇!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要借助大规模的行动,逼迫周瑾瑜自己动起来!只要周瑾瑜在压力下有所行动,就一定会露出马脚!即便这次抓不到他,也能极大压缩他的藏匿空间,让他无处可逃! 同时,他也没有忘记公寓里的顾婉茹。他叫来一个手下,低声吩咐:“加强对周顾氏的监视。如果……如果周瑾瑜始终不出现,或者我们迟迟抓不到他,或许,可以从他这位‘柔弱’的妻子身上,打开突破口。准备一下,必要的时候,可以请她来我们这里‘协助调查’。” 他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他就不信,周瑾瑜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怀孕的妻子落入特高课的手里! 夜幕缓缓降临,哈尔滨华灯初上,但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开始在城市,尤其是在道外区弥漫开来。宪兵队的摩托车轰鸣着驶过街道,哨卡开始设立,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周瑾瑜在小房间里,听到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哗和摩托声,他的心猛地一紧。清水一郎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他走到窗边,透过报纸的缝隙向外望去,看到街口似乎有日本 兵和警察在设卡盘查。 他的新藏身点,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幸存下来吗?而婉茹那边,又会面临怎样的压力?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道外区大搜查开始,周瑾瑜的藏身之处岌岌可危!清水一郎的双管齐下,能否逼出潜藏的对手?顾婉茹在公寓的“平静”生活,又将被如何打破?危机全面升级!】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13章 清心的直觉 道外区的夜晚被突如其来的喧嚣撕裂。摩托车的轰鸣、皮靴踏地的嘈杂、粗暴的敲门声和呵斥声,混杂着孩子的哭闹与大人的哀求,构成了一幅混乱而恐怖的画面。宪兵队和警察倾巢而出,挨家挨户地盘查,名义上是搜捕反日分子,实则是清水一郎布下的一张逼周瑾瑜现形的大网。 周瑾瑜藏身的大杂院自然也未能幸免。他躲在昏暗的小房间里,能清晰地听到外面院子里传来的呵斥和翻箱倒柜的声音。老陈早已出去打探情况,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他屏住呼吸,手枪握在手中,藏在长衫之下,身体紧绷如弓,耳朵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门外。 “开门!检查!”粗鲁的日语伴随着重重的敲门声响起。 周瑾瑜深吸一口气,将手枪更深地藏好,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带着惶恐和讨好的表情,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名日本宪兵和一个点头哈腰的中国警察。宪兵的手电筒光束立刻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你的,什么人?住在这里的?”为首的宪兵操着生硬的中文问道。 “太君,小的姓李,是做点小生意的,刚租下这间房不久。”周瑾瑜微微躬着身子,语气谦卑,带着底层小商人特有的那种谨小慎微。 “做什么生意?”宪兵上下打量着他。 “倒腾点针头线脑,偶尔也帮人捎带点关内的土产。”周瑾瑜回答得滴水不漏,这些身份背景老陈早已帮他铺垫好。 另一个宪兵不耐烦地推开他,闯进房间,用手电筒四处照射。狭小的房间几乎一览无余,除了那张破床、一张旧桌子和几件杂物,别无他物。宪兵用刺刀挑开床上的破被子,又踢了踢角落的杂物堆,没发现什么异常。 “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陌生人?”警察在一旁帮腔问道。 “回长官的话,没有啊。这院子人来人往的,都是些苦哈哈,没啥特别的。”周瑾瑜搓着手,一脸老实巴交。 搜查的宪兵似乎没发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骂骂咧咧地退了出来。手电光最后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周瑾瑜适时地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点惶恐的表情。 “老实待着!发现可疑情况立刻报告!”警察丢下一句话,跟着宪兵走向下一个房间。 门被重新关上,周瑾瑜靠在门板上,后背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刚才那一刻,如果宪兵搜查得更仔细些,或者要求搜身,后果不堪设想。清水一郎的这一 招“打草惊蛇”确实狠辣,极大地增加了他的暴露风险。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了。这次搜查虽然侥幸过关,但难保不会有下一次,或者邻居在压力下说出什么。他必须尽快转移,而且要找到一个比这里更安全、更不容易被大规模搜查波及的地方。 他想起了组织在哈尔滨近郊准备的一个极其隐秘的安全点,那是一个废弃的砖窑,位于一片荒芜的河滩地,平时人迹罕至。那里条件艰苦,但胜在绝对隐蔽。他需要等到夜深人静,搜查稍微松懈时,再设法潜出城区,前往那个砖窑。 与此同时,在特高课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清水一郎正听着手下关于道外区搜查进展的汇报。结果并不理想,没有抓到周瑾瑜,甚至连像样的线索都没有。 “课长,道外区范围太大,人口复杂,这样大规模的搜查,效果有限,而且……容易引起民怨。”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汇报。 清水一郎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个结果,他并非完全没有预料到。周瑾瑜如果那么容易就被抓到,也就不配做他的对手了。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哈尔滨沉沉的夜色。直觉,那种如同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再次在他心中躁动。他几乎能“闻到”周瑾瑜就在这座城市里,像一条潜入深水的鱼,暂时躲过了渔网,但绝没有离开。 他复盘着整个事件:小野寺家书房的潜入、顾婉茹恰到好处的出现、周瑾瑜的失踪、以及现在道外区搜查的无果……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周瑾瑜是一个极其专业、冷静且拥有强大支援网络的对手。常规的搜捕,恐怕难以奏效。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墙上的地图,但这次,他看的不是道外区,而是周顾二人居住的那片公寓区域。 既然暂时抓不到周瑾瑜,那么,突破口或许真的只能放在他那个看似柔弱,实则可能同样不简单的妻子身上了。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接通了监视顾婉茹的小组。 “周顾氏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报告课长,没有异常。她一天都没有出门,只是在傍晚时分,下楼在报摊买了一份今天的《滨江日报》。” 买报纸?清水一郎眉头微蹙。一个深居简出、需要“静养”的孕妇,买报纸做什么?看新闻?还是……有其他用途? “她买报纸时,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吗?” “没有,很自然。她说在家闷得慌,想 看看报纸解闷。”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清水一郎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周瑾瑜刚刚成功传递了情报(他几乎可以肯定),现在他的妻子就突然买了一份报纸……这仅仅是巧合吗?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从明天开始,她接触过的所有报纸,在她丢弃后,都给我秘密回收回来,仔细检查!记住,要做得隐蔽,不能让她察觉。” 他有一种预感,这对夫妻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络方式。而报纸,或许就是关键。 放下电话,清水一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仿佛能看到,在这座城市的两个角落,周瑾瑜在黑暗中蛰伏移动,而顾婉茹则在透明的囚笼里,进行着无声的抗争。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一场意志的比拼。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了“周瑾瑜”和“顾婉茹”两个名字,然后在中间画了一条线。他的笔尖在“顾婉茹”的名字上重重地点了点。 “或许,是时候给你施加一点真正的压力了。”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第二天上午,顾婉茹如同往常一样,在公寓里“静养”。她确实用昨天买来的报纸包裹了一些厨房的垃圾,并在临近中午时,下楼将垃圾丢掉了。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目光。她努力让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自然无比,心中却充满了焦虑。她不知道周瑾瑜是否看到了她留下的危险标记,不知道他是否安全,更不知道她冒险购买的报纸,以及她按照他们过去闲聊时设想的、在特定版面用极细的针尖刺下的代表“安,勿念”的密码,能否被他看到并理解。 这希望是如此渺茫,如同风中残烛。但她必须抓住它。 而在她离开后不久,一个伪装成清洁工的特务,迅速而自然地将她丢弃的那包用报纸包裹的垃圾“清理”走了。 几分钟后,这份报纸被摊开在清水一郎的办公桌上。他戴着白手套,拿着放大镜,如同一个考古学家般,极其仔细地检查着这份看似普通的《滨江日报》。他检查了每一个版面,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出任何不自然的划痕、印记或者微小的孔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清水一郎的眉头越皱越紧。报纸上除了正常的油墨印刷和偶尔的阅读折痕,他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这只是个巧合? 不!他猛地放下放大镜,眼神锐利。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周瑾瑜和顾婉茹之间,一定有联系 !只是这种方式,比他想象的还要隐蔽! 他盯着那份报纸,仿佛要把它看穿。 “把最近几天,所有她可能接触到的报纸,都给我找出来!一份一份地查!”他对手下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感觉自己离真相很近,很近,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但就是这层纱,让他无法触及核心。 这场无声的较量,进入了更深的层面。清水一郎凭借着他野兽般的直觉,已经隐约触碰到了周瑾瑜和顾婉茹之间那根无形的线,而周顾二人,则在巨大的压力下,依靠着渺茫的希望和极致的谨慎,艰难地维持着这脆弱的联系。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清水一郎紧盯报纸线索,周瑾瑜被迫转移至更偏僻的砖窑。顾婉茹在公寓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严密监控和分析,无形的囚笼正在收紧。他们那脆弱的联络方式,能否逃过敌人越来越细致的检查?】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14章 囚笼 夜色如墨,周瑾瑜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道外区那个危机四伏的大杂院。他避开了主要街道和仍有宪兵巡逻的路口,专挑那些灯光昏暗、污水横流的小巷穿行。城市边缘的贫民区与荒野接壤地带,是监管最薄弱的地方。他凭借记忆和星辰辨别方向,向着组织预设的那个废弃砖窑摸去。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从坑洼的土路变成了杂草丛生的荒地。远处哈尔滨的灯火渐渐模糊,最终被沉沉的黑暗吞没。耳边只剩下风声、虫鸣和自己压抑的呼吸声。他不敢使用任何照明工具,只能依靠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冰冷的夜露打湿了他的裤脚,荆棘偶尔刮过他的长衫,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艰难跋涉,一片黑黢黢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那是一个早已废弃的砖窑,窑体半塌,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坟墓矗立在荒凉的河滩上。周围散落着破碎的砖块和废弃的窑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旧的土腥味。 周瑾瑜没有立刻靠近,他伏在远处的草丛里,仔细观察了将近半个小时,确认周围没有任何活人的踪迹,也没有任何埋伏的迹象,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砖窑的入口被坍塌的土石堵住了一半,他侧身挤了进去。里面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但也更加黑暗和潮湿。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他摸索着前进,脚下踩到的东西发出咔嚓的脆响,不知是碎砖还是枯骨。 在最里面一个相对干燥、背风的角落,他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硬邦邦的东西。他心中一喜,这是组织预先放置的应急物资。他打开油布,里面是几块压缩饼干,一小袋盐,一个装满清水的水壶,还有一盒火柴和一小截蜡烛。东西不多,但足以维持几天的基本生存。 他不敢点燃蜡烛,就着从窑顶裂缝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检查了一下环境。这里虽然条件恶劣,但确实隐蔽。短期内,清水一郎的搜捕网应该覆盖不到这里。 他靠坐在冰冷的窑壁上,啃着干硬的压缩饼干,就着冷水吞咽。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婉茹……她现在怎么样了?清水一郎没有抓到自己,会不会把怒火转移到她身上?那份带着密码的报纸,她是否成功传递了信息?而自己,又该如何在这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与她取得联系,甚至设法营救? 一个个问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这个破砖窑里一样,也被困在了眼前这令人绝望的局势里。活动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任何轻举 妄动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这无形的囚笼,比砖窑的四壁更加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顾婉茹同样感受着“囚笼”的压迫。 白天,她依旧扮演着那个因怀孕而需要静养、略带忧郁却又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年轻妻子。她会坐在窗边,做一些简单的针线活,为未出世的孩子准备小衣服——这既是表演的需要,也是她排解巨大压力和思念的唯一方式。每一针,每一线,都仿佛缝进了她对周瑾瑜的担忧和对孩子未来的渺茫希望。 她能感觉到,监视并没有因为周瑾瑜的消失而放松,反而更加严密了。楼下那个修鞋摊,摊主换了一个人,但那双眼睛却同样锐利。对面楼房那个总是拉着窗帘的窗户后面,似乎总有镜片的反光。她甚至怀疑,自己出门倒垃圾时,那些被“偶然”路过的邻居,也可能有着特殊的身份。 她不敢有任何异常的举动。连阅读报纸,都只能是在正常的、可以被理解的范围内进行。她昨天冒险传递了一次信息,短期内绝不能再有第二次。她不知道周瑾瑜是否收到,更不知道清水一郎是否已经对报纸产生了怀疑。 这种每时每刻都处于被审视状态的生活,让她神经紧绷,几乎喘不过气。只有在深夜,确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之后,她才会允许自己流露出片刻的真实情绪。她会轻轻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一个新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孩子,你爸爸一定会没事的,他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她对着腹中的胎儿低语,这既是对孩子的安慰,也是对自己信念的加固。这个意外到来的小生命,在绝境中,成了她最重要的精神支柱。 这天下午,门被敲响了。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跳,强自镇定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外面站着的是小野寺夫人,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周太太,在家吗?我做了些日本的点心,拿来给你尝尝。”小野寺夫人的声音依旧温和。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惊喜和感激的表情,打开了门。 “夫人,您太客气了,怎么好意思总是让您破费。”她侧身将小野寺夫人让进屋里。 “哪里的话,你一个人在家,周先生又出差了,多闷啊。我来陪你说说话。”小野寺夫人笑着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 顾婉茹心中警铃大作。小野寺夫人的来访,是纯粹的关心,还是……受了清水的暗示,前来试探? 她不动 声色地泡茶,拿出瓜子招待,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样子。 “周先生这次出差,去了好久啊,有消息什么时候回来吗?”小野寺夫人关切地问道。 “唉,说是去了南边谈一笔生意,具体哪里他也不细说,只让我安心养胎。”顾婉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思念和埋怨,“前几天倒是托人捎了个口信回来,说事情有点麻烦,可能还要耽搁些日子。这兵荒马乱的,真是让人担心。”她主动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试图打消对方的疑虑。 “男人嘛,总是要以事业为重的。”小野寺夫人安慰道,随即话锋似乎无意地一转,“说起来,那天晚上你突然不舒服,可把我吓坏了。清水先生后来没再打扰你吧?他那人,就是责任心太强,有时候难免小题大做。” 顾婉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露出感激的神情:“没有没有,清水先生也是关心我。后来他亲自送我回来,还嘱咐我好好休息呢。”她巧妙地避开了那晚盘问的细节,将话题引向对方的“善意”。 两个女人又聊了些关于孩子、关于哈尔滨天气的闲话,气氛看似融洽。但顾婉茹能感觉到,小野寺夫人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送走小野寺夫人后,顾婉茹关上门,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这次来访,绝不仅仅是邻里关怀那么简单。清水一郎的手,已经通过小野寺夫人,伸到了她的面前。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依旧坚守岗位的“鞋匠”,看着街道上偶尔走过的、行色匆匆却目光锐利的“路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和周瑾瑜,一个被困在荒郊野外的破窑里,一个被困在这看似舒适实则步步惊心的公寓中。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物理的距离,更是敌人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个透明的囚笼,正在一点点地收紧。 而在特高课,清水一郎看着手下送来的、关于小野寺夫人与顾婉茹谈话内容的记录,眉头紧锁。记录上没有任何破绽,顾婉茹的回答堪称完美。 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反而因为这种“完美”而更加深重。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那是技术部门对回收的几份报纸的检测结果——同样,没有发现任何人为标记的痕迹。 “难道……他们真的没有联系?”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清水一郎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不!他们一定有!只是我们还没找到正确的方法!” 他站起 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继续监视!加大力度!我不信他们能永远不露破绽!”他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另外,准备好第二套方案。如果周瑾瑜始终不出现……那么,就只好请周太太,来我们这里做一次‘客’了。” 囚笼的铁丝,正在悄然收紧,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在令人窒息的压力下,顾婉茹的身体出现了新的变化,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胎动。这生命的悸动,会给困境中的两人带来怎样的慰藉与力量?而清水一郎的“第二套方案”,又会何时启动?】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15章 胎动 废弃砖窑里的日子,是用饥饿、干渴和对未知的恐惧来计量的。周瑾瑜严格地控制着那点可怜的应急物资,每天只敢啃半块压缩饼干,喝几小口水。身体的能量在缓慢流失,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但他更担心的是精神上的消耗。与世隔绝的黑暗,对婉茹处境的担忧,如同两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意志。 他不能坐以待毙。白天,他蜷缩在窑洞最深处,避免任何可能暴露的光线和声音。夜晚,当荒野彻底被黑暗笼罩,他才像夜行动物一样,小心翼翼地爬出砖窑,在附近寻找可以果腹的野菜、野果,或者试图用简陋的陷阱捕捉小动物。他不敢走远,也不敢生火,生吃的东西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苦涩,但他必须强迫自己咽下去,维持基本的体力。 更多的时候,他是在观察和等待。他选择了一个隐蔽的制高点,可以远远望见通往哈尔滨方向的土路。他希望能看到组织的联络信号,或者任何可能带来转机的迹象。但日复一日,那条土路寂静无声,只有偶尔卷起的尘土,预示着不知名的车辆或行人经过,从未为他停留。 绝望如同窑洞里的潮气,无孔不入。他开始怀疑,组织是否已经放弃了他?清水一郎是否已经对婉茹下手?那个他冒险传递出去的、关于“安,勿念”的报纸密码,婉茹是否根本没有机会看到,或者看到了却无法理解?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孤立中,对婉茹和那个未出世孩子的思念,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尖锐。他想起决定留下孩子那晚,婉茹眼中闪烁的泪光和决绝。他想起她独自面对清水盘问时的镇定。他想起她腹中那个悄然生长的小生命,那是他们在黑暗岁月里,共同创造出的唯一的光亮。 “无论如何,要活下去。为了婉茹,为了孩子。”这成了支撑他在这破窑里坚持下去的唯一信念。他像一头受伤的狼,舔舐着伤口,在孤独和绝望中磨砺着獠牙,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机会。 而在那座透明的公寓囚笼里,顾婉茹同样在经历着身心的双重煎熬。 小野寺夫人那次看似随意的拜访之后,监视的目光似乎更加无所顾忌了。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试图穿透墙壁,窥探她最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她不敢有丝毫松懈,连在睡梦中,都仿佛有一根弦紧紧绷着。 孕期的反应也开始加剧。时常袭来的恶心感,嗜睡,以及身体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都在消耗着她本已濒临极限的精力。她强迫自己维持“静养”的假象,按时吃饭,在窗边做针线,阅读那些被允许送 进来的、经过检查的书籍和报纸——她依旧在寻找,寻找周瑾瑜可能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尽管希望渺茫。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顾婉茹刚吃完简单的午饭,一阵熟悉的恶心感涌了上来。她强忍着不适,靠在沙发上,轻轻抚摸着腹部,试图安抚自己,也安抚那个小生命。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腹内传来。 不是肠胃的蠕动,也不是肌肉的抽搐。那是一种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悸动。像是一条小小的鱼儿,在温暖的羊水里,轻轻甩了一下尾巴,触碰到了子宫的壁膜。 一下,又一下。 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生命力。 顾婉茹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在瞬间停滞。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手掌紧紧贴在那个刚刚传来动静的位置。 是……胎动? 真的是胎动! 不是书本上的描述,不是医生的告知,而是真真切切地、来自她身体内部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信号! 那股一直强撑着的、作为特工的冷静和自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她的手背上。那不是悲伤的眼泪,也不是恐惧的眼泪,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震撼、莫名感动和深沉慰藉的洪流,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囚笼里,在丈夫生死未卜、自身朝不保夕的绝境中,这个小小的生命,用他/她自己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他/她在告诉她:妈妈,我在这里。我在努力地生长。 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随着那一下下轻柔的胎动,缓缓注入顾婉茹几乎枯竭的心田。所有的恐惧、迷茫和孤独,似乎都被这生命的律动轻轻地推开了一些。 她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去眼泪,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低下头,对着腹部,用极轻极轻、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 “宝宝……是你吗?你在动,对不对?”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柔软,“爸爸……爸爸一定会知道的。他一定会感受到的。我们都在等你,宝宝……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腹中那奇妙而珍贵的动静,仿佛在倾听世间最动听的乐章。窗外的监视,清水的威胁,未来的不确定性,在这一刻,似乎都暂时远去。她被 一种纯粹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喜悦和希望所包围。 这个孩子,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保护的责任,一个任务路上的拖累,或者一个伦理困境的象征。他/她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充满力量的希望象征,一个连接着她和周瑾瑜的、最坚韧的纽带。 她不知道周瑾瑜此刻身在何方,正在经历什么。但她相信,冥冥之中,他一定能感受到这份来自血脉的呼唤和力量。就像她此刻,仿佛能穿越时空,感受到他那份同样深沉的牵挂和坚持。 “瑾瑜,你感觉到了吗?我们的孩子……他在动。”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为了他,我们都要坚持下去。无论多难。” 生命的悸动,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簇微弱的火苗,虽然摇曳,却顽强地照亮了顾婉茹前行的道路,也仿佛穿透了时空,为远在荒郊破窑中的周瑾瑜,带去了一丝渺茫却真实的温暖和力量。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生命的悸动带来了短暂的慰藉,但现实的危机并未解除。清水一郎久等无果,耐心正在耗尽。一封来自上级的密电,将改变周顾二人僵持的处境,“休眠”指令即将下达,他们能否获得喘息之机?】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16章 “休眠”指令 胎动带来的震撼与慰藉,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尚未平复,现实的冰冷便再次将顾婉茹紧紧包裹。她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腹中那偶尔传来的、证明生命存在的轻柔撞击,这让她在独处时,嘴角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母性的柔光。但当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些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的“风景”时,那丝柔光便会迅速隐去,被一种更深沉的警惕所取代。 清水一郎的耐心,显然不是无限的。 这天上午,顾婉茹例行下楼,准备去附近的杂货铺买些日用品和新鲜的蔬菜——这是她被允许的、为数不多的外出活动之一,也是她维持“普通主妇”人设的必要环节。杂货铺的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以往只是默默称重、算钱,很少有多余的话。 但今天,当顾婉茹挑选着土豆时,老板一边拿着杆秤,一边似乎无意地低声说了一句:“周太太,最近市面上不太平,听说宪兵队还在抓人,您……多小心。”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缩,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蹙眉,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忧虑:“是啊,这世道……多谢老板提醒。”她付了钱,拎着菜篮子,步履如常地离开。 走出杂货铺,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来自“修鞋匠”的目光,以及可能存在的、更远处的监视。老板这句突兀的“提醒”,是纯粹的善意,还是……某种警告?是清水一郎授意的试探,想看看她听到“抓人”消息后的反应?抑或是组织通过这个看似普通的渠道,在向她传递周瑾瑜处境危险的信息? 每一种可能性都让她心惊肉跳。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只能将这份陡然加剧的焦虑死死压在心底,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走回那个如同舞台布景般的“家”。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荒郊砖窑的周瑾瑜,也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那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周瑾瑜正蜷在窑洞深处浅眠,长期的训练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能保持一丝警觉。一阵极其轻微、富有特定节奏的、类似某种夜枭啼叫的声音,从窑洞外传来。 周瑾瑜瞬间惊醒,全身肌肉绷紧,手无声地摸向了藏在身边的匕首。这不是荒野里该有的声音,这是组织的联络暗号!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像一块石头般静止不动,侧耳倾听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周围再没有其他可疑声响后,才用同样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一下身边的半块砖头。 片刻后,一个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从窑洞坍塌的入口处滑了进来。借着透入的微弱天光 ,周瑾瑜看清了来人的轮廓——是老陈。 “老周!”老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切和如释重负,“可算找到你了!” “老陈?你怎么……”周瑾瑜心中涌起巨大的惊喜,但更多的却是警惕。组织的纪律,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启用这种高风险的单线直接联络。 “情况紧急,长话短说。”老陈喘了口气,快速说道,“你传递出来的情报,上级已经确认收到,价值极大!你们立了大功!” 周瑾瑜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但随即又提了起来。老陈冒险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表扬。 “但是,清水一郎那条疯狗盯得太紧了!”老陈的语气变得沉重,“道外区的搜查虽然没抓到你,但他对顾婉茹同志的监视有增无减。他几次三番找不到你的踪迹,已经开始失去耐心。我们判断,他很可能在近期对顾婉茹同志采取强制措施,以你为诱饵,或者直接进行更严厉的审讯!” 周瑾瑜的心沉了下去,拳头不自觉攥紧。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正在变成现实。 “考虑到顾婉茹同志有孕在身,以及你们目前极度危险的处境,”老陈的声音异常严肃,“上级经过慎重研究,现向‘星火’小组下达‘休眠’指令!” “休眠?”周瑾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是一个在特工工作中并不陌生的术语,意味着暂停一切主动的情报搜集和传递活动,转入绝对的潜伏状态,以保存自身为最高原则。 “是的,‘休眠’!”老陈肯定道,“指令要求:第一,周瑾瑜同志,你必须在绝对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快转移至更隐蔽的地点,彻底切断与外界的一切非必要联系,等待进一步的唤醒指令。第二,顾婉茹同志,继续维持现有身份掩护,以‘静养安胎’为由,深居简出,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言行。组织上会设法通过安全渠道,为她提供必要的物资和医疗支持。第三,小组所有联络渠道,除最高等级应急通道外,全部暂时关闭。” 老陈顿了顿,看着周瑾瑜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补充道:“上级强调,你们已经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现在,保护好自己,尤其是保护好孩子,就是最重要的任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周瑾瑜沉默了。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特工,他完全理解并认同“休眠”指令的必要性。在敌人高度警觉、己方暴露风险极大的情况下,强行活动无异于自杀。尤其是婉茹,她怀着孩子,不能再承受任何风险。 但是,“休眠”也意味着,他和婉茹 之间的联系将变得更加困难,甚至可能完全中断。他将独自隐藏在未知的黑暗中,而婉茹则要继续在那个透明的囚笼里,独自面对清水的虎视眈眈和孕期的不适。 “我明白了。”周瑾瑜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我会执行指令。” 老陈似乎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塞到周瑾瑜手里:“这是一点应急的钱和新的身份证明,还有一个小指南针。新的隐蔽点坐标在里面,在江北,一个废弃的伐木屋,比这里更偏僻,但也更安全。你务必小心抵达。” “婉茹那边……”周瑾瑜忍不住问道。 “组织上会想办法,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让她知道‘休眠’指令和你的大致安全状况,以免她担心之下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但目前,你们不能有任何直接联系。”老陈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这是纪律,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 周瑾瑜点了点头,将油纸包紧紧攥在手心。他明白,从现在起,他们真正进入了各自为战、保存火种的阶段。 “保重,老周!”老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窑洞外的黑暗中。 周瑾瑜独自站在冰冷的窑洞里,手里握着那个决定他下一步去向的油纸包。上级的肯定和“休眠”指令,像是一道分水岭。之前惊心动魄的潜入、传递情报的冒险,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他们成功了,但却不得不转入更深的地下。 他望向哈尔滨城区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墙壁和遥远的距离。婉茹,你收到指令了吗?你能理解并接受吗?还有那个孩子……他/她还好吗? 一种深沉的、混合着责任、思念和无奈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但他很快将其压下。现在不是沉溺于个人情感的时候。他必须活下去,必须隐藏好,为了将来可能的“唤醒”,也为了终有一天,能真正安全地拥抱婉茹和他们的孩子。 他仔细收好油纸包,开始冷静地规划前往江北废弃伐木屋的路线。天,快要亮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休眠”指令下达,周顾二人进入深度潜伏。顾婉茹如何在那座“透明的囚笼”里,将“静养安胎”的戏码演到极致,构筑起坚固的“日常堡垒”?而彻底失去线索的清水一郎,又会如何应对?】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17章 日常的堡垒 江北的冬天来得更早,也更猛烈。废弃的伐木小屋坐落在人迹罕至的林海雪原深处,厚厚的积雪几乎将低矮的木屋掩埋了一半。周瑾瑜裹着老陈留下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呵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和睫毛上凝结成霜。 这里比砖窑更隐蔽,但也更艰苦。他花了几天时间,小心翼翼地清理出屋内的积雪和动物粪便,用能找到的木板和枯草勉强堵住墙壁上最大的裂缝。取暖是个大问题,他不敢在白天生火,烟囱冒出的烟在纯净的雪原上太过显眼。只能在深夜,用一个小铁皮罐子,点燃少量捡来的枯枝,稍微驱散一点刺骨的寒意,顺便烤热一点雪水,就着干硬的饼子咽下去。 食物依旧是最大的挑战。老陈留下的钱和物资有限,他必须精打细算。附近的树林里能找到的野菜早已枯萎,偶尔设下的陷阱,十有八九是空的。饥饿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折磨着他。但他不敢轻易远离小屋去更远的地方寻找食物,陌生的雪原隐藏着无数风险,更重要的是,他必须确保这个“休眠”点的绝对安全。 每一天,他都像一只真正的冬眠动物,大部分时间蜷缩在冰冷的木屋里,靠着回忆和意志力对抗着孤独、寒冷和饥饿。他反复回想与婉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从最初那个青涩的学生,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的战友和爱人。他想起她第一次胎动时,自己虽然不在身边,但那种奇妙的连接感,仿佛能穿透时空,让他感受到那份生命的悸动。 “婉茹,你和孩子,一定要好好的。”这是他每天在心底重复最多的话。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承受的每一分艰苦,都是在为未来的重逢积蓄力量,都是在保护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拥有一个相对安全的父亲。 他严格遵守着“休眠”指令,不进行任何可能暴露的活动。唯一的“工作”,就是利用这段被迫静止的时间,在脑海中反复复盘之前的任务细节,总结经验教训,思考如果将来有机会“唤醒”,该如何更有效地开展工作。他将小屋周围的地形、可能的撤离路线、隐蔽点都刻在脑子里,甚至用木炭在屋内不起眼的角落,画下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记忆标记。 这种极致的潜伏,是对意志力的终极考验。但他扛住了。因为在他心里,那座由他和婉茹共同构筑的、远在哈尔滨的“日常堡垒”,是他们此刻最重要的阵地,而他,必须守护好自己这个孤独的角落。 哈尔滨的公寓里,顾婉茹同样将“休眠”指令贯彻到了极致。 她不再仅仅是“扮演”一个静养的孕妇,而是真正将自己沉浸到这个角色中去。她 将公寓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上了两盆耐寒的冬青,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花草,但那一抹绿色在萧瑟的冬天里显得格外生机勃勃。她开始更认真地准备婴儿的衣物,小小的肚兜、柔软的襁褓,一针一线都倾注着她全部的心力。这既是表演的需要,也是她排解忧虑、寄托希望的方式。 她严格遵循着“深居简出”的原则。除了每隔几天,在监视目光的注视下,去固定的杂货铺购买必要的生活物资外,她几乎从不踏出公寓大门。她的活动轨迹规律得如同钟摆:上午做些家务和针线,午后靠在窗边看书(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闲书),偶尔会播放那张他们仅有的、周璇的《夜上海》唱片,音量调得很低,婉转的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普通小市民的怀旧情调。 她敏锐地察觉到,监视的力量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楼下那个“修鞋匠”还在,但对面的窗帘似乎拉开的次数多了些,那种无孔不入的窥探感,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窒息。她不敢掉以轻心,这可能是清水一郎的麻痹战术,也可能是长期监视未见成效后的自然松懈。无论如何,她都必须维持住这个“堡垒”的坚固。 这天下午,小野寺夫人再次来访,依旧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周太太,我又做了些和果子,拿来给你换换口味。”小野寺夫人笑容温婉,目光却依旧习惯性地在屋内扫视了一圈。 顾婉茹热情地将她迎进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感激:“夫人,您真是太客气了,每次都让您破费。”她接过食盒,动作自然地放在桌上,然后去泡茶。 两人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阳光透过玻璃,落在顾婉茹手中正在缝制的一件红色小肚兜上,上面的鲤鱼图案栩栩如生。 “周太太的手真巧,”小野寺夫人赞叹道,“这孩子还没出生,衣服就准备了这么多了。” 顾婉茹脸上泛起一层属于准母亲的光晕,她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语气温柔又带着点羞涩:“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着多做点。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就挑了些喜庆的颜色先做着。”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要是瑾瑜在就好了,他一定能猜得更准些……” 小野寺夫人安慰道:“周先生也是为了你们这个家在外奔波,男人嘛,都是这样的。等他回来,看到孩子和这些漂亮的小衣服,不知道有多开心呢。” “希望吧。”顾婉茹微微叹了口气,随即又振作起来,拿起一块和果子,小心地品尝着,并真诚地夸赞 着小野寺夫人的手艺。她将一个思念丈夫、期待孩子、安于现状的普通孕妇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整个交谈过程,她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对当前处境的不安,也没有打探任何关于外界、关于周瑾瑜、甚至关于清水一郎的消息。她的话题始终围绕着孩子、饮食、天气这些最安全、最琐碎的日常。 小野寺夫人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送走她后,顾婉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吁了口气。每一次面对小野寺夫人,都是一次无声的考核。她不能确定对方是纯粹出于邻里关怀,还是依旧带着清水的试探任务,她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用最完美的“日常”来应对。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疏的行人。那个“修鞋匠”正低头忙碌着,似乎对她的生活毫无兴趣。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笼罩着这栋公寓楼,仿佛之前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和无处不在的监视,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但顾婉茹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依旧在涌动。清水一郎绝不会轻易放弃。她和周瑾瑜,一个在冰天雪地的林海深处坚守,一个在看似温馨的都市囚笼里蛰伏,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构筑着名为“日常”的堡垒,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完) 【下一章预告:在日复一日的潜伏与表演中,对未来的期盼成为支撑彼此的力量。一次关于孩子名字的闲聊,悄然触动两人内心最柔软的角落,这看似平常的对话,会带来怎样的情感波澜?】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18章 他的名字 江北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将伐木小屋彻底变成了雪海中的孤岛。周瑾瑜的胡茬已经长得很密,头发也因缺乏打理而显得有些蓬乱,唯有那双眼睛,在冻得发红的脸上,依旧锐利如鹰隼。他像一头真正的雪原狼,在饥饿、寒冷和孤独中磨砺着生存的本能。 老陈留下的物资早已消耗殆尽。他不得不更加冒险地在深夜外出,扩大搜寻范围。运气好的时候,能挖到一些埋在深雪下的干瘪野果,或者用简陋的套索捉到一只瘦弱的雪兔。每一次外出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雪地上的足迹、可能遇到的巡逻队或猎人,都是潜在的威胁。但他别无选择,“休眠”不等于坐以待毙,活下去是首要任务。 这天,他在一个背风的岩石下,发现了一小片尚未完全冻僵的苔藓和地衣。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刮下来,包在破布里带回小屋。这些东西虽然难以下咽,但至少能提供一些维生素,防止坏血病。就着融化的雪水,他强迫自己吞咽着这些带着土腥味的“食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身体的痛苦尚可忍受,精神上的孤寂却无孔不入。在这与世隔绝的冰雪世界里,时间仿佛凝固了。他只能通过日出日落和积雪的厚度来大致判断时日的流逝。对婉茹和孩子的思念,在这种极致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他常常会想起那个决定留下孩子的夜晚,想起婉茹眼中闪烁的泪光和决绝。也会想起她独自面对清水盘问时的镇定。更多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贴身放着婉茹最早为他绣的那方手帕,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温暖和力量。 “孩子……应该长大些了吧?婉茹……她一个人,会不会害怕?”这些问题日夜萦绕在他心头。他知道组织上会设法关照婉茹,但那种无法亲自守护的无力感,依旧啃噬着他。 为了对抗这种精神上的消耗,他除了在脑海中复盘任务、规划路线,也开始强迫自己去想一些更遥远、更“奢侈”的事情——比如,未来。 如果……如果能活到胜利的那一天,他和婉茹,带着孩子,会过怎样的生活?他们或许可以找一个安静的小镇,开一家小小的书店或者杂货铺?他可以用他学过的知识教孩子识字、算数,婉茹可以把她那双巧手用在烹饪和缝纫上,而不是时刻准备着编织谎言与应对危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荒原上的一点星火,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而在这关于未来的模糊图景中,一个具体的问题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孩子的名字。 该叫他/她什么呢? 这个在寻常百姓家再普通不过的话题,对于身处绝境、前途未卜的他们来说,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意味。取名,意味着承认,意味着期许,意味着在动荡不安的当下,固执地锚定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他开始在雪地上,用树枝一遍遍地划拉着可能的字眼。要寓意好,要顺口,要能寄托他们的期望……“安”?平安是福,但这乱世,平安何其奢侈。“华”?中华,寓意深远,但似乎太过宏大……“望”?期望,守望……他摇了摇头,总觉得不够贴切。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竟让他这个习惯于在电光石火间做出决断的王牌特工,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纠结和慎重。 而在哈尔滨的公寓里,顾婉茹也正被同样的思绪缠绕。 一个难得的、阳光还算温暖的午后,她将之前做好的小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在窗边的阳光下细细整理。柔软的棉布,细密的针脚,小小的鲤鱼图案在红肚兜上活灵活现。她一件件地抚摸着,感受着布料传递出的、属于新生命的柔软触感。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心绪,轻轻动了一下。顾婉茹的手停顿下来,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温柔的笑意。她低头,对着腹部轻声说:“宝宝,你也喜欢这些小衣服,对不对?” 这段时间的“休眠”生活,虽然依旧在监视之下,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危机感似乎真的缓和了一些。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她和周瑾瑜完美的表演起了作用,还是清水一郎暂时将注意力转向了别处。这种相对的“平静”,让她偶尔也能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浸在即将为人母的纯粹喜悦和期待中。 她拿起那件红色鲤鱼肚兜,对着阳光看着。鲤鱼跃龙门,是吉祥如意的象征。她希望她的孩子,将来能摆脱这战乱的阴影,在一个和平安宁的环境里,自由自在地生活。 “该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呢?”她喃喃自语。 这个问题,她之前从未敢深想。孩子的到来最初是意外,是负担,是任务路上的巨大风险。即使后来决定留下,更多也是出于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对彼此情感的承诺。直到第一次胎动,直到在这“日常的堡垒”里日复一日地准备着孩子的衣物,那种血脉相连的真实感和对未来隐隐的期盼,才变得越来越清晰。 取名,仿佛是一种仪式。为这个在黑暗中孕育、在危机中成长的小生命,赋予一个正式的、充满祝福的称谓,是对他/她存在的最大肯定,也是她和周瑾瑜对彼此、对未来的无声誓言。 她想到过“平”,平安。想到过 “宁”,安宁。这都是她此刻最深的渴望。但她又觉得,这些字眼似乎承载了太多这个时代的沉重。她希望孩子的名字,能更明亮,更有力量一些。 她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旧报纸的空白边缘(这是她唯一能随意书写的纸),用铅笔轻轻写下了几个字,又很快擦掉。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纤细的手指和微微蹙起的眉宇间跳跃。 这个下午,远在江北林海雪原的周瑾瑜,和近在哈尔滨公寓囚笼里的顾婉茹,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隔着遥远的距离,不约而同地、无比认真地思考着同一个问题——他们孩子的名字。 这并非心灵感应,而是在相似的绝境中,对生命、对爱、对未来最本能的向往和坚守。这个名字,将不仅仅是一个代号,更是他们在无声之墙内,为自己点起的一盏微弱却永不熄灭的灯。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就在周顾二人在各自困境中默默坚守时,清水一郎的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监视报告似乎终于让他失去了耐心。一个关于是否撤除监视的关键决定,即将做出。命运的天平,会开始倾斜吗?】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19章 监视报告 哈尔滨日本宪兵队特高课课长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清水一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堆放着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面是刚刚送来的、关于周顾二人的最新监视报告。他并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用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在为某种犹豫不决的思绪打着节拍。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哈尔滨冬日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如同他此刻的心情。距离小野寺书房事件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对周瑾瑜和顾婉茹的严密监视也持续了这么久,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然而,收获呢?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报告,快速翻阅着。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目标顾氏,上午九时十五分出公寓,前往固定杂货铺采购。购买物品包括:白菜两颗,土豆三斤,猪肉半斤(注:价格与市价相符),针线一包。与店主交谈约两分钟,内容涉及天气及蔬菜价格。十时零五分返回公寓。” “……下午,目标顾氏在窗边做针线活约两小时,期间播放唱片一张(周璇《夜上海》)。后阅读《良友》画报(已检查,无异常)。” “……小野寺夫人到访,停留约四十分钟。携带食盒一个(内容为和果子)。两人交谈内容多为育儿、饮食及家常,未发现涉及敏感话题。” “……目标周瑾瑜,依旧下落不明。对其可能藏匿地点(包括但不限于道外区废弃工厂、砖窑、铁路沿线棚户区)的搜查均无果。其最后出现地点(砖窑)未发现近期活动痕迹。” 一份份报告,记录着顾婉茹规律到近乎刻板的日常生活,以及周瑾瑜如同人间蒸发般的消失。这些文字枯燥、琐碎,毫无价值,像一杯杯温吞的白开水,浇熄着他最初那熊熊燃烧的怀疑之火。 清水放下报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的直觉,那个曾经无数次帮他揪出隐藏敌人的、如同猎犬般的直觉,这次难道真的出错了? 那天晚上的“巧合”确实太多。顾婉茹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小野寺家门口“身体不适”,周瑾瑜恰好在那个时间段消失无踪。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精心策划的行动。可是,证据呢?除了他那该死的直觉,他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来证明周瑾瑜夫妇与情报泄露有关。 顾婉茹的表现堪称完美。一个怀孕的、思念丈夫的、安于现状的普通女人,她所有的言行都符合这个身份设定。面对他上次深夜的盘问,她应对得天衣无缝,甚至连小野寺夫 人都对她深信不疑,几次委婉地向他表示,对一位孕妇进行如此严密的监视是否有些……不近人情。 而周瑾瑜,这个他重点关注的目标,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大规模的搜捕、对黑市和地下渠道的监控,都没有发现他的任何蛛丝马迹。一个人,难道真的能凭空消失?还是说,他早已离开了哈尔滨?如果离开了,顾婉茹为何还留在这里?如果没离开,他藏在哪里?靠什么生存? 无数个问题在清水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因为近期要塞情报泄露、上级压力增大而变得过于敏感,将一些真正的巧合无限放大,从而在一个无辜的(至少看起来无辜的)中国孕妇身上浪费了宝贵的资源和时间。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清水收起脸上的疲惫,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进来的是他的副官,岛田少尉。岛田敬了个礼,将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课长,这是本周对周顾二人监视的汇总报告及资源消耗统计。另外,司令部来电,询问对‘鼹鼠’的排查进展,并要求我们抽调部分人手,加强对新发现的抗联地下交通站的监控力度。” 清水拿起那份资源消耗统计,扫了一眼上面列出的数字——人力、车辆、通讯资源……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投入。而司令部的催促更是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他不能再把宝贵的力量无限期地耗在这对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夫妇身上了。 “岛田,”清水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对周顾二人的监视,怎么看?” 岛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课长会征求他的意见,他谨慎地回答道:“课长,从目前的报告来看,顾婉茹的行为没有任何异常。周瑾瑜……我们找不到他。或许……或许他们真的与情报泄露无关?或者周瑾瑜已经独自潜逃,留下了怀孕的妻子?” 这也是清水内心摇摆不定的一个可能性。 “直觉告诉我,他们有问题。”清水像是在对岛田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直觉不能作为证据。帝国的事业,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和高效的行动,而不是无休止的猜测和等待。”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消耗统计报告。办公室里只剩下时钟滴答作响的声音。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对岛田命令道:“从明天开始,撤销对顾婉茹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 岛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立正:“是!” “但 是,”清水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并非完全放弃。改为不定期、随机抽查监视。另外,在她公寓附近的固定点位,保留一个隐蔽的观察哨,记录每日进出她公寓的人员。还有,对周瑾瑜的追捕和通缉令继续有效,一旦发现踪迹,立即逮捕!” “嗨依!”岛田大声应道。 这是清水在现实压力和直觉判断之间做出的妥协。他无法完全说服自己放弃怀疑,但继续投入大量资源进行全天候监视显然已经得不偿失。这种降低监视等级的做法,既能节省资源应对其他更紧迫的威胁,也保留了一定的监控力度,万一……万一他的直觉是对的,对方可能会在放松警惕后露出马脚。 “去执行吧。”清水挥了挥手。 岛田敬礼后转身离开。清水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再次拿起那份关于顾婉茹日常生活的监视报告,目光落在“播放唱片《夜上海》”那一行字上。婉转的歌声仿佛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属于普通人的、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 “顾婉茹……周瑾瑜……”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可能判断失误的疑虑。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远在江北的林海雪原中,周瑾瑜正嚼着苦涩的树皮抵抗饥饿;而在哈尔滨那间看似平静的公寓里,顾婉茹正抚摸着腹中的孩子,思考着一个充满希望的名字。 命运的齿轮,似乎因为这份看似枯燥无味的监视报告,而开始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偏转。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完) 【下一章预告:随着监视的突然放松,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悄然降临。组织上精心策划的转移计划开始启动,周顾二人能否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逃离这座囚禁他们已久的冰城,前往未知的下一站?】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20章 启程 哈尔滨的清晨,寒气刺骨。顾婉茹站在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谨慎地向外望去。街道上行人稀疏,那个熟悉的“修鞋匠”摊位空着,对面楼房的窗帘也紧闭着。这种情形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起初,她以为是监视者的轮换或者暂时的懈怠,但连续多日的“空窗期”,让她心中渐渐升起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监视,可能真的撤除了,或者至少是大幅度减弱了。是清水一郎终于相信了他们的“清白”,还是迫于其他压力转移了视线?她无从得知,但这份突如其来的、久违的“自由”空气,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孩子在里面安静地睡着。这个在危机中孕育、在监视下成长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变化,近几日格外安稳。 “宝宝,我们是不是……有机会离开了?”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期盼。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三短一长,是组织上约定的安全信号。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跳,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臃肿棉袄、头戴破旧毡帽的老农,手里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小篮子。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太太,要鸡蛋吗?自家养的鸡,新鲜着呢。”老农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脸上布满风霜的沟壑,眼神却异常清亮。 这是新的联络员,代号“老耿”。顾婉茹侧身让他进来,迅速关上门。 老耿一进门,脸上的憨厚表情立刻褪去,变得严肃而精干。他放下篮子,低声道:“‘青瓷’同志,情况有变。清水虽然撤了明哨,但暗桩还在。不过,我们等的机会来了。” 顾婉茹(青瓷)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机会?” “组织上决定,立刻启动转移计划。”老耿语速很快,但清晰有力,“你的孕期已深,留在哈尔滨风险太大。我们必须趁现在监视松懈的窗口期,把你转移到乡下根据地去待产。” 终于等到了!顾婉茹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微微出汗,是激动,也是紧张。“什么时候?怎么走?瑾瑜他……”她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老耿从棉袄内衬的夹层里,取出一个极小、卷得紧紧的字条,递给顾婉茹:“这是‘烛龙’同志最新的消息和转移计划的详细安排。他那边的情况也已稳定,会与我们在途中汇合。你看完记牢,立刻销毁。” 顾婉茹接过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纸条,手指有些颤抖。她 走到厨房灶台边,借着微弱的光线,迅速展开。纸条上是周瑾瑜(烛龙)那熟悉的、略显潦草却刚劲的笔迹,用的是他们之间约定的密写方式,只有她能看懂。 “婉茹:见字如面。江北暂安,饥寒皆忍,唯念汝与孩儿。监视既松,时机已至。明晨六时,南岗集市口,蓝布篷马车,车夫戴灰帽。随‘老耿’行,沿途有接应。我将于二道河子与汝汇合。切切谨慎,盼重逢。瑜。” 字迹有些模糊,显然书写条件极其艰苦,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关切和那份“将于二道河子与汝汇合”的承诺,让顾婉茹瞬间红了眼眶。他还活着,他在等她,他们终于要重逢了!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纸条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牢牢刻在脑海里。然后,她走到灶台边,划燃一根火柴,将纸条点燃,看着它迅速蜷缩、变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入灶膛。 “我记住了。”顾婉茹转过身,对老耿说道,眼神已经恢复了特工应有的冷静,“明天早上六点,南岗集市口。” 老耿点点头:“好。你抓紧时间准备一下,只带最必要的物品,轻装简行。明天一早,我会在附近策应。”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后面的路……不会太平坦。” 送走老耿后,顾婉茹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几件换洗的、最朴素的棉布衣物,一双结实的布鞋,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包括那本《良友》画报和周璇的唱片,都被她毫不犹豫地处理掉。她将之前做好的婴儿小衣服、小被子仔细包好,放进一个不大的包袱里。最后,她将周瑾瑜留下的那方手帕,贴身藏好。 这个他们经营了许久的“家”,这个充满了表演、恐惧、但也孕育了希望和爱的“日常堡垒”,即将被抛弃。顾婉茹环顾着这个熟悉的房间,心中没有太多留恋,只有对前路的未知和与爱人重逢的强烈渴望。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时而梦见周瑾瑜在冰天雪地中跋涉,时而梦见马车被敌人拦截,时而又梦见孩子平安降生的笑脸……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天色还未亮,顾婉茹就醒了。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吃了几口冰冷的饼子,穿上那件最不起眼的、打着补丁的深蓝色棉袍,围上厚厚的围巾,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五点刚过,老耿准时在外面发出了轻微的暗号。顾婉茹深吸一口气,拎起那个不大的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公寓,轻轻拉开了门,融入了哈尔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寒风呼啸着刮过。顾婉茹低着头,跟着前面不远处那个同样步履匆匆的“老耿”的身影,朝着南岗集市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耳朵竖起着,警惕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她能感觉到,暗处似乎仍有目光在扫视,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如芒在背的紧盯。清水的暗桩还在,但他们似乎并未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她这个“安分守己”的孕妇身上。 到达南岗集市口时,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集市上已经有了些早起摆摊的人,空气中弥漫着寒气和人呼出的白雾。顾婉茹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靠在角落的、带着蓝色布篷的旧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戴着灰色旧毡帽的车夫,正低着头,似乎是在打盹。 老耿在不远处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顾婉茹定了定神,抱着包袱,步履略显蹒跚地(这倒不全是伪装,孕晚期确实行动不便)走向马车。 “大哥,去二道河子,走吗?”她压低声音,用带着点怯生生的语气问道。 车夫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侵蚀、布满皱纹的脸,眼神浑浊,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车把式。他打量了一下顾婉茹,瓮声瓮气地说:“二道河子?路可不近啊,这兵荒马乱的……” “价钱好商量,俺……俺去找孩子他爹。”顾婉茹配合着演出,脸上适时地流露出焦急和恳求。 车夫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上来吧。不过说好了,路上要是碰到啥检查的,你可机灵点。” “哎,谢谢大哥!”顾婉茹连忙道谢,在车夫的示意下,费力地爬上了马车,钻进了那并不宽敞的蓝色布篷里。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干草和牲口的气味,光线昏暗。顾婉茹蜷缩在角落,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她能感觉到马车轻轻一晃,车夫甩响了鞭子,拉车的骡子迈开了步子。 马车轱辘压过积雪和冻土混合的路面,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嘎吱”声,载着她,缓缓驶离了这座囚禁她已久的冰城哈尔滨。 布篷的缝隙里,透进来越来越亮的天光。顾婉茹忍不住悄悄掀开一角,回头望去。哈尔滨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模糊,那些熟悉的街道、楼房,包括那间承载了无数惊心动魄和温情片刻的公寓,都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 前路是未知的乡下,是据说相对安全的根据地,是承诺与她汇合的周瑾瑜。 她轻轻抚摸着腹部,在心里默默地说:“宝宝,我们离开这里了。我们去找爸爸。” 马车颠簸着,驶向被积雪覆盖的、茫茫的远方。暂时的危机似乎解除,但真正的安全还远未到来。这趟旅程的终点,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第一百二十章 完) 【下一章预告:成功逃离哈尔滨的周瑾瑜,因其卓越功勋在伪满警察厅内备受瞩目,甚至获得授勋。然而,在荣耀的背后,清水一郎那冰冷而审视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功勋的阴影下,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21章 功勋阴影 伪满哈尔滨警察厅礼堂内,灯火通明,一派虚假的祥和。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皮革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主席台上方悬挂着伪满洲国五色旗和日本太阳旗,台下前排坐着警察厅各级日系警官和少数被拉来充场面的满系高级官员,后排则是普通警员,个个正襟危坐,表情肃穆,或者说,是麻木。 周瑾瑜站在台下靠前的位置,身上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伪满警正制服,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他微微垂着眼睑,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立功者”的谦逊,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今天,是他因“成功协助皇军清剿反满抗日分子,维护地方治安卓着功勋”而接受表彰授勋的日子。那份“功勋”,自然源于他“提供线索”从而“破获”的几起由组织精心策划、用于给他铺垫身份的“小案子”,更深层次的,则是那份已经安全送出的、关乎东宁要塞命脉的核心布防图。只是后者,永远只能是潜藏在冰山之下的秘密。 “下面,请警察厅特务科科长,周瑾瑜警正,上台接受表彰!”司仪用带着浓重日语腔调的中文高声宣布。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多的是来自日系警官方向程式化的拍手,后排的满系警员大多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手掌。 周瑾瑜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主席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有些刺眼。他能感觉到台下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更有……一道如同毒蛇般冰冷、黏腻的视线,始终缠绕着他。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道视线来自坐在台下第一排正中央的——清水一郎。 授勋的是警察厅的最高顾问,一位头发花白、身材矮胖的日本老牌特务,名叫松本。松本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拿起一枚“勋五位景云章”的勋章,别在周瑾瑜的胸前。那勋章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讽刺。 “周桑,恭喜你。”松本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拍了拍周瑾瑜的肩膀,“你是帝国和满洲国忠诚的朋友,是警察厅的楷模。希望你再接再厉,为共建王道乐土贡献力量。” “哈依!谨遵阁下教诲,卑职定当竭尽全力,效忠皇帝陛下,效忠天皇陛下!”周瑾瑜挺直脊背,用流利的日语清晰地回答,声音洪亮,表情虔诚。这一刻,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深受“皇恩”、感激涕零的伪满官员。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周瑾瑜微微鞠躬,目光在抬起 的一瞬间,不经意地扫过清水一郎的方向。 清水就坐在松本身侧不远的地方,穿着笔挺的日军宪兵少佐军服,脸上同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周瑾瑜清晰地捕捉到了,在那笑意之下,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和一丝……玩味。就像一只已经锁定猎物的猫,并不急于扑杀,而是享受着猎物在爪下徒劳挣扎的过程。 那眼神,比这满屋子的虚伪掌声和这枚冰冷的勋章,更让周瑾瑜感到寒意。 授勋仪式在一种看似热烈实则空洞的氛围中结束了。官员们开始互相寒暄、敬酒。周瑾瑜立刻成为了人群中的焦点,不断有日系或满系的同僚上前祝贺。 “周科长,恭喜恭喜!年轻有为啊!” “周桑,以后还要多多关照!” “瑾瑜兄,这次可是给我们满系同仁长脸了!” 周瑾瑜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略带矜持的笑容,与众人周旋,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每一个靠近的人的表情和话语,判断着其中蕴含的真实意图和潜在风险。这种戴着面具跳舞的感觉,他早已习惯,但今天的荣耀加身,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让他觉得如同置身于聚光灯下的囚徒,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可能被无限放大,被清水那样的眼睛解读出别样的意味。 果然,在人群稍微稀疏一些的时候,清水一郎端着酒杯,缓步走了过来。 “周科长,恭喜。”清水的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慢条斯理的腔调。 周瑾瑜立刻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微微躬身:“清水课长,您太客气了。卑职愧不敢当,只是尽了分内之责。” 清水晃动着杯中的清酒,目光似乎落在琥珀色的液体上,又似乎穿透了酒杯,落在周瑾瑜的脸上。“分内之责……周科长过谦了。你这次的功劳,可不仅仅是分内之责那么简单。听说,连关东军司令部都注意到了你的名字。” 周瑾瑜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激动:“这……这全是松本阁下和清水课长栽培提携的结果,卑职只是运气好些。” “运气?”清水轻轻笑了一声,抬起眼,那目光锐利如刀,“在这行里,运气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能力,和忠诚。”他刻意在“忠诚”二字上放缓了语速。 “卑职对皇帝陛下,对天皇陛下的忠诚,天地可鉴!”周瑾瑜语气坚定,眼神“坦荡”地迎向清水的审视。 清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 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剥开他层层伪装,直刺灵魂深处。周围喧嚣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较量。 几秒钟后,清水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周科长,我记得……你的夫人,顾婉茹女士,似乎已经离开哈尔滨了?” 周瑾瑜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无奈:“是的,课长。内子身体一直不太好,孕期反应严重,哈尔滨的医疗条件虽好,但气候严寒,不利于养胎。岳母家在乡下,环境安静些,所以就送她回去待产了。唉,也是没办法的事。”他这番说辞,与顾婉茹离开时对外宣称的理由完全一致,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哦?乡下……确实是个静养的好地方。”清水点了点头,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希望尊夫人一切安好,顺利为周科长诞下麟儿。” “多谢清水课长关心。”周瑾瑜再次躬身。 清水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希望周科长日后,能继续发挥你的‘能力’与‘忠诚’,为帝国和满洲国做出更大的贡献。”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瑾瑜也连忙端起侍者托盘上的酒杯,仰头喝干。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 清水放下酒杯,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难以捉摸的浅笑,轻轻拍了拍周瑾瑜的手臂,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融入了其他交谈的人群中。 周瑾瑜站在原地,看着清水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才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其凶险程度不亚于一次刀尖上的行走。 清水提到了顾婉茹的离开!这绝不仅仅是随口一问。他是在试探,是在警告,是在提醒周瑾瑜——我依然在看着你,你和你身边的一切,都在我的视线之内。这枚勋章带来的不是护身符,而是更深的束缚和更严密的监视。 所谓的功勋,不过是将他推向更高处,让他更清晰地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福兮祸之所伏,古人诚不我欺。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枚象征着“荣耀”的景云章,只觉得那金属的冰冷几乎要沁入骨髓。这不是勋章,这是枷锁,是清水一郎亲手为他戴上的、更加精致的枷锁。 授勋仪式终于在一片虚伪的喧闹中散场。周瑾瑜婉拒了几位同僚去喝酒的邀请,以“身体略有不适”为由,独自一人离开了警察厅。 走出那栋压抑的建筑,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抬 头望向哈尔滨沉沉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胸前的勋章在路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一个嘲讽的标记。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这个魔窟里的处境,将更加艰难。清水一郎的阴影,如同这北国的寒夜,浓重而漫长,将他牢牢笼罩。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因为下一次,清水的试探,可能就不再是言语,而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短暂的“荣耀”之后,更艰巨的任务接踵而至。一份来自上级的绝密指令,将周瑾瑜的目光引向了一个代号“影子协议”的日军最高机密,一场关乎根据地存亡的终极追查,悄然展开。】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22章 新的指令 授勋带来的短暂喧嚣如同哈尔滨街头的积雪,在阳光照射下迅速消融,只留下更刺骨的寒意。周瑾瑜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每日按时到警察厅特务科上班,处理那些或真或假、或大或小的“反满抗日”案件,与同僚虚与委蛇,应对清水一郎时不时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胸前的景云章勋章被他收进了抽屉最底层,那冰凉的触感他不想再多感受一次。他知道,这枚勋章不是护身符,而是靶心。清水在授勋仪式上的那句“希望周科长日后,能继续发挥你的‘能力’与‘忠诚’”,言犹在耳,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随时可能收紧。 他必须更加小心,如履薄冰。任何一点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他利用职务之便,小心翼翼地打探着顾婉茹的消息,只知道她和老耿一行已经安全离开了哈尔滨城区,正在前往根据地的路上,这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思念和担忧,如同野草,在寂静的深夜疯狂滋长。 这天下午,周瑾瑜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里翻阅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卷宗。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 他拿起听筒,是门房打来的,说有一个叫“福贵”的老乡找他,说是给他送些乡下带来的山货。 “福贵”是组织上与他单线联络的交通员老王的化名。周瑾瑜的心微微一紧,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对电话那头说:“让他进来吧。”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穿着打补丁的黑棉袄、腰间扎着草绳、脸上满是冻疮和风霜痕迹的老农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用麻绳捆着的旧布包袱。他看起来和千千万万个在底层挣扎求生的东北农民没有任何区别,眼神浑浊,带着几分怯懦和讨好。 “周……周老爷……”老农(老王)搓着手,哈着白气,口齿似乎都有些不清,“俺……俺是福贵,李家屯的,俺娘让俺给您送点新磨的黏豆包,还有……还有几只风干的野鸡……”他说着,就要把包袱放在地上。 周瑾瑜皱了皱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耐烦,仿佛嫌弃这乡下人脏了他的办公室:“放那边椅子上吧。大老远的,难为你们惦记着。”他指了指靠墙的一把旧椅子。 “哎,哎,谢谢周老爷!”老王忙不迭地把包袱放在椅子上,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是其他科室的人经过。老王像是被吓了一跳,手 一抖,那个本就没系紧的包袱散开了,里面的黏豆包和用油纸包着的风干野鸡滚落出来,同时掉出来的,还有一个用普通黄草纸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的方块东西,混在杂物里,毫不显眼。 “哎呀!瞧俺这笨手笨脚的!”老王慌忙蹲下身去捡,手忙脚乱地将东西胡乱塞回包袱里,尤其将那个黄草纸包悄悄往杂物深处按了按。 周瑾瑜眼角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面上依旧是不耐烦,甚至带着点呵斥的语气:“行了行了,赶紧收拾好走吧,我这还忙着呢!” “是是是,俺这就走,这就走!”老王系好包袱,连连鞠躬,倒退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周瑾瑜的心跳却有些加速。那个黄草纸包,才是老王此行的真正目的。那里面,藏着组织上最新的指令。 他没有立刻去动那个包袱,而是继续翻阅着卷宗,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起身,不动声色地走到门边,将门从里面反锁。然后,他走到椅子旁,拿起那个包袱,解开。 他先拿起一个黏豆包,掰开,里面是正常的豆沙馅,没有夹带。又检查了油纸包着的风干野鸡,也没有异常。最后,他的手指触到了那个扁平的黄草纸包。 他拿起纸包,入手微沉,触感坚硬。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门口,小心翼翼地拆开黄草纸。里面是一本崭新的、封面印着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和富士山的通俗小说,书名叫《浮城物语》。 周瑾瑜眉头微蹙,迅速翻开书页。书是正常的印刷品,纸张粗糙,油墨味很重。他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仔细检查,手指在字里行间轻轻摩挲,感受着可能存在的、微小的凹凸感。 终于,在书籍中间靠后的几页,他发现了一些异常。某些特定的文字下面,有用极细的针尖轻轻扎出的小点,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这是一种非常原始但有效的密写方式,需要借助特定的译码本才能解读。 周瑾瑜放下书,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是普通记事本的本子,但里面的内容,只有他自己能看懂,那是他与组织约定的、独一无二的译码本。 他回到窗边,就着窗外灰白的光线,对照着译码本,开始逐个解读那些针孔代表的含义。他的神情专注而凝重,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每一个被解读出来的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他心湖,激起层层波澜。 信息不长,但内容却让周瑾瑜的脊背瞬间绷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 烛龙:据悉,关东军最高层正秘密策划一项代号‘影子协议’的绝密行动计划,旨在对我华北及东北主要抗日根据地,实施一次远超常规作战范畴的、毁灭性打击。其具体内容、实施时间、方式均为最高机密,危害性无法估量。现命你不惜一切代价,动用一切可能之渠道,追查‘影子协议’之核心内容,获取相关证据。此任务优先级为最高,关乎我根据地存亡与数十万军民性命。切切!——老家” “影子协议”…… 毁灭性打击…… 远超常规作战范畴…… 这几个字眼组合在一起,传递出的信息让周瑾瑜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什么样的打击,能被组织用“毁灭性”和“远超常规”来形容?是某种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还是某种极其阴毒的战略? 他想起了之前获取东宁要塞布防图时感受到的日军在边境地区经营的庞大战争机器,想起了清水一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也想起了在授勋仪式上,松本和清水都提到的“关东军司令部都注意到了你的名字”…… 这一切,似乎都隐隐与这个突然出现的“影子协议”有着某种关联。 任务的优先级被提到了“最高”,关乎“根据地存亡与数十万军民性命”。这沉甸甸的责任,瞬间压在了他的肩上,比那枚景云章勋章要沉重千倍万倍。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浮城物语》连同黄草纸一起,塞进办公室取暖用的铁皮炉子里,划燃火柴点燃。纸张在火焰中迅速蜷缩、变黑,化为灰烬,连同那条足以引发地震的指令一起,消失无踪。 他站在炉边,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目光深沉如夜。 旧的危机尚未完全解除(清水的怀疑如影随形),新的、更巨大、更恐怖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影子协议”,如同它的名字一样,隐匿在黑暗之中,无从捉摸,却又无处不在,威胁着一切。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从哪里开始?特高课?关东军司令部?还是警察厅内部可能流出的蛛丝马迹?清水一郎是否知晓这个协议?如果知晓,他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翻腾,却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他只知道,他必须行动起来,在敌人这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之前,找到它,揭露它,阻止它! 窗外,雪花开始悄然飘落,无声无息,却足以覆盖整个城市。周瑾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压力,但他眼中更多的,是一种被激发出的、冷静到极致的锐利光芒。 风暴,即将来临。而他 ,必须成为那个在风暴眼中,找到唯一生路的人。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新的任务如山压顶,线索却渺茫无踪。周瑾瑜在清理叛徒“老枪”遗留的加密信息时,意外地破译出了“影子”二字,这仅仅是巧合,还是揭示了“老枪”叛变背后更深层的秘密?】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23章 协议碎片 接到“影子协议”的指令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里,周瑾瑜表面上一切如常,处理着警察厅的日常事务,与清水一郎和其他同僚周旋,但内心的弦却始终紧绷着,如同拉满的弓。 “影子协议”像一片沉重的阴云,笼罩在他的心头。他尝试了各种渠道,利用特务科科长的身份,旁敲侧击地打探关于“协议”、“特殊计划”之类的信息,但收获甚微。这个级别的机密,显然不是他这个级别的伪满官员能够轻易接触到的。他甚至冒险在特高课内部档案系统的边缘进行试探性检索,但所有与“影子”相关的关键词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这本身就不正常。越是掩盖得严密,越说明其重要性。 这天晚上,周瑾瑜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里加班。窗外夜色深沉,哈尔滨的冬夜寂静而漫长。他锁好门,拉上厚重的窗帘,确保万无一失后,才从办公桌最底层的夹层里,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 这是叛徒“老枪”留下的遗物之一。当初清理“老枪”的住处时,除了那些明面上用于指认他身份的证据外,周瑾瑜还秘密截留了几样看似不起眼的东西,这个笔记本就是其中之一。里面记录着一些杂乱无章的数字、符号和看似随手写下的词语,像是个人随笔或者加密练习。当时时间紧迫,他只是粗略翻看,觉得可能有用就藏了起来,之后一直忙于应对清水和顾婉茹转移的事情,便暂时搁置了。 现在,面对“影子协议”这个几乎无从下手的任务,周瑾瑜想起了这个笔记本。他有一种直觉,“老枪”作为曾经在敌人内部潜伏多年的资深特工,其叛变背后或许隐藏着更深的秘密,而这个笔记本里杂乱的信息,可能藏着某些被忽略的线索。 他将油布包放在桌上,小心地打开。笔记本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封面,已经有些磨损,页角卷起。他戴上薄棉手套,防止留下新的指纹,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果然是一些看似毫无意义的记录。有的是几组数字,像是日期或者编码;有的是画着奇怪的几何图形;更多的是零散的词语,有些是中文,有些是日文假名,甚至还有几个俄文字母,混杂在一起,毫无逻辑可言。 周瑾瑜没有气馁。他深知情报工作的特点,真正的秘密往往就隐藏在这些看似无序的信息之下。他拿出纸笔,开始尝试各种可能的破译方式。 他先尝试最简单的移位密码、替代密码,将那些数字和字母进行转换,但得到的结果依然是一团乱麻。他又尝试将那些零散的词 语进行组合,看是否能形成有意义的句子,但效果也不理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的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更衬托出夜的寂静。周瑾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再次落在那堆杂乱的符号上。难道自己的直觉错了?这真的只是“老枪”随手写下的无用信息? 他不甘心。他换了一个思路,不再试图解读整体,而是专注于那些零散的词语本身。他拿起铅笔,将这些词语一个一个抄录在旁边的白纸上: “樱花… 落… 北风… 铁轨… 仓库… 七三一… 给水… 防疫… 黑影… 沉默… 代价…” 当写到“黑影”这个词时,周瑾瑜的笔尖微微一顿。这个词在笔记本里出现了不止一次,有时单独出现,有时和“沉默”、“代价”连在一起。 “黑影…” 他低声念着这个词,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突然,一个词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影子”! “黑影”和“影子”,虽然字面不同,但含义何其相似!都是指光线被遮挡后形成的阴暗区域,都代表着隐匿、不为人知的存在。 他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是巧合吗?就在他接到追查“影子协议”指令后不久,在叛徒“老枪”的加密笔记本里,反复看到了与“影子”意义相近的“黑影”? 他立刻重新审视那些与“黑影”相关的记录。在一页的角落,他找到了一行用极细的铅笔写下的、几乎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的字符:“KAGE… 黙秘… 代偿”。 “KAGE”是日语“影”的罗马音拼写!“黙秘”是日语的“沉默”,“代偿”是“代价”! 周瑾瑜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老枪”在叛变前,或者说在叛变的过程中,一定接触到了与“影子”相关的信息!他可能并不知道“影子协议”这个完整的代号,但他感知到了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巨大的、需要付出“沉默”和“代价”的秘密存在!他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记录了下来! 周瑾瑜强压下心头的震撼,继续飞速地翻阅笔记本,寻找其他可能与“影子”相关的线索。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在另一页,他看到了一组看似是电文格式的数字和字母混杂的记录。他尝试用之前与“老枪”联络时使用过的、但后来被组织废弃的一套旧密码本进行破译。这套密码本因为安全性问题早已停用,但“老 枪”或许还保留着习惯。 他对照着记忆中的密码本,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颤抖,将那段杂乱的电文逐个转换。 破译出来的内容断断续续,并不完整,但其中的几个关键词,让周瑾瑜的脊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特殊物资… 绝密运输… 非人道… 灭杀… 影子… 关联…” “特殊物资”、“绝密运输”、“非人道”、“灭杀”……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画面令人不寒而栗。再联系到“影子”这个关键词,几乎可以确定,“老枪”接触到的,正是“影子协议”的冰山一角!他很可能是因为无意中触及了这个最高机密,才引来了杀身之祸,或者,是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恐惧下,选择了叛变? 周瑾瑜感到一阵后怕。如果“老枪”没有叛变,或者如果他叛变后将这些信息完全交代给日本人,那么后果不堪设想。但同时,他也感到一丝庆幸,“老枪”用这种只有他自己可能才懂的、零碎的方式,留下了线索。 现在,这些线索被他,周瑾瑜,找到了。 他将破译出的碎片化信息与自己已知的情况结合起来。“特殊物资”、“绝密运输”指向了协议的执行环节;“非人道”、“灭杀”则揭示了协议的性质,是一种极其残忍的、大规模杀伤性的手段。这印证了组织指令中“毁灭性”、“远超常规”的判断。 “老枪”的笔记本,像一块关键的拼图,将“影子协议”从一个虚无缥缈的代号,变成了一个确实存在、并且极其危险的实体。虽然核心内容依然隐藏在迷雾中,但至少,他找到了一条可能通往核心的道路——从“老枪”曾经接触过的渠道,或者从他叛变前后的人际关系网入手,顺藤摸瓜。 周瑾瑜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重新用油布包好,藏回原处。他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知道,自己已经一只脚踏入了那片名为“影子”的雷区。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和致命的危险,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老枪”… “影子”… 叛变… 灭杀… 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盘旋,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念头:必须尽快弄清楚,“影子协议”究竟是什么,以及,它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降临到那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和人民头上。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碎片化的线索指向了“影子协议”的恐怖本质,周瑾 瑜急需更直接的信息来源。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得以参加关东军高层酒会,在那里,他能从那些醉醺醺的军官口中,窥探到怎样的秘密?】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24章 高层酒会 从“老枪”笔记本中破译出的“黑影”、“灭杀”等词语,如同毒蛇般缠绕在周瑾瑜的心头,让他对“影子协议”的恐怖本质有了更具体的想象,却也带来了更深的焦虑。线索依然破碎,他需要一个更直接的信息来源。 机会很快不期而至。 这天下午,周瑾瑜正在办公室处理一份关于近期城内“治安强化”行动的报告,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是警察厅总务科打来的,通知他晚上七点,在位于南岗区的关东军军官俱乐部,有一场为庆祝某个日军联队“战功”而举办的高层酒会,警察厅部分高级官员也在受邀之列,要求他务必准时参加。 放下电话,周瑾瑜的心跳微微加速。关东军军官俱乐部,那是日本关东军高级将领和参谋军官聚集的场所,是情报的富矿。虽然风险极高,任何一个细微的失误都可能引起怀疑,但这无疑是一个近距离接触核心圈层、探听风声的绝佳机会。 他看了一眼日历,确认没有其他安排,然后开始冷静地准备。他挑选了一套最得体的深色西装,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细节,确保没有任何疏漏。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他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警察厅特务科科长周瑾瑜”这个身份,必须完美无瑕。 晚上七点整,周瑾瑜准时出现在了关东军军官俱乐部门口。这是一栋俄式风格的宏伟建筑,门口站着持枪的日军卫兵,神情肃杀。出示了请柬,经过严格的检查后,他才被允许入内。 一进入大厅,喧嚣和热浪便扑面而来。与外面哈尔滨冬夜的肃杀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大厅内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穿着各式军装的日本军官们三五成群,举着酒杯,高声谈笑着,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烟味、酒气和一种属于征服者的、肆无忌惮的氛围。穿着和服、举止谦卑的日本侍女端着酒水,穿梭其间。 周瑾瑜的出现,引起了一些轻微的注意。他这张东方面孔在一群日本军官中显得有些突兀,但他肩章显示的伪满警正身份,以及他从容镇定的气度,让那些目光中的审视很快变成了漠然或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很好地扮演了一个“有幸”参与皇军盛宴的、恭顺的“满洲国”官员角色。 他接过侍女递来的一杯清酒,找了个不太起眼的角落站定,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全场。他在寻找目标——那些军衔较高、可能接触核心机密的参谋军官,或者那些已经喝得半醉、容易口无遮拦的人。 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比如警察厅的最高顾问松本,正和几位日军将官谈笑风生。他也看到了清 水一郎,清水穿着一身合体的宪兵少佐军服,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扎堆喧哗,而是独自一人站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品着酒,目光偶尔扫过全场,冷静得像个旁观者。周瑾瑜下意识地避开了清水的视线范围。 他的注意力,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群围着一个小圆桌的军官身上。其中一位戴着眼镜、身材微胖、肩章显示是中佐军衔的参谋,显然已经喝多了,面色酡红,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手势也夸张起来。周围几个军衔稍低的军官附和着,不时发出哄笑。 周瑾瑜不动声色地稍微靠近了一些,能隐约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起初是一些关于女人、关于国内艺伎的无聊话题,夹杂着粗俗的笑话。周瑾瑜耐心地听着,仿佛只是在无聊地消磨时间。 过了一会儿,那个微胖的中佐似乎觉得话题乏味了,他用力拍了拍桌子,压低了声音,但以他醉酒的状态,那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到了周瑾瑜耳中: “诸君!那些……那些只会钻山沟的土八路,不过是疥癣之疾!很快……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帝国的威力!” 旁边一个少佐笑着附和:“竹下君,你又听到什么好消息了?” 被称为竹下的中佐得意地晃着脑袋,打了个酒嗝,神秘兮兮地说:“哼……很快,就不用我们士兵再去山里跟他们拼命了……有一种……‘特种烟’……对,‘特种烟’!只要放出去……嘿嘿……”他做了个弥漫的手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残忍和兴奋的表情,“一片……一片肃清!就像处理老鼠和虫子一样干净!” “特种烟”? 周瑾瑜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清亮的液体晃出了一点涟漪。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淡淡的、仿佛事不关己的微笑,但内心深处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特种烟”…… 这个词语,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海中那扇关于“影子协议”恐怖猜想的大门! 他在一些绝密的、零星的情报中看到过这个词语的模糊提及,知道这是日军对化学毒气的隐晦代称!结合“老枪”笔记本里的“非人道”、“灭杀”,以及组织指令中“毁灭性”、“远超常规”的描述…… “影子协议”的核心,很可能就是一种大规模、针对根据地的化学武器攻击计划! 想象一下那种场景:无色无味或者带着甜味的毒气,随着风,悄无声息地弥漫过山谷、村庄,所过之处,人畜皆亡,草木凋零……那将是真正的人间地狱!是彻头彻尾的、违反一切人类战争伦理 的灭绝行为!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周瑾瑜的尾椎骨直冲头顶,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帮助他稳住心神。 他必须知道更多!关于这种“特种烟”的具体型号、投放方式、时间地点…… 就在这时,竹下中佐似乎被同伴怂恿着,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旁边一个看起来稍微清醒一点的大尉猛地拉了他一下,低声急促地说了句什么,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 竹下中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醉醺醺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闭上了嘴,拿起酒杯掩饰地喝了一大口。 周瑾瑜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刚才那一瞬间,他专注倾听的神情可能已经引起了那个清醒大尉的注意。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朝着餐台走去,仿佛只是想去取些食物。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特种烟”……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也太可怕了。它证实了“影子协议”并非空穴来风,而且其残忍程度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他需要将这个消息尽快传递出去,让组织有所防备。但同时,他也知道,仅仅知道“特种烟”这个代称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弄清楚具体的细节,才能找到阻止它的方法。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周科长,似乎对竹下君的话很感兴趣?” 周瑾瑜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控制着转身的速度和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和恭敬,看向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的清水一郎。 “清水课长,”周瑾瑜微微躬身,“我只是偶然听到那位太君似乎提到了什么新的战法,有些好奇。不过,好像涉及军事机密,不是我等应该打听的。” 清水一郎手里也端着一杯酒,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目光却锐利地落在周瑾瑜脸上,仿佛要穿透他那层恭敬的伪装。 “竹下君喝多了,总是喜欢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清水慢悠悠地说,“什么‘特种烟’,不过是些下层官兵以讹传讹的幻想罢了。周科长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话听过就算了,不必当真,更不必……深究。” 周瑾瑜心中凛然。清水果然注意到了他刚才的专注!而且,清水这番话,看似解释,实则警告!他在明确地告诉周瑾瑜,这件事不是他能碰的,连打听都不行! “哈依!课长教训的是。”周瑾瑜低下头,语气诚恳,“是卑职 失态了。卑职只是对皇军的武运长久感到由衷敬佩,绝无他意。” 清水一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举起酒杯,向周瑾瑜示意了一下,便转身走开了。 周瑾瑜看着清水离去的背影,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清水的警告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他的头顶。他知道,自己追查“影子协议”的道路,将因为清水一郎的存在,而变得无比艰难和危险。 然而,“特种烟”三个字带来的震撼和沉重的责任感,让他无法退缩。 酒会还在继续,喧嚣依旧,但周瑾瑜却感觉如同置身于冰窟之中。他知道了敌人手中掌握着怎样一件灭世的凶器,而阻止它的希望,如今似乎渺茫地系于他一人之身。 前路,愈发黑暗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特种烟”的阴影沉重地压在心头,周瑾瑜的调查举步维艰。就在此时,一位来自延安的“不速之客”——锄奸队负责人老段,带着强硬的态度和对周瑾瑜的极度不信任,秘密抵达了哈尔滨,新的冲突即将爆发。】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25章 不速之客 高层酒会上听到的“特种烟”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在周瑾瑜的心上。他夜不能寐,脑海中反复浮现毒气弥漫、生灵涂炭的恐怖景象。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影子协议”的更多细节,时间可能不多了。 然而,清水一郎那看似随意却充满警告意味的话语,如同一堵无形的高墙,阻挡在他面前。在警察厅和特高课内部,他明显感觉到了一种更加凝滞的氛围。一些原本可以接触到的、不那么敏感的文件,现在调阅起来也多了几分盘问;同僚间的闲聊,涉及军事相关的话题时,也变得格外谨慎。他知道,这是清水在收紧缰绳,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正时刻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调查陷入了僵局。周瑾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仿佛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明明看到了远处的光亮,却被层层粘稠的丝线束缚,动弹不得。 就在他苦思破局之策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联络信号出现了。 这天傍晚,周瑾瑜下班后,按照习惯,绕道去了一家他常去的、位于僻静街角的俄式面包房,买第二天早上的列巴。这是他与组织约定的一个备用的、非紧急情况不启用的被动联络点。面包房的橱窗里,如果摆放特定样式的“喀瓦斯”面包,并且旁边点缀了一小束干枯的燕麦,就表示有紧急情报需要他在指定时间到安全屋接收。 今天,他看到了那个信号。 周瑾瑜的心猛地一沉。在这种敏感时期,启用这个联络方式,意味着有极其重要且棘手的事情发生。是组织有了“影子协议”的新情报?还是他的处境已经危险到需要立刻撤离? 他强作镇定地买好面包,回到公寓。仔细检查了房间内外,确认没有新的监视痕迹后,他换上一身深色的不起眼的旧棉袍,戴上厚厚的围巾和旧毡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等到夜色完全笼罩城市,他才如同一个真正的夜归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哈尔滨寒冷的街头。 安全屋位于道外区一片鱼龙混杂的棚户区深处,是一间低矮、破旧的平房,外面挂着收破烂的牌子,平时由一个绝对可靠的老交通员看守。周瑾瑜熟门熟路地穿过狭窄、堆满杂物的巷道,在确认没有尾巴后,有节奏地敲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开了一条缝,老交通员警惕的脸露了出来,看到是他,迅速让开身子。周瑾瑜闪身进去,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和呛人的煤油味。 然而,屋子里除了老交通员,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站 在阴影里,身形不高,但站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即使光线昏暗,周瑾瑜也能感受到那人投来的、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锐利得如同刀子,在他身上来回刮擦。 另一个人稍微靠后些,像个随从,沉默而立。 老交通员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烛龙同志,这两位是……是从‘老家’来的,‘锄奸队’的同志。这位是负责人,老段。” 阴影里的那个人向前迈了一步,煤油灯的光芒照亮了他的一部分脸庞。大约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经受风吹日晒,嘴唇紧抿,法令纹很深,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和……怀疑。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但腰板挺直,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剽悍。 “周瑾瑜同志,”老段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没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题,“我奉命前来哈尔滨,执行锄奸任务,需要你的配合。” 他的语气不是请求,而是近乎命令。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周瑾瑜,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心虚或者动摇。 周瑾瑜心中瞬间警铃大作。“锄奸队”?来自延安的锄奸队?在这种时候?他立刻意识到,麻烦来了。这类直接行动的队伍,往往作风强硬,思维直接,对敌营内部潜伏人员的复杂性和危险性缺乏足够的理解和耐心。他们的到来,本身就意味着极高的风险。 “老段同志,欢迎。”周瑾瑜保持着冷静,语气平和,“不知道需要我如何配合?目前我的处境比较微妙,特高课的清水一郎对我盯得很紧,任何不必要的行动都可能带来暴露的风险。” “暴露?”老段哼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周瑾瑜同志,你穿着这身狗皮(指伪满警服),天天和鬼子汉奸称兄道弟,出入高档场所,听说前不久还得了日本人的勋章,日子过得很风光嘛。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忘记了我们还在山里啃树皮、挨冻受饿的同志了?” 这话极其尖锐,带着强烈的偏见和挑衅意味。旁边的老交通员脸色都变了,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却被老段一个眼神制止了。 周瑾瑜的心沉了下去,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理解这种来自“自己人”的不信任,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他潜伏身份必须承受的代价。但他不能接受这种不信任影响到至关重要的任务。 “老段同志,”周瑾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 定,“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的生存方式。勋章是敌人麻痹和试探的手段,风光是保护色的需要。我时刻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和任务。目前,我正在执行一项关乎根据地存亡的绝密任务,代号‘影子协议’,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前功尽弃,导致无法挽回的损失。” 他刻意点出“影子协议”,希望能让对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影子协议?”老段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代号并不熟悉,或者并不十分在意,“那是你的事情。我的任务是锄奸,清除叛徒和危害组织的蛀虫。我们需要你利用你的身份,提供目标的行踪、习惯,并在必要时,配合我们进行清除行动。”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周瑾瑜:“怎么,周同志,是觉得我们这些‘山里来的’手段糙,会坏了你的‘大事’,还是你本身……就对向曾经的‘同僚’下手,心存不忍?” 这句话的指控意味已经非常明显了。空气仿佛凝固了,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周瑾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绪化的反驳都是徒劳的,只会加深对方的怀疑。 “老段同志,我对组织的忠诚,经得起任何考验。”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配合锄奸行动,我义不容辞。但一切行动,必须以确保我的潜伏安全为前提,必须以不破坏追查‘影子协议’为底线。请明确告知任务目标和要求,我会根据实际情况,制定最稳妥的方案。” 老段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似乎在评估他话语里的真假。最后,他冷冷地说道:“具体目标,下次见面会告诉你。你先把你的日常活动规律、能够安全会面的地点和时间,还有你在警察厅内部能调动的资源,详细列出来交给我。记住,不要耍花样,你的每一个举动,都在我们的视线之内。” 说完,他不再看周瑾瑜,对身后的随从示意了一下,两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更深的阴影中,很快从后门离开了。 安全屋里,只剩下周瑾瑜和老交通员。老交通员叹了口气,低声道:“烛龙同志,你别往心里去,老段他们……也是职责所在,作风是硬了点……” 周瑾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窗帘的一角,望向外面漆黑一片、危机四伏的街道。 外部敌人的威胁尚未解除,内部的不信任和掣肘却又骤然降临。老段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可能演变成吞噬一切的漩涡。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但 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警惕。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要面对清水一郎的步步紧逼,追查“影子协议”的蛛丝马迹,还要小心应对来自“自己人”的审视和可能随时下达的、不计后果的行动指令。 前方的路,更加艰难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来自“锄奸队”的压力让周瑾瑜的处境雪上加霜。老段很快拿出了他的“死亡名单”,要求周瑾瑜利用身份刺杀一名日军军需官,这将把周瑾瑜推向暴露的边缘,他该如何抉择?】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26章 死亡名单 与老段那场充满火药味的会面,像一根刺,扎在周瑾瑜的心里。他知道,麻烦不会就此结束。果然,仅仅过了两天,那个熟悉的、代表紧急联络的信号再次出现在面包房的橱窗里。 夜色深沉,周瑾瑜再次来到了道外区那间破旧的安全屋。这一次,老段和他的随从似乎已经将这里当成了临时据点,屋内多了一丝有人居住的凌乱气息,角落里堆着些干粮,空气中还残留着劣质烟草的味道。 老段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表情,仿佛周瑾瑜的到来打断了他的什么重要部署。他没有废话,直接从一个破旧的皮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条,拍在了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 “看看这个。”老段的声音沙哑而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周瑾瑜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用毛笔小楷工整书写的一列名字和简要信息,最上方写着三个触目惊心的字——锄奸名单。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名单,大部分名字他都不认识,应该是日伪政权中下层的一些官员或者叛徒。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名单中间偏下的一个名字上时,瞳孔猛地一缩。 **小野寺信,关东军后勤部第四课课长,主要负责被服、粮食等军需物资调配,将于本月十五日调任新京(长春)关东军总司令部。** 小野寺信?周瑾瑜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日军中佐,为人不算张扬,甚至有些刻板,在警察厅因为一些物资协调的事情打过几次交道,属于那种按部就班、不太起眼的军官。他怎么会出现在锄奸名单上?而且优先级似乎不低。 “小野寺信?”周瑾瑜抬起头,看向老段,语气带着探询,“据我所知,他主要负责的是常规军需,并非作战或情报部门的核心人物。为什么要清除他?而且他即将调离哈尔滨,威胁性应该降低了。” “降低?”老段嗤笑一声,走到周瑾瑜面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小野寺信”的名字上,指甲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周瑾瑜同志,你看问题太表面了!这个老鬼子,表面上管的是被服粮食,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他利用职务之便,暗中克扣、倒卖军用物资,中饱私囊,数额巨大!更重要的是,我们怀疑他通过这条黑市渠道,向活跃在山区的抗联部队输送过一批被严格管控的药品和通讯器材!” 周瑾瑜心中一动。如果老段说的是真的,那小野寺信的行为确实构成了“资敌”,虽然可能是出于牟利的目的,但在日本人看来,这是不可饶恕的重罪,锄奸队将其列为目标也说得 过去。 老段继续道,语气愈发激昂:“这样一个蛀虫,一个可能间接帮助过我们、但也极度危险的潜在泄密源,现在要调去新京,进入关东军的心脏部位!谁能保证他去了之后不会为了自保或者更大的利益,把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甚至反过来咬我们一口?必须在他离开哈尔滨之前,除掉他!以此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叛徒和动摇分子!” 周瑾瑜沉默着,大脑在飞速分析。老段的逻辑听起来似乎有道理,锄奸行动本身也带有强烈的震慑和政治意味。但是…… “老段同志,”周瑾瑜斟酌着用词,“我理解锄奸的必要性。但是,由我直接参与甚至执行刺杀小野寺信,风险极高。首先,我和他有过工作接触,一旦他遇刺,我很可能成为首要怀疑对象。其次,我现在正处于特高课的重点观察期,清水一郎像猎犬一样盯着我,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最重要的是,我正在全力追查‘影子协议’,这个任务的重要性远超刺杀一个军需官。如果因为我暴露而中断了对‘影子协议’的调查,导致根据地遭受无法挽回的损失,这个责任,我们谁承担得起?” 他试图用大局观来说服老段。 然而,老段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 “承担?我老段干的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什么时候怕承担责任了?”老段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他的脸在跳动的光影下显得有些狰狞,“周瑾瑜!你不要总是拿‘影子协议’当挡箭牌!我看你就是贪恋现在的身份和地位,舍不得你这身警正皮,不敢对日本人下手!我问你,组织的纪律还要不要了?上级的命令还要不要执行了?” 他逼近一步,几乎贴着周瑾瑜的脸,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压迫感:“还是说,你周瑾瑜现在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周科长’,忘记了是谁派你来的,该为谁效力了?!”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周瑾瑜心头一寒。这是最直接的、对他人格和忠诚的质疑。 旁边的老交通员紧张得额头冒汗,想劝又不敢开口。 周瑾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与老段硬碰硬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矛盾激化。 “老段同志,我对组织的忠诚,天地可鉴。”周瑾瑜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和坚定,“我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但是,潜伏工作有潜伏工作的规则,不能等同于前线作战。我的价值不在于亲手杀死一两个敌人,而在于在这个位置上,能获取多少至关重要的情报,能在关 键时刻发挥多大的作用。刺杀小野寺信,是战术层面的行动,而追查‘影子协议’,是战略层面的生死攸关。我们不能为了战术上的得失,而牺牲战略上的全局。” 他顿了顿,看着老段那双充满不信任的眼睛,继续说道:“我希望你能向上级反映我的意见,重新评估这次刺杀行动的必要性和风险。或者,至少给我时间,让我寻找一个既能达到清除目的,又不会暴露我身份的替代方案。” “替代方案?时间?”老段冷笑连连,“小野寺信十五号就要走!没时间给你玩花样!我告诉你,周瑾瑜,这是命令!不是跟你商量!你必须执行!” 他指着那份名单,语气斩钉截铁:“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在小野寺信离开哈尔滨之前,我要看到他变成一具尸体!这是对你忠诚度的考验,也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别让我觉得,你已经被敌人腐蚀,不配再穿我们自己的衣服!” 说完,老段不再给周瑾瑜任何辩解的机会,抓起桌上的名单,塞回皮包,带着随从,再次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安全屋的后门。 屋内,只剩下周瑾瑜和面色苍白的老交通员。 煤油灯的光芒微弱地闪烁着,映照着周瑾瑜凝重如铁的脸色。 老段的“死亡名单”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套在了他的脖子上。执行命令,他多年潜伏的心血可能毁于一旦,追查“影子协议”的任务也将中断,后果不堪设想。拒绝命令,则会被扣上“抗命”、“忠诚可疑”的帽子,来自内部的清算,有时比敌人的枪口更加可怕。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困境。一边是组织的纪律和来自“自己人”的步步紧逼,另一边是关乎无数人生死的绝密任务和个人安危。 他站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无论走向哪一边,都可能坠入深渊。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面对老段的死亡命令和“忠诚度”的逼问,周瑾瑜陷入了艰难的抉择。是冒着暴露的风险执行刺杀,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违抗命令?他的决定,将把自己推向怎样的风口浪尖?】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27章 违逆 从安全屋出来,哈尔滨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远不及周瑾瑜心中的冰冷。老段那番夹枪带棒、充满不信任的“命令”,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脖颈上,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艰难。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松花江边。江面已经封冻,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条僵死的巨蛇。凛冽的江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他需要这极致的寒冷,来帮助自己冷静思考,压下心头翻涌的愤怒、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刺杀小野寺信? 这个命令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透着荒谬和危险。 他靠在冰冷的江堤栏杆上,点燃一支烟,橘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的心境。烟雾吸入肺中,带来一丝辛辣的暖意,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他开始冷静地、一条条地剖析这个命令可能带来的后果: **第一,暴露风险极高。** 小野寺信是日军中佐,虽然职务不算最核心,但毕竟是军官。他的遇刺,必然会引起关东军和特高课的震怒和彻查。自己与小野寺信有过工作接触,这是明面上的事实。一旦调查深入,很难保证不牵扯到自己。清水一郎本来就对他心存疑虑,这无疑是送上一个绝佳的突破口。届时,别说继续潜伏,能否活着离开哈尔滨都是问题。 **第二,破坏核心任务。** “影子协议”关乎化学武器,关乎根据地的存亡,其重要性远超十个、百个小野寺信。为了一个军需官,赌上追查“影子协议”的一切可能,这简直是本末倒置,是因小失大。老段他们不了解“特种烟”的恐怖,但他亲眼见过相关资料的只言片语,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不能允许任何干扰这项任务的事情发生。 **第三,行动本身的价值存疑。** 老段说小野寺信可能通过黑市渠道帮助过抗联,也可能构成泄密风险。但这都是“怀疑”,缺乏铁证。就算属实,刺杀他能起到多大的震慑作用?对于真正的死硬分子,这种震慑微乎其微;而对于那些尚存良知或有把柄的人,这种粗暴的清除反而可能逼得他们彻底倒向敌人。锄奸,也需要讲究策略和分寸。 **第四,来自内部的威胁。** 老段的态度已经表明,他对自己极度不信任。这次如果违逆命令,必然会激化矛盾,老段很可能会向上级打报告,质疑他的忠诚。在敌营内部,来自背后的刀子往往比正面的子弹更致命。 香烟燃尽,灼烧到手指,周瑾瑜才猛地回过神 来,将烟蒂弹入漆黑的江中。 利弊已然清晰。执行命令,是显而易见的死路,不仅个人牺牲毫无价值,更会连累至关重要的“影子协议”任务。违抗命令,虽然会面临内部的压力和风险,但至少保住了继续战斗、完成核心任务的资本。 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个决定无比艰难,意味着他可能要独自承受来自“自己人”的误解、指责甚至更严重的后果。这意味着他可能要在失去组织信任的情况下,继续在刀尖上行走。 但是,他没有选择。 为了那些可能因“特种烟”而无声死去的同胞,为了脚下这片苦难的土地,他必须守住这个位置,必须抓住任何可能阻止“影子协议”的机会。 个人的荣辱、甚至生死,在这样的大局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了因为长时间思考而有些僵硬的脊背,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两天后,还是在那间安全屋。 煤油灯的光芒似乎比上次更加黯淡,屋内弥漫着一股更浓的、压抑的气息。老段坐在唯一的破椅子上,他的随从依旧沉默地站在阴影里,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周瑾瑜站在桌子对面,神情平静,甚至比上次见面时更加镇定。 “时间不多了,周瑾瑜同志。”老段开门见山,语气冷硬,“小野寺信后天就要动身去新京。你的行动计划呢?我需要细节。” 周瑾瑜没有回避老段逼视的目光,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老段同志,经过慎重考虑和风险评估,我无法执行刺杀小野寺信的命令。” 话音落下,安全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老交通员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阴影里的随从身体似乎微微绷紧。 老段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寒霜,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成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你说什么?”老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你再说一遍?” “我无法执行刺杀小野寺信的命令。”周瑾瑜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动摇,“这项行动风险过高,会直接导致我的暴露。而我的暴露,意味着追查‘影子协议’的任务将被迫中断。老段同志,‘影子协议’涉及日军正在策划的大规模化学武器攻击,其危害性远超你的想象。我们不能为了除掉一个军需官,而赌上根据地成千上万军民的生命安全。 这个责任,我们谁都负不起。” “放屁!”老段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巨大的力量让桌子剧烈摇晃,煤油灯差点翻倒,火苗疯狂窜动,将他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魔鬼。 他指着周瑾瑜的鼻子,因为极度的愤怒,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周瑾瑜!你竟然敢违抗命令?!用‘影子协议’当借口?我看你就是贪生怕死!就是被敌人的荣华富贵迷住了眼!你早就不是我们的人了!” 面对老段暴风骤雨般的斥责和近乎人格侮辱的指控,周瑾瑜的心在滴血,但他的表情依旧克制,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出一丝他内心的波澜。 “老段同志,请你冷静。”周瑾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否贪生怕死,是否被腐蚀,历史会证明。但我现在的判断,是基于大局,基于无数同志的生命安全!刺杀小野寺信,是战术上的鲁莽,会毁掉战略上的所有努力!我不能同意!” “大局?战略?你一个潜伏人员,也配跟我谈大局战略?”老段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我告诉你,周瑾瑜!服从命令就是天职!你不执行命令,就是叛变!就是革命的叛徒!” “叛徒”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周瑾瑜的心脏。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他迎着老段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为了革命的最终胜利,暂时背负‘违命’的指责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我接受。但我绝不会为了证明所谓的‘忠诚’,去做明显会导致任务失败、造成更大损失的蠢事!” “你……你好!很好!”老段怒极反笑,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充满了失望和彻底的决裂,“周瑾瑜,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会一字不落地向‘家里’汇报!你就等着接受组织的审查和处分吧!” 他不再看周瑾瑜,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他的眼睛,猛地一挥手,对随从吼道:“我们走!” 两人再次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安全屋内,只剩下周瑾瑜和面如死灰的老交通员。 周瑾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尊雕像。煤油灯的光芒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 违逆命令的后果,他清楚。来自内部的暴风雨,或许比敌人的枪林弹雨更加可怕。他刚刚亲手将自己置于了组织的对立面,至少是老段所代表的那个层面的对立面。 前路,变得更加凶险和孤独。 但他不后悔。在信仰与命令之间,他选择了自己内心认定的、对革命事业最有利的道路。 即使,这条路上布满荆棘,需要他独自跋涉。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违抗刺杀命令,与老段彻底决裂。面对来自内部的巨大压力和“叛徒”的指控,他必须想办法破局。他能否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达到清除小野寺信的目的,又保全自己,继续追查“影子协议”?】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28章 有替代方案 违抗老段的命令,如同在悬崖边行走。周瑾瑜知道,仅仅拒绝是远远不够的。老段绝不会善罢甘休,他那份充满偏见和怒火的报告,此刻恐怕已经在送往延安的路上。他必须在自己被彻底打上“叛徒”标签之前,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的方式才是对的。 小野寺信必须“处理”,但不能是简单的肉体消灭。目标是让他离开现有的岗位,失去潜在的泄密可能和未来可能带来的威胁,同时,还要避免引火烧身。 周瑾瑜的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筛选着各种信息和可能性。他回忆着与小野寺信有限的几次接触,回忆着警察厅内部关于后勤部门的一些风言风语,回忆着老段提到的“黑市渠道”和“克扣物资”…… 一个计划的雏形,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老段说小野寺信有贪污行为,这或许并非空穴来风。日军内部,尤其是后勤系统,腐败现象并不罕见。利用敌人的内部规则和矛盾来解决问题,往往比外部暴力介入更加有效,且不留痕迹。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搜集信息。利用警察厅刑事科调查经济犯罪的便利,他调阅了近半年来与军需物资相关的报案和内部审计记录,重点关注那些涉及数量差异、以次充好、或者运输途中“意外损耗”的卷宗。他做得极其小心,将这些调查混杂在其他几起无关紧要的投机倒把案件之中,避免引起任何人的特别注意。 同时,他通过一些非正式的渠道,比如经常在警察厅附近兜售香烟零食的小贩,或者几个消息灵通的底层文员,旁敲侧击地打听后勤部,尤其是第四课的一些传闻。这些看似零碎的八卦,往往蕴含着真实的信息。 几天下来,线索开始汇聚。有多份记录显示,由小野寺信负责签发的几批运往边境哨所的冬季被服和罐头,在接收时都出现了数量短缺的情况,但最终都以“运输损耗”或“清点误差”草草结案。还有风声说,小野寺信的一个远房侄子,在哈尔滨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杂货铺,货源却出奇地充足,甚至能弄到一些市面上紧俏的军用罐头和帆布。 这些证据虽然零散,不足以在法庭上定罪,但足以在日军内部掀起一场针对小野寺信的调查。对于即将调任、正处于敏感时期的小野寺信来说,这无疑是致命的。 时机也恰到好处。小野寺信调任在即,任何负面消息都会放大其影响。关东军总部绝不会愿意接收一个带着“贪污”嫌疑的军官。 现在,需要一个引爆点,需要一把“ 刀”,将这枚炸弹扔到小野寺信的脚下。这把“刀”必须足够锋利,但又不能和自己有任何直接关联。 周瑾瑜将目光投向了警察厅内部一个特殊的人物——稽查科副科长高桥健一。高桥此人,能力平庸,却野心勃勃,最喜欢捕风捉影、打小报告,靠着踩同事向上爬,在厅里人缘极差,但偏偏对特高课和关东军方面极尽巴结之能事。他就像一条嗅觉灵敏的鬣狗,时刻寻找着可以撕咬的目标以换取功劳。 这一天,周瑾瑜“偶然”在走廊里遇到了行色匆匆的高桥。 “高桥君,匆匆忙忙的,这是又有大案子了?”周瑾瑜露出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微笑。 高桥停下脚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周科长,您说笑了,哪有什么大案子,都是一些琐事。”他虽然级别不比周瑾瑜低多少,但周瑾瑜是刑事科的实权科长,又深得日本上司赏识,他自然不敢怠慢。 “哦?”周瑾瑜看似随意地翻看着手里刚拿到的一份卷宗副本(这是他精心挑选的道具),叹了口气,“说起来,我们刑事科最近处理了几起倒卖军用物资的案子,虽然都是些小角色,但深挖下去,总觉得这背后的水有点深啊……牵扯到后勤系统的一些环节,数量对不上号的情况挺普遍的。” 高桥的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周科长,您是说……后勤部那边?” “唉,我也是瞎猜。”周瑾瑜摆摆手,做出不愿多谈的样子,“没有真凭实据,可不能乱说。尤其是像小野寺信中佐那样即将高升的人物,更要注意影响。算了算了,也许就是些正常的损耗吧。” 他故意点出小野寺信的名字,又轻描淡写地将其与“高升”联系起来,同时暗示了“没有真凭实据”。这对于高桥来说,已经足够了。 “小野寺信中佐?”高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闪烁,脑子里显然已经开始盘算起来。稽查科正缺一个有分量的功劳,如果能挖出后勤部军官贪污的丑闻,尤其是在其调任前夕,这无疑是向特高课和关东军表忠心的绝佳机会。 “周科长,您提醒的是,是我多嘴了。”高桥心领神会,不再多问,但脸上的兴奋却掩饰不住,“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看着高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周瑾瑜知道,鱼饵已经放下去了。以高桥的性格,他绝对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调动他所有的资源去挖掘小野寺信的黑材料,哪怕只有一丝嫌疑,他也会将其无限放大。 接下来的两天,周瑾瑜按兵不 动,只是冷眼旁观。他注意到高桥频繁出入特高课,也私下找过几个后勤部的底层人员“了解情况”。风声渐渐在警察厅内部传开,关于小野寺信可能涉及物资贪腐的流言开始悄然蔓延。 时机成熟了。 周瑾瑜匿名向几个与日军关系密切的、以挖掘内幕消息着称的报馆投递了经过精心编纂的“线索”,内容直指后勤部某即将调任的军官利用职权,大肆侵吞军用物资,并通过黑市渠道牟取暴利。他没有点名,但提供的细节足以让有心人联想到小野寺信。 舆论的种子已经埋下,高桥那边的“调查”也如火如荼。压力开始层层传递。 就在小野寺信预定出发前往新京的前一天,一场针对他的内部质询,在关东军后勤部和特高课的联合主持下,仓促召开。高桥作为“线索提供者和初步调查者”,亢奋地在会上陈述了他搜集到的(大多是周瑾瑜巧妙引导他发现的)“证据”。 虽然这些证据不足以立刻定罪,但在小野寺信即将履新的关键时刻,这些指控本身就已经是致命的。关东军总部绝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接收一个浑身麻烦的军官。 会议结束后不到两个小时,命令下达:小野寺信中佐调任新京总部的命令暂缓执行,其本人接受停职审查,由特高课和宪兵队联合调查其涉嫌贪污渎职一事。 消息传到周瑾瑜耳中时,他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日常新闻。 没有枪声,没有流血,小野寺信的政治生命和军事生涯,实际上已经宣告终结。他不仅无法前往新京,还将面临漫长的、屈辱的调查,甚至可能上军事法庭。这比一颗子弹,更能达到“清除”的效果,而且更加持久和痛苦。 更重要的是,整个过程,周瑾瑜的手是干净的。他隐藏在幕后,利用的是敌人内部的规则、矛盾和人性弱点。高桥成了他手中的刀,舆论成了他推动的势。他没有违反任何潜伏纪律,没有留下任何直接指向自己的证据,完美地保全了自己,可以继续毫无阻碍地追查“影子协议”。 他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潜伏者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 然而,他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他知道,老段绝不会因为他用这种方式“解决”了小野寺信而改变看法。在那个固执的锄奸队长眼中,这或许反而是他“工于心计”、“与敌人同流合污”的又一证据。 风暴,并未平息,只是从明处转入了暗处,变得更加凶险。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用精妙的算计解决了小野寺信的问题,但老段对他的愤怒却达到了顶点。一份关于周瑾瑜“已被腐蚀”、“抗命不遵”的紧急报告,正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延安。来自组织内部的信任危机,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周瑾瑜的头顶。】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29章 信任崩塌 小野寺信被停职审查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警察厅和部分日军机构。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兔死狐悲,更多的人则是事不关己的冷漠。周瑾瑜置身事外,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每日依旧按时上下班,处理着刑事科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琐碎案件。 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有多么汹涌。他成功地用计谋解决了小野寺信这个“麻烦”,没有动用一刀一枪,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完美地践行了他作为潜伏者的准则。然而,他心中没有丝毫成功的喜悦,反而笼罩着一层越来越浓重的不安。他知道,有一个人,绝不会因为这样的结果而改变看法,相反,这只会加深那人的误解和愤怒。 这个人,就是老段。 果然,就在小野寺信被宣布停职的第二天傍晚,周瑾瑜再次收到了那个熟悉的紧急联络信号。这一次,信号出现的位置和频率,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急促和严厉。 夜色比往常更加深沉,乌云低压,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风雪。周瑾瑜裹紧了大衣,竖起衣领,再次走向道外区那间熟悉的安全屋。每一步都感觉格外沉重,他知道,这次会面,绝不会像前两次那样仅仅是理念冲突和言语交锋。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的气氛果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压抑。 煤油灯的光芒似乎更加微弱,只能照亮桌子周围一小片区域,将老段那张铁青的脸映照得如同庙里的怒目金刚。他这次没有坐着,而是背对着门口,站在房间的阴影里,听到开门声,才猛地转过身。 他的随从依旧站在更深的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但周瑾瑜能感觉到,那投向自己的目光,比以往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杀意? “你来了。”老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老段同志。”周瑾瑜平静地回应,顺手关上了门,将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 老段没有像往常那样斥责或者质问,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周瑾瑜,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有滔天的怒火,有彻底的失望,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 “小野寺信,停职审查了。”老段缓缓开口,语气平铺直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好手段啊,周瑾瑜。真是好手段。兵不血刃,借刀杀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周瑾瑜沉默着,没有接话。他知道,老段的话绝不仅仅是“称赞”。 “我让你除掉他,你 用这种方式‘除掉’他。”老段向前迈了一步,从阴影中走到煤油灯昏黄的光圈边缘,他的脸在跳动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扭曲,“你是在向我示威吗?是在告诉我,你的方法才是对的?我们锄奸队的方式,是错的?是愚蠢的?”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压抑的怒火开始显露。 “老段同志,我只是选择了对大局最有利,也是风险最低的方式。”周瑾瑜试图解释,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徒劳,“小野寺信已经失去了作用,并且会面临严厉的惩罚,这同样达到了清除隐患的目的……” “目的?”老段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什么目的?你的目的就是保全你自己!就是继续穿着这身狗皮,当你的周科长,享受日本人给你的荣华富贵!” 这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周瑾瑜的心脏,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老段同志!请你注意你的言辞!”周瑾瑜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他可以接受批评,但不能接受这种对他人格和信仰的污蔑,“我周瑾瑜是什么人,组织上清楚!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任务,为了最终的胜利!” “组织?你还知道组织?”老段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讥讽,“周瑾瑜,你早就把自己凌驾于组织之上了!你违抗命令,擅自行动,用这种……这种近乎于敌人内部倾轧的龌龊手段来解决问题!你还记得我们的纪律吗?还记得入党时的誓言吗?”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周瑾瑜的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我看你不是不记得,你是根本就不想遵守了!你已经被这个肮脏的环境同化了!你已经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只不过披着一层我们的外衣罢了!” “你胡说!”周瑾瑜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额角青筋跳动。老段的话,一句比一句更恶毒,更诛心。这已经超出了工作分歧的范畴,这是对他整个人的否定,对他多年潜伏所付出的一切的亵渎。 “我胡说?”老段眼神冰冷,带着一种彻底放弃的决绝,“周瑾瑜,我问你,如果现在组织命令你立刻撤离哈尔滨,放弃‘影子协议’的任务,你会执行吗?” 周瑾瑜愣住了。这个问题太过突然,也太过尖锐。立刻撤离?放弃“影子协议”?他知道这绝无可能。“影子协议”关乎无数人的生死,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他的犹豫,他的沉默,看在老段眼里,成了最确凿的“罪证”。 “看吧!你犹豫了!”老段的声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痛心疾首,“在你心里,那个 狗屁的‘影子协议’,比你效忠的组织更重要!比你必须遵守的纪律更重要!周瑾瑜,你完了!你已经彻底被敌人的糖衣炮弹腐蚀了!你的灵魂已经背叛了我们!” “我没有!”周瑾瑜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因为屋外的风雪,而是来自眼前这个“自己人”的冰冷目光。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老段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自己的眼睛,他转身走向桌子,从那个破旧的皮包里拿出一沓信纸和一支钢笔。 煤油灯下,他伏案疾书,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瑾瑜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知道老段在写什么。那沙沙的声响,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在他的心上。那将是一份报告,一份判定他“政治动摇”、“已被腐蚀”、“抗命不遵”的报告。这份报告一旦发出,他在组织内的档案上将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他甚至可能被列为需要“清理”的对象。 来自自己人的刀,果然才是最锋利的。 不知过了多久,老段停下了笔,将写满字的信纸仔细折叠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然后用火漆小心翼翼地封好口,盖上了一个特殊的印章。 他站起身,将信封郑重地交给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随从。 “以最快、最安全的渠道,送出去。”老段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决绝。 随从接过信封,无声地点了点头,像一道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中,去执行这项可能决定周瑾瑜命运的任务。 老段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周瑾瑜,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彻底的疏离和冷漠。 “周瑾瑜,你好自为之。”他淡淡地说完这句话,拿起自己的皮包,也转身离开了安全屋,没有再看周瑾瑜一眼。 木门在周瑾瑜面前轻轻合上,隔绝了老段离去的背影,也仿佛隔绝了他与组织之间那曾经坚不可摧的信任纽带。 安全屋内,只剩下周瑾瑜一个人,和那盏即将油尽灯枯的煤油灯。 火苗跳跃着,挣扎着,最终,“噗”地一声,熄灭了。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周瑾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也随着那灯火一同熄灭了。黑暗中,他只能听到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声,以及屋外北风掠过屋檐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呼啸。 信任,崩塌了。 不是来自于敌人的严刑拷打,不是来自于身份的暴露危机,而是来自于自己誓死效忠的阵营内部,来自于一个打着革命旗号、却带着偏执目光的“同志”。 这比任何枪林弹雨,都更让人感到寒冷和绝望。 他不知道在黑暗中站了多久,直到四肢都有些僵硬,才缓缓地、有些踉跄地转过身,摸索着打开了门。 门外,风雪更大了。冰冷的雪花扑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 他抬起头,望向哈尔滨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空,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只是,从这一刻起,他更加孤独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带着一身寒意和满心疲惫回到家中,细心的顾婉茹立刻察觉到了他状态不对。在妻子温柔的关怀下,周瑾瑜会吐露内心的苦闷吗?而这份来自内部的质疑报告,又会给他未来的潜伏工作带来怎样的巨大危机?】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30章 婉茹的直觉 周瑾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哈尔滨冬夜的街道空旷而寂静,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寒意,从他心底蔓延开来,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老段那冰冷决绝的眼神,那封被火漆严密封存的报告,还有安全屋里最后那盏熄灭的煤油灯……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信任崩塌了。不是来自敌人的严刑拷打,不是来自身份的暴露危机,而是来自自己誓死效忠的阵营内部。这种背叛,比任何明枪暗箭都更让人心力交瘁。 他推开公寓的门,动作比平时迟缓了许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顾婉茹正坐在沙发上,就着灯光缝制一件小小的婴儿衣服。她的腹部已经隆起得很明显,动作也因此显得有些笨拙,但神情却异常专注和安详。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自然而然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但这笑意,在看清周瑾瑜神情的瞬间,凝固了。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般。虽然他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却无法掩饰。他的大衣肩头落满了尚未融化的雪花,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瑾瑜?”顾婉茹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关切地迎了上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伸出手,想替他拍掉肩上的雪,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大衣布料时,心头猛地一紧。 周瑾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虚弱而僵硬,比哭还难看。“没事,就是外面风大,有点冷。”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侧身想避开她的接触,自己去挂大衣。 但顾婉茹没有让他躲开。她固执地拉住他的手臂,仰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担忧和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对,瑾瑜,你骗不了我。是不是……老段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她的直觉敏锐得可怕。自从老段来到哈尔滨,周瑾瑜身上的压力与日俱增,虽然他从不在她面前过多表露,但夫妻连心,他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凝重,他偶尔深夜独自在阳台抽烟的背影,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周瑾瑜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神,看着她因怀孕而略显浮肿却依旧温婉的脸庞,心中那座用钢铁意志筑起的堤坝,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在外,他是步步为营、冷峻果决的周科长; 在家,在顾婉茹面前,他才能短暂地卸下所有伪装。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顾婉茹拉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又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塞到他冰凉的手里。“捧着,暖暖手。”她轻声说,然后坐在他身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杯壁传来的温热透过掌心,一点点驱散着周瑾瑜指尖的寒意,也似乎稍稍融化了他心头的冰层。他低着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良久,才用一种极其疲惫、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开口: “老段……向延安打了报告,质疑我的忠诚。”他顿了顿,仿佛说出这句话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说我……已经被敌人的糖衣炮弹腐蚀,抗命不遵,不再是……可靠的同志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顾婉茹还是感到一阵心惊。她太清楚这份报告的份量了,这几乎是将周瑾瑜置于了组织的对立面,其凶险程度,不亚于被清水一郎盯上。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他那只没有端杯子的手,发现他的手心一片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就因为……你没有按他的方式去杀那个军需官?”顾婉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心疼。 周瑾瑜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他认为我贪生怕死,认为我迷恋现在的身份和地位,认为我的灵魂……已经背叛了。”他把老段那些诛心的话复述出来,每说一个字,心口的伤就更深一分。 “他胡说!”顾婉茹猛地提高了声音,因为激动,脸颊泛起一丝红晕,“他根本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蛮干,只知道用血来证明忠诚!他根本不明白潜伏意味着什么!不明白你为了获取信任,为了那个‘影子协议’,付出了多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替周瑾瑜感到巨大的委屈和不平。“你每一次和那些日本人周旋,每一次强颜欢笑,每一次在深夜独自承受压力……这些,他老段经历过吗?他凭什么这样否定你?!” 看着妻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周瑾瑜心中那冰冷的绝望,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他反手握住顾婉茹的手,用力地攥紧。 “婉茹,”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时候,我在想,我做的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面对敌人的明枪易躲,可来自自己人的暗箭……真的防不胜防。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死了,还要背上一个叛徒的骂名。” 这是他第一次在顾婉茹面前,流露出如此深重的迷茫和脆 弱。信仰被自己人践踏的感觉,足以摧毁最坚强的战士。 顾婉茹看着他眼中深切的痛苦,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她的手掌温暖而柔软,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瑾瑜,你看着我。”她的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值不值得,不是他老段说了算,也不是哪一份报告说了算。你问问你自己的心,你做的每一件事,是为了什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为了让我,让我们的孩子,能让千千万万个像我们一样的中国人,将来能活在一个没有战火、不用提心吊胆的世界上!是为了阻止日本人用那些歹毒的‘特种烟’去残害我们的同胞!你是在为这片土地而战,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而战!”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信仰和爱的光芒。 “组织可能会一时被蒙蔽,会有人不理解你,但历史不会!这片土地不会!我相信你,瑾瑜,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你不是任何人的叛徒,你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是我们这个家的顶梁柱,也是……这片土地沉默的守护者。” 她的话,像一道光,撕裂了周瑾瑜心中浓重的黑暗。他怔怔地看着妻子,看着她因怀孕而显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坚强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是啊,他的信仰,难道仅仅维系于某一纸命令,某一个人的认可吗?不,他的信仰,更深植于对脚下这片土地的热爱,对同胞的责任,对未来的期盼,以及对身边这个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女人的承诺。 组织的信任或许会暂时缺失,但他从未失去自己的信念。 他猛地将顾婉茹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脸颊埋在她温热的颈窝,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让他安心的气息。 顾婉茹也回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城市,这个小小的家,这个怀着他孩子的女人,成为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和温暖的港湾。外面的风雪再大,内部的倾轧再凶险,只要回到这里,他就能重新获得力量。 “婉茹,谢谢你。”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却不再迷茫,“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周瑾瑜眼中的冰冷和绝望已经褪去,虽然疲惫依旧,但那种坚定的内核重新变得清晰。 “那份报告……”顾婉茹还是有些担忧。 “让它去吧。”周瑾瑜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和冷静,“清者自清。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影子协议’。老段愿意怎么想,随他。但我不能因为他的猜忌,就停下脚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哈尔滨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照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敌人亡我之心不死,内部的蛀虫也可能还在暗处。前路只会更加艰难。”他转过身,看着顾婉茹,“婉茹,可能要委屈你和孩子,跟着我担惊受怕了。” 顾婉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她的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腹部,语气平静而坚强:“我们是一家人,风雨同舟。” 窗外,风雪正疾。窗内,两人相依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射出坚定而温暖的轮廓。 然而,他们都清楚,那份已经发出的报告,就像一枚已经埋下的地雷,不知何时就会引爆,将周瑾瑜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第一百三十章 完) 【下一章预告:尽管内部信任危机重重,周瑾瑜依然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对“影子协议”的追查中。一条关于绝密运输部队“幽灵”的线索,悄然浮出水面,新的突破近在眼前,但危险也随之升级。】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31章 协议追踪 顾婉茹的支持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挡住了来自内部猜忌的汹涌寒流。周瑾瑜将那份被质疑的痛苦与迷茫深深埋藏,重新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影子协议”的追查中。他知道,唯有行动,唯有取得实质性的突破,才是对老段那份报告最有力的回击,也是对自己信念最坚实的扞卫。 警察厅刑事科的办公室,依旧是他最好的掩护。他像一头沉默而敏锐的猎豹,在日常工作的掩盖下,不动声色地搜寻着任何可能与“影子协议”相关的蛛丝马迹。 “影子协议”关乎“特种烟”,这是他在高层酒会上亲耳听闻,并让他心头巨震的信息。化学武器,远超常规的毁灭性计划,这意味着它的运输、储存和使用,必然伴随着极高的保密等级和特殊的流程。常规的军需运输渠道,可能性不大。 他将注意力转向那些非比寻常的运输记录、异常的人员调动,以及所有标注着“绝密”或由特殊部队经手的文件。 这个过程枯燥而漫长,如同大海捞针。他需要翻阅堆积如山的卷宗、调度记录、甚至是看似无关的治安巡查报告。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一条潜在的线索。他不能动用下属,只能亲力亲为,利用晚上加班或者午休无人打扰的时间,在档案室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中飞舞,档案室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周瑾瑜的手指快速而精准地掠过一排排卷宗标签,他的眼神专注,大脑高速运转,过滤着庞杂的信息。 时间一天天过去,压力也在无形中累积。老段那份报告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不知道延安方面会作何反应。清水一郎那边,自从授勋仪式后,虽然表面上依旧客气,但那偶尔投来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而家里,顾婉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既要保证她的安全,又不能让她过于担忧。 所有这些压力,都转化为他追查“影子协议”的更强大的动力。 这天下午,他正在翻阅近三个月内所有涉及军方物资扣押的案件卷宗——有时,通过调查那些试图触碰禁区的人,反而能窥见禁区本身的轮廓。大部分案件都是普通的走私、倒卖,或是地方豪强与驻军之间的利益纠葛,看起来与“影子协议”风马牛不相及。 就在他准备合上一份关于扣押一批“违规西药”的普通卷宗时,他的目光被附件里的一份物品清单吸引住了。 清单上罗列着被扣押的药品,主要是磺胺等战时紧俏药,这本身并不稀奇。但引起周瑾瑜注 意的是清单末尾,经办人备注的一行小字:“部分药品包装箱有异常磨损,箱体印有模糊不清的深色标记,疑似非民用批次,已单独封存。” 异常磨损?深色标记? 周瑾瑜的心跳微微加速。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份卷宗抽出来,放在一旁,继续翻阅其他的。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围绕这条细微的线索运转起来。 普通的走私药品,包装箱为何会有“异常磨损”?像是在粗糙环境下长途运输所致。而“深色标记”,会不会是某种为了掩人耳目,但又需要在内部识别的代号或符号? 他立刻以刑事科核查涉案物品的名义,去了一趟证物仓库。在管理员的陪同下,他找到了那几个被单独封存的药品箱。 箱子是普通的木箱,但边角磨损严重,像是经历过多次装卸和颠簸。周瑾瑜仔细观察着箱体上那些几乎难以辨认的深色标记,那似乎不是油漆刷上去的,更像是用某种特殊的、不易脱落的染料拓印上去的,图案非常模糊,隐约能看出一个扭曲的、非文字的形状。 他假装随意地用手摸了摸那个标记,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颗粒感。这不是普通的墨水或油漆。 “这些箱子,是从哪里截获的?”周瑾瑜状似无意地问管理员。 “哦,这个啊,”管理员翻看了一下记录,“是在城外往宾县方向的路上,一辆伪装成运柴火的卡车,我们的人觉得形迹可疑拦下来的。” 宾县方向?那并非主要前线,也不是大型后勤基地所在。一批贴着特殊标记、磨损严重的药品箱,出现在一条并非主要干道的路上,目的地是哪里? 回到办公室,周瑾瑜铺开地图,目光落在宾县方向。那里山峦起伏,地形复杂,除了几个小镇,并没有值得动用特殊标记药品的重要目标。除非……这些药品根本不是最终目的地,它们只是某个更长、更隐秘运输链条中的一环,在宾县附近进行中转或交接。 他联想到之前清理“老枪”遗留信息时破译出的“影子”二字,以及“老枪”可能的叛变。“老枪”负责的正是情报网络和部分物资通道。如果“影子协议”的运输需要借助地下网络或者极其隐秘的渠道,那么“老枪”的叛变是否与之有关?他是否接触过,甚至破坏过这个运输环节?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周瑾瑜脑中形成:“影子协议”的运输,可能并非完全依赖军队的常规系统,而是有一支独立的、隐藏在常规体系之外的秘密部队负责。这支队伍,就像它的名字“影子”一样,行踪诡秘,不为人 知。 接下来的几天,周瑾瑜调整了搜查方向。他不再局限于警察厅的内部档案,开始利用职务之便,谨慎地接触一些铁路调度所、港口货运管理处等外围机构的朋友或熟人,以调查其他案件需要协查为名,询问是否有遇到过特别神秘的、由不明身份武装人员押运的货物,或者调度指令异常苛刻的军列。 大多数反馈都是没有,或者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直到他联系到一位在铁路局工作的老同学,两人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吃了顿饭。 几杯烧刀子下肚,气氛热络起来。周瑾瑜看似抱怨地说道:“……最近厅里压力大,上面催着破几个大案。这年头,走私、倒卖都算小打小闹了。我听说,有些来历不明的人,押运着连番号都没有的货物,在铁路上跑来跑去,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他老同学呷了一口酒,压低声音说:“瑾瑜,你不提我还忘了。前两个月,还真有这么一档子邪乎事。” 周瑾瑜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说说看。” “大概两个月前吧,夜里有一趟临时加开的闷罐车,不在公开的时刻表上。调度指令是最高级别的,由关东军司令部直接下达,要求绝对优先通行,沿途各站不得检查、不得延误,甚至连靠近都不允许。”老同学回忆着,脸上也带着几分疑惑,“押车的人也很怪,清一色的呢子军大衣,但没佩戴任何部队标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跟……跟木头人似的。他们自己带了干粮和水,根本不跟车站的人打交道。” “知道运的是什么吗?去哪?”周瑾瑜追问。 “不知道。”老同学摇摇头,“车厢封得死死的,目的地是……”他想了想,用手指蘸了酒,在油腻的桌面上写了一个站名,那是一个靠近山区的小站,几乎已经废弃。“到了那里之后怎么处理,就没人知道了。后来我也没再见过类似的调度。” 周瑾瑜默默记下了那个站名。呢子军大衣,无标识,最高级别指令,废弃小站……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支神秘部队的模糊轮廓。 “这事儿有点蹊跷,”老同学提醒道,“瑾瑜,我知道你查案认真,但这种涉及军方最高机密的事情,最好还是别沾边,小心惹祸上身。” 周瑾瑜点点头,给他斟满酒:“放心,我就是随口问问。来,喝酒。” 告别老同学,周瑾瑜走在寒冷的夜风中,内心却因为这条意外的线索而微微发热。无标识部队,最高指令,隐秘运输……这和他推测中负责“影子 协议”运输的队伍特征高度吻合。 这支队伍,像幽灵一样穿梭在铁路线上。那么,就叫它“幽灵”吧。 “幽灵”部队浮出了水面,虽然只是一个代号和零星的特征,但这意味着他追查“影子协议”的方向是对的!他终于触摸到了这个庞大阴谋的一根触须。 然而,找到“幽灵”只是第一步。如何锁定其具体的运输路线和时间?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获取“影子协议”的实物证据?每一个下一步,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夜色中,周瑾瑜的目光投向城市边缘那片黑暗的、象征着未知与危险的山峦方向。“幽灵”已经现身,接下来,就是如何捕捉这个幽灵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顺着“幽灵”部队的线索深入追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一堆繁杂的铁路调度记录中,发现了一次极其隐秘的运输计划,时间、路线逐渐清晰,一个拦截“影子协议”实体的机会,似乎近在眼前……】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32章 “幽灵”现身 “幽灵”这个代号,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周瑾瑜心中激起了持续的涟漪。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触摸到了“影子协议”运输体系的核心。但仅仅知道存在这样一支神秘部队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他们的运输频率、路线、时间,尤其是下一次行动的具体安排。 这无异于要在茫茫黑夜中,捕捉一个真正幽灵的轨迹。 周瑾瑜将突破口放在了铁路系统。既然“幽灵”部队上次动用了铁路运输,那么只要他们再次行动,就必然会在庞大的铁路调度网络中留下痕迹,无论这痕迹被隐藏得多么深。 他再次找到了那位在铁路局工作的老同学,这次带了一瓶更好的酒和一小包难得的咖啡粉作为谢礼。两人依旧在那家熟悉的小酒馆碰面。 “老同学,上次听你说了那趟怪车的事,我这心里就一直放不下。”周瑾瑜给对方斟满酒,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作为警察的职业敏感,“你也知道,我们干这行的,就爱琢磨这些蹊跷事。后来还有没有类似的特殊情况?” 老同学抿了口酒,摇摇头:“那种级别的,再没遇到过。不过……”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要说奇怪的事,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大概十天前吧,货运调度那边接到过一个内部协调指令,要求在未来一周内,确保从新京(长春)方向过来的某几段支线夜间通行能力,特别是途经张广才岭边缘地带的,要求减少甚至暂停夜间普通货运,为‘特殊物资’让路。” “特殊物资?”周瑾瑜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是什么特殊物资吗?哪个部门的?” “指令上没写具体部门,只说是‘军务’,优先级很高,但又不是公开的军事运输计划。”老同学压低声音,“而且要求的是夜间通行,避开白天。你知道的,那条支线平时车就不多,晚上更是鬼影子都没一个,绕来绕去都是荒山野岭,搞这么神秘,也不知道运啥见不得光的东西。” 新京方向过来,夜间通行,张广才岭边缘支线,特殊物资……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让周瑾瑜的呼吸几乎停滞。这和他之前掌握的线索高度吻合!“幽灵”部队的运输很可能不是固定的,而是根据需求和保密等级,选择不同的路线和时间。这次,他们似乎选择了一条更为偏僻、更利于隐蔽的山区支线。 “具体是哪几天?走哪条支线?”周瑾瑜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老同学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瑾瑜,这……这属于调度内部信息,透露 出去不太好……” 周瑾瑜立刻换上无奈的表情,叹了口气:“唉,不瞒你说,老同学,我最近在查一桩案子,可能跟一批来历不明的军火走私有关,线报说可能要走铁路。我也是想排除一下,看看是不是跟你们这‘特殊物资’撞车了,免得打草惊蛇,或者……惹到不该惹的人。”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种既想破案又怕捅娄子的谨慎。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老同学。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抵不过老交情和那瓶好酒的诱惑,凑近周瑾瑜,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个日期和一段具体的支线名称和区间。 “就这些了,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就当咱哥俩闲聊。”老同学不忘叮嘱。 “放心,我心里有数。来,喝酒,多谢了!”周瑾瑜举起杯,心中的激动几乎要满溢出来。关键的时间、路线,到手了! 然而,仅仅知道这些还不够。“幽灵”部队具体会在哪一天、哪个时刻通过?押运兵力多少?运输的是否就是“影子协议”相关的“特种烟”?这些核心信息,铁路调度层面也不可能掌握。 他需要更内部、更源头的信息。 接下来的两天,周瑾瑜动用了另一条埋藏更深的线——一个在关东军司令部后勤部门担任文职翻译的中国人,代号“黄鹂”。此人早年受过地下组织的恩惠,一直心怀感激,在确保绝对安全的前提下,会提供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但具有指向性的信息。 联系“黄鹂”需要极其谨慎。周瑾瑜没有使用任何已知的联络点,而是选择了一种古老的方式——死信箱。他将加密的询问信息(主要询问近期是否有非公开、高保密等级的特别运输计划,涉及新京方向及张广才岭区域),藏在了马家沟教堂特定长椅下的一块松动砖块后面。 等待是焦灼的。一方面,他需要“黄鹂”的确认来佐证铁路同学的信息;另一方面,时间不等人,如果“幽灵”部队真的会在近期行动,他必须尽快制定应对策略。 第三天,周瑾瑜再次来到教堂,做礼拜的人群散去后,他借口停留,迅速检查了死信箱。 砖块下有新的东西!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纸条。 他强压住激动,将纸条收入怀中,若无其事地离开。 回到刑事科自己的办公室,反锁好门,他才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面是用密写药水书写的信息,经过显影,几行字迹浮现出来: “确认。司令部后勤课近期接到非正式通知,协调‘风’字部队(无正式番号,直属高层)于三 日后(19日)夜间,自新京经拉滨线、图佳线部分支线,运输‘特殊试验器材’至指定区域。沿途戒严,权限极高。详情不明,谨慎。” “风”字部队!无正式番号,直属高层,运输“特殊试验器材”!时间:三日后夜间!路线也与铁路同学提供的支线信息吻合!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串联、印证! 周瑾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心脏却因为这最终确认而剧烈地跳动起来。兴奋、紧张、还有一丝面对未知危险的凛然,交织在一起。 “幽灵”部队,终于不再是模糊的概念。它有了一个临时代号——“风”,有了确切的行动时间,有了清晰的运输路线。 这意味着,他获得了接触“影子协议”实体的可能性!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然而,巨大的机遇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如何利用这次机会?直接报告组织,调动力量拦截?且不说老段的报告可能已经让他的情报可信度大打折扣,就算组织相信,大规模调动武装力量在日军严密戒严的铁路线上进行拦截,成功率有多高?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他自己亲自去?更是天方夜谭,他根本无法离开岗位,也无法接近戒严的铁路线。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开始在他脑海中酝酿——引导抗联部队,进行一次“偶然”的伏击。在不暴露他自己的前提下,让抗联“恰好”出现在“幽灵”部队的必经之路上,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夺取“特殊试验器材”,也就是“影子协议”的实物证据! 这个计划风险极高,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情报传递的环节,伏击部队的可靠性,行动的突然性,撤退路线的安排……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不仅计划失败,抗联部队会遭受灭顶之灾,他自己也可能暴露。 但是,这是目前看来,唯一有可能揭开“影子协议”恐怖面纱的机会。为了阻止那远超常规的毁灭性计划,为了无数可能因此丧生的同胞,这个险,值得冒! 周瑾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哈尔滨灰蒙蒙的天空。三天后,“幽灵”将沿着那条隐秘的铁路支线,将死亡阴影运往未知的目的地。 而他,必须在这三天内,制定出一个完美无缺的“拦截计划”。时间,刻不容缓。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开始构思一个极其大胆且危险的“拦截计划”,试图引导抗联部队伏击“幽灵”运输队。他将如 何传递情报才能确保自身安全?抗联方面会相信并配合这次行动吗?前所未有的挑战与风险,即将到来。】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33章 拦截计划 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天。 周瑾瑜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将他紧锁的眉头照得格外清晰。面前摊开着一张泛黄的、标注着铁路支线的地图,旁边是几张写满推算和符号的草稿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幽灵”部队的运输路线和时间已经明确,但如何将这份情报送出去,并转化为一次成功的拦截行动,成了摆在他面前一道几乎无解的难题。 直接通过常规渠道上报?老段的质疑报告可能已经让他的信用蒙上阴影。而且,层层转递不仅耗时,更增加了泄密的风险。“影子协议”的保密等级如此之高,难保在传递过程中不会被其他潜伏的敌人截获。 他必须设计一个既能将情报准确送达抗联手中,又能最大限度保护自己,并且让这次伏击看起来像一次“偶然遭遇”的计划。 这需要精密的计算,和对人性、对局势的深刻洞察。 首先,是情报的传递对象。不能直接给老段,双方的信任已经破裂,且老段身边还有内奸未明(虽然周瑾瑜此时尚不知晓具体是谁,但直觉告诉他老段的团队并不干净)。他需要绕开哈尔滨的地下党组织,直接联系在张广才岭一带活动的抗联部队。 他想到了一个人——杨靖宇将军领导的抗联第一路军下属的一支游击分队,他们的活动范围恰好覆盖了“幽灵”部队将要经过的铁路支线区域。这支队伍的负责人代号“山鹰”,以作战勇猛、心思缜密着称。周瑾瑜早年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单线联系人与之有过间接接触,知道一个备用的、非紧急不启用的信号传递方式。 其次,是传递方式。电台太危险,容易被侦测。交通员面对面传递,时间来不及,且穿越封锁线风险巨大。他需要一种更隐蔽、更快速,且无法追查到他头上的方式。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份《滨江日报》上。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成形——利用报纸刊登寻人启事传递加密信息。这是最古老,但在特定情况下依然有效的方式。关键在于加密的复杂性和看似无关的掩护。 他立刻开始行动。加密方式采用他与“山鹰”都知道,但极少使用的一套基于特定书籍页码和行列的坐标密码本,这次选用的是一本常见的《古文观止》。情报内容需要转换成看似普通的寻人启事文字。 他伏案疾书,将“幽灵”部队的行动时间(19日夜间)、大致路线(拉滨线转图佳线某支线,靠近黑瞎子沟路段)、部队特征(无标识,呢子军大衣,戒备森严)以 及最重要的建议——“伺机截取特殊物资,速转移,慎保管”,全部加密编译。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他必须确保每个字在密码本中都有对应的、合理的坐标,编译出来的寻人启事还要符合常理,不能引起任何审查人员的怀疑。例如,“19日”可能被编译为“表弟于腊月十九走失”,“夜间”可能对应“喜穿深色衣物”,“黑瞎子沟”可能化作“最后出现于黑石镇附近”……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他反复校验,确保万无一失。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都可能导致情报无法破译,或者更糟——被敌人破译。 接着,是投放。他不能自己去报社。他需要找一个完全无关的、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利用的人去做这件事。他想到了警察厅门口经常徘徊的一个以代写书信为生的老瞎子。此人目不视物,只认钱,且记忆力不好。 周瑾瑜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旧棉袍,戴上口罩和旧毡帽,趁着午休时分人流较多,找到那个老瞎子。他压低声音,用带着点外地口音的语调说:“老先生,帮登个寻人启事,这是内容,这是钱。”他将事先写好的、符合格式要求的寻人启事纸条和远超正常费用的钱塞到老瞎子手里。 “哎,好,好。”老瞎子摸索着接过,连连答应。 “就登后天的《滨江日报》,别忘了。”周瑾瑜叮嘱一句,便迅速消失在人群中。老瞎子甚至没“看清”他的模样。即使将来特高课查到这一步,也只会找到一个收钱办事的盲人,线索到此中断。 情报送出去了,但这只是第一步。周瑾瑜深知,抗联方面接到情报后,是否会相信并采取行动,还是未知数。一则来历不明的报纸寻人启事,内容还如此隐晦,需要“山鹰”本人联想到那本特定的《古文观止》并成功破译,这其中变数太多。 而且,就算“山鹰”相信了,并且决定行动,伏击本身也充满了不确定性。“幽灵”部队的押运兵力多少?火力配置如何?抗联部队能否在短时间内调动足够的力量,在指定地点设伏?伏击成功后,如何应对日军必然到来的疯狂反扑和搜剿?那“特殊试验器材”又该如何处理、转移?这些都是远在哈尔滨的周瑾瑜无法控制的。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导向失败,而失败的代价,将是抗联战士的鲜血,以及他自身暴露的极大风险。 这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布下了局,抛出了鱼饵,却无法控制鱼是否会上钩,甚至无法预知收网时是满载而归还是网破人亡。 当天晚上,周瑾瑜回到家中,眉 宇间的凝重依旧无法化开。顾婉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比前几天更加紧绷的情绪。 “计划……送出去了?”她轻声问,递给他一杯热茶。 周瑾瑜接过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却难以驱散他心头的寒意。他点了点头,没有详说细节,这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很危险,对吗?”顾婉茹看着他,眼中是了然和担忧。 “嗯。”周瑾瑜抿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悬崖边走路,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踩空。”他顿了顿,看向顾婉茹,“婉茹,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失败了,可能会连累到你……” 顾婉茹伸出手,覆盖在他紧握茶杯的手上,她的手掌温暖而坚定。“从决定跟你在一起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独自平安。我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做的,是正确的事,是为了千千万万人不再受苦。我相信你,也支持你。” 她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让周瑾瑜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城市,这个小小的家,这个女人,是他唯一能卸下所有伪装,汲取力量的港湾。 “我会小心的。”他承诺道,既是对顾婉茹,也是对自己。 然而,内心的不安依旧盘旋不去。他精心设计的“拦截计划”已经启动,如同射出的箭,无法回头。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并祈祷“山鹰”能够及时看到那则寻人启事,能够成功破译,并且有足够的魄力和力量,去完成这次虎口拔牙的行动。 窗外,哈尔滨的夜寂静而寒冷,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周瑾瑜知道,此刻,在远方的山林中,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而他自己,正站在风暴眼的中心。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伏击之夜终于到来,周瑾瑜在警察厅内焦灼等待远方消息。然而,传来的却是运输队提前改变路线、抗联部队遭遇反包围损失惨重的噩耗。行动彻底失败,证据指向信息被提前泄露,周瑾瑜瞬间成为最大的泄密嫌疑人……】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34章 泄密 十九号夜晚,周瑾瑜在警察厅刑事科的办公室里,坐立难安。 窗外的哈尔滨灯火零星,与往常并无二致,但他的心却早已飞到了远方的张广才岭,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山区铁路支线旁。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他强迫自己处理一些积压的卷宗,但笔尖在纸上划动,留下的却只是毫无意义的线条。 他反复推演着自己设计的计划。寻人启事应该已经见报,“山鹰”能否看到?看到后能否联想到那本《古文观止》?破译过程是否顺利?抗联部队能否及时调动并抵达伏击位置?……无数个问号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 他甚至无法通过任何渠道去打听那边的消息。任何主动的打听,在事后都可能成为指向他的证据。他只能等,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囚徒,等待着未知的判决。 深夜十一点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周瑾瑜心头一紧,沉声道:“进来。” 进来的是值班的副科长,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周科长,刚接到特高课那边转来的紧急通报!说是今晚在城外拉滨线支线附近,发生激烈交火!” 周瑾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但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和关注:“哦?怎么回事?土匪袭击军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不是军列,通报上说是一支执行特殊运输任务的部队,遭到了不明武装分子的伏击!”副科长压低声音,“不过咱们的人好像早有准备,伏击者反而中了埋伏,损失不小,残余的已经溃散进山了。” 早有准备……中了埋伏……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周瑾瑜的心口。他感觉一阵眩晕,几乎要站立不稳,但他强行用双手撑住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血液仿佛瞬间冰冷,又在下一刻疯狂地涌向大脑。 失败了!不仅失败了,而且是惨败!抗联部队落入了敌人的反包围! 怎么会这样?“幽灵”部队怎么可能提前知道伏击?他的计划如此隐秘,通过报纸寻人启事这种古老的方式,利用的是单线联系人和特定的密码本…… 除非……泄密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穿了他所有的侥幸。情报在某个环节被泄露了!敌人将计就计,布下了这个死亡陷阱! 是谁?是“山鹰”那边出了问题?还是……自己这边? 他猛地想起老段那份质疑报告,想起老段身边那个尚未查明的内奸(此时周瑾瑜还不知道内奸是老段助手)。一股寒意 从脚底直窜头顶。如果泄密源在内部,那么自己这个情报的发起者,立刻就会成为最大的嫌疑犯! “周科长,您……没事吧?”副科长见他脸色煞白,关切地问。 周瑾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恐惧。他不能慌,绝对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没事,”他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表现的疲惫,“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消息准确吗?交战地点具体在哪里?我方伤亡如何?”他需要更多细节,来判断局势的恶劣程度,以及自己可能暴露的风险。 “通报上没说太细,只说在黑瞎子沟附近,我方大获全胜,歼敌数十,缴获武器若干。具体的战报估计明天才能详细出来。”副科长回答道。 黑瞎子沟……正是他情报里指明的伏击地点!敌人连地点都如此清楚!这几乎坐实了泄密! “嗯,知道了。加强夜间巡逻和警戒,防止城里有余党闹事。”周瑾瑜挥了挥手,示意副科长可以离开了。 副科长应声退下。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周瑾瑜的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大脑飞速运转。 泄密是肯定的。现在关键问题是: 第一,泄密发生在哪个环节?是“山鹰”接到情报后,在部队内部传达时被渗透的日伪特务获悉?还是情报在传递过程中(比如报社?)被截获?亦或是……最坏的情况,泄密源就在哈尔滨地下党内部,甚至就在老段的锄奸队里?老段本来就怀疑他,如果他知道了这次行动的情报来源是自己,那…… 第二,敌人知道了多少?他们是否已经怀疑到情报源自警察厅内部?是否已经开始暗中调查?清水一郎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该如何自救?现在他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外部,敌人可能正在缩小调查范围;内部,老段一旦得知行动失败且损失惨重,绝对会第一时间将矛头指向他! 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首先,要确认“山鹰”部队的幸存情况,以及他们是否安全转移。但这几乎不可能,他此刻没有任何渠道能联系上山里。 其次,要清理自己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迹。那个代登寻人启事的老瞎子……虽然看似安全,但也不能不防。他需要确认老瞎子没有记住任何不该记住的特征。但这同样风险巨大,主动接触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最 后,也是迫在眉睫的,他必须准备好应对老段的诘难,甚至可能是组织的审查和清除。他了解老段那种人的思维,在对方眼里,自己这个“长期潜伏在敌营、享受优渥生活”的人,本身就是不可靠的,这次“泄密”事件,简直是送上门的“证据”。 周瑾瑜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哈尔滨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感觉自己就像这兽口边的一只蝼蚁,随时可能被碾碎。 这次失败,不仅让抗联部队付出了血的代价,让他获取“影子协议”实物的希望落空,更将他本人推到了悬崖边缘。 信任已经崩塌,危机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现在是孤身一人,面对来自敌人和“自己人”的双重威胁。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顾婉茹的照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他绝不能倒下,为了婉茹,为了她腹中的孩子,也为了他心中那份尚未完全熄灭的信念。 天,快亮了。而风暴,即将来临。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行动失败的消息迅速传开,老段带着满腔怒火和“确凿”的怀疑,直接找上门来。周瑾瑜面临严厉的质问,百口莫辩,内部危机彻底爆发,他陷入被内外夹击的绝境。】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35章 嫌疑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周瑾瑜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关于市区治安情况的报告,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耳朵捕捉着走廊里的每一个脚步声,神经像绷紧的弓弦。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刚过九点,办公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甚至没有敲门。老段阴沉着脸,像一尊铁塔般立在门口,他身后跟着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助手小王。老段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刺向周瑾瑜。 周瑾瑜放下手中的文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不悦:“段同志?这么早,有事?”他刻意用了“同志”这个称呼,带着疏离和公事公办的意味。 老段反手关上门,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他死死盯着周瑾瑜,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周瑾瑜!你别给我装糊涂!昨晚黑瞎子沟的事情,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来了。周瑾瑜的心猛地一缩,但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被冒犯的愠怒:“段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黑瞎子沟的交火,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听值班的同事说起。那是城外军事行动,跟我警察厅刑事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老段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我们的部队,接到了关于日军秘密运输队的确切情报,准备在黑瞎子沟打一场伏击,夺取重要物资!结果呢?运输队提前改了道,我们的人反而钻进了敌人的口袋阵!牺牲了二十多个好同志!二十多个!”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周瑾瑜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二十多个……鲜活的生命,就因为泄密而葬送在冰冷的山沟里。他的心在滴血,但此刻他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 “段同志,对于抗联同志的牺牲,我深感痛心。”周瑾瑜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但请你注意你的措辞。你说‘我们的部队’接到了情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并不知道这次行动。” “你不知道?”老段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整个哈尔滨,除了你,还有谁能接触到如此核心的日军运输计划?还有谁有能力搞到‘幽灵’部队的准确路线和时间?!上次你违抗命令,不肯刺杀那个军需官,我就怀疑你的立场!现在,这么重要的行动刚刚计划好就遭到泄密,导致如此惨重的损失!不是你,还能有谁?!” 他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带 着典型的锄奸思维——谁最有条件泄密,谁就是叛徒。而周瑾瑜,这个长期潜伏在敌人心脏、享受着伪职带来的身份和便利的人,无疑是最符合条件的人选。更何况,他们之前就有过冲突。 周瑾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绪化的辩解都是苍白的,甚至可能激怒对方。他需要冷静,需要摆出事实。 “段同志,你的怀疑毫无根据。”周瑾瑜迎上老段逼视的目光,眼神坦荡,“第一,我承认,我一直在利用职务之便追查‘影子协议’和‘幽灵’部队,这是我的上级交给我的核心任务。但我获取情报有自己的渠道和方法,我为什么要用这种会直接暴露我自己的方式,去传递一个会导致行动失败的情报?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好处就是向你的日本主子表忠心!巩固你的地位!”老段厉声道,“别忘了,你现在是警察厅的红人,清水一郎面前的‘功臣’!你舍不得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周瑾瑜的心上。他强忍着怒意,声音依旧平稳:“如果我要表忠心,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用更直接、更有效的方式,而不是用这种绕一个大圈子,还可能引火烧身的方式。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逻辑?”老段嗤笑,“跟叛徒讲什么逻辑?你周瑾瑜心思缜密,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玩什么更高明的花样?也许你这是苦肉计,就是为了取得我们更深的信任,好在将来给我们更致命的一击!” 这种“有罪推定”让周瑾瑜感到一阵无力。当对方已经预设了你是敌人时,你所有的解释都会被曲解,所有的行为都会被赋予恶意的动机。 “段同志,请你冷静想一想。”周瑾瑜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泄密事件发生,损失的是我们自己的力量。我是潜伏者,我的价值在于持续提供情报,而不是自断臂膀。这次行动失败,对我追查‘影子协议’同样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于公于私,我都没有泄密的动机。” “动机?你的动机就是被腐蚀了!变质了!”老段根本不听,他指着周瑾瑜,对身后的小王(此时周瑾瑜还不知道他是军统特务)说,“看看他,住在这么好的公寓,穿着体面的西装,在敌人窝里如鱼得水!他早就不是我们的人了!他已经被糖衣炮弹打倒了!” 小王在一旁低着头,小声附和了一句:“段组长,周……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会不会是别的环节……”他看似在劝解,实则语气微弱,更像是在煽风点火。 “别的环节?还有什么环节?”老段粗暴地打断他,“情报来源 高度保密,知道完整计划的人屈指可数!除了他,还有谁?!”他转回头,死死盯着周瑾瑜,“周瑾瑜,我正式通知你,从现在起,你被隔离审查了!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你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包括你的妻子!我们会派人监视你的一切行动!” 隔离审查!监视!这意味着他不仅失去了自由,更失去了继续工作的可能,也失去了保护顾婉茹的能力!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周瑾瑜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段同志,你没有权力这样做!我的工作由我的上级直接领导!你这样做,会破坏整个潜伏计划!” “你的上级?”老段冷哼一声,“我会向上级详细汇报你的问题!在得到新的指示前,你必须接受控制!这是为了组织的安全!”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说完,老段不再给周瑾瑜辩解的机会,带着小王转身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但周瑾瑜却感觉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他被软禁了,被自己人当成了叛徒。外部,敌人的调查可能正在逼近;内部,来自“同志”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后背。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果然,没过多久,就看到两个陌生的、穿着普通棉袍的男人,看似随意地站在街角,但目光不时地扫向他办公室的窗口。 天罗地网,已经撒下。而他,成了网中困兽。 百口莫辩,内外夹击。信任彻底崩塌,危机已至顶点。 周瑾瑜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彻骨的寒意。他知道,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他必须想办法自救,必须找出真正的泄密者,否则,不仅他要死,顾婉茹也会受到牵连,追查“影子协议”的任务也将彻底中断。 可是,他现在连门都出不去,该如何调查?希望,似乎渺茫得如同窗外的微光。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身陷囹圄,周瑾瑜并未放弃。他利用警察厅内部尚未被完全切断的信息渠道,开始反向调查泄密事件,一个被遗忘的废弃联络站进入了他的视线,这能否成为他绝地反击的起点?】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36章 自证清白 周瑾瑜坐在办公室里,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窗外的阳光很好,但他只觉得刺眼。楼下那两个监视者的身影,如同钉在他心头的两根刺,时刻提醒着他眼下的处境——被自己人怀疑,被变相软禁。 老段的逻辑简单粗暴,却极具杀伤力。他是唯一有能力获取“幽灵”部队情报的人,行动失败,他就是最大的嫌疑犯。这种“有罪推定”让他百口莫辩。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寒意,在他胸中交织。但他知道,这些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他必须自救。 冷静,必须冷静下来。周瑾瑜强迫自己深呼吸,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去。他开始像分析案情一样,梳理整个“泄密事件”。 首先,确认泄密事实。抗联伏击部队遭遇反包围,运输队提前改变路线,这本身就证明了情报被泄露,而且泄露得非常彻底,连伏击的具体地点“黑瞎子沟”都暴露了。 其次,分析泄密环节。他的情报传递路径是:他 -> 报纸寻人启事(加密) -> “山鹰”(破译) -> 抗联行动部队。这条链路上,报社环节风险较低,因为他利用的是盲人,且信息加密;抗联部队内部可能存在被渗透的风险,但“山鹰”以谨慎着称,在接到这种来源不明且高度加密的情报后,传达时必然会极度小心,泄露具体地点的可能性相对较小。 那么,问题可能出在哪里?还有一种可能——情报在传递过程中,被第三方截获并破译了。 第三方?谁会截获并破译一份看似普通的寻人启事?除非……他们知道这份寻人启事有问题!除非他们一直在监控着某些特定的信息渠道!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周瑾瑜的脑海——紧急联络站! 地下工作有多套联络方式,除了常规的,还有极少启用、仅在极端情况下使用的紧急联络站和备用频道。这些联络站的位置和启用方式,只有极少数高层和核心潜伏人员知晓。老段作为延安派来的锄奸负责人,他有权知道这些信息! 如果老段团队内部有内奸,而这个内奸利用他所知的紧急联络站信息,反向监控了这些渠道呢?虽然周瑾瑜这次没有使用紧急联络站,而是用了更古老的报纸密码,但如果内奸监控了与“山鹰”相关的、可能用于紧急联络的渠道(比如某个特定频率的电台静默监听,或者某个死信箱的监视),是否有可能捕捉到异常?比如,“山鹰”部队在接到报纸情报后,可能会通过某个紧急渠道进行确认或请求指示? 这个想法让周瑾瑜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泄密的源头,很可能就藏在老段身边!那个看似唯唯诺诺的助手小王,或者其他某个成员! 他需要验证这个猜想。但他现在被监视,无法直接去调查老段的人,也无法联系外界。 怎么办?他必须利用手头还能动用的资源——警察厅的内部网络和信息查询权限。老段虽然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但暂时还无法完全切断他在警察厅内部的职务行为,尤其是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他仍然是刑事科科长。 他按响了呼叫铃。进来的是一位他相对信得过的年轻下属。 “科长,您有什么吩咐?” “去资料室,把最近三个月……不,最近半年内,所有关于城内非法电台侦测、以及废弃建筑物巡查的记录,都给我调过来。”周瑾瑜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处理日常公务,“最近厅里不是强调要排查安全隐患吗?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是,科长。”下属不疑有他,立刻转身去办。 周瑾瑜的心跳有些加速。这是一个冒险的举动。如果内奸在警察厅内部也有眼线,或者老段足够警惕,可能会察觉到他的意图。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目前唯一能主动采取的调查步骤。 他赌的是,老段和内奸都认为他已经束手就擒,不会想到他敢在被监视的情况下,利用敌人的资源反向调查。 很快,几大摞卷宗被搬到了他的办公室。周瑾瑜挥退下属,开始埋头翻阅。他看得非常仔细,尤其是关于非法电台侦测的记录。特高课和电讯侦缉部门经常会扫描和记录城内的异常无线电信号,虽然大部分都无法破译,但会记录下时间、频率和大致方位。 他重点查找在伏击行动前几天,也就是他刊登寻人启事前后,是否有异常信号活动,特别是出现在那些已知的、但我方可能已经废弃的紧急联络站附近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天色渐暗。周瑾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继续在浩如烟海的记录中搜寻。这是一项极其枯燥且需要耐心的工作,如同大海捞针。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记录上。 记录显示,在伏击行动前大概三十个小时,也就是“山鹰”理论上应该已经破译情报并可能进行确认的那个时间段,在道外区一个标记为“已废弃纺织厂仓库”的区域附近,侦测到一个短暂的、未经备案的无线电信号发射。信号很弱,持续时间不到一分钟,使用的频率……周瑾瑜瞳孔微缩——那是一个他 熟悉的频率,正是一个早已列入计划废弃、但理论上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紧急联络站使用的备用频率! 那个纺织厂仓库,正是那个紧急联络站的物理位置! 记录备注:信号无法追踪和破译,因持续时间过短且信号微弱,未采取进一步行动。 周瑾瑜的心脏狂跳起来!找到了!果然有异常信号活动!就在那个废弃的紧急联络站附近!时间点也完全吻合!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山鹰”部队可能尝试通过紧急渠道进行确认(或者内奸预判了他们会使用这个渠道)时,有人在那里使用了电台!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截获了情报(或者预判了情报传递),并向外发送信息的内奸! 这个发现,像在漆黑的夜里划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指明了方向。泄密的渠道,很可能就是这个理论上应该已经无人知晓、无人使用的废弃联络站! 内奸利用了组织的秘密来破坏组织!其心可诛! 周瑾瑜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小心翼翼地将这一页记录拍照般记在脑海里,然后将卷宗合上,恢复原状。他不能留下任何查阅过的明显痕迹。 现在,他有了一个明确的调查方向——那个废弃的纺织厂仓库,那个紧急联络站。那里一定留下了什么线索,使用痕迹,或者……更直接的证据。 但是,新的问题接踵而至。他如何能去那里?楼下有监视者,他几乎寸步难行。而且,那个地方既然被内奸使用过,会不会也是一个陷阱?或者已经被处理干净了? 他需要帮助。他需要一个信得过,且有能力在不引起监视者注意的情况下,去那个地方查探的人。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顾婉茹的身影。只有她了。她是他在这个冰冷城市里,唯一毫无保留可以信任的人。而且她心思细腻,观察力强,由她以采购或者散心的名义去道外区,相对不那么引人注意。 可是,让她涉险……周瑾瑜的心揪紧了。她才刚刚从上次的惊吓中恢复过来,而且怀着孩子…… 然而,眼下还有别的选择吗?时间不等人,老段的审查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敌人的调查也可能随时查到他头上。这可能是他唯一洗刷冤屈、扭转局面的机会。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周瑾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两个依旧坚守岗位的监视者,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必须赌一把。为了清白,为了婉茹,也为了那项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影子协议”任务。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家 里的号码。听到顾婉茹那声熟悉的“喂?”时,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婉茹,”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我今晚可能要加班,处理点积压的事情。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顾婉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多问,只是轻声说:“好,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家里……你放心。” 简单的对话,却蕴含着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默契和担忧。周瑾瑜知道,婉茹听懂了他的暗示——他遇到了麻烦,需要她稳住后方,并且保持警惕。 挂断电话,周瑾瑜坐回椅子上,开始默默筹划。如何将调查到的信息和下一步行动计划,安全地传递给婉茹?如何确保她前往那个废弃联络站时的安全? 突破口已经找到,但前面的路,依然布满荆棘,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设法将关键信息传递给顾婉茹。顾婉茹毅然冒险前往道外区的废弃纺织厂仓库,在那里,她发现了重要的使用痕迹,以及一枚带有特殊咬痕的烟头,线索直指老段身边的某个人……】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37章 废弃的电台 夜色深沉,周瑾瑜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街角那两个模糊的身影依旧守在那里。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把信息传递给顾婉茹。每多耽搁一分钟,危险就增加一分。 他不能打电话明说,电话可能被监听。他也不能亲自回家,那会立刻引起监视者的警觉。他需要一个看似合理,又能传递暗号的方式。 第二天上午,周瑾瑜叫来了那个年轻下属。 “科长,您找我?” “嗯,”周瑾瑜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带着疲惫,“昨晚没睡好,头有点疼。你去我家一趟,跟我夫人说一声,让她把我书桌左边抽屉里那瓶绿色的进口头痛药给我送来。顺便……让她给我带件厚点的外套,办公室里有点冷。” “好的,科长,我这就去。”下属应声而去。 周瑾瑜看着关上的门,心中默念:婉茹,靠你了。绿色的药瓶是暗号,代表“情况紧急,需要行动”;“厚外套”则暗示需要“谨慎、隐蔽”。而指定“书桌左边抽屉”,是因为那里除了药,还放着一本他们用来传递复杂信息的密码本底稿和一张哈尔滨的旧地图。他相信,以顾婉茹的机敏,在找药的时候,一定会注意到地图,并且明白他需要她根据某种指引去一个地方。 一个多小时后,下属回来了,带来了头痛药和一件灰色的厚呢子大衣。 “夫人说让您多注意休息,药一次吃两片。”下属复述道。 周瑾瑜接过东西,点了点头:“辛苦了。”他摸了摸大衣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但他知道,信息已经传递出去了。顾婉茹一定已经看到了地图,并且会试图理解他的意图。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并且祈祷婉茹能安全地找到那个地方,并有所发现。 *** 顾婉茹在接到下属传话时,心就提了起来。瑾瑜从不轻易让她参与具体事务,更不会让她送药到办公室,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期。“绿色的药瓶”、“厚外套”,这些词在她听来异常刺耳。 她快步走进书房,打开书桌左边抽屉。那瓶绿色的阿司匹林果然在那里,旁边是那本熟悉的《古文观止》密码本底稿,下面压着一张有些发黄的哈尔滨地图。 她拿起地图,心脏砰砰直跳。地图上很干净,没有标记。但当她对着阳光仔细看时,发现在道外区一片标记为“废弃纺织厂”的区域,纸张有极其轻微的、反复摩挲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瑾瑜!他之前一定反复查看过这里! 道外区,废弃纺织厂……这一定 就是他需要她去的地方!他去不了,所以让她去!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顾婉茹。那里是什么地方?有什么危险?她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去那种地方……可是,瑾瑜身陷囹圄,这是他唯一的指望了。她不能慌,不能乱。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换上一身半旧不新的深蓝色棉袍,围上一条灰色的围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市井妇人。她仔细检查了随身的小包,里面除了零钱、手帕,还悄悄塞进了一把小巧但锋利的水果刀,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防身之物。 她提着个布袋子,假装要去市场买菜,自然地走出了公寓。她刻意绕了点路,在菜市场转了转,买了些简单的蔬菜,同时警惕地观察身后,确认没有可疑的人跟踪。老段的人主要精力在监视瑾瑜,对她这个“家属”似乎并未投入太多关注。 确定安全后,她叫了一辆人力车,说出了“道外区,兴隆街”这样一个大致地址。在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时,她下了车,付了钱,然后像普通路人一样,慢慢朝着记忆中标示的废弃纺织厂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环境越发破败。低矮的平房,斑驳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垃圾混合的气味。路上的行人也渐渐稀少。根据地图和路牌,她终于找到了那个所谓的“纺织厂”。其实就是一个用破砖墙围起来的大院子,里面有几栋歪歪扭扭的旧厂房,窗户大多没了玻璃,像黑洞洞的眼睛。铁大门锈迹斑斑,用一根粗铁丝胡乱绞着,但旁边围墙有个明显的豁口,足够一个人钻进去。 顾婉茹的心跳得厉害。她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然后一咬牙,从那个豁口钻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废弃的机器零件和碎砖头随处可见。她按照周瑾瑜可能暗示的“联络站”常设位置逻辑——通常会选择相对隐蔽、不易被察觉,但又方便观察入口的角落——朝着靠里的一栋二层小楼走去。楼门虚掩着,她一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才侧身闪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灰尘弥漫。一楼是个空旷的大车间,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烂的纺织梭和线轴。她小心翼翼地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二楼有几个小房间,像是以前的办公室。 她一间一间地查看。大部分房间都空空如也,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直到走到最里面那间,她注意到门槛附近的灰尘有被踩踏过的模糊痕迹,不 像其他地方那样均匀。 她的心提了起来,轻轻推开门。 这个房间同样空旷,但在墙角,她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一小堆灰烬,像是烧过纸张。旁边还有一个空罐头盒子,里面扔着几个烟头。最重要的是,在灰烬旁边,靠墙的位置,地面有一块区域相对干净,灰尘较少,形状……像是一个方盒子曾经放在那里很久,最近才被移开。 电台!顾婉茹几乎可以肯定,那里曾经放过一部电台!这些灰烬,很可能是销毁文件留下的。而烟头……说明有人在这里待过,并且抽烟。 她蹲下身,强忍着灰尘带来的不适,仔细查看那些烟头。大部分是市面上常见的“老刀牌”烟蒂,但有一个不同。那个烟头的过滤嘴部分,不是常见的白色,而是带着一种浅黄色的滤嘴,而且滤嘴上,有着几道非常深且不规则的咬痕,几乎要将滤嘴咬穿,显得格外用力。 这个独特的咬痕习惯……顾婉茹皱起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她见过这种咬痕!一定见过! 忽然,一个画面闪过她的脑海——那是老段第一次来家里,气氛紧张。老段在说话,他带来的那个叫小王的助手,一直低着头,手里夹着烟,不时地放到嘴里狠狠咬一下烟嘴,那动作和留下的咬痕……和眼前这个烟头几乎一模一样! 是老段身边的那个助手小王! 这个发现让顾婉茹瞬间手脚冰凉。内奸竟然真的就在老段身边!就是这个看似不起眼、唯唯诺诺的人,泄露了情报,导致抗联部队惨重损失,还差点害得瑾瑜蒙冤!而老段,却被蒙在鼓里,还把矛头对准了瑾瑜! 她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屏住呼吸,用指尖捏起那枚带有特殊咬痕的烟头,用手帕仔细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这是关键的物证! 做完这一切,她不敢再多停留,迅速起身,再次确认没有留下自己的痕迹,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下楼,沿着原路快速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废弃工厂。 直到重新走到有行人的街道上,感受到阳光照在脸上,顾婉茹才感觉冰冷的四肢恢复了一点暖意。她紧紧捂着口袋里那个用手帕包着的烟头,仿佛握着能拯救丈夫性命的关键。 证据找到了,指向了那个助手小王。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直接告诉老段?老段会相信吗?他那么固执,会不会认为这是瑾瑜和她伪造的证据,意图嫁祸? 她必须立刻回去,把这个发现告诉瑾瑜。只有瑾瑜,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利用这个 证据,如何在这复杂的局面中破局。 她加快脚步,心却沉甸甸的。找到了线索,只是第一步。如何让猜忌者相信真相,如何揪出深藏的内奸,前面的路,依然迷雾重重。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完) 【下一章预告:顾婉茹带回关键物证,周瑾瑜确认烟嘴主人就是老段的助手小王。然而,如何揭发才能取信于固执的老段?直接指控风险巨大,周瑾瑜决定采取更迂回、更危险的策略——引蛇出洞。】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38章 烟嘴的主人 顾婉茹几乎是跑着回到公寓的。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仍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用手帕包裹的烟头,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握着一块灼热的炭。 她需要立刻让瑾瑜知道这个发现。但怎么传递?办公室的电话肯定被监听了,她不能冒险。直接去警察厅?那些监视者肯定会注意到,可能会给瑾瑜带来更大的麻烦。 她焦灼地在客厅里踱步,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了厨房的篮子上。有了! 她迅速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开始和面。她要做一些瑾瑜喜欢吃的葱油饼。这是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约定——当她需要以合理且不引人注意的方式传递物品或信息时,往往会借助送食物的机会。 她仔细地揉着面团,将担忧和恐惧一同揉进去。当葱油饼在锅里烙得两面金黄、香气四溢时,她用油纸仔细包好,然后,她做了一件极其大胆的事情——她将那个用手帕包好的烟头,小心地塞进了其中一张饼分层的中空处,再仔细地将饼恢复原状。从外表看,这只是一张烙得格外用心的葱油饼。 她提着装好饼的食盒,再次走出公寓,神情自然地走向警察厅。她知道,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 到了警察厅门口,她不出意外地被拦下了。 “我给我先生送点吃的。”她对着门岗的警察温和地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食盒,“他最近忙,总顾不上吃饭。” 门岗认得她是周科长的太太,加上她态度自然,食盒也是普通的藤编盒子,检查了一下没发现异常,便挥挥手让她进去了。 顾婉茹提着食盒,一步步走向周瑾瑜的办公室。她的掌心微微出汗,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敲开门,看到周瑾瑜坐在办公桌后,虽然面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她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你怎么来了?”周瑾瑜看到她,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担忧。他迅速看了一眼窗外,楼下监视者的身影隐约可见。 “给你送点吃的,刚烙的葱油饼,趁热吃。”顾婉茹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没休息好?头疼药吃了吗?”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将食盒最上面那一层打开,露出了里面几张金黄的饼。 周瑾瑜的目光落在饼上,又迅速抬起,与顾婉茹的眼神交汇。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丝极力掩饰的紧张和急切。他立刻明白了。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送餐。 “吃了,好多了。”他不动声色地应着,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饼,手指在接触到饼的瞬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面饼的硬度。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辛苦你了,还特意跑一趟。” “不辛苦,你没事就好。”顾婉茹看着他,千言万语都凝在那一瞥之中。她不能久留,引起怀疑就不好了。“那你趁热吃,我先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周瑾瑜点点头,目送着她离开。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周瑾瑜没有立刻去看那张饼,他走到窗边,看着顾婉茹的身影走出警察厅,消失在街角,确认她没有受到任何额外的关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张感觉有异的葱油饼。他没有急着掰开,而是先像品尝美食一样,慢条斯理地吃着边缘的部分。直到确认办公室外没有异常动静,他才借着低头喝水的姿势,快速而灵巧地用手指探入饼的分层,触摸到了那个用手帕包裹的硬物。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饼放下,拿起一份文件盖在上面。他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机会仔细查看。 机会在午休时分到来。大部分同事都去吃饭或休息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周瑾瑜反锁了办公室的门,拉上了百叶窗。他这才重新拿起那张饼,小心地将其掰开,取出了那个手帕包。 手帕是顾婉茹常用的那种,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他缓缓打开,一枚带着浅黄色过滤嘴的烟头出现在眼前。过滤嘴上那几道深切入骨、几乎要将滤嘴咬穿的独特咬痕,瞬间抓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这个咬痕……太特别了!用力,带着一种潜意识的焦躁和狠厉。他见过!一定见过! 周瑾瑜的眉头紧紧锁起,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近期接触过的所有抽烟的人。警察厅的同事?特高课的日本人?还是……老段带来的人? 老段!画面骤然清晰!那是老段第一次气势汹汹来找他对质时,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助手,好像姓王?对,就是那个小王!当时老段在激烈地指责他,而那个小王,一直低着头,手里夹着烟,不时地放到嘴边,不是轻轻吸,而是用牙齿狠狠地、近乎神经质地咬着过滤嘴,就是这种独特的咬痕! 没错!就是他!老段身边那个看似不起眼、沉默寡言的助手,小王! 内奸竟然真的就潜伏在老段身边!这个发现让周瑾瑜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老段带着锄奸的任务而来,口口声声要清除叛徒,结果最大的叛 徒就在他自己的团队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也极其危险! 这个小王,利用老段的信任和职权,知晓了组织的紧急联络站信息,然后利用这些信息反向监控,截获了“幽灵”部队运输路线的情报(或者预判了情报传递方式),再通过那个废弃联络站的电台,将情报泄露给了敌人!导致抗联部队遭遇反包围,损失惨重!而他周瑾瑜,则成了完美的替罪羊! 好精密的算计,好恶毒的心肠! 周瑾瑜紧紧攥着那枚烟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愤怒、后怕、还有一丝找到突破口的激动,在他心中交织。证据找到了,指向明确。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直接拿着烟头去找老段对质?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周瑾瑜否定了。太冒险了。老段对他成见已深,先入为主地认为他就是叛徒。仅凭一枚烟头,老段完全有理由怀疑这是他和顾婉茹为了脱罪而伪造的证据。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小王有所防备,销毁其他证据,或者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而且,小王背后是谁?是日本人?还是……其他势力?他仅仅是为了破坏而破坏,还是有更深的图谋?不搞清楚这些,贸然揭发,很可能无法彻底清除隐患。 不能硬来,必须智取。 周瑾瑜将烟头重新用手帕仔细包好,藏进办公室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他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能让小王自己跳出来的计划。他需要利用小王的身份和他急于传递情报的心理,设下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陷阱。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如何传递假情报?通过什么渠道?如何确保情报能落到小王手里,又能让他相信并采取行动?如何在这个过程中,拿到他传递情报的确凿证据? 一个个环节在他脑中勾勒、推演、完善。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他必须在老段和小王这两方之间周旋,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生路。他必须把主动权夺回来,不仅是为了自证清白,更是为了揪出这条深藏在组织内部的毒蛇,为了那项关乎无数人性命的“影子协议”任务能够继续下去。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烟嘴的主人已经找到,猎杀,即将开始。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制定了一个大胆的“引蛇出洞”计划。他精心炮制了一份半真半假的“绝密情报”,并通过一 个巧妙且看似偶然的渠道,让这份情报“意外”地落到了助手小王的手中。鱼儿,会咬钩吗?】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39章 将计就计之 确认了小王就是内奸,周瑾瑜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如何让这条毒蛇自己钻出洞来,还要让固执的老段亲眼看见,这是个极其精细的技术活。 直接揭发是下下策。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让小王无法抗拒、必然会咬钩的诱饵。 周瑾瑜开始构思这份“绝密情报”。它必须足够重要,重要到小王认为值得冒险传递;它必须半真半假,真的部分用来取信,假的部分用来设套;它还必须与周瑾瑜目前能接触到的信息层面相符,不能显得突兀。 他回想起之前调查“幽灵”部队时,曾留意到关东军后勤部门有一批特殊的医疗物资调度异常,目的地模糊,但运输级别很高。当时他怀疑这与“影子协议”有关,但线索太少无法确认。现在,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模糊的线索。 他决定炮制一份关于“第二批‘特种烟’实验样本及防护装备,将于三日后由‘幽灵’部队押运,经呼兰县中转,秘密运往731部队下属安达实验场”的假情报。 这份情报的“真”在于:“特种烟”(化学武器)是“影子协议”的核心,之前高层酒会曾听闻;“幽灵”部队负责运输是已知信息;731部队和安达实验场是真实存在的恶魔巢穴。这些真实元素能极大增强情报的可信度。 而“假”在于:具体内容(第二批样本、防护装备)、时间(三日后)、中转地点(呼兰县)全是周瑾瑜凭空捏造的。呼兰县距离哈尔滨不远不近,地形相对复杂,适合“伏击”,也符合逻辑。 接下来,是如何让这份情报“自然”地落到小王手里。 周瑾瑜不能直接交给小王,那太刻意。他需要创造一个“意外”。他想到了一个人——警察厅总务科一个叫老钱的小职员。老钱胆小怕事,爱占小便宜,经常偷偷倒卖一些厅里废弃不用的文具、旧报纸之类的换点零花钱。更重要的是,老钱和小王沾点远亲,偶尔会在一起喝酒。 计划渐渐清晰。 这天下午,周瑾瑜故意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估摸着大部分人都走了,他拿着一个密封的档案袋,神色凝重地快步走向档案室,仿佛要去存放什么重要文件。在走廊拐角,他“恰好”遇到了正准备下班的老钱。 “周科长,您还没走啊?”老钱点头哈腰地打招呼。 “嗯,处理点事情。”周瑾瑜显得心事重重,随手将那个档案袋塞进旁边一个标着“待销毁”字样的废纸箱里,动作很快,但确保老钱看见了。然后他像是才 反应过来,对老钱摆摆手,“没事了,你下班吧。” 老钱愣了一下,看着周瑾瑜匆匆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废纸箱,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敢多问。 周瑾瑜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心脏微微加速。第一步已经走出。那个档案袋是空的,但封口处他用了特殊的胶水痕迹,看起来像是匆忙封存又因为某种原因决定废弃。他赌的是老钱的好奇心和贪便宜的习惯。 果然,第二天中午,周瑾瑜通过一个信得过的眼线得知,老钱今天显得有点心神不宁,中午还偷偷出去了一趟。周瑾瑜知道,鱼儿可能已经接触到了诱饵。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小王拿到情报,判断其价值,并决定传递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瑾瑜表面如常地处理公务,内心却如同绷紧的弓弦。他不能主动去打听,任何异常的关心都可能引起怀疑。他只能等,并做好万一失败、被反咬一口的准备。 第三天下午,机会来了。老段突然派人来叫他,语气不善。 周瑾瑜整理了一下衣领,平静地走向老段临时的落脚点——一处不起眼的民居。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房间里,老段脸色铁青地坐在桌前,小王依旧垂手站在他身后,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瑾瑜!”老段一见他,就猛地一拍桌子,“你还在耍什么花样?!” 周瑾瑜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段组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老段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正是周瑾瑜那天晚上塞进废纸箱的那个!“这个,你怎么解释?‘待销毁’?我看你是想偷偷传递情报吧!” 周瑾瑜看着那个档案袋,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显出被冤枉的愤怒:“段组长!这是我整理的一些过时且无法确认的零星信息,因为涉及敏感词汇,按照规定需要销毁!我那天晚上临时有事,顺手放在那里,准备第二天亲自处理!这有什么问题吗?”他特意强调了“无法确认”和“按照规定销毁”。 “无法确认?敏感词汇?”老段逼视着他,“这里面提到的‘幽灵’部队、‘特种烟’、安达实验场,也是无法确认的零星信息?!” “正是!”周瑾瑜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这些信息碎片化严重,来源不明,时间地点都无法核实,贸然上报只会干扰判断,甚至可能是个陷阱!按照潜伏纪律,谨慎处理有疑问的情报,优先保全自身,有什么错?难道段组长希望我不加甄别, 把所有道听途说的东西都报上来,引火烧身吗?”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既解释了自己“销毁”行为的合理性,又暗指了老段之前逼迫他执行危险刺杀命令的不智。 老段被他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他确实讲究纪律,周瑾瑜的这个解释,从程序上挑不出太大毛病。但他心里的怀疑并未消除。 就在这时,站在他身后的小王,忽然低声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担忧:“段组长,周科长说得也有道理。不过……万一这里面的信息,哪怕只有一部分是真的呢?呼兰县……如果日本人真的在那里有动作,我们是不是也该……提高点警惕?” 周瑾瑜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在小王说出“呼兰县”三个字时,老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细节,让周瑾瑜心中大定!小王果然仔细看了那份假情报,并且记住了关键的地名!他现在开口,看似是在帮周瑾瑜找理由,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强化这份情报在老段心中的分量,为他后续可能的“意外”获取并传递这份情报做铺垫!甚至可能是在试探老段的态度,看是否有机会利用这份情报! 好一个以退为进!这条毒蛇,果然开始吐信子了! 老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行了!这件事我知道了!档案袋我留下再研究研究!周瑾瑜,你回去好好反省!在问题没有彻底查清之前,你仍然是首要嫌疑对象!” “是。”周瑾瑜低下头,掩去眼底的一丝冷光。他知道,老段虽然依旧怀疑他,但那份假情报的种子,已经借着小王的口,种了下去。 从老段那里出来,周瑾瑜走在寒冷的街道上,心情却比来时轻松了一些。计划正在按照他的预想推进。小王已经看到了情报,并且产生了兴趣。接下来,他一定会想办法确认情报的真伪,或者,更可能的是,他会认为这是一个重要的、需要立刻传递出去的信息。 周瑾瑜现在要做的,就是盯紧小王,等待他出动。他之前暗中安排的、不属于老段体系的两个绝对可靠的暗桩,已经开始轮流监视小王的行踪。 猎网已经悄悄张开,就等猎物自己撞进来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完) 【下一章预告:小王果然按捺不住,深夜偷偷外出,试图通过秘密渠道传递假情报。周瑾瑜安排的暗桩全程跟踪,老段也在周瑾瑜巧妙的“提醒”下,带人悄然布控。收网的时刻,即将到来……】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40章 收网 从老段那里回来后,周瑾瑜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暗地里,所有的神经都绷紧了。他安排的两个暗桩,一个叫老孙,一个叫小陈,都是他早年发展的绝对可靠的线人,与老段的系统毫无瓜葛。他们已经开始轮流、远距离地监视小王的行踪。 第一天,小王没有异常,按时回到与老段共同的落脚点。 第二天,依旧平静。 周瑾瑜并不急躁。他知道,像小王这样的内奸,传递情报必然极其谨慎,尤其是在刚刚经历过“泄密成功”和“内部审查”之后,他会更加小心。那份假情报,他需要时间消化、判断,并寻找最安全的传递时机。 第三天晚上,夜色深沉,哈尔滨笼罩在初冬的寒意中。周瑾瑜坐在书房里,看似在看书,实则耳朵时刻留意着窗外的动静。突然,一阵有节奏的、轻微的敲击声从后窗传来——三长两短,是老孙发出的信号! 周瑾瑜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 窗外黑暗中,老孙压低的声音传来:“目标动了!换了衣服,从后门溜出来的,往道里方向去了,小陈跟上去了!” “确定是去那个方向?”周瑾瑜确认道。道里区,正是之前发现的那个废弃联络站所在的区域! “确定!他走得很急,但很警惕,绕了两个圈子。” “好!继续跟,保持距离,绝对不要暴露!我马上通知‘客人’!”周瑾瑜快速说道。他口中的“客人”,指的就是老段。 如何通知老段,而又不显得是自己主动告密或未卜先知,这是个问题。周瑾瑜早已想好对策。他快速写了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鱼已离巢”。然后他叫来一个绝对可靠、但身份干净、与地下工作无关的小乞丐,给了他几个铜板和字条,让他送到老段落脚点附近的一个特定标记处——这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仅在极端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单向联络方式。 做完这一切,周瑾瑜穿上深色外套,戴上帽子,也悄然融入了夜色。他不能完全依赖老段,他必须亲自到场,确保万无一失。他要亲眼看到小王落网,亲眼看到真相大白。 …… 与此同时,小王正快步穿行在昏暗的街巷中。他确实看到了那份被周瑾瑜“废弃”的情报,并且凭借其专业嗅觉,判断出这份情报价值极高!虽然有些细节存疑,但“幽灵部队”、“特种烟”、“安达实验场”这些关键词,足以让他冒险一试。他认定这是周瑾瑜疏忽大意留下的真情报,或者是周瑾瑜 想私下传递但未能成功的机会。 他选择今晚行动,是因为观察到老段似乎对周瑾瑜的“销毁”行为将信将疑,注意力有所分散。他必须趁这个机会,将情报送出去。他选择的传递地点,依然是那个废弃的纺织厂联络站。这里虽然之前可能暴露过,但正因如此,反而可能被认为不再安全而被忽略,符合“灯下黑”的心理。而且,这里是他熟悉的、备用的联络点之一。 他绕了几个圈子,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这才敏捷地钻过那个熟悉的围墙豁口,进入了废弃工厂的院子。院子里杂草丛生,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幢幢鬼影。他熟门熟路地走向那栋二层小楼,闪身进了之前顾婉茹发现烟头的那个房间。 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远处,小陈如同幽灵般潜伏在阴影里,牢牢锁定着他的身影。而更远处,接到“鱼已离巢”信号、虽然满心疑惑但宁可信其有的老段,已经带着几名精干的手下,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个区域,占据了几个制高点。周瑾瑜则隐藏在更外围的一个角落,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废弃房间里,小王借着月光,快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小铁盒,里面是微型密码本和铅笔头。他需要将情报的核心内容加密后,塞进墙缝的一个特定位置,明天自然会有人来取。这是他与其上线——军统潜伏在哈尔滨的另一名高级特务——“信鸽”联系的方式。 他刚蹲下身,准备在墙角作业,突然—— “别动!” 一声低沉的厉喝在门口响起!同时,几道手电筒的强光瞬间打在他身上,将他照得无所遁形! 老段带着两个人,如同神兵天降,堵住了门口。老段脸色铁青,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震惊和愤怒。他亲眼看到小王鬼鬼祟祟地潜入这个已经被周瑾瑜证明泄密过的联络站,亲眼看到他拿出密码本准备传递信息!事实胜于一切雄辩! 小王浑身一僵,手里的密码本和铅笔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王!果然是你!”老段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颤抖,“你这个叛徒!你把我们害得好苦!把抗联的同志们害得好苦!” 小王瘫软在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老段一挥手:“搜身!带走!” 手下立刻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小王彻底控制住,仔细搜查了他全身,找到了那个微型密码本、铅笔头,还有他刚刚凭借记忆草草写下的、关于假情报的加 密要点。 躲在暗处的周瑾瑜,看着小王被老段的人押出来,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清白得以证明,内奸终于落网。但他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讽刺。最大的危险,往往来自内部。 他没有现身,只是默默地看着老段一行人押着小王迅速消失在夜色中。他知道,接下来的审讯,会揭开更多的真相。 …… 在老段设置的临时审讯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小王被绑在椅子上,精神已经彻底崩溃。 “说!你是谁的人?为什么要背叛?”老段一拍桌子,厉声问道。 小王抬起头,眼神涣散,惨然一笑:“段组长……我……我不是共产党……我是军统……军统哈尔滨站的特工,代号‘夜枭’……” “军统?!”老段瞳孔一缩,虽然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寒意。竟然是国民党的人! “是……我的任务,就是长期潜伏在你们内部,获取情报,必要时……进行破坏。”小王的声音带着哭腔,“上次……上次抗联伏击‘幽灵’部队的情报,就是我……我从你们紧急联络渠道截获后,泄露出去的……我想借此……打击你们的力量,同时……嫁祸给周瑾瑜,一举两得……” “混蛋!”老段气得浑身发抖,想到那些牺牲的抗联战士,想到自己对周瑾瑜的步步紧逼,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你的上线是谁?怎么联系?”老段强压着怒火追问。 “我的上线……代号‘信鸽’……我们……我们通过死信箱联络,就是……就是那个废弃纺织厂的墙缝……明天……明天他会去取我今晚放的情报……”小王彻底交代了。 老段立刻派人去布控,准备抓捕“信鸽”。 一切水落石出。内奸是军统潜伏的特务小王,他利用职务之便和老段的信任,截获并泄露了关键情报,导致行动失败,并嫁祸周瑾瑜。而周瑾瑜,从一开始就是被冤枉的,他不仅不是叛徒,反而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勇气,设计揪出了真正的内奸,证明了清白。 老段看着记录下来的口供,久久无言。房间里只剩下小王压抑的抽泣声和煤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真相,往往比想象的更加残酷,也更加讽刺。 (第一百四十章 完) 【下一章预告:真相大白,老段内心充满愧疚和震撼。他该如何面对被自己屡次质疑、甚至上报质疑其忠诚的周瑾瑜?一场 迟来的、郑重的道歉不可避免。而周瑾瑜,在洗刷冤屈后,又将如何面对这位曾经不信任自己的同志?组织的信任能否真正回归?】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41章 老段的道歉 小王被秘密关押起来,等待他的将是组织的严厉审判。老段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煤油灯的光晕摇曳着,映照着他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写满复杂情绪的脸。愤怒、羞愧、自责、后怕……种种情绪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他想起自己刚到哈尔滨时,是如何先入为主地怀疑周瑾瑜,如何咄咄逼人地要求他执行危险的刺杀任务,如何在他违抗命令后勃然大怒,如何固执地认为他被敌人的糖衣炮弹腐蚀,甚至向上级发送了那份质疑其忠诚度的报告…… 而事实呢?周瑾瑜从一开始就是对的。他拒绝刺杀,是为了更重要的“影子协议”任务,是为了保全自己这个至关重要的潜伏者。他违抗命令,展现的是超越命令本身的大局观和独立判断力。他设计让军需官因贪污被调离,用的是更高明的智慧。而当泄密事件发生,自己第一时间将矛头指向他时,他没有辩解,而是在绝境中冷静地启动自救程序,一步步反向追查,最终凭借过人的胆识和缜密的思维,设计揪出了真正的内奸——一个就潜伏在自己身边、自己却毫无察觉的军统特务! 自己这个号称来“锄奸”的负责人,差点成了内奸的帮凶,亲手将最忠诚的同志推向绝境!一想到那些因为小王泄密而牺牲的抗联战士,老段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这份沉重的责任,他难辞其咎。 天快亮的时候,老段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必须去面对周瑾瑜,必须给他一个交代。这不是为了任务,而是为了一个革命者最基本的良知和原则。 上午,天气阴沉,寒风萧瑟。老段没有带任何人,独自一人来到了周瑾瑜的办公室。 周瑾瑜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正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看到老段进来,他放下笔,抬起了头。 两人目光相接,办公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最终还是老段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眠和内心的煎熬而显得有些沙哑:“周瑾瑜同志……” 他用了“同志”这个称呼,这在之前是极少有的。 周瑾瑜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下面的话。 老段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他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目光直视着周瑾瑜,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说道:“我错了。” 这三个字仿佛有千钧重,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从延安来,带着锄奸的任务, 自以为掌握了真理,戴着有色眼镜看你。”老段的声音带着痛楚的反思,“我认为你在敌营待久了,必然会被腐蚀;我认为你违抗命令,就是立场不坚定;我甚至……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武断地认为你是泄密的叛徒,向上级报告了对你的怀疑……”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深刻的悔恨:“我被偏见蒙蔽了双眼,被所谓的‘经验’和‘原则’束缚了思维,忽略了潜伏工作的特殊性和复杂性,更没有看到你为了任务所付出的艰辛和所展现的智慧与忠诚。我的固执和错误判断,不仅给你个人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和危险,更险些破坏了追查‘影子协议’这项至关重要的任务,甚至……间接导致了抗联同志们的牺牲……我……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组织对我的信任!” 说完这番话,老段这个一向以强硬着称的汉子,眼圈微微发红,他向前迈了一步,对着周瑾瑜,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姿态,而是一个犯了错的同志,向另一个被自己冤枉的同志,最诚恳的认错。 周瑾瑜看着眼前这个深深鞠躬的老段,心中也是百感交集。这段时间以来所承受的委屈、压力、不被理解的愤懑,在这一刻,似乎随着老段这郑重的一躬,消散了大半。他能感受到老段道歉里的真诚和沉痛。这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在面对自己错误时的勇气和担当。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上前扶住了老段的胳膊:“段组长,请起。” 老段直起身,看着周瑾瑜,眼神复杂:“你……不怪我?” 周瑾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段组长,你我都清楚,我们的事业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龙潭虎穴里周旋。怀疑和审查,本身就是工作的一部分,是为了组织的纯洁和安全。你的怀疑,虽然给我造成了困扰,但从程序上,并非完全无理取闹。真正可恨的,是像小王那样,披着我们的外衣,行背叛之实的蛀虫。”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内奸已经揪出,真相已经大白。重要的是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影子协议’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们头顶,它的威胁并没有因为揪出一个小王而减少分毫。” 老段看着周瑾瑜,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感慨。在经历了这样的冤屈和压力之后,他首先想到的依然是任务,是那份关乎无数人生死的责任。这种胸怀和定力,远非常人所能及。 “你说得对!”老段重重地点点头,愧疚化为了决心,“周瑾瑜同志,你的忠诚、你的能力、你的贡献,我 都看在眼里。我会立刻向延安发送详细的报告,澄清所有对你的不实指控,如实汇报你在此次事件中起到的关键作用,以及你在追查‘影子协议’任务上所取得的进展和所展现出的卓越价值!” 这意味着组织上的正式认可,意味着那份质疑报告将被撤销,意味着周瑾瑜的清白得到了来自“锄奸队”负责人最有力的背书。 “谢谢段组长。”周瑾瑜平静地接受了这份迟来的公正,但他心里清楚,来自老段的认可和组织的正式信任,并不能完全消除他内心深处因为这次事件而产生的一丝隐忧。内奸可以来自军统,那会不会还有来自其他方面的?组织的内部,真的如铁板一块吗?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却像一粒种子,悄然落在了心底。 “另外,”老段补充道,“关于‘影子协议’的后续追查,我将全力配合你,你需要什么支持,只要在我权限和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尽力提供。你的工作方式和判断,我尊重并信任。” 这表明老段不仅承认了错误,更在行动上给予了周瑾瑜极大的自主权,这是对他能力的最大肯定。 两人又就后续的一些安排,包括对小王的处置、对可能存在的“信鸽”的追查等交换了意见。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和初步建立的信任的合作关系。 临走前,老段再次郑重地对周瑾瑜说:“保重!哈尔滨的斗争,离不开你。” 周瑾瑜将他送到门口,看着老段略显沉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轻轻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周瑾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洗刷了冤屈,获得了组织的正式认可和老段的道歉与支持,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胜利,让他肩上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然而,他脸上并没有多少轻松的神色。老段的道歉和组织的信任回归,固然重要,但他深知,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清水一郎那边绝不会毫无动静,那个冰冷的眼神始终如芒在背。“影子协议”的阴影依旧笼罩,而组织内部……他甩了甩头,暂时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当前最紧要的,是利用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尽快在追查“影子协议”上取得实质性突破。老段的支持是一个利好,但他不能完全依赖外部。他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一名下属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份通知:“周科长,厅里刚下的通知,明天上午,特高课要求联合清点核对一批封存的过往机密档案,需要我 方派员协助监督,厅里指派您去。” 特高课?机密档案?周瑾瑜的心猛地一动。这是一个机会吗?还是一个新的陷阱?他接过通知,面色如常地点点头:“知道了。” 下属退了出去。周瑾瑜看着手里的通知,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特高课的核心档案室……那里会不会有关于“影子协议”的线索?或者,关于清水一郎的真正秘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奉命前往特高课协助清点档案,这是一个接触敌人核心机密区域的绝佳机会。他的目标明确——清水一郎的私人保险柜。然而,在敌人的心脏地带行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能否找到机会?等待他的,会是期待已久的线索,还是早已设好的致命圈套?】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42章 保险柜里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周瑾瑜准时来到了位于哈尔滨市中心、戒备森严的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本部——特高课的大楼。 这是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房,外墙没有任何标识,窗户窄小,透着一股阴森压抑的气息。门口站岗的日本兵眼神凶狠,检查证件和公文时一丝不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周瑾瑜穿着警察厅的制服,出示了相关文件和证件,经过严格的盘查和登记,才被一名面无表情的日本低级军官引了进去。大楼内部光线昏暗,走廊深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怪味,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更添几分诡秘。 他被带到了位于二楼的一间大档案室。这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忙碌,除了两名特高课的文职人员,还有警察厅其他科室派来的两名代表,算是协同监督。他们的任务是对一批即将移交封存的旧档案进行最后的清点核对。 档案室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木质档案箱和铁皮柜,空气浑浊。特高课负责此事的是一名叫中村的少尉,态度冷淡,公事公办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主要是强调无关区域不得进入,所有档案不得带出,核对完毕签字确认等。 工作很快展开。周瑾瑜和其他人一样,搬过一箱箱档案,按照目录清单,一份份地清点、核对、记录。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神情专注,看起来和其他认真工作的同事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感官提升到了极致。他的眼角余光时刻留意着档案室的布局、人员的走动规律、以及通往其他区域的门禁情况。他知道,清水一郎的办公室和专属档案区,肯定不在这片对外开放的普通区域。 机会出现在中午。中村少尉接了个电话后,对众人说需要离开一会儿,让他们继续工作,不要随意走动。这是一个短暂的窗口期。 周瑾瑜耐心等待了片刻,确认中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而另外两名警察厅的同事正埋头于成堆的文件,无暇他顾。他借口要去洗手间,自然地走出了档案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根据之前暗中搜集到的特高课大楼内部结构信息,以及刚才进来时的观察,朝着记忆中专属于高级军官的核心区域方向走去。他的心跳略微加速,但脚步沉稳,表情平静,即使遇到人,他也准备好了“找洗手间迷路了”的借口。 越往里走,戒备越森严。走廊拐角处有哨兵,需要出示特殊证件才能通行。周瑾瑜自然没有,但他早有准备。他绕到另一条辅助通道,这里通常是勤杂人员运送物品的路线,监控相对 宽松。他利用一个清洁工暂时离开手推车的空隙,迅速闪身进入了一个标着“设备间”的房间。 房间里堆放着一些梯子、工具和备用灯具。他快速反锁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套准备好的特高课低级文员制服——这是他之前通过特殊渠道秘密搞到的,虽然冒险,但为了今天,值得一搏。他迅速换上了这套制服,将自己的警察制服塞进一个工具包底层。 再次出现在走廊时,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行色匆匆、低着头捧着一叠无关紧要文件的特高课文员。这身皮给了他一定的掩护,虽然风险依然巨大,但比穿着警察制服在这里乱闯要安全得多。 他凭借着记忆和判断,朝着清水一郎办公室所在的区域摸去。一路上遇到了几个行色匆匆的日本军官和文员,没人特别注意他这个“同事”。终于,他来到了那条铺着暗红色地毯、格外安静的走廊。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带着黄铜把手的橡木门,就是他的目标——清水一郎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紧闭,旁边还有一个独立的、装着厚重铁门的房间,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特殊的锁具和严密程度,昭示着它就是特高课核心档案室的一部分,很可能就是清水存放私人重要文件的保险柜所在。 如何进去?硬闯是自杀。周瑾瑜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发现,在走廊中段,有一个清洁工具间。他闪身进去,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他必须在中村返回之前完成行动并安全撤离。 机会终于来了。一名穿着和服、端着茶具的年轻日本女子(可能是秘书或佣人)从清水办公室旁边的房间出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似乎是要去准备茶水。她并没有锁门! 周瑾瑜当机立断,在她身影消失在拐角后,立刻从工具间出来,快步走到那个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里面是一个小休息室或者秘书室,空无一人。他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休息室里面还有一扇门,通向的应该就是那个装着铁门的档案间。这扇门锁着,但并非那种复杂的密码锁或高级弹子锁,而是一种老式的、结构相对简单的挂锁,可能是为了方便内部人员临时存取非绝密文件。 周瑾瑜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的工具包里(伪装成文具盒)取出两根细长的特制钢针。开锁是他的基本功之一,在潜伏训练中受过严苛的训练。他屏住呼吸,将钢针探入锁孔,手指感受着内部锁芯极其细微的震动和阻力。 外面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每一次都让他的神 经紧绷到极点。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但他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定、精准。 “咔哒”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惊雷。锁开了! 周瑾瑜轻轻取下挂锁,推开铁门。里面空间不大,靠墙立着几个灰色的铁皮档案柜,而在最里面,一个墨绿色的、异常厚重的德国造保险柜静静地立在那里,冰冷的金属表面反射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就是它!清水一郎的私人保险柜! 周瑾瑜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目标近在咫尺!他快速扫视了一下这个狭小的空间,确认没有隐藏的警报装置(以清水的自负,可能觉得外面的层层守卫就是最好的警报),然后走到了保险柜前。 这是一个典型的转盘式机械密码锁保险柜。周瑾瑜没有试图去破解复杂的密码组合,那需要大量时间和运气,他根本没有。他采用的是另一种更直接、但也更考验技术和心理素质的方法——听音辨位结合细微的物理破坏。 他再次拿出工具,其中有一件是特制的、前端极其细小坚硬的合金探针,以及一个医生用的听诊器(经过改良,传导更灵敏)。他将听诊器贴在保险柜门上,右手极其缓慢、轻柔地转动密码盘,左手用探针在锁眼附近极其细微地试探、感受着内部机簧的张力变化。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和时间的过程,需要绝对的专注和稳定的手感。他必须从密码盘转动时极其微弱的“咔哒”声和探针反馈的细微阻力中,判断出锁舌的位置和状态。 时间仿佛凝固了。外面的世界似乎已经远离,他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耳朵的听觉和指尖的触感上。汗水浸湿了他的内衣,顺着脊椎往下流。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突然,他手指感受到一个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之前的阻滞感,同时听诊器里传来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与其他声音略有差异的轻响。 就是这里! 他稳住呼吸,用探针在那个位置施加一个巧妙的、持续而轻微的力道,同时右手继续以某种特定的节奏极其缓慢地转动密码盘。这不是在破解密码,而是在寻找密码锁在特定状态下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小的制造公差或者磨损带来的漏洞,类似于用一种特殊的技巧“哄骗”锁舌。 这需要运气,更需要无数次练习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直觉。 “嘎达……” 一声比之前挂锁开启更沉闷、更令人心安的响声从保险柜内部传来! 周瑾瑜深吸一口气,轻 轻拉动把手。厚重的保险柜门,无声地向外开启了一条缝隙! 成功了! 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墨水和一丝淡淡防虫药味的气息从柜内涌出。周瑾瑜没有犹豫,立刻侧身挤了进去,同时将柜门虚掩,只留一道可供观察外面的缝隙。 保险柜内部空间不小,但没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正如他预料的那样,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厚厚的、用牛皮纸袋封装好的档案卷宗。每一份卷宗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文编号和简要内容。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标签——“北满抗联活动研判”、“苏联远东情报网渗透记录”、“内部人员背景核查”……这些都是特高课的核心机密,任何一份流传出去都可能掀起轩然大波。 但他的目标不是这些。他的手指快速而轻柔地翻动着,寻找着可能与他、与“影子协议”、与更深层秘密相关的文件。终于,在柜子最底层,一个没有任何标签、显得格外厚重的、用深蓝色硬纸板封装的档案袋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抽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尽的秘密与重量。 他轻轻解开缠绕的棉线,打开了档案袋的封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日文文件、照片和一些看似无关的剪报。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快速过滤着这些信息。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文件的底部,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名单的首页。标题是日文,写着:“深度潜伏者 清除 予定リスト”(深度潜伏者清除预定名单)。而在名单的第一行,清晰地打印着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化名,旁边贴着的,正是他本人穿着警察制服、目光沉静的一寸黑白照片!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强压内心的惊涛骇浪,继续翻阅这份致命的名单。他发现自己早已是敌人清除计划的首位目标。然而,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惊天秘密,还隐藏在这份名单的背后。那个熟悉的印章,将彻底颠覆他的认知,将他推向信仰崩塌的边缘……】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43章 开启 周瑾瑜的手指停留在那份“深度潜伏者清除预定名单”上,指尖冰凉。名单首页,他自己的化名和照片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 他早已知道自己身处险境,清水一郎的怀疑从未消失。但亲眼看到自己赫然列在敌人清除名单的首位,这种冲击力依然让他呼吸一窒,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这不是泛泛的怀疑,而是明确的、已经提上日程的死亡通告! 他强压下瞬间翻涌的心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每一秒都无比珍贵。他必须弄清楚,这份名单的依据是什么?清水掌握了多少证据?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而无声地翻阅这份厚厚的名单。名单用日文打字机打印,格式工整,除了姓名、化名、照片外,还有简要的身份说明、活动区域、怀疑依据以及建议清除方式。 他的名字下面,罗列着几条“怀疑依据”: - “要塞布防图泄密事件最大受益者及潜在经手人。” - “与已确认抗联情报员‘老枪’有过不明接触。”(看到这一条,周瑾瑜眼神一凝,清水果然没有完全相信“老枪”是唯一的叛徒。) - “多次出现在关键情报泄露的时间与空间节点,巧合率过高。” - “其妻顾婉茹背景存疑,与已知地下交通站有间接关联。” - “个人能力出众,晋升过快,不符合常规逻辑。” 看到这些,周瑾瑜反而稍微松了口气。这些依旧是怀疑,是 circumstantial evidence(情况证据),并没有他叛变的铁证!清水凭借的是敏锐的直觉和逻辑推理,但缺乏决定性的实证。这意味着他还有周旋的空间,清水在等待,或者在制造一个能让他彻底现形的机会。 他继续往下看名单上的其他人。一些名字他认识,是其他战线默默奋斗的同志;一些是陌生的代号,可能属于更隐秘的战线。每个人的资料都显示出特高课情报工作的细致和狠毒。这份名单,就是悬在许多同志头顶的利剑。 他快速翻阅着,大脑如同最高效的机器,记忆着每一个可能对组织有用的信息。同时,他的目光也在搜寻,搜寻任何可能与“影子协议”相关的线索。清水的保险柜,不应该只有这份潜伏者名单。 就在他翻到名单最后一页,准备将其放回原处,继续搜寻其他文件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名单的正文已经结束,最后一页的下方,是 空白。但在纸张最底部,靠近装订线的位置,盖着一个清晰的、深红色的印章。 他的目光凝固在那个印章上。 那不是特高课常见的“関东军特务机关”或者“ハルビン特务机关”的印章,也不是关东军司令部的印章。 那个印章的图案,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是一个简化抽象的五角星轮廓,环绕着麦穗和齿轮,中间是他烂熟于心的、属于我方某个高层情报机关的代号——“启明”!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周瑾瑜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启明”机关的印章!怎么会出现在日本特高课头子的绝密清除名单上?!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印章,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记忆中无数次在绝密指令上看到的“启明”印章一模一样!无论是五角星的勾勒角度,麦穗的颗粒数,齿轮的齿牙形状,还是那独特的、略带斑驳的红色印泥痕迹,都分毫不差! 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比刚才看到自己名字在清除名单首位时,要强烈十倍、百倍! 自己人的印章,盖在了敌人要清除自己人的名单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份由清水一郎制定的、旨在清除我方深度潜伏者的名单,其信息来源,或者说其制定的重要依据,竟然来自于“启明”机关内部?! 是“启明”机关内部出现了叛徒,将潜伏者的信息泄露给了清水?还是……还是“启明”机关本身……就有人希望他们这些潜伏者被清除?! “老枪”的叛变……上次伏击“幽灵”部队行动的泄密……老段身边的小王是军统特务……现在,又是“启明”机关的印章出现在敌人的清除名单上…… 一连串的事件像破碎的镜片,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闪烁、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而可怕的图像。内部……问题始终出在内部!而且层级可能高得超乎想象!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信仰而战,是在组织的指引下与敌人周旋。可如果组织内部的高层,本身就与敌人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勾连,或者存在着希望他们这些前沿的棋子去死的势力,那他所有的奋斗、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隐忍,还有什么意义? 他感觉自己一直坚信的某种东西,某种支撑他在黑暗中前行、在绝境中坚持的基石,正在脚下 轰然崩塌,碎裂成齑粉。 信仰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最残酷的冲击。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感和背叛感。 他猛地合上了那份名单,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或者噬人的毒蛇。 不能带走!这份名单绝对不能带走!一旦带走,且不说如何通过外面的层层检查,就算带出去了,又能如何?交给组织?交给那个印章所属的“启明”机关吗?那岂不是自投罗网?或者交给老段?老段能信任吗?他的权限能接触到“启明”这个层级吗?会不会打草惊蛇,引来更疯狂的灭口? 无数的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 他死死攥着那份深蓝色的档案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冷汗已经浸透了他内里的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黏腻的寒意。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外面走廊似乎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瑾瑜一个激灵,从巨大的精神冲击中强行挣脱出来。危险!他还在敌人的心脏地带! 他快速地将那份名单塞回档案袋,将棉线按照原样缠绕好,然后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回保险柜最底层原来的位置。他不能留下任何翻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扫视了一眼保险柜内部,确认没有遗漏,没有移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紊乱的呼吸,轻轻推动厚重的柜门。 “咔。”一声轻响,柜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他再次拿出工具,小心翼翼地将密码盘复位到他开启前记忆的大致位置。他无法完全精确复原,只能做到大致不差,希望清水不会敏锐到察觉那微小的角度差异。 做完这一切,他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脚步声似乎远去了。 不能再停留了!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不属于这里的东西,然后轻轻推开铁门,回到了那个小休息室。他再次利用工具,将那个挂锁重新锁好,尽量恢复原状。 接着,他快速脱下特高课的文员制服,换回自己的警察制服,将换下的制服塞回工具包。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对着房间里一块模糊的玻璃窗映照了一下,确保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深吸一口气,他拉开了休息室的门,走廊空无一人。 他低着头,捧着那个工具包(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公文包),沿着原路快步返回 。心跳依然很快,但步伐尽量保持稳定。穿过那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绕过哨兵视线,重新回到相对开放的辅助通道,最后回到了二楼那个喧闹一些的普通档案区。 当他重新踏进那间满是灰尘的档案室时,中村少尉还没有回来,另外两名警察厅同事依旧在埋头清点,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了比正常去洗手间稍长一点的时间。 他默默地走到自己之前工作的位置,拿起一份档案,继续之前的工作。手指触摸到粗糙的纸张,鼻腔里充斥着陈腐的气味,这一切才让他有了一丝重新脚踏实地的感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内心深处,某些坚固的东西已经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荒原和巨大的问号。 那份名单,那个印章,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带着巨大的秘密和信仰的创伤平安返回,表面一切如常。然而,保险柜前的惊魂一刻和那个致命的发现,让他做出了一个决绝的决定。当火焰吞噬掉那份不能带走的秘密时,也点燃了他心中全新的道路。信仰崩塌之后,他将何去何从?】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44章 清除名单 档案室里的时间仿佛粘稠的胶水,缓慢而沉重地流动着。周瑾瑜机械地清点、核对、记录,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但他的灵魂仿佛已经抽离,悬浮在半空,冷冷地注视着这个荒诞的世界。 那份“深度潜伏者清除预定名单”上的每一个字,尤其是底部那个刺眼的“启明”印章,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脚下是看似坚实的土地,实则早已被蛀空,随时可能崩塌。 中村少尉回来了,脸色依旧冷淡,询问了一下进度。周瑾瑜用平静无波的声音汇报着,甚至还能就一个模糊的档案编号与中村进行简短的、合乎逻辑的讨论。他的表演天衣无缝,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寒意——在经历了那样的冲击之后,他竟还能如此“正常”地工作。 终于,所有的档案清点核对完毕,签署了交接文件。中村少尉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走出特高课大楼,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的空气,周瑾瑜才感觉那一直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的行人、车辆,一切如常,仿佛他刚刚从另一个维度归来。 他拒绝了同事一起回警察厅的提议,说自己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他现在急需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安静的空间,来消化、来思考、来决定。 他没有回家,那个他和顾婉茹共同构筑的、曾经温暖如今却也可能不再绝对安全的港湾。他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走进了一家他偶尔会光顾的、相对僻静的俄式小咖啡馆。要了一个最里面的卡座,点了一杯浓得发苦的黑咖啡。 热咖啡的蒸汽氤氲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靠在柔软的皮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清晰地浮现出那份名单,以及那个致命的印章。 “清除预定名单”……“启明”……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产生的化学反应是毁灭性的。 这意味着,他,以及名单上那些或许他认识、或许不认识的同志们,不仅被敌人列为了必须清除的目标,而且这份杀机,很可能源于自己阵营的内部!是“启明”机关内部有人叛变,向清水提供了名单?还是……“启明”机关内部的某些势力,本身就希望借日本人的手,来“清理”掉他们这些可能知道太多、或者碍事的潜伏者? 他想起了“老枪”的叛变。当初就怀疑“老枪”的叛变背后有更深的原因,是否也与这内部的阴影有关?上次引导抗联伏击“幽灵”部队,行动惨败,内部泄密,老段身边的助 手小王是军统特务……现在,又是“启明”印章出现在敌人的清除名单上! 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一条若隐若现的、黑暗的线索,似乎将这些孤立的事件串联了起来。内部有一只,或者不止一只黑手,在不断地破坏、出卖、甚至直接与敌人合作,要将他们这些身处前沿的利刃折断、摧毁! 他一直以来的信念是什么?是为了一个崭新的、光明的中国而奋斗,是为了千千万万受苦的同胞而潜伏在敌人的心脏。他相信组织,相信同志,相信那份崇高的理想可以涤荡一切污秽。为此,他可以忍受孤独、危险、误解,甚至随时准备牺牲。 可现在呢?他发现,自己誓死效忠的堡垒内部,可能存在着比敌人更可怕的蛀虫和背叛!他们不在乎理想,不在乎牺牲,他们在进行着肮脏的内部倾轧,甚至不惜与虎谋皮! 那么,他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他的忠诚,又该奉献给谁? 一股巨大的虚无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紧紧握着温热的咖啡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才能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他猛地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咖啡,滚烫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带来的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现在的情况是: 第一, 清水一郎已经将他列为头号清除目标,虽然暂时缺乏铁证,但危险已是迫在眉睫。他在警察厅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 第二, 组织内部,至少是“启明”机关这个层级,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他无法确定问题的范围和性质,是个人叛变,还是系统性的腐败或派系斗争?但无论如何,那个印章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无条件地信任来自“启明”的指令,甚至不能轻易将这份名单的事情上报。 第三, “影子协议”的任务依然悬而未决,那是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巨大威胁,绝不能因为内部的龌龊而放弃。 他该怎么办? 将名单秘密上报给老段?老段刚道完歉,获得了他的信任,但他的权限能接触到“启明”吗?他上报后,消息会不会反而落到那个印章所属的势力手中,打草惊蛇,加速自己的死亡?老段本人,是否就绝对干净? 将名单交给更高层?他接触不到。而且,在无法确定谁是“自己人”、谁是“鬼”的情况下,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是自寻死路。 把名单内容记下来,想办法通知名单上的其他同志?这同样风险巨大,且无法 解释消息来源,很可能引火烧身。 一个个方案在脑海中闪过,又被一个个否定。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困局,前后左右都是悬崖,信任的基石已经崩塌。 时间在沉思中悄然流逝,杯中的咖啡早已冷透。 最终,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淬火的刀刃,逐渐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这份名单,不能交给任何人!至少现在不能! 它是一把双刃剑,既能伤敌,也可能伤己,在没弄清楚内部黑手是谁之前,握在手里就是最大的隐患。而且,一旦泄露他看过这份名单,无论通过何种渠道,都可能立刻引来清水和内部黑手的双重剿杀。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从未存在过”! 不是物理上的销毁——他无法再进入那个保险柜。而是心理上的“销毁”——他必须让自己接受这个信息,做出应对,然后将其深埋心底,当作一个从未被发现的秘密。他不能依靠任何外部的力量来解决这个危机,他必须独自面对,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周旋,去斗争,去在夹缝中寻找生机。 这意味着,从此刻起,他不再完全属于任何一个阵营。他信任的,只有他自己的判断,他自己的能力,以及……那个在公寓里等待他归去的、怀着他骨肉的女人。 他将独自背负这个秘密,行走在更深的黑暗中。前有清水的虎视眈眈,后有来自“自己人”的冷箭,而他,必须在这绝境中,不仅要想办法活下去,还要继续完成“影子协议”的任务!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不知为何,当这个念头变得清晰之后,周瑾瑜的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幻想和依赖之后,直面残酷现实的冷静,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 他叫来侍者,付了咖啡钱。走出咖啡馆时,哈尔滨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动了他的衣角。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处,之前因为信仰冲击而产生的迷茫和痛苦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孤狼般的野性。 他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也明确了自己接下来的路。虽然这条路布满荆棘,漆黑一片,但他必须走下去。 现在,他需要回家。回到顾婉茹身边。在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公寓里,汲取最后一点真实的力量,然后,准备迎接注定更加残酷的未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回到公寓,试图在 顾婉茹身边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然而,那个“启明”印章带来的冲击远超想象,甚至在亲密爱人面前也难以完全掩饰。当深夜来临,一个更加惊人、直接冲击他信仰核心的细节,在他反复回忆中浮现,将让他做出最终极的抉择……】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45章 名单背后 周瑾瑜推开公寓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顾婉茹正坐在灯下,就着微弱的光线缝制一件小小的婴儿衣服。她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腹部隆起的弧度清晰可见。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温柔的笑意:“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锅里还热着粥。” 熟悉的环境,关切的话语,让周瑾瑜那颗在冰窟里浸泡了许久的心,终于感受到了一丝真实的暖意。他脱下外套,挂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处理点事情,在外面吃过了。你别忙,坐着就好。” 他走到顾婉茹身边,伸手轻轻抚摸她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轻微动静。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真实不虚的牵绊。 顾婉茹放下手中的针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平静外表下的一丝不同。他的眼神比平时更深,像是藏着化不开的浓墨,触摸她腹部的手指,也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寻求支撑的力度。 “怎么了?瑾瑜?”她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是不是……特高课那边有什么事?”她只知道他今天要去特高课协助处理档案,却不知道具体细节,更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探查和信仰的冲击。 周瑾瑜看着妻子清澈而担忧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他多想把一切都告诉她,把那份名单,那个印章,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更冰冷的背叛,统统倾吐出来。但他不能。这个秘密太沉重,太危险,知道得越少,对她和未出世的孩子就越安全。 他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什么,就是些繁琐的档案工作,有点累。”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清水那边,似乎并没有完全放松对我的‘关注’。”这不算说谎,名单的存在就是证明。 顾婉茹的心揪紧了。她太了解潜伏工作的残酷,清水的“关注”意味着无时无刻的危险。她用力回握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在一起。” 这句话,在此刻听来,有着非同寻常的力量。周瑾瑜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香气。在这个拥抱里,他汲取着对抗整个世界的冰冷所需要的最后温暖。 然而,那份名单和印章带来的冲击,如同跗骨之蛆,并未因这片刻的温馨而消散。夜深人静,顾婉茹因为孕期嗜睡,早已在他身边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周瑾瑜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保险柜里的那一幕,如同默片电影,在他脑海中一帧帧地反复播放。冰冷的金属柜门,厚重的档案袋,打印清晰的名单,自己那张黑白照片……最后,画面定格在名单最后一页,底部那个深红色的印章上。 “启明”…… 为什么会是“启明”? 这个疑问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他试图从各个角度去理解,去为这个匪夷所思的现象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启明”内部出现了高级别的叛徒,窃取了潜伏者名单,交给了清水?这似乎是最直接的猜测。但什么样的叛徒,能接触到如此核心的名单,并且有能力将其直接送到清水一郎的私人保险柜里?这叛徒的地位恐怕高得吓人。 或者……是“启明”机关内部某些人,出于派系斗争或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主动将名单提供给了日本人,借刀杀人?这个想法让周瑾瑜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内部的腐烂已经到了何种触目惊心的程度? 还有一种更可怕的可能……这个印章本身,就是清水一郎伪造的?目的是为了离间,为了在他周瑾瑜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让他在关键时刻因为对组织的猜疑而做出错误判断,甚至主动暴露?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是了,这符合清水一郎那种喜欢玩弄人心、设置心理陷阱的风格。用一个伪造的印章,来摧毁一个优秀潜伏者的精神支柱,这比直接的刑讯逼供更加阴毒有效! 他几乎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了。如果印章是假的,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内部的背叛感也会大大减轻…… 然而,就在他试图用这个想法来说服自己的时候,记忆的碎片却不受控制地拼接起来,指向另一个更令人绝望的方向。 他想起了不久前收到的一份来自“启明”的加密指令。那份指令要求他暂停对“影子协议”的追查,将重心转向调查警察厅内部另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贪污案。当时他觉得有些奇怪,但并未深究,以为是组织另有考量。现在回想起来,那份指令下达的时间,恰好就在他锁定“幽灵”部队运输路线之后不久!如果当时他执行了那份指令,就不会有后来的伏击计划,自然也就不会有泄密和失败! 这仅仅是巧合吗? 还有“老枪”的叛变。“老枪”是资深情报员,他的叛变本身就充满疑点。是否也与“启明”内部的某种力量有关? 更重要的是——那个印章的细节! 周瑾瑜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他拥有过目不忘的 记忆力,这是作为顶级潜伏者的基本素养。此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将那个印章的每一个细节无限放大,与他记忆中无数次看到的、真正的“启明”印章进行比对。 五角星的轮廓,麦穗的颗粒,齿轮的齿牙……这些都可以伪造,虽然难度极高,但并非不可能。 但是……印泥! 他猛地想起来了!真正的“启明”机关使用的是一种特制的印泥,颜色是一种独特的、略带暗沉的朱红色,而且因为配方中含有某种特殊的矿物成分,盖出的印章在特定角度下,会呈现出极其细微的、类似金属的哑光质感。这种印泥是内部特供,极难仿制。 而他在清水保险柜里看到的那份名单上的印章……那红色,似乎……更加鲜艳一些?缺少了那种独特的暗沉和哑光感? 不,不对! 他闭上眼睛,拼命回忆。当时在保险柜前,光线昏暗,心情激荡,可能观察得并不绝对准确。那红色……好像……又确实是那种熟悉的暗红色?那哑光感……似乎也有? 两种矛盾的记忆在脑海中打架,让他无法做出绝对肯定的判断。伪造印章的可能性存在,但印泥的细节又似乎指向了真实。 这种不确定性,比确切的答案更让人煎熬。 如果印章是真的,那么“启明”机关内部的问题就严重到无法想象。如果印章是假的,那说明清水对他的心理攻势已经达到了如此精准和恶毒的地步。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处境的极端险恶。 他不能再相信来自“启明”的任何指令了。至少,在弄清楚真相之前,不能。 他也无法将这份怀疑上报。上报给谁?老段?他的层级不够,而且无法保证消息不会泄露。上报给其他渠道?在无法确定谁是“鬼”的情况下,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万劫不复。 那份名单,以及名单背后所代表的来自内部的黑手,像一颗毒瘤,必须被隔离,被单独处理。他不能让它污染自己接下来的任何决策和行动。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决定,在他心中最终成型。 他必须独自面对这一切。他需要一份“投名状”,一份足以向那个可能存在的内部黑手、也向清水一郎表明态度的“投名状”——他要亲手“处理”掉这份名单所带来的威胁。不是物理上的销毁(他做不到),而是用一种决绝的方式,宣告他与过去那种绝对服从的“组织武器”状态的告别。 他要让那份名单,以及它所代表的内外夹击的困 境,在火焰中化为乌有。不是现实中的火焰,而是他内心抉择的火焰。 烧掉它!在自己的心里,彻底烧掉对那个可能已经腐烂的“上级”的盲目信任和依赖! 从今往后,他的行动准则,将只基于他自己的判断,基于对顾婉茹和未出世孩子的责任,基于对脚下这片土地最朴素的守护之心。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向沉睡的顾婉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他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决绝,更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他知道,当他明天做出那个决定时,他就将真正地踏上一条孤独的、遍布荆棘的道路。但他别无选择。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决意已定,周瑾瑜将用一场无声的“仪式”,与过去的信仰做最后的告别。当火焰燃起,吞噬掉那份不能言说的秘密与背叛时,他也将完成从“组织利刃”到“孤身战士”的终极蜕变。然而,就在他以为这一切无人知晓时,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已经注意到了那不同寻常的痕迹……】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46章 火焰 第二天,周瑾瑜如同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警察厅。他穿着笔挺的制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成功晋升的警官的沉稳与自信。他与同事们点头致意,处理着日常的文件,甚至还在上午的一个小型会议上,就治安巡逻的排班问题提出了一个被采纳的建议。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近乎完美。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已经彻底碎裂、重组。那份“清除名单”和“启明”印章带来的冲击,并没有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决心所取代。他不再纠结于印章的真伪,不再试图去分辨内部黑手的身份,他接受了最坏的可能,并准备独自面对。 他需要一个仪式,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与过去告别的仪式。不是现实中的焚烧——那份名单他无法带走,也无法在现实中找到绝对安全的地方进行焚烧。他需要的,是在自己内心完成一次彻底的、象征性的焚毁。 下午,他借口外出巡查,离开了警察厅。他没有去任何敏感的地点,而是来到了松花江边。冬季的江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雪,视野开阔,寒风凛冽,人烟稀少。他选择了一段僻静的江岸,站在及膝深的积雪中,面对着冰封的、白茫茫的江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普通的、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这不是他传递情报用的密写工具,就是最普通的文具。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用清晰而冷静的笔触,开始默写。 他写下的是那份“深度潜伏者清除预定名单”的简化版。他只写下了最关键的信息:他自己的化名和代号,以及名单最后那个“启明”印章的样式描述——五角星、麦穗、齿轮,以及他记忆中那略带暗沉的朱红色和可能存在的哑光质感。 他没有写下其他同志的名字,那些信息他早已记在脑中,但此刻,他需要“焚烧”的,是直接针对他个人的、以及那个代表内部背叛的符号。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冰雪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是在他心头刻下一道印记,冰冷而深刻。 写完最后一笔,他合上笔记本。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扁平的、军用的汽油打火机。这是他从警察厅证物房里“合理”消耗掉的废弃品之一,经过他简单的修理,还能正常使用。 他蹲下身,将笔记本放在一处被风吹得相对干净、裸露出的黑色冻土上。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的脸上,生疼。但他仿佛毫无知觉,目光死死 地盯着那本小小的、承载着巨大秘密和背叛的笔记本。 “咔嚓。” 打火机窜起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在灰白的天色和雪光映衬下,显得微弱而顽强。 周瑾瑜面无表情,将火苗凑近了笔记本的边角。 纸张是易燃的。火舌先是小心翼翼地舔舐着边角,随即像是尝到了美味的猎物,猛地向上窜起,贪婪地吞噬着纸张。橘红色的火焰包裹着笔记本,黑色的灰烬随着热空气升腾、翻卷,然后被凛冽的寒风吹散,飘向冰封的江面。 火光映照着他毫无波澜的脸庞,他的眼神深邃,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看着“周瑾瑜”的化名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为乌有。 他看着那个描述中的“启明”印章图案,在想象中也同样被火焰吞噬。 这燃烧的,不仅仅是一本笔记本和几行字。 这燃烧的,是他对那个可能已经腐烂的“上级”的最后一分盲从和幻想。 这燃烧的,是他作为“组织利刃”那个阶段的终结。 这燃烧的,是他被迫割舍的、曾经无比坚定的信仰依托。 火焰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很快,笔记本就变成了一小堆蜷缩的、带着零星火星的黑色灰烬。一阵更强的风吹来,将这些灰烬彻底吹散,混入冰雪之中,再也找不到丝毫痕迹。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瑾瑜站起身,踩了踩有些发麻的脚。他收起打火机,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衣领子。他的动作依旧沉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优雅。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曾经放置笔记本、如今空空如也的冻土,然后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沿着来时的脚印,离开了江岸。 他的背影在苍茫的雪景中,显得异常孤独,却又像一柄刚刚淬火、褪去了所有杂质、只剩下纯粹坚硬与锋利的剑。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为某个可能已经不可靠的组织而战的棋子。他是周瑾瑜,一个丈夫,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一个决心用自己的方式和力量,去对抗内外敌人、守护所爱和这片土地的……孤狼。 他完成了内心的“焚烧”,斩断了最后的退路和依赖。接下来的路,将更加艰难,也更加自由。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江对岸一处地势较高的树林边缘,一个穿着白色伪装服、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放下了手 中的望远镜。那身影看着周瑾瑜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江岸边那几乎无法辨认的、曾经有过一小堆灰烬的地方,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第一百四十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完成了内心决绝仪式的周瑾瑜回到公寓,试图在顾婉茹身边寻找最后的温暖与真实。然而,信仰崩塌带来的巨大创伤和转变为“孤狼”的冰冷决绝,即使在他最深爱的人面前,也难以完全掩饰。当深夜来临,紧紧相拥的两人,一个内心已是冰封荒原,另一个则充满了不安的预感……】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47章 归来 从松花江边回到公寓的那段路,周瑾瑜走得异常缓慢。城市依旧喧嚣,电车叮当作响,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裹紧大衣行色匆匆。这一切日常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刚刚在冰天雪地里完成了一场内心的献祭,焚烧了过去的信仰与依赖,此刻的他,像是一个刚刚剥离了旧壳的生物,脆弱而又坚硬,与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站在公寓楼下,抬头望了望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透出昏黄温暖的光。那是他的家,是他现在唯一确定真实、唯一想要守护的所在。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将眼底深处那抹尚未完全敛去的冰冷与决绝掩藏得更深一些,然后才迈步上楼。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顾婉茹带着担忧的脸庞出现在门后。看到他,她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将门完全打开:“快进来,外面冷。” 周瑾瑜走进屋,暖意混合着食物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他脱下大衣,顾婉茹自然地接过去挂好。她的动作有些迟缓,孕肚已经很明显了。 “今天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晚?”顾婉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试图找出他情绪的蛛丝马迹。她太了解他了,即使他努力掩饰,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与往常不同的冰冷气息,还是让她心悸。 周瑾瑜避开她过于敏锐的视线,走到桌边,拿起杯子给自己倒水,语气尽量平淡:“没什么,厅里有点事耽搁了,回来前又去江边走了走,透透气。” “去江边?”顾婉茹微微蹙眉,冬天的江边寒风刺骨,并不是散步的好去处,“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她想起之前老段带来的风波,想起他偶尔深夜惊醒的冷汗,心中愈发不安。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臂,“瑾瑜,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告诉我,好吗?就算我帮不上忙,至少……我能听着。”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关切。 周瑾瑜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转过头,对上妻子清澈而担忧的眼睛。那里面映照着他的影子,也映照着她毫无保留的爱与依赖。在这一刻,他几乎要崩溃,想要将所有的沉重、所有的背叛、所有的绝望都倾倒出来。 但他不能。 那个“启明”印章的秘密,像一颗毒瘤,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他不能将她拖入这无尽的猜疑和危险之中。他必须独自背负这个十字架。 他 放下水杯,伸手,将她轻轻地、却无比用力地拥入怀中。他的手臂环住她,感受到她身体的温暖和腹中孩子的轻微胎动,这真实而鲜活的生命感,像一道微光,照亮了他内心冰封的荒原。 顾婉茹被他这不同寻常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用力的拥抱惊住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感受到他胸腔里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紧紧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深长。 这不是平常那种温情脉脉的拥抱,这是一种……仿佛在溺水时抓住唯一浮木的拥抱。 “瑾瑜……”顾婉茹在他怀里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怎么了?” 周瑾瑜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更紧地抱了她一下,然后稍稍松开,低头看着她,嘴角努力向上牵起一个弧度,却显得有些生硬和疲惫:“没事,就是有点累。别担心,婉茹。” 他的眼神试图恢复平静,但顾婉茹还是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神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碎裂了,然后又用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冷酷的东西重新熔铸了起来。 她不再追问。多年的潜伏生涯让她明白,有些痛苦和压力是无法言说的。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他皮肤下紧绷的肌肉。 “累了就好好休息。”她柔声道,“我去把饭菜热一下,你肯定还没吃晚饭。” 她转身走向厨房,步伐因为怀孕而显得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 周瑾瑜站在原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愧疚、温暖、决绝、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交织在一起。他毁掉了内心对组织的盲目信任,但他不能毁掉这个家,不能毁掉她和孩子。她们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真实不虚的信仰。 晚餐在一种异样的沉默中进行。周瑾瑜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机械地动着筷子。顾婉茹几次想找话题,都被他心不在焉地应付过去。他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包裹着,虽然近在咫尺,却让顾婉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距离感。 她不知道他在特高课的档案室里究竟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松花江边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但她可以肯定,一定发生了某件足以颠覆他某些核心信念的事情。这让她感到深深的不安,不仅仅是为了他的状态,更是为了他们未来的命运。 夜深了,顾婉茹因为孕期容易疲惫,早已沉沉睡去。周瑾瑜却依旧毫无睡意 。他侧躺着,在黑暗中凝视着妻子恬静的睡颜。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他的内心远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焚烧名单的决绝,并不能立刻抚平信仰崩塌带来的巨大创伤和虚空感。那种被自己誓死效忠的阵营从背后捅刀子的感觉,如同噩梦般缠绕着他。信任的基石崩塌后,露出来的是赤裸裸的、残酷的现实和人性。 他反复思考着接下来的路。 “影子协议”必须追查到底,这不仅关乎无数同胞的生命,也关乎他作为一名战士的底线和尊严。 清水一郎的威胁迫在眉睫,那份清除名单就是明证。 而内部那个可能存在的、盖下“启明”印章的黑手,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动地接受指令,等待组织的安排。他必须主动出击,掌握自己的命运。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成形。他需要更灵活的行动空间,需要摆脱可能来自内部的掣肘甚至暗算。他需要……一种新的方式,来继续他的战斗。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顾婉茹沉睡的脸上,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温柔。 为了她们,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战斗下去,必须以他自己的方式。 他轻轻伸出手,覆盖在顾婉茹放在腹部的手上,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希望。 就在这时,顾婉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寻求着温暖和保护。 周瑾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加轻柔地环抱住她。 他知道,当他明天做出那个决定,发出那份加密情报时,他就将真正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孤独之路。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小小的、温暖的黑暗里,他还能拥抱着他仅存的真实。 (第一百四十七章 完) 【下一章预告:决意已定的周瑾瑜,在深夜向妻子吐露了历经背叛与挣扎后重构的信仰。当全新的誓言在黑暗中响起,两人之间的纽带变得更加坚不可摧。然而,这份基于小家庭的誓言,能否支撑他走完后面更加凶险莫测的征途?黎明到来前,周瑾瑜将做出一个大胆而叛逆的决定……】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48章 新的誓言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顾婉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向旁边摸索,却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旷。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看到周瑾瑜正背对着她,坐在床沿。他的背影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挺直,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他没有睡。从她睡着前,他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瑾瑜?”她撑起身子,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浓的担忧,“你怎么还不睡?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瑾瑜没有立刻回头。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转过身。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里面翻涌着顾婉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挣扎后的疲惫,有信仰崩塌后的荒芜,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以及看向她时,那努力压抑却依旧流露出的、深沉如海的情感。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探过来的手。他的掌心冰凉,带着夜深的寒意,但握住她的力道却坚定无比。 “婉茹,”他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我吵醒你了。” “没有,”顾婉茹摇头,反手将他的双手合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试图驱散那份冰凉,“我只是……感觉你没睡。瑾瑜,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从你昨天回来,就不对劲。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很重的事。”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不容回避的关切:“我们是夫妻,是要一起走一辈子的人。无论什么事,我们都应该一起面对。就算我帮不上忙,至少,让我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别把我推开,好吗?” 周瑾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妻子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因怀孕而略显圆润、却写满坚毅的脸庞,一直紧绷的、冰封的心防,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不能再将她完全隔绝在外。他需要她,需要她的理解,需要她的支撑,需要在这片信仰的废墟上,与她共同建立起新的、坚实的堡垒。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沉重和阴霾都挤压出去。他拉着她的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这熟悉的气息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些。 “婉茹,”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也更加清晰,“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害怕,甚至……可能会颠覆你的一些认知。但你相信我,每 一个字,都是真的,都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顾婉茹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手,用行动表明她的态度。 “我在清水的保险柜里,看到了一份名单。”周瑾瑜开始叙述,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一份‘深度潜伏者清除预案’名单。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顾婉茹的身体猛地一僵,倒吸了一口凉气,抓着他的手瞬间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她抬起头,在黑暗中惊恐地看着他模糊的轮廓。虽然早有预感他处境危险,但听到“清除名单”和“排在第一个”这样直白而残酷的字眼,还是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这……这……”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周瑾瑜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继续说道:“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量说出那个更恐怖的真相,“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那份名单的签发印章,不是特高课,也不是关东军,而是……‘启明’。” “启明?!”顾婉茹失声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骇然,“这怎么可能?!那是我们的……”她的话戛然而止,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攫住了她。自己阵营的最高情报机关之一,签发了针对自己最优秀潜伏者的清除名单?这比来自敌人的明枪暗箭更加残忍,更加令人绝望。 “我也希望是假的,是清水伪造来离间我们的。”周瑾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反复回忆印章的细节,印泥的颜色、质感……我无法百分之百确定它是伪造的。而且,结合之前我们遭遇的泄密,以及‘老枪’的叛变……太多的巧合,指向了一个我不想承认,却不得不面对的可能——我们的内部,高层,出现了问题,大问题。” 顾婉茹彻底呆住了。她靠在周瑾瑜怀里,身体微微发抖。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太大了,直接动摇了她一直以来所坚信的根基。她不是 naive 的人,知道斗争的残酷和复杂,知道内部也可能有败类和叛徒,但“启明”这个层级……这几乎等同于信仰支柱的崩塌。 “所以……所以你昨天……”她想起了他归来时那冰冷的眼神和用力的拥抱。 “所以,我烧了它。”周瑾瑜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坚硬,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的事实,“不是在现实中,是在我心里。我去了江边,用一个笔记本,默写了那份名单的关键和那个印章,然后,看着它烧成了灰。” 他的话语很平静,但顾婉茹却能感受到那平 静之下汹涌的岩浆。那是一种怎样的决绝和痛苦?亲手焚毁自己曾经无比忠诚的信仰象征? “烧掉它,意味着我不再相信那个可能已经腐烂的‘上级’发出的任何指令。意味着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无条件地服从和组织安排。”周瑾瑜低下头,在极近的距离凝视着顾婉茹的眼睛,他的眼神在黑暗中灼灼发亮,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婉茹,从今往后,我能完全信任的,只有你。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将首先考虑你和孩子的安全。我所效忠的,不再是一个可能背叛我的抽象组织,而是具体的你,是我们未出世的孩子,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需要我们守护的千千万万个像我们一样的普通人。” 他握紧她的双手,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从今往后,我只信你,只为你而战。我们的信仰,就是我们自己,和这片土地的未来。” 这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誓言,这是在血与火、背叛与绝望的废墟上,重新建立起来的、带着血色和硝烟味道的承诺。它剥离了宏大叙事的外衣,回归到最本质的人性与情感,却因此显得更加真实,更加沉重,也更加坚不可摧。 顾婉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共鸣。她明白了丈夫昨夜那冰冷的决绝从何而来,也理解了他此刻这看似“狭隘”却无比坚定的新信仰。 她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拭去自己滴落在他脸上的泪痕。 “我明白了,瑾瑜。”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信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我和孩子,都会站在你身边。我们的信仰,就是我们自己,和这片土地的未来。” 她重复着他的话,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在这一刻,两人之间的纽带,超越了夫妻,超越了战友,成为一种在绝境中相互依偎、共同求存的生命共同体。 周瑾瑜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在这个冰冷而危险的夜晚,在这个信仰崩塌后的废墟上,他们用自己的誓言,重新点燃了微弱的、却足以照亮前路的灯火。 然而,在这温情与决绝的背后,周瑾瑜清楚地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将要迈出那叛逆而危险的一步。向“组织”发出那份要求独立指挥权的加密情报,无疑是在挑战权威,是在悬崖边上行走。那个隐藏在“启明”内部的黑手,会如何反应?组织高层,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个“失控”的利刃? 新的誓言给了他力量和方向, 但前路的凶险,却并未因此减少分毫。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立下新誓言的周瑾瑜,在天亮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将一份措辞强硬、要求独立行动权的加密情报,发送给了“启明”。这封如同“独立宣言”的情报,会在高层掀起怎样的波澜?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内鬼,又会如何利用这次机会?风暴,即将因周瑾瑜的主动出击而再次升级……】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49章 无声宣言 天光微亮,城市在薄雾中苏醒。周瑾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卖报童挎着布包奔跑,早点摊子升起袅袅炊烟,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今天,一切都将不同。 顾婉茹还在熟睡,昨晚的深谈消耗了她太多精力。周瑾瑜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目光在她安睡的侧脸上停留片刻。那张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也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转身走进书房,反手锁上门。 从书架最里侧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本旧书和一堆零散稿纸。他熟练地抽出其中一本《古文观止》,翻到中间几页,纸张边缘有细微的折痕。他用小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书页夹层中取出几片薄如蝉翼的纸片。 这是最高级别的密码本残页,每使用一次就要销毁一页。他原本有五页,现在只剩下最后两页。 今天,他要动用其中一页。 铺开特制的薄纸,他拿起一支看似普通的钢笔,旋开笔杆,里面是特制的无色墨水。这种墨水写出的字迹在常规光线下完全隐形,只有用特定的显影药水才能显现。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 这不是往常那种客观冷静的情报汇报,而是一份宣言,一份战书。 “致‘启明’:”他写下这三个字时,笔尖微微一顿。这个曾经代表着他最高信仰和归属的代号,此刻写来却带着沉甸甸的讽刺和寒意。 “关于‘影子协议’追查任务,现做如下声明:” “第一,任务将继续执行。该协议涉及日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关乎我根据地军民生死,不容有失。” “第二,鉴于此前多次行动泄密,以及内部出现叛徒之事实,为确保任务成功及潜伏人员安全,自本情报收到之日起,本人要求获得该任务的绝对独立指挥权。所有行动安排、情报传递、人员调配,均由本人根据实际情况独立决定,不再接受任何外部指令。” 写到这里,他的笔迹依旧平稳,但笔锋间已透出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在向组织权威发起挑战,是在宣布“独立”。在任何时候,这都是极其严重的行为。 但他别无选择。那份盖着“启明”印章的清除名单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他不能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一个可能想要他命的人手中。 他继续写道: “第三,为确保独立性,后续情报传递将启用新的加密方式和备用通道。具体方案将 通过既定安全渠道另行告知可信联络人。”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他不仅要独立指挥,还要切断可能被内鬼监控的常规联络渠道。他要建立一条只属于他自己的、绝对安全的情报线。 最后,他写下了最具冲击力的一段: “第四,近日获悉某些内部文件,其内容与印章来源令人深感震惊与困惑。虽无法确认真伪,但为确保革命事业纯洁,避免内部毒瘤继续危害,特此郑重提出:请内部自查自清。在真相大白之前,本人将以上述独立方式继续战斗。” 他没有直接点出“清除名单”和“启明”印章,但“内部文件”、“印章来源”、“内部毒瘤”这些词,已经足够让收到情报的人明白——周瑾瑜不仅发现了内部的背叛,而且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指向了极高的层级。 这是一个警告,一个威胁,更是一个身处绝境之人的悲壮宣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静静等待墨水干透。薄纸上的字迹渐渐消失,仿佛什么都没有写过。 他取出密码本残页,开始将明文转换成密文。这是一个极其繁琐的过程,需要高度的专注力。每一个字都要根据密码本上的对应关系转换成数字,再根据当日的密钥进行二次加密。 他的手指稳定地在稿纸上写下一个个数字组合。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承载着他破釜沉舟的决心和未来莫测的命运。 一个多小时后,加密完成。他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情——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加密后的情报内容重新抄录到更小的纸条上,而是直接将这张写满数字的稿纸,按照特定的方式折叠、再折叠,最后用特制的薄胶封边,形成一个比指甲盖略大的小方块。 这样做风险极高。因为稿纸的材质、折叠方式都可能成为敌人分析的线索。但他必须这么做。这份情报太重要,也太敏感,他不能允许在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纰漏。这种独特的封装方式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接收方一看就知道事态非常。 接着,他取出一页新的密码本残页,用同样的方式,写下了一份简短的备用联络方案和新的加密规则说明。这份同样被加密封装。 现在,他手里握着两个小小的、却重若千斤的纸块。 销毁了使用的密码本残页——他看着那薄薄的纸片在烟灰缸里化为灰烬,心里清楚,他与“旧世界”的联系,又切断了一分。他将书写用的薄纸也烧掉,清理掉所有痕迹。 接下来是传递。 他不能使用任何已知的固定死信箱,也不能通过常规的交通员。内鬼可能监控着所有这些渠道。 他选择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方式——利用警察厅的内部邮件系统。 这听起来疯狂,却有其道理。警察厅每天有大量内部公文和私人物品通过内部邮差在各个部门之间传递,流量大,检查相对宽松。最重要的是,这是敌人的系统,那个内鬼大概率想不到,他敢用这种方式传递如此敏感的情报。 他换好警服,将两个小纸块分别塞进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用于不同用途的小金属筒里——一个伪装成怀表齿轮配件,另一个伪装成钢笔的备用墨囊。这些都是他精心准备的道具,即使被抽查,也有合理的解释。 来到警察厅,他像往常一样处理公务。中午时分,他“恰好”遇到总务科负责内部邮件分拣的老王,闲聊中“不经意”地提起,有两份“私人收藏的小零件”要带给在道里警察署的朋友鉴赏,托他顺便捎过去。他递过去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盒“老巴夺”香烟,以及那两个伪装好的金属筒。 “顺手的事,周科长太客气了。”老王笑眯眯地接过纸包和香烟,看都没看就塞进了随身携带的邮袋里。这种顺带捎点私人物品的事情太常见了,何况周瑾瑜现在风头正劲,这点小忙他乐得帮。 周瑾瑜看着老王的邮袋,心中没有丝毫放松。这只是第一步。道里警察署的那个“朋友”,是他早已布置好的一个极其隐秘的联络点,只有在他决定启用绝对安全通道时才会动用。那个“朋友”收到东西后,会通过一套更为复杂的流程,最终将情报送出去。 整个传递过程,如同在悬崖上走钢丝,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万劫不复。 做完这一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周瑾瑜才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风暴已经被他亲手引燃。 那份情报此刻正穿梭在敌人的心脏地带,奔向一个未知的、可能同样危机四伏的终点。 “启明”的高层看到这份近乎“叛逆”的声明,会作何反应?震怒?猜忌?还是……会有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个隐藏在“启明”内部的黑手,得知他竟然掌握了指向其自身的证据,又会采取怎样疯狂的反扑? 而清水一郎,那个如同毒蛇般蛰伏的对手,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记得离开档案室时,自己已经尽量消除了所有痕迹,但清水太过精明…… 这一切,他都无法预测,无法控制。 他只能等待。在沉默中,在敌人的巢穴里,等待着那封“无声宣言”所引发的、注定席卷一切的惊涛骇浪。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棋子已经落下。现在,该轮到对手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的“独立宣言”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必将激起千层浪。而在哈尔滨的另一个角落,清水一郎对着看似毫无异样的保险柜,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风暴将至,孤狼周瑾瑜能否在来自内部高层的猜忌、内部黑手的反扑以及外部敌人的步步紧逼中,杀出一条生路?最终的较量,悄然拉开序幕……】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50章 孤狼 夜色如墨,将哈尔滨紧紧包裹。街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破碎的光晕,像是这座沦陷城市疲惫的呼吸。 周瑾瑜站在公寓的窗前,没有开灯。黑暗中,他的身影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指尖夹着的香烟,明灭着一点微弱的红光。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但他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凝视着窗外沉睡的城市,以及城市深处那无处不在的、潜伏的危机。 那份“无声宣言”已经发出,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无法预知会激起怎样的涟漪,或是引发何等狂暴的漩涡。他只能在这里,在敌人的心脏地带,等待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反应。 内部高层的震怒与猜忌?那个隐藏在“启明”内部黑手的疯狂反扑?还是清水一郎那早已张开的、更为精密致命的网?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烧掉名单的那一刻起,从发出那份情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斩断了退路,走上了一条只能向前的独木桥。他不再是被组织握在手中的利刃,他成了一匹离群的孤狼,必须依靠自己的獠牙和智慧,在布满荆棘和陷阱的荒原上求生。 香烟燃尽,灼热的触感惊醒了他。他将烟蒂摁灭在窗台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嗤”声。 就在这时,书桌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伪装成装饰品的收音机,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频率与他设定的某个紧急监听频道吻合。这是他与那个绝对隐秘联络点之间,单向示警的装置。指示灯闪烁,意味着他发出的情报已经安全送达下一站,但也可能意味着……那边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周瑾瑜的心微微一沉。这么快就有反应了?是福是祸? 他无法主动联系确认,这是为了安全必须付出的代价。他只能等待,在沉默中煎熬。 几乎是同时,楼下街道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最后在公寓门口停下。不是常见的轿车引擎声,更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周瑾瑜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他悄然后退半步,将自己完全隐没在窗帘的阴影里,目光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挂着关东军司令部的牌照。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着关东军军服、挎着冲锋枪的士兵,分立两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随后,一个穿着厚实关东军呢子大衣,戴着眼镜的熟悉身影,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是清水一郎的副官,岛田。 周瑾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岛田 深夜来访,绝不是什么好事。是那份“宣言”暴露了?还是清水发现了保险柜的异常? 他迅速扫视房间,确认没有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物品。书桌上只有几份警察厅的普通文件,卧室里婉茹已经睡熟。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迅速切换回那个精明干练、略带几分官僚气的周科长该有的表情。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却透着急促。 周瑾瑜整理了一下睡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被打扰的不悦,走过去打开了门。 “岛田先生?”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惊讶,“这么晚了,您这是……?” 岛田站在门口,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温度,脸上却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周科长,深夜打扰,十分抱歉。清水长官有请,有紧急公务需要商议。” “现在?”周瑾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午夜十二点了,“清水长官真是勤勉。不知是什么紧急公务,需要劳动岛田先生亲自跑一趟?”他试图套话,同时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门口,做出一种不愿被打扰的姿态。 岛田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长官的心思,我们做下属的不好揣测。只是命令紧急,还请周科长立刻随我前往。车子就在楼下。”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身后的两名士兵虽然面无表情,但姿态已经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 周瑾瑜心中警铃大作。这架势,不像是普通的商议公务,更像是……押解。 他不能反抗,至少现在不能。反抗只会坐实嫌疑,立刻引来灭顶之灾。 “既然是清水长官的命令,那我这就换衣服。”周瑾瑜脸上露出无奈又配合的表情,转身作势要回卧室。 “周科长,”岛田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客气,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提醒,“长官希望您立刻动身,衣服……车上备有军大衣。” 连换衣服的时间都不给?周瑾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房门,顾婉茹还在里面安睡,希望她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他不能让她担心,更不能让她卷入这突如其来的危险中。 “好吧。”周瑾瑜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随手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自己的外套,“那就走吧,别让清水长官等急了。” 他穿上外套,神态自若地走出房门,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卧室。他必须表现得毫无牵挂,毫无异常。 岛田和两名士兵一前两后,“陪同”着他走下 楼梯。木质楼梯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坐进冰冷的轿车后座,岛田坐在他旁边,两名士兵坐在前面。车子缓缓启动,驶入沉沉的夜色。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压过积雪的声音。周瑾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在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清水为什么突然找他?还采用这种近乎强硬的方式? 是因为“影子协议”的追查触碰到了核心?是因为他之前针对军需官的设计露出了破绽?还是……清水真的发现了保险柜被人动过? 他仔细回忆着那天在档案室里的每一个细节。他戴了手套,用特制的工具,开锁后尽量不改变物品的位置,离开前还用微型吸尘器处理了可能留下的微量纤维和灰尘……他自信已经做到了极致。但清水一郎这个人,太过可怕,他的直觉和观察力不能以常理度之。 亦或者,问题出在内部?他发出的“宣言”被截获了?或者那个内鬼已经采取了行动,向清水提供了关于他的“确凿”证据? 无数的可能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不能慌,绝对不能。无论面对什么,他都必须稳住。他现在是孤狼,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无比谨慎。 车子没有开往警察厅,也没有开往关东军司令部,而是驶向了一个周瑾瑜有些意外的方向——马达尔宾馆。这里是日本高级军官和特务机关高层时常聚会和进行秘密会谈的地方。 岛田带着他,没有走宾馆正门,而是从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进入,乘坐一部需要专用钥匙才能启动的电梯,直达顶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岛田领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双开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清水一郎那特有的、带着一丝慵懒和冰冷质感的声音。 岛田推开门,侧身让周瑾瑜进去,自己却没有跟入,而是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是一间日式风格的茶室,布置极尽雅致。清水一郎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套精美的茶具,正慢条斯理地冲泡着抹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线香的味道。 他没有穿军服,而是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和服,看起来更像一个沉浸在茶道中的文人,而非杀伐决断的特务头子。 “周桑,深夜请你过来,打扰了。”清水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示意周瑾瑜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尝尝我新得的茶叶,静冈的玉露,味道应该不错 。” 周瑾瑜依言坐下,姿态放松,心里却绷紧到了极致。清水越是表现得平静温和,背后的凶险可能就越大。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清水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裂痕。 “清水长官太客气了。”周瑾瑜微微躬身,双手接过清水递过来的茶碗,动作标准地品了一口,“果然是好茶,清香甘醇。” 清水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目光似乎随意地落在周瑾瑜脸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周桑最近在警察厅,工作还顺利吗?”清水像是拉家常般问道。 “托长官的福,一切顺利。”周瑾瑜谨慎地回答。 “听说……你前几天,帮忙整理了一下特高课的档案室?”清水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周瑾瑜耳边。 来了! 周瑾瑜端着茶碗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回忆:“是的,那天正好有空,看到档案室有些杂乱,就顺手帮忙归置了一下。怎么,是有什么文件放错位置了吗?”他主动将问题引向“帮忙”和“可能出错”的方向,而不是“窥探”。 清水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那倒没有。周桑做事,一向细心稳妥,我很放心。”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的边缘,像是随口提起,“只是我那个私人保险柜,年纪大了,锁具有些不太灵光,周桑帮忙整理的时候,没有不小心碰到吧?” 周瑾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但他控制住了自己每一寸肌肉。他露出略带歉意的表情:“实在抱歉,清水长官。我确实看到那个保险柜了,想着是您的私人物品,没敢乱动。只是擦拭旁边档案架的时候,可能衣袖不小心蹭到了柜门?如果有什么损坏,我……” “呵呵,无妨,无妨。”清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笑容依旧,“一点小问题而已,我已经找人修好了。只是突然想起来,随口一问。” 话题似乎就此打住。清水又开始聊起茶叶,聊起哈尔滨的天气,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但周瑾瑜知道,这绝不仅仅是“随口一问”。清水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他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背后,是冰冷的审视和算计。他今晚叫自己来,这场看似平和的茶会,本身就是一种试探,一种施加心理压力的手段。 他现在就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而清水正在对面,微笑着,等待着他自己失去平衡。 时间在看似轻松的闲聊中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终于,清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道:“时间不早了,周桑明天还要工作,我就不多留你了。” 周瑾瑜心中稍稍一松,起身告辞。 清水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在周瑾瑜拉开门,即将踏出去的那一刻,清水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的笑意: “周桑,你知道吗?狼,是一种很特别的动物。它们聪明,坚韧,为了生存可以忍受极大的痛苦和孤独。但是,离群的孤狼,往往也是最危险的,因为它们无所依凭,同时也……无所顾忌。” 周瑾瑜的脚步顿住了,背对着清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 清水的声音继续传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我很欣赏狼。尤其是……那些游走在绝境边缘的孤狼。因为它们的故事,往往最为……精彩。” 周瑾瑜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停顿了那么一瞬,然后便迈开脚步,踏出了房门,沿着来时的路,走向电梯。 岛田依旧等在外面,沉默地将他送下楼,送上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车子再次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周瑾瑜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的街景,清水那番关于“孤狼”的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荡。 清水知道了。他或许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他一定已经怀疑,甚至确认,自己就是那只“离群的孤狼”。他欣赏?不,那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是一种宣告游戏进入高潮的兴奋。 而他自己,刚刚从一场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的心理交锋中暂时脱身。 前路,似乎更加黑暗,更加狭窄了。 轿车在他公寓楼下停下。周瑾瑜道了声谢,神态如常地下了车,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冰冷的夜风中,抬头望向自家那扇漆黑的窗户。那里有他唯一的温暖和牵挂,也是他必须用生命去守护的软肋。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入绝境后的、冰冷到极致的清醒与决绝。 孤狼,便孤狼吧。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勇往直前。在这片黑暗的丛林里,用他自己的方式,撕咬出一条生路。 他抬步,走向楼梯口,身影融入楼道的阴影中,坚定而孤独。 (第五卷 完) 【下一章预告: 第六卷“忠诚试炼”开启!周瑾瑜身处三方围剿的绝境,清水一郎的网正在收紧,“启明”内部的反应未知,而那个隐藏的黑手绝不会坐以待毙。成为“孤狼”的周瑾瑜,将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泥潭中,自证清白,揪出内鬼,并最终粉碎“影子协议”?真正的忠诚,将在最严酷的试炼中,显现其本色。】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51章 信任冰点 哈尔滨的冬天,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冻住。周瑾瑜推开警察厅厚重的大门,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呢子大衣的领口。街道上行人稀疏,个个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只有日本宪兵的皮靴踏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咔咔”声。 距离他发出那封石沉大海的“独立宣言”,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漫长得如同七个世纪。每一天,他都在等待一个回应,哪怕是来自“启明”的雷霆震怒,哪怕是来自那个内鬼的疯狂反扑,也好过这死一般的沉寂。他像是一个被遗忘在孤岛上的水手,望着无边无际的、沉默的海洋,不知道岸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被整个世界抛弃。 那种被双方同时置于视线之外的感觉,并不轻松,反而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紧,让人窒息。来自组织的猜忌和可能的“清除”行动,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而清水一郎那边,自从那晚意味深长的“茶叙”之后,也再没有任何动静,但这种平静,更像暴风雨来临前令人不安的压抑。 他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脚步看似平稳,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留意着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盯梢者。卖烟的小贩,擦鞋的学徒,甚至是路边偶尔驶过的黑色轿车……每一个看似寻常的景象,在他眼中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他现在是真正的“孤狼”,不仅要面对前方敌人的明枪暗箭,还要时刻提防来自背后可能射来的冷箭。 推开公寓的门,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食物香气的暖意包裹了他,暂时驱散了外面的严寒和内心的孤寂。 顾婉茹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缝制一件小衣服,针脚细密而认真。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回来了?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些?汤在炉子上温着,我给你盛一碗。”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走向厨房。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行动间带着孕妇特有的小心翼翼,却又透着一股为母则刚的沉稳。 周瑾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这个小小的公寓,只有眼前这个女人,是他此刻唯一能够确定、唯一能够触摸到的真实和温暖。 “厅里有点杂事,耽搁了。”他含糊地解释了一句,脱下大衣挂好,走到餐桌旁坐下。 顾婉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萝卜排骨汤走过 来,轻轻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静静地看着他。 周瑾瑜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热气,却没有立刻喝下去。他抬起眼,对上顾婉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 “还是没有消息,对吗?”顾婉茹轻声问道,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周瑾瑜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勺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着,清亮的汤水映出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 “七天了,”他放下勺子,声音有些干涩,“没有任何回应。就好像那封情报从来没有发出过一样。” 这种情况,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糟糕。激烈的驳斥,至少代表组织还在意他的存在,还在试图掌控他。而这种彻底的沉默,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放弃,或者……是某种行动开始前的序曲。 “他们……会不会是根本没收到?”顾婉茹提出一种可能性,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希望渺茫。周瑾瑜使用的渠道虽然冒险,但却是他评估后认为最可能送达的。 “或者,收到了,但还在内部争论如何处理我这个‘叛逆’。”周瑾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又或者,那个内鬼已经采取了行动,截留了情报,甚至……已经派出了‘清理’人员。” “清理”两个字,他说的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了顾婉茹的心上。她的脸色微微发白,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腹部。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炉子上汤锅偶尔发出的“咕嘟”声。 “瑾瑜,”顾婉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你记得我们那晚说过的话。” “我记得。”周瑾瑜迎上她的目光,心中的冰冷和孤寂似乎被驱散了一些,“我只信你,只为你而战。我们的信仰,就是我们自己,和这片土地的未来。”他重复着那晚的誓言,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正是因为这份誓言,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行动起来,在沉默中积蓄力量,在孤立中寻找破局的可能。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被动等待。”周瑾瑜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而清晰,“‘影子协议’还在,它的威胁并没有因为内部的背叛而消失。相反,如果我们停滞不前,可能会有更多的同胞因为它而丧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和零星亮起的灯火。 “组织不回应,清水在暗中窥伺……但这不代表 我就什么都做不了。”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挺拔而孤峭,“我还有脑子,还有手,还有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资源和判断力。‘幽灵’部队的线索没有断,那个远郊的废弃工厂,我必须去弄清楚。” 顾婉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窗外寒冷的夜景。“你打算怎么做?一个人去侦察?太危险了!” “危险一直存在。”周瑾瑜淡淡道,“以前有组织作为后盾,现在只能靠自己。但正因为如此,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他转过头,看着顾婉茹,“婉茹,我需要你留在这里。你是我的掩护,也是我的后路。如果我们两个都离开,反而更容易引起怀疑。” 顾婉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她知道他说得对。潜伏工作,容不得意气用事。 “我会小心的。”周瑾瑜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的温热,“在我回来之前,保持一切如常。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最近忙于处理之前积压的案卷。” 顾婉茹用力回握他的手,千言万语都凝聚在这无声的触碰中。 第二天,周瑾瑜像往常一样去警察厅上班,处理着那些看似永无止境的文书工作,与同事们插科打诨,扮演着那个精明又略带圆滑的周科长。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规划着独自侦察废弃工厂的路线、时机和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的预案。 他利用职务之便,调阅了近期的铁路调度记录和部分区域的通行证存根,试图找到更多关于那个工厂和“幽灵”部队运输规律的蛛丝马迹。他就像一台精密而孤独的机器,在没有任何外部指令和支援的情况下,依靠着自身的经验和意志力,强行维持着高强度的运转。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几家不同的杂货铺和五金行,分批次购买了一些看似普通,但组合起来却能用于野外侦察和简单伪装的物品——结实的绳索、小号扳手、深色布料、高倍率的旧望远镜(谎称是帮朋友淘换的)以及足够支撑两三天的干粮和水。 他将这些东西巧妙地藏在公文包夹层或者大衣内侧特制的口袋里,分批带回了公寓。 夜幕再次降临。周瑾瑜检查着准备好的装备,眼神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他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可能被发现,也可能……永远消失在那片地图上不存在的荒野里。 信任的冰点,将他逼入了必须独自前行的绝境。而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足以毁灭一切的“影子”。 (第一百五十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抛开一切杂念与等待,毅然踏上了独自侦察的险途。在失去后方支援的情况下,他如何凭借个人资源与能力,接近那座戒备森严的废弃工厂?危机四伏的荒野中,孤狼的身影能否穿透迷雾,找到“影子协议”的确凿踪迹?请看下一章:《无声战场》。】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52章 无声战场 天还没亮,周瑾瑜就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在黑暗中,听着身边顾婉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这个“家”在黎明前最后的宁静。今天,他将独自踏入一个真正的无声战场,那里没有战友的呼应,没有后方的支援,只有他自己,和他必须完成的使命。 他悄无声息地起床,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半旧不新的工人服装——深蓝色的粗布棉袄棉裤,外面套着一件磨得发白的帆布工装,脚上是结实的劳保胶底鞋。这身打扮混在郊区的工人农民中毫不显眼。他从床底拖出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工具包,再次检查里面的物品:绳索、扳手、望远镜、水壶、干粮,还有一把藏在特制夹层里的、保养良好的勃朗宁手枪和两个备用弹夹。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触手可及。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普通的信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不是情报,而是留给顾婉茹的。内容很简单,交代了一些家里的琐事,提醒她记得去取订好的牛奶,末尾用他们之间约定的、看似无意义的符号,标注了最晚的回归时间和一个紧急联络点的位置——如果他超过时限未归,她可以去那里尝试获取信息,或者……寻求最后的庇护。 他将纸条压在镇纸下,深深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轻轻拉开房门,融入外面尚未散尽的夜色中。 清晨的哈尔滨街头,寒冷而空旷。周瑾瑜压低帽檐,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步履匆匆,像一个为了生计早早出门赶工的普通工人。他没有选择任何可能被监控的交通工具,而是完全依靠双脚,穿行在尚未完全苏醒的小巷和街道中,不断变换路线,利用早起的人力车夫、运菜的马车作为掩护,谨慎地向着城市边缘移动。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不断规划着最优路径,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卖豆浆油条早点摊升起的炊烟,扫大街老人有节奏的扫帚声,偶尔驶过的日军卡车卷起的尘土……所有这些看似平常的景象,都被他纳入观察评估的范畴。他现在是孤狼,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危险。 越靠近郊区,检查岗哨越多。周瑾瑜没有试图硬闯或者绕开所有哨卡,那反而更引人怀疑。在接近一个由伪军和一名日本兵把守的出城路口时,他放缓了脚步,脸上堆起讨好的、带着点畏缩的笑容,主动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伪造的“满洲电业”检修工作证和一张盖着警察厅模糊印章的通行条。 “老总,辛苦辛苦,”他点头哈腰,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老巴夺”香烟,熟练地给站岗 的伪军和那个日本兵各递上一支,“电业局的,南边线路有点毛病,赶早去瞧瞧。” 那伪军接过烟,别在耳朵上,随意地扫了一眼工作证和通行条,又打量了一下周瑾瑜这身标准的工人行头和那个沉甸甸的工具包,没发现什么异常,挥了挥手:“快走快走,别挡道!” 那个日本兵则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远处一辆缓缓驶来的卡车上。 周瑾瑜连声道谢,缩着脖子,快步通过了哨卡。直到走出几百米,拐进一条土路,他才缓缓挺直了腰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刚才那一刻的卑微和讨好,如同摘下一张随手可用的面具。 出了城,视野豁然开朗,但环境也更加复杂。广袤的雪原,稀疏的树林,废弃的矿坑,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地图上那个标注为废弃工厂的区域,就在这片荒凉之地的深处。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沿着铁路线附近前行。铁轨是“幽灵”部队运输的动脉,沿着它,更容易找到线索,也更容易避开一些不必要的盘查——铁路沿线虽然也有巡逻队,但频率和警惕性相对较低。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周瑾瑜将帽檐拉得更低,用围巾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借助枯草丛或土坡的掩护,用望远镜观察远方,确认没有巡逻队或者暗哨。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但旷野里的温度并没有上升多少。周瑾瑜找了个背风的土沟,坐下来休息,拿出水壶喝了两口冰冷的水,又啃了几口硬邦邦的杂面饼子。孤独感在这种时候尤为强烈,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在与无形的敌人和严酷的自然环境搏斗。 但他没有时间感伤。休息了十分钟后,他再次起身,根据太阳的位置和远处的地形标志物,调整着前进方向。他回忆着之前从零散信息中拼凑出的关于那个工厂的位置——靠近一个已经废弃的小型货运站,周围有铁丝网,有较高的烟囱。 下午两点左右,当他翻过一个覆盖着积雪的缓坡时,目标终于出现在了望远镜的视野里。 那是一片占地面积颇大的建筑群,被高高的、带着倒刺的铁丝网团团围住,铁丝网上挂着醒目的、“军事禁区,严禁靠近”的日文和中文牌子。厂区内,几栋高大的砖石厂房矗立着,其中一个烟囱虽然不再冒烟,但依旧显眼。更让人在意的是,厂区内部可见来回走动的巡逻哨兵,穿着关东军的标准冬季军服,但装备精良,行动间透着 一股精锐部队特有的警惕和干练。在厂区的几个制高点上,似乎还设有隐蔽的了望哨。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废弃工厂该有的守备力量。 周瑾瑜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小心翼翼地匍匐下来,利用坡顶的枯草和积雪作为掩护,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厂区深处似乎还有新建的低矮混凝土建筑,看不到窗户,显得异常坚固。他看到有穿着普通工人服装的人被持枪士兵押送着,从一个厂房进入另一个厂房,行动呆滞,气氛压抑。 最让他瞳孔收缩的是,在接近傍晚时分,一队大约五六个人,从一栋厂房里走了出来。他们穿着臃肿的、全封闭的米黄色橡胶防护服,戴着巨大的、带有眼窗的防毒面具,背后背着类似氧气瓶的装置,行动略显笨拙。他们在一名军官的指挥下,登上一辆停在厂区内部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封闭卡车。 “特种烟……”周瑾瑜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些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人员,还是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愤怒。这几乎直接印证了“影子协议”与化学武器有关! 他强压下内心的波澜,稳住呼吸,开始从不同角度,尽可能详细地记录厂区的布局、哨兵的数量和巡逻路线、可能的出入口以及那些穿着防护服人员出现的具体位置。他没有携带相机,那太危险,所有的信息都必须依靠大脑强行记忆和简单的草图标记。 他像一尊雪地里的雕塑,在严寒中一动不动地潜伏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天色开始明显变暗,厂区内的灯光陆续亮起,他才开始小心翼翼地后退。 撤离比潜入更需要谨慎。他沿着来时的路线,利用地形的掩护,一点一点地向后移动,确保自己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也没有触发任何可能存在的警报装置。 当他终于远离那片死亡禁区,重新踏上相对安全的土路时,夜幕已经彻底降临。旷野里寒风呼啸,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稀疏的星斗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周瑾瑜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片隐藏在黑暗中的工厂方向,目光冰冷而坚定。 他找到了目标,确认了威胁。这场无声战场上的第一次独自侦察,他成功了。但前方的路,也因此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艰险。 (第一百五十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孤身侦察带回了关键信息,也确认了“影子协议”的恐怖本质。周瑾瑜如何将这份用生命换来的情报传递 出去?在完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他又将如何制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而顾婉茹在家中,是否也感受到了来自不同方向的暗流涌动?请看下一章:《协议踪迹》。】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 第153章 协议踪迹 周瑾瑜回到公寓时,已是深夜。他带着一身寒气推开房门,顾婉茹立刻从里间迎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如释重负。 “你总算回来了!”她压低声音,快步上前帮他脱下带着冰碴的棉外套,触手一片冰凉,“怎么样?没出事吧?” 周瑾瑜摇了摇头,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窗边,谨慎地撩开窗帘一角,观察了一下楼下的街道。确认一切如常后,他才转身,拉着顾婉茹在餐桌旁坐下。 “找到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那个工厂,确实存在,而且守卫极其森严,绝不是普通军事设施。” 他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感受着那点微薄的热量驱散指尖的僵硬。然后,他开始详细地向顾婉茹描述白天的所见——高耸的铁丝网、精锐的巡逻哨、隐蔽的了望点、那些行动呆滞的“工人”,以及最关键的那一幕。 “……我看到了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人,”周瑾瑜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橡胶的,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戴着巨大的防毒面具,背着罐子。他们从一栋厂房里出来,上了一辆没有标识的卡车。” 顾婉茹倒吸了一口冷气,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大。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如此确凿的描述,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特种烟……他们真的在搞这个东西!” “十有八九。”周瑾瑜喝了一口热水,暖流划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底的冰冷,“那个工厂,就算不是主要生产基地,也绝对是一个重要的储存、或者试验点。‘幽灵’部队的运输目的地,应该就是那里。” 成功的侦察带来了关键信息,但也带来了新的、更严峻的问题。情报有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把消息送出去!”顾婉茹急切地说,“让组织知道这个地点,知道‘影子协议’到底是什么!” 周瑾瑜沉默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丝苦涩。“送出去?送给谁?怎么送?”他抬眼看向顾婉茹,“我们现在的处境,你我都清楚。组织没有回应,我们发出的‘宣言’如同石沉大海。常规的联络渠道,我们还敢用吗?那个内鬼可能还在暗处,我们贸然联系,会不会是自投罗网?” 一连串的问题,让顾婉茹也陷入了沉默。是啊,信任的冰点尚未打破,他们如同身处孤岛,向外传递信息本身就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谁又能保证, 接收信息的那一端,是同志还是敌人? “那……难道我们就这样守着这个情报,什么也不做?”顾婉茹的语气带着不甘和焦虑,“那么多同胞可能会因为这东西丧命!” “当然不能。”周瑾瑜斩钉截铁地说,他放下水杯,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情报必须送出去,但不能通过可能被污染的渠道。我们得靠自己,找到一条绝对安全的路。”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客厅里缓缓踱步,大脑飞速运转,梳理着手中可能利用的一切资源。 “我们不能直接攻击或潜入工厂,那是送死。唯一的突破口,还是在‘幽灵’部队的运输线上。”他停下脚步,看向顾婉茹,“我这次侦察,除了确认工厂,还有一个收获——我大致摸清了他们外围巡逻的规律和铁路支线通往工厂的那个岔道口的位置。” 他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和空间感,快速勾勒出一幅简略的地图,标注出工厂的大致方位、铁丝网范围、主要巡逻路线,以及那个关键的铁路岔道口。 “你看这里,”他用铅笔点着岔道口的位置,“这是从主干线分离出来,通往工厂的专用线。‘幽灵’部队的运输车皮,必然要经过这里。”他的手指沿着虚拟的铁路线移动,“如果我们能掌握他们下一次运输的具体时间,或许……我们可以在运输途中想想办法。” “途中?”顾婉茹凑近看着地图,眉头微蹙,“在铁路上动手脚?太难了,而且很容易暴露。” “不一定非要破坏铁路。”周瑾瑜的眼神闪烁着冷静算计的光芒,“我们可以制造一个‘意外’,一个合情合理的、能迫使运输车队短暂停靠的‘意外’。不需要太久,哪怕只有十几二十分钟,只要能创造一个接近并确认货物性质的机会,甚至……如果能拿到一点实物证据……”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这意味着他们要主动去触碰“幽灵”部队,在敌人的严密护卫下火中取栗。 “这太冒险了!”顾婉茹立刻反对,“一旦失手,你……” “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周瑾瑜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婉茹,我们现在是孤军奋战。要想打破僵局,要想让这份用命换来的情报产生价值,就必须行险招。等待组织的回应,可能等到的是子弹,而不是援手。我们必须自己创造机会。” 他看着顾婉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放缓了语气,握住她的手:“我知道危险。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影子’笼罩下 来,而无动于衷。” 顾婉茹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经下了决心。她了解他,一旦认准了目标,就会义无反顾。她反手握紧他的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需要我做什么?” 周瑾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歉疚。他总是将她卷入危险之中。“你留在家里,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保持一切如常,留意任何可疑的迹象。如果……如果我回不来……” “没有如果!”顾婉茹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决,“你必须回来!你说过,我们在一起,我们的信仰就是我们自己!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周瑾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周瑾瑜的生活看似恢复了常态。他按时去警察厅上班,处理公务,与同事周旋。但暗地里,他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对“幽灵”部队运输规律的追踪和对那个“意外”计划的构思中。 他利用警察厅的身份,以调查近期铁路沿线治安为由,间接调阅了一些非核心的调度记录和货运清单,试图从中找出“幽灵”部队行动的蛛丝马迹。他重点关注那些标注为“特殊物资”、“军方专列”且目的地模糊的记录。 同时,他开始在脑海中反复推演那个“意外”计划。选择在哪里制造事故最不容易引人怀疑?采用什么方式既能达到效果又不至于引发大规模调查?如何把握时机,确保自己能准确接近目标车辆?如何伪装身份?如何快速识别并获取证据?如何安全撤离?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精密的计算,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生死。他像一个孤独的棋手,在脑海中与看不见的对手对弈,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压力巨大,但他必须冷静。他不能出错,一次都不能。 这天晚上,周瑾瑜再次铺开那张手绘的地图,用铅笔在上面添加着新的标记和注释。顾婉茹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坚毅的轮廓。 “有发现吗?”她轻声问。 周瑾瑜用笔尖点着地图上一个点:“根据零散的信息拼凑,他们下一次较大规模的运输,很可能在三天后的夜晚。路线……应该还是走这条老线。”他的笔尖沿着铁路线移动,最后停在了他之前标注的那个岔道口前方不远处的一个位置。 “这里,有一段相对偏僻的弯道,而且旁边有一个小型的临时堆料场,堆放了一些 枕木和碎石。”周瑾瑜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如果在这里,发生一次小规模的、看似意外的脱轨或者碰撞,阻碍主线通行十几分钟……合情合理。” 他抬起头,看向顾婉茹,眼神交汇间,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决心。 协议的踪迹已经找到,通往真相的道路却布满荆棘。孤狼的獠牙,即将探向那致命的阴影。 (第一百五十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意外”计划初具雏形,周瑾瑜决心在“幽灵”部队下一次运输时行动。但孤身一人如何完成如此复杂的任务?他是否需要动用那张隐藏多年的底牌?而就在他紧锣密鼓准备之时,清水一郎那边,似乎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请看下一章:《孤身侦察》。】 第154章 孤身侦察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周瑾瑜伏在一处覆盖着枯草和薄雪的土坡后面,身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呼出的白气在接触到冰冷空气的瞬间便消散无踪。 他再次来到了这片荒芜之地,目标依旧是那座隐藏在黑暗深处的废弃工厂。但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他靠得更近,行动也更加危险。他需要确认“幽灵”部队下一次运输的具体时间和细节,为那个大胆的“意外”计划做最后的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严寒如同无形的刀子,透过厚厚的棉衣,试图侵蚀他的体温和意志。他必须保持绝对的静止和清醒,任何一点不必要的动作或者因寒冷导致的颤抖,都可能被远处高耸了望塔上的哨兵通过望远镜捕捉到。 他调整着呼吸,使之缓慢而均匀,目光透过手中那架旧望远镜,死死锁定在工厂唯一的出入口——那扇厚重的、由铁丝网加固的大门。门口站着两名持枪哨兵,穿着厚重的军大衣,戴着护耳棉帽,不时跺着脚驱寒。 厂区内灯火通明,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巨大的扫帚,规律性地扫过铁丝网内的空地、厂房墙壁以及更远处的黑暗角落。巡逻队四人一组,牵着狼狗,沿着固定的路线来回走动,皮靴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周瑾瑜的心跳平稳,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他在计算巡逻队经过大门的时间间隔,观察哨兵换岗的规律,评估探照灯扫过的盲区时间有多长。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关系到后续计划的成败,甚至是他能否活着离开这里。 突然,厂区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周瑾瑜精神一振,调整望远镜焦距,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两辆覆盖着厚重帆布、外形笨重的军用卡车,在一辆安装了天线、显然是指挥车的黑色轿车的引导下,缓缓从一栋大型厂房后面驶出,朝着大门方向开来。卡车的轮胎压得很实,显然装载了重物。帆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具体情况。 “运输队……”周瑾瑜心中默念。这很可能就是“幽灵”部队执行运输任务的车队。他仔细记下了卡车的型号、颜色特征以及数量。 车队在大门口停下,指挥车上下来一名军官,与哨兵简单交涉了几句,出示了证件。哨兵仔细核查后,挥手放行。两辆卡车和指挥车缓缓驶出工厂,融入外面的黑暗中,引擎声逐渐远去。 周瑾瑜默默记下了这个时间点,以及车队离开的方向——正是通往那个铁路岔道口的主路 方向。 这次观察证实了他的判断,运输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似乎有着固定的模式和路线。但他需要更精确的信息,尤其是下一次运输的时间。 就在他准备继续耐心等待,看看是否还有更多发现时,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自然环境的“咔嚓”声,从他侧后方大约十几米远的一簇枯草丛中传来。 周瑾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猎豹感知到了危险。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只是耳朵极力捕捉着身后的动静,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调整角度,试图利用镜片的反光观察后方的情况。 心跳不可避免地加速,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是野兽?还是……人? 如果是人,会是谁?组织的“清理”人员?还是清水一郎派来的跟踪者? 他屏住呼吸,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后,握住了勃朗宁手枪冰冷的枪柄。在这种距离,如果对方有备而来,他生还的几率很低。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时间仿佛凝固了。寒风依旧在呼啸,但那个方向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异响。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枯枝被积雪压断的自然声响。 但周瑾瑜的直觉告诉他,不是。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试图隐匿行踪的小心。 他不能动,也不能长时间停留。对方可能在观察,在确认,或者在等待同伴。 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周瑾瑜缓缓地、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将望远镜收回怀中,身体如同慢放的影片般,开始向土坡的另一侧,也就是与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匍匐移动。他的动作极其轻柔,每一次肘部和膝盖的移动,都先用手轻轻拂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草或雪块。 冰冷的雪沫钻进他的袖口和领口,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身后的危险和控制自身的动作上。 他像一条在雪地中游走的蛇,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坡,利用坡底的阴影作为掩护,迅速而安静地向更远处的树林方向撤离。他没有回头看,那样会暴露自己的警觉和方向。他只能凭借听觉和直觉,判断那个潜在的追踪者是否跟了上来。 进入树林后,光线更加昏暗,积雪也更厚。周瑾瑜没有停留,凭借着来时的记忆和对方向的精准把握,在林木间快速穿行。他不断变换方向和速度,时而借助粗大的树干遮蔽身影,时而在开阔地带骤然加速。 直到远离工厂区域至少一公里以外,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跟踪的迹象,他才靠在一棵大树 后,微微喘息着,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冷汗,直到这时才从背脊渗出,随即被冰冷的衣物吸收。 刚才那一瞬间的危机感无比真实。他几乎可以肯定,黑暗中确实有另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这次孤身侦察,虽然获取了关键的车队信息,但也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并非唯一的“猎人”。在这片无声的战场上,危机来自四面八方。 他必须更快,更谨慎。 抬头看了看天色,启明星已经在东方天际闪烁。他必须在天亮前赶回城内。 整理了一下衣物,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周瑾瑜再次迈开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带着获取的运输情报和遭遇未知窥视者的警觉回到家中。顾婉茹察觉到他此次侦察的凶险,一个关乎生死与信念的抉择,摆在了她的面前。当最亲密的爱人决心赴险,她将何去何从?请看下一章:《婉茹的抉择》。】 第155章 婉茹的抉择 周瑾瑜推开家门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他身上带着室外零下二十多度的寒气,眉毛和帽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顾婉茹几乎是一夜未眠,听到门响立刻从里间冲了出来。看到他安然无恙,她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但紧接着就注意到他比以往更加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警觉。 “怎么样?没事吧?”她接过他冰凉的外套,触手一片湿冷,显然是在雪地里潜伏了太久。 周瑾瑜摇了摇头,走到餐桌旁坐下,双手捧着顾婉茹递过来的热水杯,汲取着那点微薄的热量。他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平复某种情绪。 顾婉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被冻得有些发青的嘴唇和紧蹙的眉头。她能感觉到,这次侦察不同以往。 “车队的信息,基本确定了。”周瑾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时间应该就在明晚。路线和我们推测的一致。”他简单描述了看到车队离开工厂的情景。 顾婉茹点了点头,这算是个好消息,计划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但她注意到周瑾瑜的语气并没有放松,反而更加凝重。 “但是,”周瑾瑜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我可能被盯上了。”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在我潜伏观察的时候,附近有动静。”周瑾瑜压低声音,将昨晚那声轻微的异响以及自己果断撤离的过程简要叙述了一遍,“……我不确定是不是人,也不确定是冲着工厂去的,还是冲着我去的。但那种感觉……很不好。” 他省略了大部分细节,但顾婉茹能从他的眼神和语气中感受到那一刻的凶险。在那种环境下,一旦暴露,几乎就是死路一条。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太危险了……”她喃喃道,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瑾瑜,这太危险了!你一个人……” “计划必须执行。”周瑾瑜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拿到证据,并试图阻止‘影子协议’的机会。错过了这次,不知道下一次运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改变路线和方式。” 他看着顾婉茹眼中迅速积聚的担忧和恐惧,放缓了语气,试图让她安心:“我会更加小心。那个‘意外’计划我已经反复推演过,只要时机把握准确,成功的机会很大。拿到证据,我们就立刻撤离。” “撤离?”顾婉茹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决,“你一个人,怎么撤 离?在‘幽灵’部队的眼皮底下,制造了事故,还要去检查车辆,拿了东西再跑?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站起身,因为激动,胸口微微起伏:“上次你侦察工厂,我帮不上忙,只能在这里干等,你知道那种滋味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主动出击,是虎口拔牙!你一个人绝对不行!” 周瑾瑜眉头紧锁:“婉茹,你听我说……” “我不听!”顾婉茹罕见地打断了他,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次,我必须和你一起去。” “不行!”周瑾瑜想也不想就拒绝,语气严厉起来,“这太危险了!你留在家里,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万一……万一我失手,你还能……” “还能怎样?”顾婉茹抢白道,眼圈瞬间红了,“等你回来?还是去那个紧急联络点接收你的死讯?然后我一个人,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继续苟延残喘?”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但她倔强地没有去擦,只是死死地盯着周瑾瑜:“周瑾瑜,你告诉我,没有你,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们的信仰,我们共同的坚持,如果只剩下我一个人,那还是我们的信仰吗?” 周瑾瑜看着她滚落的泪珠和那双盈满水汽却异常坚定的眸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他何尝不知道她的恐惧和担忧?他又何尝愿意让她涉险? “婉茹,”他试图解释,声音干涩,“正因为在乎你,我才不能让你……” “正是因为在乎,所以我们才必须在一起!”顾婉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从我们决定在一起的那天起,我们的命就绑在一起了!你忘了我们说过的话吗?我们的信仰,就是我们自己!是我们彼此支撑着走下去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在她心中盘旋了无数次、沉重如誓言的话: “周瑾瑜,你给我听好了。你若倒下,我绝不独活。要死,我们也死在一起!”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响。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瑾瑜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从她眼中看到的,不是冲动,不是盲目的情感用事,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与信仰融合在一起的、超越生死的决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样沉重的情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婉茹向前一步,紧 紧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棉衣里:“让我帮你!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机会大!我可以负责接应,可以制造混乱,可以做你的眼睛盯着后方!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成功的希望,也多一分活着回来的可能!” 她的逻辑清晰而冷静,不再是单纯的情感诉求,而是基于现实情况的理性分析。 周瑾瑜沉默了。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感受着她抓住自己手臂的、微微颤抖却异常有力的手。 他知道,他无法拒绝。 不是因为她的眼泪,而是因为她话语中那份与他同生共死的信念,以及她提出的、确实能增加行动成功率的可能性。 独自行动,是孤注一掷。带上她,是风险共担,但也可能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真的回不来,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该如何承受那无尽的痛苦和孤独。她说的对,他们的命运早已紧密相连。 漫长的沉默之后,周瑾瑜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他的目光依旧沉重,但其中多了一份无奈的妥协和更深沉的温柔。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顾婉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眼泪流得更凶,但这一次,是带着释然和决心的泪水。 “但是,”周瑾瑜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一切行动必须听我指挥。我让你撤,你必须立刻撤,绝不能犹豫!” “我答应你。”顾婉茹用力点头,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坚韧,“现在,把完整的计划告诉我。我们,一起。”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于周瑾瑜和顾婉茹来说,一场关乎生死、信念与爱情的共同冒险,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两人达成共识,决定共同面对明晚的行动。但如何在“幽灵”部队的严密护卫下制造“意外”并获取证据?周瑾瑜那个大胆的计划,细节究竟如何?他们又将如何进行伪装和分工?请看下一章:《破局之钥》。】 第156章 破局之钥 窗外的天色彻底放亮,但公寓内的气氛却比黎明前更加凝重。周瑾瑜和顾婉茹面对面坐在餐桌旁,中间摊开着那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和几张写满推算数据的纸片。 一夜未眠加上情绪的巨大波动,让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和明亮。既然决定了共同行动,那么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至关重要。 “工厂那边,强攻或者潜入,是绝对不可能的。”周瑾瑜用铅笔点着地图上代表工厂的方块,语气冷静地分析,“我们两个人,面对的是至少一个中队级别的精锐守卫,还有狼狗、探照灯、铁丝网。就算能侥幸摸进去,面对‘特种烟’那种东西,没有专业防护和后续处理能力,也是送死。” 顾婉茹点了点头,这个结论显而易见。她看着地图上那条从工厂延伸出来的、代表公路的细线,以及旁边与之平行的铁路线:“所以,唯一的希望,就是在运输途中。” “对。”周瑾瑜的铅笔沿着公路线移动,最后停在了靠近铁路岔道口的一个点,“根据昨晚的观察和之前的推算,‘幽灵’部队的运输车队,明晚大约十点左右会经过这里。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是通过那个岔道口,将货物装上等待的火车车皮,或者进行交接。” 他的笔尖在那个点周围画了一个小圈:“这里相对偏僻,距离工厂和主要哨卡都有一段距离,但又不是完全荒无人烟。最关键的是,这里紧邻铁路线。” 顾婉茹立刻明白了他的思路:“你想利用铁路制造混乱?” “不是混乱,是一个‘合情合理的意外’。”周瑾瑜纠正道,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直接攻击车队,或者制造爆炸,目标太明显,会立刻引来大规模搜捕,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接近和检查货物。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暂时阻断公路,迫使车队停下,但又不会立刻引发军事警报的‘事故’。” 他指着地图上铁路线与公路非常接近的一段:“看这里,铁路在这里有一个不大的弯道,旁边就是公路。如果这个时候,恰好有一节装载着枕木或者碎石、但固定不太牢靠的临时车皮,因为弯道惯性或者调度原因,发生轻微的侧倾甚至部分散落,掉落的货物正好堆积到公路上……” 顾婉茹的眼睛亮了起来:“阻塞交通!而且是铁路部门的‘责任事故’,车队只能等待清理,或者寻找绕行路线。但这里是唯一通路,绕行需要时间!” “对。”周瑾瑜点头,“这个‘意外’必须看起来像是铁路调度或装载的失误,而不是蓄意破坏。这样,随车的‘幽灵’部队指 挥官第一反应会是恼怒和催促铁路方面尽快清理,而不是立刻进入战斗状态。他们会警戒,但警惕性不会立刻提到最高。这会给我们创造一个短暂的时间窗口——也许只有十几二十分钟。” “这个时间,够我们接近车辆并检查吗?”顾婉茹问出了关键问题。 “如果计划周密,伪装得当,应该可以。”周瑾瑜沉吟道,“我们不能以警察或者普通平民的身份出现。那样会引起怀疑,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深夜出现在这种地方。” “那以什么身份?”顾婉茹追问。 周瑾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最近关东军防疫部门,一直在进行所谓的‘防疫检查’,特别是在一些物资运输环节,名义上是防止鼠疫等传染病通过货物传播。”他抬起头,看向顾婉茹,“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防疫检查,需要接近车辆,甚至可能要求开箱查验。而且,防疫人员穿着防护服和口罩,可以很好地遮掩我们的面容和体型。” 顾婉茹立刻领会:“我们需要弄到两套防疫部门的制服、证件,还有那个检查的公文手续。” “证件和手续可以伪造,我有渠道弄到空白格式和印章样本。”周瑾瑜说,“制服比较麻烦,但并非搞不到。关键是,我们必须对‘防疫检查’的流程非常熟悉,不能露出任何破绽。而且,我们还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为什么防疫检查会恰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进行。” “铁路出现事故,可能造成货物包装破损,存在‘污染扩散风险’,所以就近的防疫部门接到铁路方通报后,紧急派员前来进行预防性检查。”顾婉茹顺着思路补充,她的反应很快,“这个理由说得通。铁路方为了推卸部分责任,也可能主动联系防疫部门。” 周瑾瑜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没错。这样,我们出现在事故现场,就合情合理了。‘幽灵’部队虽然特殊,但在明面上,他们也要遵守一些基本规则,特别是涉及‘防疫’这种日军自己也高度重视的事务时,他们不太可能粗暴拒绝检查,至少会进行交涉和核实。” “但核实的话……”顾婉茹露出担忧。 “所以时间必须掐得非常准。”周瑾瑜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我们要在事故发生后,车队刚刚停下,他们还没来得及向上级详细汇报并等待明确指令的混乱初期,就立刻出现,出示‘文件’,以专业和不容置疑的态度要求进行检查。打一个时间差。等他们层层核实下来,我们早就检查完毕,甚至可能已经拿到东西撤离了 。” 这个计划,大胆、精密,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顾婉茹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心脏砰砰直跳。但她没有退缩,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计划的细节:“我们如何确保铁路‘事故’准时发生?又怎么能恰好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发生?” 周瑾瑜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弯道处反复摩挲。这是他计划中最关键、也最不受控的一环。 “铁路调度和车辆编组,是一个复杂的系统。”他缓缓说道,“正常情况下,我们很难精确干预。但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我或许有办法,在某个关键节点上,施加一点点非常轻微的影响,让某个环节出现一点‘巧合’的延误或者错位,从而增加事故发生的概率。” 他没有细说是什么办法,但顾婉茹从他的眼神中看出,这必然涉及动用他隐藏极深的、连组织可能都不知道的某种资源或关系。这是他的底牌之一。 “就算事故发生了,我们成功接近了车辆,”顾婉茹继续推演,“如何检查?‘特种烟’如果真的是那种东西,肯定密封在特殊的容器里。我们不可能当众打开。而且,我们怎么带走证据?” “我们不打开。”周瑾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只需要确认。如果真的是那种东西,运输文件上可能会有蛛丝马迹,容器的外观也会有特殊标识。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如果事故导致某个容器出现极其微小的破损或泄漏,哪怕只是一点点气味或者痕迹,就足以成为铁证!我们可以用‘采样检测’的名义,带走一点点沾染的土壤、碎片,或者用特制的吸附材料获取微量样本。这些东西,加上我们可能‘无意中’看到的文件内容,就足够了。” 他看向顾婉茹:“你的任务很关键。你要负责外围观察,注意‘幽灵’部队其他人员的动向,特别是那个指挥官。一旦发现他们有怀疑或者准备采取强硬措施的迹象,立刻给我信号。同时,你要准备好接应和撤离的路线。如果我们拿到东西,必须立刻离开,不能有任何犹豫。” 顾婉茹用力点头,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我明白。” 两人又就伪装的细节、证件的伪造、撤离路线的选择、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应对等等,反复讨论、推演,直到中午。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地图和写满字的纸上,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决绝。 破局之钥已经找到,但要用这把钥匙打开生路 ,需要的是无比的勇气、精密的计算,以及……一丝命运的眷顾。 周瑾瑜收起地图和纸张,用火柴点燃,看着它们在陶瓷脸盆里化为灰烬。 “下午,我去准备需要的东西。”他对顾婉茹说,“你留在家里,把我们需要扮演的角色再仔细想想,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晚上,我们最后核对一遍。” 顾婉茹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小心。” 周瑾瑜点了点头,穿上外套,走向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说:“记住,如果情况不对,按我们约定的,你立刻走。”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顾婉茹独自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盆灰烬,又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空。 明晚,一切将见分晓。 (第一百五十六章 完) 第157章 “意外”计划 下午的哈尔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街道上行人匆匆,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周瑾瑜裹紧了大衣领子,像无数个普通的、为生计奔波的市民一样,汇入人流。 他先去了道里区一家不起眼的印刷作坊。作坊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上总带着油墨的痕迹。周瑾瑜递过去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钱和一张画着简单格式的纸片。 “照这个格式,两份,名字空着。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抬头和印章要像。”周瑾瑜的声音很低,语速平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板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又瞥了一眼纸片,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点了点头:“明天中午来取。” 没有多余的废话,这是规矩。周瑾瑜转身离开。这种地方,给够钱,不问用途,是生存法则。伪造的证件是计划的第一块拼图,必须足够逼真,能应付近距离的审视。 接着,他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南岗区一家兼营旧货和劳保用品的杂货店。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堆满了各种杂物,散发着陈腐的气味。店主是个精瘦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修理一个旧闹钟。 周瑾瑜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似随意地翻看着几件旧工作服,然后走到柜台前,低声问:“有防疫队那种白大褂吗?要新的,或者看起来像新的。帽子、口罩也要。” 老头从眼镜上方打量了他一下,慢吞吞地说:“那可不好弄,那是公家的东西。” 周瑾瑜没说话,只是将几张钞票轻轻压在柜台的玻璃板下。 老头瞥了一眼钞票的面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放下闹钟,转身掀开身后脏兮兮的布帘,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两套叠得还算整齐的、略显陈旧的白色棉布大褂出来,还有两顶同色的圆帽和几个纱布口罩。 “就这个了,以前防疫队淘汰下来的,洗过,不脏。”老头把东西推过来,“口罩是新的。” 周瑾瑜检查了一下,大褂上确实有关东军某部队后勤的模糊印章痕迹,虽然洗得发白,但关键时候或许能蒙混一下。帽子也是制式的。他点了点头,付了钱,用旧报纸把东西包好,夹在腋下离开。 最重要的,也是最困难的部分,是铁路调度上的“配合”。 周瑾瑜没有直接去铁路相关的地方。他乘坐有轨电车,在城市的另一端下车,走进了一片相对破败的居民区。这里的房子低矮拥挤,街道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污水混合的气味 。 他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扇油漆剥落的木门前。门牌号已经模糊不清。他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孩子的哭闹和女人的呵斥。 他抬手,用特定的节奏敲了敲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一长。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脸。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穿着打补丁的棉袄。 老妇人看到周瑾瑜,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怀念、担忧,最后归于平静。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周瑾瑜闪身进去,老妇人立刻关上门,插上门栓。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唯一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粗瓷茶壶和两个杯子。 “钟婶。”周瑾瑜低声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尊重。 被称作钟婶的老妇人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她没有倒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开口。 周瑾瑜知道,时间紧迫,不能寒暄。他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得极低:“钟婶,我需要帮助。明天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滨洲线老道口往西大约三公里的那个弯道附近,需要一点‘动静’。” 钟婶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放在膝盖上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动静不能太大,不能是破坏。最好是看起来像意外,比如……一节临时加挂的、装载枕木或碎石的平板车,因为固定不牢或者弯道速度,发生一点轻微的倾斜,掉下点东西,刚好影响到旁边的公路。”周瑾瑜描述得非常具体。 钟婶沉默着,清亮的眼睛看着周瑾瑜,仿佛在衡量他话语的分量和背后的风险。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那个时间,那个区段,确实有一列混合货车经过,后面加挂了几节临时车皮,其中有一节装的是修路用的碎石。” 周瑾瑜的心跳微微加速。钟婶果然还在那个位置上,或者说,还能接触到关键信息。他这位沉睡多年的单线情报员,是他早年布下的一枚极其隐秘的棋子。钟婶的丈夫曾是中东铁路的高级技工,儿子后来也进了铁路系统,但在一次事故中丧生,据说与日本人有关。周瑾瑜当年机缘巧合帮过她,也看中了她在铁路系统内残存的人脉和那份深藏的仇恨。这些年来,他从未主动唤醒过这条线,这是第一次。 “能做到吗?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周瑾瑜问。 钟婶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撩起破旧窗帘的一角,向外看了看,然后走回来。“固定枕木或碎石车的铁丝,如果某几处事先被磨损得厉害,又赶上弯道和可能的轻微颠簸……是有可能松脱的。”她慢慢说道,“负责固定和检查那些临时车皮的,有个老工人,他儿子……死在新京(长春)的监狱里,罪名是‘反满抗日’。”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有合适的人选,有动机,也有操作的可能性。 “风险有多大?”周瑾瑜必须问清楚。 “对那个老工人来说,如果被发现是人为,是死罪。”钟婶的声音很平静,但周瑾瑜能听出下面的暗流,“对我来说,如果被追查到我传递了车次和装载信息,也是死罪。” 周瑾瑜沉默了。他知道这个要求的分量。这是在让钟婶,还有那个不知名的老工人,去冒生命危险。 “这件事,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周瑾瑜看着钟婶的眼睛,无法透露“特种烟”的具体情况,只能如此说,“是阻止鬼子干一件伤天害理的大事。” 钟婶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一点微弱却坚定的火苗。她想起了死去的丈夫和儿子,想起了这些年在日本人统治下忍气吞声的日子。 “我知道了。”她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没有承诺,没有保证,但周瑾瑜明白,她答应了。 “怎么确认是否成功?”周瑾瑜问。 “明天晚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如果听到那个方向传来比较尖锐的火车刹车声,或者看到铁路信号灯异常闪烁几下,就说明‘动静’有了。”钟婶说,“你们自己把握。” “谢谢。”周瑾瑜郑重地说。 钟婶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笑容:“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那些还没被忘掉的人吧。” 周瑾瑜知道她指的是谁。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一点心意,不多,贴补家用。” 钟婶看也没看那个布包,只是说:“快走吧,以后……非到万不得已,别再来了。” 周瑾瑜点了点头,最后看了这位默默无闻、却可能决定明晚成败的老妇人一眼,转身轻轻打开门,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 走在回去的路上,周瑾瑜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关键一环似乎有了着落而轻松。相反,更加沉重。他动用了一张宝贵的底牌,将钟婶和另一个无辜的老工人置于险境。计划的齿轮 开始转动,但每一个齿牙都可能沾染鲜血。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近黄昏。顾婉茹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晚饭。看到他回来,她立刻迎上来,眼中带着询问。 周瑾瑜点了点头,示意东西都准备好了。两人沉默地吃完晚饭,然后开始最后一遍核对计划。 周瑾瑜铺开一张新的纸,用铅笔勾勒出明晚行动地点周边的详细地形,标注出他们潜伏的位置、事故可能发生的地点、车队预计停靠点、他们接近的路线、检查时的站位、撤离的备用路线…… “这里是我们的观察点,地势稍高,有枯草丛掩护,距离公路大约一百五十米。”周瑾瑜指着图上一个点,“我们提前两小时进入位置。你主要负责用望远镜观察来车方向,确认车队。我负责监听铁路方向的动静,确认‘意外’是否发生。” 顾婉茹认真记下。 “一旦事故发生,车队停下,我们等待大约三到五分钟,让最初的混乱过去。然后,我们换上防疫服装,从侧面这条小路接近。”铅笔沿着一条虚线移动,“接近时,步伐要稳,表情要严肃,拿出证件和文件。我来交涉,你站在我侧后方半步,注意其他士兵的动向,特别是那个指挥官。” “如果对方坚持要等上级命令或者核实?”顾婉茹问。 “那就施加压力,强调‘防疫无小事’,‘万一泄漏污染扩散,责任谁也担不起’。语气要强硬,但不要过度挑衅。如果实在不行……”周瑾瑜顿了顿,“我们就放弃检查,直接撤离。安全第一。” 顾婉茹知道,这“放弃”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之后。但她明白,这是必须遵守的底线。 “检查时,我会要求查看运输文件,你注意观察车辆和货物容器的外观,有没有特殊标记、编号、警示符号。如果可能,我会尝试用这个……”周瑾瑜拿出一个很小的、看起来像旧钢笔帽的金属管,拧开,里面是折叠得很紧的、特制的滤纸,“在靠近车厢缝隙或者货物包装可能破损的地方,快速蹭一下,吸附可能的微量残留。这个过程要非常快,非常自然。” “撤离路线呢?” “原路返回观察点,脱下防疫服装埋掉,然后沿着这条沟渠向东,绕过前面的小村子,在预定的地点有一辆事先放好的旧自行车,我们骑车从另一条路回城。”周瑾瑜指着地图上弯弯曲曲的路线,“如果情况有变,被追击,我们就分头走,在二号备用点汇合。如果二号点也不安全,就各自回城,在老地方留暗号。”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每一种可能都尽量想到对策。夜色渐深,公寓里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人压低的讨论声。 计划,已经精密到近乎苛刻。但他们都清楚,再完美的计划,面对瞬息万变的现实和凶残的敌人,也充满了变数。 “都记住了吗?”最后,周瑾瑜问。 “记住了。”顾婉茹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周瑾瑜烧掉了画着地图和标记的纸。火光映照着他沉静而坚毅的侧脸。 “明天,一切小心。”他看着顾婉茹,“记住我们的约定。” 顾婉茹重重点头:“同生共死。” 窗外,夜色如墨,北风呼啸。距离明晚的行动,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完) 第158章 协同 行动日,清晨。 周瑾瑜在天色微明时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多年的潜伏生涯让他养成了在重大行动前保持绝对清醒的习惯,身体的疲惫可以通过意志克服,但思维的清晰度容不得半点折扣。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惊动里间刚刚睡下不久的顾婉茹。走到窗边,撩起厚重窗帘的一角,外面是哈尔滨冬日典型的灰蒙蒙的黎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有轨电车的叮当声和报童隐约的叫卖。 他需要去取回昨天定做的伪造证件,这是计划中最后一块需要到手的拼图。 上午九点,周瑾瑜再次出现在道里区那家不起眼的印刷作坊。作坊里弥漫着更浓的油墨和纸张气味,机器低沉的轰鸣声似乎比昨天更响了一些。老板看到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扁平的牛皮纸袋,推了过来。 周瑾瑜接过,没有当场打开检查,只是用手指隔着纸袋摸了摸里面的硬度,确认是两张卡片和几页折叠的纸张。他点了点头,将准备好的尾款放在柜台上,转身离开。 回到公寓附近,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几条街外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异常的眼线后,才从后门进入楼栋。上楼时,他的脚步放得很轻,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楼道里任何细微的声响。 开门进屋,顾婉茹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边,面前摊开着那两套防疫制服,手里拿着针线,仔细地缝补着上面几处不起眼的脱线。她的动作很稳,眼神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艺术品。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周瑾瑜,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周瑾瑜扬了扬手中的纸袋,走到桌边坐下,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两张制作精良的“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临时巡查员证”,硬卡纸材质,照片位置暂时空白,但抬头、印章、编号、签发日期一应俱全,纸张的质地和印刷的油墨光泽度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破绽。另外还有几份格式规范的“防疫巡查通知”和“物资运输防疫建议书”,上面同样盖着仿制的印章。 “照片我们自己贴。”周瑾瑜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他们两人穿着类似服装在模糊背景下拍摄的小尺寸照片,用特制的胶水仔细粘贴在证件相应位置。照片上的两人表情严肃,眼神略显呆板,符合那种格式证件照片的特征。 顾婉茹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又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和纸张纹理,低声说:“几乎可以乱真。那个作坊老板手艺不错。” “给够了 钱,而且他知道不该问的别问。”周瑾瑜将证件和文件收好,放进一个防水的油布小包里。这是他们今晚身份的凭证,也是护身符,更是催命符——一旦被识破,这就是铁证。 整个白天,时间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缓慢流逝。两人都没有出门,也没有过多的交谈,各自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和心态调整。 周瑾瑜反复检查着那个特制的、用来吸附可能存在的微量“特种烟”残留的金属管滤芯装置,确保其密封性和操作的便捷性。他擦拭了随身携带的勃朗宁手枪,检查了子弹,然后又将其仔细藏好——今晚的行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枪,那意味着彻底暴露。 顾婉茹则将防疫制服再次试穿,调整松紧,确保活动自如。她对着屋里那面模糊的镜子,反复练习着作为一个“防疫巡查员”应有的神态、步伐和语气。冷漠、专业、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傲慢,这是面对日军部队时,一个“自己人”可能表现出的样子。她还准备了两个普通的医用出诊箱,里面放上一些常见的消毒药水、纱布、记录本和温度计,作为道具。 下午,周瑾瑜将一辆事先准备好的、半旧不新的自行车推到了距离公寓两条街外的一个僻静墙角,用锁锁好,钥匙放在约定位置。这是他们撤离时可能用到的交通工具之一。 黄昏时分,两人简单吃了些东西,更多的是为了保持体力。食物味同嚼蜡,紧张感如同实质,弥漫在小小的公寓里。 “还有四个小时。”周瑾瑜看着怀表,声音平静。 顾婉茹点了点头,她的手心有些出汗,但眼神依旧坚定。她走到周瑾瑜面前,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衬衫的领子,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情和决绝。 “我们会成功的。”她说,像是在对周瑾瑜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周瑾瑜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没有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晚八点整,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北风呼啸着刮过街道,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尘土。这是一个适合隐蔽行动的夜晚。 两人换上深色的、不起眼的棉衣棉裤,外面套上更厚的旧大衣,戴上遮住大半张脸的棉帽和围巾。周瑾瑜将那个装着证件和工具的油布包贴身藏好,顾婉茹则背上了出诊箱。 他们最后检查了一遍公寓,确保没有留下任何与今晚行动相关的痕迹,然后熄灭了灯。 轻轻拉开房门,楼道里一片漆黑寂静。两人像幽灵一样滑出门,反手将门锁好,然后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走下楼 梯,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之中。 他们没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而是选择步行。穿行在哈尔滨冬夜寒冷而空旷的街道小巷里,避开主要路口和可能有巡逻队的地方。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两人都感觉不到太多的寒冷,肾上腺素让他们的身体处于一种微热的、高度警觉的状态。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们逐渐离开了城区,周围的建筑变得低矮稀疏,路灯也消失了,只有惨淡的月光和雪地的反光提供着微弱的光亮。按照事先勘察好的路线,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积雪覆盖的田间小路,向着预定的观察点前进。 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积雪,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前方未知的险境。 晚上九点二十分,他们抵达了观察点。这是一个小土坡的背面,坡上长满了枯黄的蒿草,虽然凋零,但足够提供遮蔽。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大约一百五十米外的公路,以及更远处与公路几乎平行的铁路线。铁路线上的信号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点。 周瑾瑜示意顾婉茹趴下,两人利用枯草和地形隐藏好身形。他从怀里掏出怀表,就着微弱的雪光看了一眼:九点二十三分。 距离预计的车队经过时间,还有三十多分钟。距离钟婶所说的可能发生“意外”的时间窗口,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等待,是最煎熬的。 寒冷开始透过厚厚的衣物渗透进来,四肢逐渐变得僵硬。但他们必须保持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要尽量放缓。周瑾瑜的耳朵竖起来,全力捕捉着铁路方向可能传来的任何异常声响——刹车声、金属摩擦声、重物坠落声,或者信号灯的异常闪烁。 顾婉茹则从出诊箱里拿出一个小型望远镜(这是周瑾瑜早年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德国货),调整好焦距,对准车队应该驶来的公路方向。视野里一片黑暗和模糊的雪影,偶尔有远处村庄的零星灯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九点三十五分……九点四十分…… 铁路方向依旧寂静,只有风声。公路方向也毫无动静。 周瑾瑜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难道钟婶那边失败了?或者那个老工人临时退缩了?还是计划本身就有漏洞,时间推算错误? 九点四十五分。 顾婉茹通过望远镜,忽然看到公路尽头出现了隐约晃动的光点!是车灯! “来了!”她极低的声音带着紧绷 的兴奋。 周瑾瑜精神一振,但立刻示意她噤声,同时更加专注地倾听铁路方向。 车灯越来越近,可以看清是三辆覆盖着篷布的军用卡车,前后各有一辆三轮摩托护卫,正是“幽灵”部队运输车队的典型配置。车队速度不快,但很平稳,正朝着预定的弯道方向驶来。 九点四十八分。 车队距离弯道还有不到一公里。 铁路方向,依旧死寂。 周瑾瑜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如果“意外”不发生,车队将顺利通过弯道,他们的所有计划都将落空,今晚的行动变成一场无谓的冒险。 九点五十分。 车队的前导摩托已经接近弯道。 就在周瑾瑜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 “吱嘎————!!!” 一声尖锐刺耳、仿佛要撕裂夜空的金属摩擦声和刹车声,猛地从铁路方向传来!在寂静的冬夜里,这声音传得极远,异常清晰! 紧接着,是“轰隆……哗啦……”一阵沉闷的撞击和散落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铁路上某处的信号灯突然剧烈地、不规则地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周瑾瑜的心脏猛地一跳!成功了!钟婶那边成功了! 只见铁路弯道处,隐约可见一节车皮似乎发生了倾斜,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应该是碎石)从车上滑落下来,不仅堆积在铁轨旁,更有不少滚落到了紧邻的公路上!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事故,让正在行驶的“幽灵”部队车队猛地一顿。前导摩托急刹车,后面的卡车也纷纷减速。车队在距离碎石堆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彻底停了下来。 车灯照射下,可以看见公路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和枕木碎片,完全阻塞了通行。 卡车车门打开,跳下几个穿着日军军装、但气质明显更加精悍的士兵,他们迅速持枪警戒,其中一人跑到前面查看情况,另有人则朝着铁路方向张望,嘴里似乎在骂骂咧咧。 计划中最关键的第一步,“意外”阻塞交通,迫使车队停下,达成了! 周瑾瑜和顾婉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瞬间的振奋和更加凝重的决心。窗口已经打开,但只有短短的一瞬。 他们迅速从藏身处退后,绕到土坡另一侧,这里预先挖了一个浅坑,里面放着他们的防疫服装和出诊箱。 快!必须快!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脱下厚重的外套,换上那套略显陈旧的 白色防疫大褂,戴上帽子和口罩。冰冷的布料贴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但此刻谁也顾不上了。 周瑾瑜将证件和文件拿在手中,顾婉茹提起出诊箱。 再次对视,彼此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从土坡后走出,调整了一下呼吸和步伐,以一种略显匆忙但又不失沉稳的姿态,朝着那支被困住的车队,朝着那片被车灯照亮的、危机四伏的事故现场,走了过去。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两个白色的身影,如同扑向火焰的飞蛾,义无反顾。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完) 第159章 事故现场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白色的防疫大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周瑾瑜和顾婉茹一前一后,步伐沉稳地走向那片被卡车大灯照亮的区域。灯光刺破黑暗,将散落在公路上的碎石和枕木碎片照得清清楚楚,也将那几个持枪警戒的“幽灵”部队士兵的身影拉得很长。 距离车队还有三十米时,一个士兵猛地转身,枪口抬起,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其他几个士兵也迅速转身,枪口齐刷刷对准了这两个突然出现的白色身影。 周瑾瑜停下脚步,但没有后退。他抬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同时用带着明显关东口音的日语,以公事公办、略带不满的语气回应:“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临时巡查员。我们是接到铁路方面的紧急通报,说这里发生事故,可能有货物破损污染风险,奉命前来进行预防性检查。” 他的日语流利自然,带着那种在体制内浸淫多年的官僚腔调,没有丝毫破绽。说话的同时,他向前走了几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车灯光线下,好让对方看清他身上的制服和手中的证件夹。 顾婉茹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微微低着头,手里提着出诊箱,姿态完全符合一个辅助人员的身份。 那个喊话的士兵眯起眼睛,借着灯光打量着他们。防疫部门的白色大褂和帽子确实是那个样子,对方的态度也符合那些搞防疫的家伙们一贯的傲慢。但他没有放松警惕,枪口依旧指着周瑾瑜:“证件!” 周瑾瑜不慌不忙地打开证件夹,抽出那两张伪造的“临时巡查员证”,向前递了两步,但又保持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一个士兵上前,接过证件,就着车灯仔细查看。 证件制作精良,照片、印章、编号一应俱全。士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对比了一下周瑾瑜和顾婉茹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似乎没发现什么问题。但他显然不是最终能做主的人。 “等着!”士兵拿着证件,转身快步走向中间那辆卡车的驾驶室。 周瑾瑜和顾婉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寒风呼啸,吹得他们的大褂下摆猎猎作响。顾婉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目光低垂,只偶尔用余光快速扫视周围的环境。 一共有五名士兵持枪警戒,分散在车队前后。中间卡车的驾驶室里,应该就是这次运输的负责人。后面两辆卡车的篷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具体是什么,但车厢的轮廓和轮胎的受压程度显示载重不轻。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中间卡车的车门打开了。先下来的是刚才那个士兵,接着,一个穿着关东军军官呢子大衣、但没有佩戴明显部队标识、身材精悍、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人跳了下来。他手里拿着周瑾瑜的证件,大步走了过来。 此人步伐沉稳,气息内敛,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很可能就是“幽灵”部队这次运输行动的指挥官。 他在距离周瑾瑜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如刀子一样在周瑾瑜和顾婉茹身上刮过,最后定格在周瑾瑜的眼睛上。 “防疫给水部?”指挥官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我怎么没接到通知,今晚会有防疫巡查?” 周瑾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语气反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烦:“长官,我们是接到铁路调度值班室的紧急电话通报。事故可能造成运输货物包装破损,存在生物污染风险,这是标准应急程序。我们也是临时受命赶来,恐怕通知还没下达到贵部。”他稍微加重了“生物污染风险”几个字的语气。 指挥官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铁路事故是突发的,防疫部门接到通知先行赶来,理论上说得通。但他显然不是轻易相信别人说辞的人。 “证件我看过了。”指挥官晃了晃手里的证件,“但按照规程,我们需要向防疫给水部值班室核实。” 周瑾瑜心里一紧,但面上却露出更加不满的神色,甚至微微提高了声调:“长官!现在是非常情况!如果真的是易污染物资,每耽误一分钟,扩散风险就增加一分!等你们层层核实完,万一出了问题,谁来负责?是你们运输单位,还是我们防疫部门失职?” 他上前半步,态度变得强硬起来:“我们是奉令行事,必须立即对运输货物进行初步风险评估和现场处置建议!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否则,我们只能如实上报,因贵部不配合导致可能的污染事件!” 这一番连消带打,既强调了事情的紧急性,又抬出了“上报”和“责任”的大帽子,完全符合一个怕担责任又有点权力的底层官僚的做派。 指挥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车上运的是什么。虽然他不认为普通的碰撞会导致那种特殊容器的破损,但“万一”这个词,在涉及这种敏感物资时,是任何人都不敢掉以轻心的。如果真的因为他的阻拦导致出了问题,哪怕只是理论上可能的问题,他的上级也绝不会轻饶他。 而且,眼前 这两个防疫人员,从证件到做派,看起来都没有明显问题。或许真是铁路那边多事,但防疫部门按章办事,他也不好太过强硬。 就在指挥官权衡利弊的这几秒钟,周瑾瑜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的细微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坚持:“长官,我们只是进行初步检查,确认货物外包装是否完好,运输文件是否齐全,评估是否需要采取紧急防护或转运措施。不会耽误太久,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负责。” 指挥官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点了点头,将证件递还给周瑾瑜,侧身让开了路:“可以检查。但动作要快。山田,你跟着他们。”他示意旁边一个士兵贴身跟随。 “感谢配合。”周瑾瑜接过证件,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他朝顾婉茹示意了一下,两人便朝着中间那辆卡车走去。那个叫山田的士兵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走到卡车尾部,周瑾瑜对顾婉茹说:“记录车辆编号,检查篷布覆盖情况。”顾婉茹会意,立刻打开出诊箱,拿出记录本和笔,开始记录卡车车牌和外观。 周瑾瑜则对山田说:“请打开篷布,我们需要查看货物外包装。” 山田看向指挥官,指挥官点了点头。山田便和另一个士兵一起,解开了卡车尾部篷布的绳索,将篷布掀开了一角。 车灯和手电的光线照进去,可以看到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墨绿色的、带有特殊卡扣和密封条的金属箱。箱子大约有行李箱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文字标识,只有一些简单的编号和颜色标记。箱体看起来非常坚固。 周瑾瑜的心跳再次加速。这种规格和样式的箱子,他从未在普通军用物资中见过。他凑近一些,假装仔细查看箱体的密封情况,同时用身体挡住山田的部分视线,右手极其自然地从大褂口袋里滑出那个特制的金属管,借着检查箱体边缘的机会,快速在几个箱子的缝隙和卡扣附近蹭了几下。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就像是在用手拂去灰尘一样。金属管内部的特殊滤纸已经吸附了可能存在的微量物质。 “外包装看起来完好。”周瑾瑜直起身,对山田说,“运输文件呢?我们需要核对货物清单和特殊运输许可。” 山田又看向指挥官。指挥官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个防疫员有点多事,但还是挥了挥手。山田跑到驾驶室,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周瑾瑜接过文件夹,就着车灯打开。顾婉茹也凑过来,假装一起查看。 文件是日文的。最上面是一份“特种 物资运输指令”,编号很长,签发单位是关东军司令部下属一个极其隐秘的部门代号。指令内容含糊,只提到“特殊实验器材”,要求安全运抵指定地点。下面附着一份货物清单,列出了箱子的数量和编号,但品名栏只写着“器材-甲类”。在文件的最后,有一行用红色墨水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全程最高警戒,防泄漏,防震动,抵离均需严格核对。” 虽然没有直接出现“特种烟”或“细菌武器”的字样,但这份文件的保密级别、含糊其辞的表述、以及那条红色备注,已经足够说明问题。这绝不是普通军用物资! 周瑾瑜强压住内心的震动,快速将文件的关键信息记在脑子里。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光有这份文件还不够。 就在这时,顾婉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用极低的声音说:“中间那个箱子,侧下方,好像有点湿痕。” 周瑾瑜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在第二排中间一个金属箱的底部边缘,靠近卡扣的地方,似乎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痕迹,在灯光下反光有些异常,像是某种液体轻微渗漏造成的。 难道……事故的震动,真的导致了某个容器出现极其微小的破损? 这个发现让周瑾瑜既紧张又兴奋。如果真是泄漏,哪怕只是一点点,都是铁证! 他立刻指着那个箱子对山田说:“这个箱子底部有异常痕迹,我们需要靠近检查,并取样!” 山田也看到了那片湿痕,脸色微微一变。他立刻转身向指挥官报告。 指挥官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片痕迹,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任何泄漏都是天大的事。 “取样可以,但要快!取样后,你们必须立刻离开!”指挥官的语气不容置疑,显然不想让防疫部门的人过多接触和深究。 “明白。”周瑾瑜从顾婉茹的出诊箱里拿出几个准备好的、贴有标签的玻璃小瓶和棉签。他戴上橡胶手套(这也是防疫人员的标准装备),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擦拭那片湿痕,然后将棉签放入玻璃瓶,盖紧。他又用另一个小刮勺,轻轻刮取了一点箱子边缘可能沾染了物质的油漆碎屑,放入另一个瓶子。 整个过程,他的手稳如磐石,动作专业而迅速。 取样完毕,他将瓶子仔细收好。顾婉茹也配合着在记录本上快速写着什么,像是记录取样位置和情况。 “初步判断,可能有极微量液体渗出,建议抵达目的地后立即进行专业检测和处置。”周瑾瑜对指挥官 说,“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会立刻将情况上报。” 指挥官巴不得他们赶紧走,点了点头:“辛苦了。山田,送他们离开警戒区。” 周瑾瑜和顾婉茹不再多言,收拾好东西,在山田的“护送”下,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第一步,接近检查,完成了。 第二步,获取文件信息,完成了。 第三步,发现疑似泄漏并取样,也完成了! 证据,已经到手! 两人强忍着立刻飞奔的冲动,保持着正常的步伐,走向黑暗。背后,是车队重新响起的引擎声和士兵们清理路障的呼喝声。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车灯光照范围,踏入黑暗的瞬间—— “等等!” 那个指挥官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周瑾瑜和顾婉茹的脚步,同时僵住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完) 第160章 证据确凿 周瑾瑜和顾婉茹的脚步停在黑暗与光亮的交界处。背后是刺眼的车灯和全副武装的敌人,前方是吞噬一切的夜色。指挥官那声“等等”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们的后颈。 两人缓缓转身。周瑾瑜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略带疑惑的表情:“长官,还有什么事?” 指挥官大步走过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视,最后落在周瑾瑜手中的出诊箱上。他的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箱体。 “你们刚才取样用的瓶子,”指挥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压力,“按照规定,涉及可能污染物的取样,需要双份,一份由你们带走检测,另一份应该留在现场,由运输单位封存备查。” 周瑾瑜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细节他确实疏忽了!普通的防疫检查或许不需要这么严格,但涉及“幽灵”部队运输的这种绝密物资,对方提出这样的要求,合情合理。 顾婉茹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出诊箱的提手。 时间仿佛凝固了。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周瑾瑜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交出一份样本,对方很可能会立即进行初步检测或者送检,一旦发现样本异常,或者仅仅是出于谨慎进行核实,他们的伪装就可能瞬间被揭穿。但如果不交,立刻就会引起怀疑。 电光石火之间,周瑾瑜做出了决定。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和一丝懊恼:“抱歉,长官,是我们疏忽了。刚才情况紧急,只想着尽快取样评估风险,忘了这个程序。”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打开出诊箱,从里面取出那两个玻璃小瓶——装着棉签的那个,以及装着刮取碎屑的那个。 他拿起装着刮取碎屑的那个瓶子,递向指挥官:“这份是刮取的箱体表面物质,可以作为现场封存样本。另一份是擦拭的疑似渗漏液,我们需要立刻带回进行初步化验,确定性质,以便决定是否需要启动更高级别的应急程序。” 他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两份样本,一份留底,一份急需检测。而且他主动交出的,是看起来“不那么重要”的固体碎屑样本,保留了可能含有直接证据的液体擦拭样本。 指挥官盯着他手中的瓶子,又看了看他坦然的表情,似乎在权衡。留下固体样本封存,符合规定。让对方带走液体样本尽快检测,也说得过去,毕竟如果真的有问题,早点知道也好应对。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指挥官点了点头,接过那个瓶子:“可以。山田,拿 封存袋和标签来。” “是!”旁边的士兵立刻跑向卡车。 周瑾瑜暗暗松了口气,但丝毫不敢放松。他保持着姿势,等待对方完成封存程序。 山田很快拿来了专用的蜡封纸袋和标签。指挥官亲自将瓶子放入袋中,用火漆封口,然后在标签上写下时间、地点、取样位置等信息,签上自己的代号,贴好。整个过程一丝不苟,显示出极高的专业性和警惕性。 “好了。”指挥官将封存好的袋子交给山田,“放入保险箱。” 然后他看向周瑾瑜和顾婉茹:“你们可以走了。记住,今晚的事情,包括取样和疑似泄漏,属于机密,不得向任何无关人员透露。” “明白,我们有保密纪律。”周瑾瑜点头,合上出诊箱,“那我们就回去汇报了。” 这一次,指挥官没有再阻拦,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目送他们离开。 周瑾瑜和顾婉茹再次转身,迈入黑暗。这一次,他们的步伐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镇定,直到完全走出车灯照射范围,进入土坡后的阴影中。 一脱离敌人的视线范围,两人几乎同时加快了脚步,朝着预先藏匿外套和自行车的地点疾走。寒风在耳边呼啸,但他们只觉得浑身发热,心脏狂跳不止。 “快,换衣服!”周瑾瑜低声道。 两人冲到那个浅坑边,以最快的速度脱下白色的防疫大褂、帽子和口罩,塞进坑里,胡乱用雪和枯草掩盖。然后迅速穿上自己的深色外套,戴上棉帽围巾。 周瑾瑜将那个装着关键液体样本和记录本的出诊箱紧紧抱在怀里。顾婉茹则帮忙将另一个空箱子也埋掉。 “走!”周瑾瑜拉起顾婉茹,朝着停放自行车的方向跑去。 然而,就在他们跑出不到五十米的时候——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夜空! 子弹打在他们身旁的雪地上,溅起一蓬雪沫! “站住!不许动!”厉喝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摩托引擎的轰鸣! 周瑾瑜心头一沉:被发现了!怎么可能?哪里露出了破绽? 他没有时间细想,猛地将顾婉茹往旁边一推:“分开跑!老地方汇合!东西给我!” “不!”顾婉茹下意识地抓紧出诊箱的带子。 “快走!”周瑾瑜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把夺过出诊箱,同时将顾婉茹推向另一个方向,“这是命令!快!” 顾婉茹的眼泪瞬间涌出,但她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深深看了周瑾瑜一眼,咬紧牙关,转身朝着预定的二号撤离路线狂奔而去。 周瑾瑜则抱着出诊箱,朝着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更靠近铁路线的荒野深处跑去。他要引开追兵! 身后,摩托车的灯光已经亮起,引擎声越来越近,还有士兵奔跑和呼喊的声音。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开枪!打腿!” “砰!砰!”又是几声枪响,子弹呼啸着从周瑾瑜身边飞过。 周瑾瑜拼命奔跑,利用地形和黑暗躲避。但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摩托车。而且抱着箱子,严重影响行动。 很快,一辆三轮摩托从侧面抄了过来,车斗里的士兵举起了枪。 周瑾瑜一个急转弯,扑进一片枯草丛,但摩托车紧追不舍。 这样下去不行!周瑾瑜一边跑,一边快速思考。出诊箱里的证据必须送出去!他猛地停下脚步,将出诊箱用力塞进一个被积雪半掩的土沟裂缝里,用雪匆匆掩盖了一下,记住位置。然后,他抽出一直藏在身上的勃朗宁手枪,转身,朝着追来的摩托车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摩托车上的士兵吓了一跳,车头一歪,差点翻倒。 周瑾瑜开完一枪,立刻继续向前跑,同时故意弄出更大的声响。他要让敌人确信,东西还在他身上,他才是主要目标。 果然,更多的追兵被枪声吸引过来,摩托车的灯光和士兵的手电光柱,紧紧咬住了他的身影。 周瑾瑜在荒野中拼命奔逃,利用每一个土坎、每一丛枯草掩护自己。子弹不时打在周围,溅起泥土和雪块。他的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终于,他被逼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三辆摩托车从不同方向围了上来,七八个士兵跳下车,持枪缓缓逼近。 “放下武器!举手投降!”那个指挥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坐在一辆摩托车的车斗里,冷冷地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周瑾瑜。 周瑾瑜背靠着一棵枯树,剧烈地喘息着,手里紧紧握着枪。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了。 他看了一眼顾婉茹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藏着出诊箱的土沟方向。证据,应该能保住吧?婉茹,应该能逃掉吧? 这就够了。 他缓缓举起枪,不是投降,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宁 可死,也不能被活捉!不能给敌人任何拷问出情报的机会! 就在他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刹那—— “哒哒哒哒哒!!!” 一阵密集而精准的冲锋枪扫射声,突然从侧面的黑暗中响起! 子弹不是射向周瑾瑜,而是射向那些围拢的士兵和摩托车! “啊!” “敌袭!” 惨叫声和惊呼声中,两个士兵应声倒地,一辆摩托车的油箱被打爆,“轰”的一声燃起大火!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幽灵”部队的士兵们瞬间陷入混乱,纷纷寻找掩体,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胡乱射击。 周瑾瑜也愣住了。是谁? 只见黑暗中,七八个穿着普通百姓棉袄、但动作极其矫健迅猛的身影,端着德制p18冲锋枪,以娴熟的战术队形交替掩护,一边射击一边快速向周瑾瑜靠近。他们的火力凶猛而准确,压得“幽灵”部队的士兵几乎抬不起头。 “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周瑾瑜耳边响起,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周瑾瑜来不及多想,借着这队神秘人的掩护,跟着他们迅速脱离战场,冲向更深的黑暗。 身后,枪声、爆炸声、呼喊声乱成一团。那支“幽灵”部队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强悍的伏击,一时被打懵了。 周瑾瑜被这队人夹在中间,在荒野中快速穿行。他们似乎对地形非常熟悉,专挑难走但隐蔽的小路。跑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彻底摆脱了追兵,来到了一处早已废弃的、半塌的砖窑里。 砖窑里生着一小堆火,光线昏暗。周瑾瑜这才有机会打量救他的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二三十岁左右,面容普通,但眼神都异常坚定锐利。他们沉默地检查武器,警戒四周,彼此之间几乎不用语言交流,仅凭手势和眼神就能默契配合。 刚才拉他的那个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脸庞方正,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劳作的人,但那双眼睛却透着精光。 “你们是谁?”周瑾瑜喘息稍定,警惕地问道。他从未见过这些人,也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后手。 那汉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东西呢?” 周瑾瑜心中一凛,握紧了拳头:“什么东西?” “你从鬼子车上取的东西。”汉子的目光直视着他,没有任何敌意,但也没有丝毫退让,“交出来,我们负责送出去。你,现在立刻回城,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瑾瑜的大脑飞速转动。这些人知道他的行动?知道他从车上取了东西?他们是什么身份?组织的?可组织不是已经抛弃他了吗?难道是其他系统的同志?或者是……陷阱? “我怎么相信你们?”周瑾瑜沉声问。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周瑾瑜面前。 那是一枚极其普通的铜钱,康熙通宝。但周瑾瑜看到这枚铜钱,瞳孔却猛地收缩! 这枚铜钱的边缘,有一个非常细微的、不规则的磕痕。这个痕迹,他只在一个人给他的信物上见过! 那是他单线联系的上线,“老康”!在他发送“独立宣言”之前,唯一还保持过短暂信任联系的人!但后来也失去了音讯。 “老康……他还活着?”周瑾瑜的声音有些发颤。 “东西。”汉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重复了这两个字,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周瑾瑜不再犹豫。如果这是“老康”的人,那么值得信任。至少,比落到日本人手里强万倍。 “东西不在我身上,藏在刚才逃跑路上的一个土沟里。”周瑾瑜快速描述了具体位置和掩埋特征。 汉子点了点头,对旁边一个瘦小的年轻人示意了一下。那年轻人立刻起身,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砖窑外的黑暗中。 “你休息十分钟,然后自己找路回城。记住,今晚你没见过我们,我们也没见过你。”汉子说完,便不再看周瑾瑜,转身去和同伴低声商议着什么。 周瑾瑜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看着跳跃的火光,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些人到底是谁?“老康”在哪里?他们怎么知道今晚的行动?又为什么要救他,取走证据? 那个瘦小的年轻人很快回来了,手里正提着那个被周瑾瑜藏起来的出诊箱。他朝汉子点了点头。 汉子看向周瑾瑜:“你可以走了。路上小心。” 周瑾瑜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站起身,对着汉子,也对着砖窑里这些沉默的陌生人,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投入外面的寒夜之中。 证据,似乎被送出去了。 但他自己,却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第一百六十章 完) 第161章 撤离危机 凌晨三点,哈尔滨的街道像死了一样寂静。周瑾瑜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他的棉衣被枯枝划破了好几处,脸上也沾着泥雪,呼吸间喷出长长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从废弃砖窑到城里,这十几里路他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不敢走大路,专挑最偏僻难行的小道,还要时刻警惕可能出现的巡逻队和暗哨。那队神秘人让他“自己找路回城”,这本身就是一种考验,或者说,一种保护——不让他知道他们的撤离路线。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麻。那枚边缘有磕痕的康熙通宝,那些训练有素、沉默寡言的神秘人,还有他们精准的伏击和果断的撤离……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组织并没有完全抛弃他,至少“老康”这条线还在活动,甚至在暗中关注并保护着他?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之前要让他经历那种被背叛、被孤立的绝望?为什么不在他发送“独立宣言”时就联系他? 无数的疑问盘旋着,但没有答案。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全回到公寓,见到顾婉茹。 按照预先约定的“老地方”,是指南岗区靠近教堂后面的一条死胡同,那里有个废弃的砖砌垃圾站,侧面有块松动的砖,后面有个小空隙,可以藏匿紧急留言。这是他们很早以前就设定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的单向联络点。 周瑾瑜绕了很大一个圈子,确认身后绝对没有尾巴,才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进那条死胡同。胡同里堆满了积雪和垃圾,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他摸到垃圾站侧面,手指在冰冷的砖块上摸索,很快找到了那块略微凸出的砖。用力一抠,砖块松动,被他取了下来。后面黑洞洞的。 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了一小卷冰冷的纸。 心脏猛地一跳!有留言!说明婉茹安全抵达过这里! 他迅速抽出纸卷,将砖块塞回原处,然后退到胡同口一个背风的角落,借着远处路灯极其微弱的光线,展开纸卷。 纸上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极其潦草的小字:“安,归家,勿念。一切小心。” 是顾婉茹的笔迹!她安全回家了! 周瑾瑜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稍微松弛了一点,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他将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然后整理了一下衣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深夜醉归或者赶路的普通市民,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回公寓的路同样需要万分小心。他绕开所有可能有 宪兵队检查的关卡,从居民区后面复杂的小巷穿行。凌晨的哈尔滨,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军车和零星的巡逻队,几乎看不到行人。这给了他掩护,也让他更加显眼。 终于,在凌晨四点多,天色最黑、人也最困乏的时候,他回到了公寓楼下。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蹲伏了将近二十分钟,仔细观察着公寓的每一个窗户,特别是他们房间的窗户——漆黑一片,没有异常。楼下的街道也空无一人。 他这才像幽灵一样闪进楼门,脚步放到最轻,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木质楼梯在寒冷的冬夜里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每一声都让他心跳加速。终于来到他们房间门口,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仔细倾听。 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他按照约定的暗号,用指甲在门板上极轻地、有节奏地刮了三下,停顿,又刮了两下。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同样轻微的三下刮擦声作为回应。 门锁轻轻转动,开了一条缝。顾婉茹苍白而焦急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周瑾瑜的瞬间,她的眼圈立刻红了,猛地拉开门。 周瑾瑜闪身进去,顾婉茹立刻关上门,反锁,又挂上链条。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炉子里将熄未熄的炭火发出一点暗红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两人在黑暗中紧紧拥抱在一起,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没事……你没事就好……”顾婉茹的声音带着哽咽,死死抓着他的后背,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我没事,东西……送出去了。”周瑾瑜低声在她耳边说,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呢?路上顺利吗?” “我没事,按计划走的,没遇到追兵。”顾婉茹松开他,摸索着点燃了一小截蜡烛。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两人狼狈的样子。周瑾瑜脸上有擦伤,衣服破烂。顾婉茹的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 “到底怎么回事?那些人是谁?”顾婉茹急切地问,一边拿出药箱,用棉签蘸着凉开水,小心地擦拭周瑾瑜脸上的伤口。 周瑾瑜坐在椅子上,任由她处理,将后来发生的事情,包括被围、准备自杀、神秘人出现、砖窑里的对话、那枚铜钱,详细说了一遍。 顾婉茹听完,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头紧锁:“‘老康’的人?可信吗?” “那枚铜钱的暗记,只有我和他知道。”周瑾瑜沉声道,“如果是敌人,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更没必要救我,还取走证据。他们 完全可以当场抓住我,或者跟踪我找到你。” “可如果‘老康’还在活动,为什么之前……”顾婉茹说出了周瑾瑜同样的疑惑。 “不知道。”周瑾瑜摇摇头,疲惫地闭上眼睛,“也许……组织内部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也许‘老康’也受到了限制,或者他也在暗中调查什么。”他想起那份“清除名单”,想起自己发送“独立宣言”后石沉大海的绝望。这一切,似乎都笼罩在一层厚重的迷雾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顾婉茹问,“证据被他们拿走了,我们的任务算完成了吗?接下来……” 她的话没说完,周瑾瑜突然抬手,示意她噤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顾婉茹也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然后停在了公寓门口! 不是一辆,是至少两三辆! 紧接着,是开车门的声音,和密集而沉重的皮靴踩在积雪上的声音!人数不少! 周瑾瑜和顾婉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这么快?!“幽灵”部队的人找上门了?还是宪兵队?或者是……那些神秘人出卖了他们? 周瑾瑜猛地吹熄蜡烛,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他拉着顾婉茹迅速退到里间卧室,低声道:“从窗户走,去备用点!” 他们这间公寓在二楼,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窗户外面有个很小的、用来放杂物的木制平台,从那里可以跳到隔壁矮房的屋顶,再滑到巷子里。这是他们早就勘察好的紧急逃生路线之一。 皮靴踩踏楼梯的声音已经清晰传来,沉重而急促,正在上楼!目标明确,就是他们这一层! 没有时间犹豫了! 周瑾瑜一把推开窗户,冰冷的寒风猛地灌进来。他先探出身,踩上那个积满冰雪、摇摇晃晃的小平台,然后伸手拉住顾婉茹:“快!” 顾婉茹也利落地翻出窗户。就在两人刚刚站上平台,准备往隔壁屋顶跳的时候—— “砰!”他们房间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手电筒的光柱在房间里乱扫,伴随着日语粗暴的吼叫:“不许动!”“搜!” 周瑾瑜和顾婉茹趴在平台外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敢动。平台很小,没有任何遮挡,只要有人探出窗户,立刻就能发现他们。 手电光在房间里晃动,翻找东西的声音,柜门被拉开的声音,床铺被掀开的声音… …混杂着日语不耐烦的咒骂。 “报告,没人!” “窗户开着!” “追!” 脚步声冲向窗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瑾瑜猛地一推顾婉茹:“跳!” 两人几乎同时纵身,朝着相隔一米多远的隔壁矮房屋顶扑去! “在那边!”窗口传来大喊,手电光立刻照了过来! 周瑾瑜落在覆满冰雪的瓦片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顺势一滚,卸去力道。顾婉茹也落在了他旁边。 “砰!砰!”枪声响起,子弹打在瓦片上,溅起碎屑和雪沫! “快走!”周瑾瑜拉起顾婉茹,沿着屋顶向另一端跑去。屋顶的瓦片又滑又脆,在脚下发出令人心惊的碎裂声。身后,已经有人从窗户爬出来,跳上了平台,更多的脚步声在楼下巷子里响起,显然有人包抄过来了。 他们跑到屋顶边缘,下面是另一条更黑的小巷。没有时间查看高度了,周瑾瑜抱着顾婉茹,直接跳了下去! “噗通!”两人落在厚厚的积雪上,摔得七荤八素,但积雪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周瑾瑜顾不上疼痛,拉起顾婉茹就跑。 身后,追兵的叫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在巷口晃动。 这条小巷他们熟悉,有几个岔路口。周瑾瑜拉着顾婉茹拐进其中一个岔路,又连续拐了几个弯,试图甩掉追兵。但追兵显然也熟悉地形,而且人数众多,分头包抄,像一张大网,正在不断收紧。 他们躲进一个堆满破木板和垃圾的角落,暂时喘息。顾婉茹的脚好像扭伤了,跑起来一瘸一拐。周瑾瑜自己的体力也消耗巨大。 “这样跑不掉……”周瑾瑜喘着粗气,观察着四周。这里离他们预设的另一个备用藏身点——一个早已废弃的、地下管道维修入口——还有一段距离,而且路上很可能已经被封锁。 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几个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周瑾瑜看着顾婉茹苍白的脸,心中做出了决定。他快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油纸包着的笔记本,塞进顾婉茹手里:“这是我这几年记下的,关于关东军特务机关和‘幽灵’部队的所有零散信息,还有我的一些分析。你拿着,找机会送出去,或者藏好。” 顾婉茹猛地抓住他的手,声音发颤:“你要干什么?” “我去引开他们。”周瑾瑜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你脚受伤了,一起跑谁都跑不掉。我往反方向跑,制造动静,你 趁机去备用点躲起来。天亮之后,如果安全了,再想办法。” “不!不行!”顾婉茹的眼泪夺眶而出,死死抓着他,“要死一起死!我们说好的!” “婉茹!”周瑾瑜用力握住她的手,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听着!证据可能已经送出去了,但我的脑子里的东西,还有这本笔记,同样重要!不能都落在这里!你必须活下去,把东西送出去!这是任务!明白吗?!” “我……” “没有时间了!”周瑾瑜打断她,猛地将她往角落深处推了推,用破木板和垃圾稍微掩盖了一下,“记住,活下去!完成任务!” 说完,他不再看顾婉茹绝望的眼神,转身,朝着追兵声音最密集的方向,故意踢翻了一个破铁桶,弄出巨大的声响,然后拔腿狂奔! “在那边!” “追!” 果然,大部分的追兵都被吸引了过去,脚步声和手电光朝着周瑾瑜的方向汇聚。 顾婉茹蜷缩在冰冷的垃圾堆后面,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看着周瑾瑜消失的方向,听着远去的追逐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她紧紧攥着那个还带着周瑾瑜体温的油纸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活下去……完成任务…… 可是瑾瑜,你若不在,我独自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巷子深处,周瑾瑜的奔跑声和追兵的叫喊声渐渐模糊。更远处,似乎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和……一种不同寻常的、密集的脚步声? 顾婉茹努力竖起耳朵,但那声音太杂乱,听不真切。 寒冷、恐惧、担忧,几乎要将她吞噬。她不知道周瑾瑜能跑多远,不知道那些神秘人会不会再次出现,不知道天亮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必须藏好,必须活下去。 为了瑾瑜用生命为她争取的机会。 为了他们共同的任务。 黑暗的角落里,只有她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啜泣声,和远处城市醒来前,那令人心悸的、越来越近的喧嚣。 (第一百六十一章 完) 第162章 天降奇兵 肺像要炸开一样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周瑾瑜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身后的脚步声、叫喊声、手电光柱,像跗骨之蛆,死死咬着不放。他故意弄出的动静成功吸引了大部分追兵,但代价是他自己成了瓮中之鳖。 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 他冲进来才发现,尽头是一堵两人多高的砖墙,墙上布满碎玻璃和铁丝网。左右是光秃秃的墙壁,连个能攀爬的窗台都没有。他猛地刹住脚步,转身,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剧烈地喘息着。 巷口,七八个穿着黑色制服、端着步枪的“幽灵”部队士兵堵住了去路,手电光齐刷刷地打在他身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们并没有立刻冲上来,而是散开队形,枪口稳稳地指着他,显然训练有素,知道困兽犹斗的道理。 “跑啊,怎么不跑了?”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那个在运输车队见过的指挥官,分开士兵,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手里握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微微下垂,但随时可以抬起射击。“防疫给水部的巡查员?哼,演得不错。可惜,你忘了擦掉鞋底沾着的、我们卡车轮胎旁边的特有油泥。” 周瑾瑜心中一凛。原来破绽在这里!荒野事故现场,卡车周围的泥土混合了机油和融雪剂,形成了独特的污渍。他当时只顾着伪装和取样,忽略了脚下这个细节。而眼前这个指挥官,观察力竟然如此敏锐! “你是谁的人?抗联?还是重庆方面?”指挥官慢慢走近几步,手电光在周瑾瑜脸上来回扫视,“把东西交出来,或许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周瑾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的右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还藏着一把备用的、更小的匕首。自杀,或者临死前拉个垫背的,这是他最后的选择。 “不说话?”指挥官失去了耐心,挥了挥手,“抓住他!留活口!” 两个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小心翼翼地逼近。 周瑾瑜握紧了匕首柄,肌肉绷紧,准备做最后的搏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砰!” 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紧接着,巷口左侧一个制高点——可能是某栋矮房的烟囱后面——爆开一团耀眼的火光!是掷弹筒!虽然是小口径的,但爆炸的冲击波和破片瞬间将巷口靠左的两名士兵掀翻! “敌袭!”“有埋伏!” “幽灵”部队的士兵们训练有素,遭遇袭击的瞬间立刻寻找掩体,枪口转 向爆炸方向。指挥官也脸色大变,迅速躲到一辆废弃的板车后面。 “哒哒哒哒哒!!!” 几乎在爆炸的同时,密集的冲锋枪扫射声从巷口右侧的屋顶和对面建筑的窗户里响起!子弹像泼水一样洒向“幽灵”部队的阵地,精准而致命。p18冲锋枪那特有的、略显沉闷的连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震耳欲聋。 周瑾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立刻伏低身体,紧贴墙根。只见那些神秘人再次出现了!他们的人数似乎比上次更多,火力配置也更完善。除了冲锋枪手,还有精确射手在制高点用步枪点射,压制敌人的火力点。 “撤退!交替掩护!”指挥官嘶声吼道,意识到中了埋伏,而且对方火力凶猛,地形不利。 但神秘人的攻击节奏极快,配合默契。一组人正面压制,另一组人已经从侧翼包抄过来,切断了他们的退路。手榴弹的爆炸声接连响起,伴随着士兵的惨叫。 战斗在几分钟内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幽灵”部队虽然精锐,但在有备而来的伏击和优势火力下,很快死伤惨重。那个指挥官在几名士兵拼死掩护下,狼狈地扔出烟雾弹,借着烟雾的掩护,带着残存的几人从一处被炸开的围墙缺口逃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枪声渐渐停歇。巷子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地上躺着七八具“幽灵”部队士兵的尸体。 周瑾瑜依旧靠在墙边,没有动。他警惕地看着那些从阴影中走出来的神秘人。他们迅速打扫战场,补枪,收集武器弹药,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老手。 那个方脸黝黑的汉子再次走向周瑾瑜。他手里提着一支还在冒烟的冲锋枪,脸上沾着一点硝烟,但眼神依旧沉稳。 “还能走吗?”汉子问,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伏击只是家常便饭。 周瑾瑜点点头,慢慢直起身。他的体力消耗巨大,但还能支撑。 “跟我来。”汉子转身就走,不容置疑。 周瑾瑜跟上他。其他神秘人已经迅速消失在各个方向,巷子里很快只剩下尸体和寂静。 汉子带着周瑾瑜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这次走的路更加隐蔽复杂,有时甚至需要钻过极其狭窄的墙缝或者爬过堆满杂物的院落。大约走了半个小时,他们来到了靠近松花江边的一片区域。这里有很多废弃的仓库和工厂,在战争背景下显得格外荒凉。 汉子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里面是一个堆满破旧木箱的空旷仓库。仓库深处,点着 一盏昏暗的马灯。灯光下,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周瑾瑜一眼就认了出来!虽然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鬓角已经斑白,脸上也多了深刻的皱纹,但那双温和却坚定的眼睛,周瑾瑜永远不会认错! “老康!”周瑾瑜失声叫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瑾瑜同志,受苦了。”老康走上前,用力握住周瑾瑜的手。他的手很粗糙,但温暖有力。他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中充满了欣慰和一种复杂的情绪。 周瑾瑜的鼻子一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被背叛的愤怒、孤军奋战的绝望、绝处逢生的庆幸、见到老领导的激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这个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硬汉,此刻也有些眼眶发热。 “老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份名单……组织……”周瑾瑜急切地问。 老康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站着的人。 那人大概四十多岁年纪,穿着普通的深灰色棉袍,戴着眼镜,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像个教书先生或者账房先生。但周瑾瑜敏锐地感觉到,此人身上有一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度,而且眼神深邃平静,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绝对不是普通人。 “瑾瑜同志,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老康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这位是‘钟先生’,从延安来。” 延安!周瑾瑜心中一震!他立刻挺直了身体。虽然他对组织的某些做法有疑虑,但“延安”这两个字,代表着最高层,代表着真正的核心和方向! “钟先生。”周瑾瑜恭敬地点头致意。 钟先生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笑容:“周瑾瑜同志,你的名字,我听过不止一次。这次,更是亲眼见识了你的胆识和能力。孤身深入,虎口拔牙,了不起。”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穿透力。 “钟先生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周瑾瑜谨慎地回答,心中疑窦更深。延安来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哈尔滨?还和老康在一起?他们和之前那场残酷的“背叛”又有什么关系? 钟先生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示意他和老康都坐下。仓库里只有几个破木箱当凳子。方脸汉子则持枪守在门口警戒。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钟先生开门见山,目光直视周瑾瑜,“首先,你之前收到的那份所谓的‘清除名单’,是假的 。” 尽管早有猜测,但听到延安来的高层亲口证实,周瑾瑜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和巨大的荒谬感。“假的?那……” “那是一个陷阱。一个由我们内部高层叛徒,与日伪特务机关精心策划的‘钓鱼’工具。”钟先生的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内容却石破天惊,“他们的目的,就是利用这份伪造的名单,测试并引出那些意志不坚定、可能动摇甚至背叛的同志。” 周瑾瑜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测试?引出?所以,那份让他心如刀割、让他感到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名单,竟然只是一个……工具? “为什么?”周瑾瑜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难道同志之间的信任,就这么不值钱吗?那些因为这份名单而暴露、而牺牲的同志呢?他们算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愤怒。他想起了那些可能因为这份名单而被“清除”的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所承受的煎熬和孤立。 老康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欲言又止。 钟先生轻轻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我理解你的愤怒和不解,瑾瑜同志。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但现实是残酷的。我们面临的敌人,不仅仅是明刀明枪的日寇,还有隐藏在阴影里、更加狡猾阴险的内鬼和叛徒。尤其是‘幽灵’部队和‘影子协议’这样的绝密存在被我们察觉后,高层判断,我们的情报系统内部,很可能已经被渗透到了相当高的层级。”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常规的审查和甄别,在那种情况下,已经很难奏效。敌人太狡猾,伪装得太好。那份伪造的名单,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猛药’。它被故意泄露到几个可疑的渠道,观察不同同志的反应。真正的忠诚者,会像你一样,即使面临被组织‘抛弃’的绝境,依然坚守信念,继续战斗,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任务,证明自己的价值,也保护组织的安全。而……意志薄弱者,或者早已变节者,则会惊慌失措,试图逃跑、叛变,或者向敌人表功,从而暴露自己。”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马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周瑾瑜沉默了。他明白了这个逻辑,但这逻辑背后的冷酷,让他心底发寒。“所以……我和其他许多同志,所经历的痛苦、绝望、甚至牺牲,都只是……这场测试的‘代价’?” “是的。”钟先生坦然承认,目光坦诚而沉重,“这是一场极端残酷的‘忠诚试炼’。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这就是隐蔽战线斗争的残酷现实。许多 优秀的同志,在这场测试中……被误伤了,甚至牺牲了。这是巨大的损失和悲剧。但同样,我们也确实挖出了几个隐藏极深的内鬼,阻止了可能造成更大破坏的叛变行为。你获取的关于‘影子协议’的证据,老康同志已经通过紧急渠道送出去了,它将挽救无数前线将士和平民的生命。从这个角度说,你的坚持和付出,意义重大。” 周瑾瑜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和血迹的双手。意义重大?是的,证据送出去了,任务完成了。可是,那些被“误伤”的同志呢?他们连名字可能都不会被记住。还有他自己,这几个月来如同在地狱中行走的日日夜夜,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后捅刀的感觉…… “瑾瑜,”老康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心里更不好受。看着你孤军奋战,看着你陷入绝境,我却不能联系你,不能帮你,还要配合这场该死的测试……我……”这个老地下工作者,眼圈也红了。 “老康同志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和痛苦。”钟先生缓缓道,“他必须配合测试,观察你的反应,同时又要暗中保护你,确保你在通过测试后,不至于真的被敌人消灭。今晚的行动,就是他在确认你通过测试后,采取的紧急保护措施。那些袭击运输队和救你的同志,都是他直接领导的、绝对可靠的行动队成员。” 周瑾瑜抬起头,看向老康。老康眼中满是愧疚和欣慰的泪水。原来,那枚铜钱,那些神秘人,都是老康在绝境中为他留下的一线生机和最后的保障。老康并没有真的抛弃他。 愤怒和委屈,稍稍平息了一些,但那种深刻的、对组织行为方式的质疑和寒意,却并未消散。 “钟先生,”周瑾瑜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坚定,“我理解组织在特殊时期的特殊手段,理解清除内奸的紧迫性。但是,我无法完全认同这种方式。忠诚,不应该用牺牲同志间最基本的信任和安全感来检验。这种方式,或许能挖出叛徒,但也会寒了真正忠诚者的心,甚至会扭曲一些人的信念。我认为,应该有更好的办法。” 他没有因为“平反”和得到高层认可而欣喜若狂,也没有因为老康的苦衷而完全释怀。他保持了自己的思考和判断,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钟先生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仓库里安静得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 终于,钟先生的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赞赏和复杂情绪的笑容。 “周瑾瑜同志,”他缓缓说道,“你能说出这番话,恰恰证明,你是真正 通过了这场‘终极试炼’的人。你没有盲从,没有因为个人的委屈或得到认可而失去独立的思考和原则。这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周瑾瑜面前,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和庄重。 “现在,我代表中央,正式向你传达新的使命。” (第一百六十二章 完) 第163章 最高密使 仓库里,马灯的光晕在钟先生清癯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站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千锤百炼。 “周瑾瑜同志,”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如炬,“鉴于你在极端残酷的忠诚测试中,展现出的坚定信念、独立判断和卓越能力,中央经过慎重研究,决定授予你新的代号——‘星火’。” 星火。周瑾瑜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个代号的分量,远比它听起来要沉重得多。 钟先生继续道:“同时,你的任务性质,从即日起,发生根本性改变。你不再仅仅是获取具体情报、执行特定任务的潜伏人员。你的新使命是:扎根敌营最深处,像一颗钉子,像一道墙,牢牢钉在那里,成为我们在敌人心脏里最稳固、最长久的战略基点。你的任务代号,就叫‘墙’。” 扎根敌营,成为一道墙。 周瑾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瞬间理解了这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将从一名活跃的、追求成果的“矛”,转变为沉默的、承受的“盾”。他的工作重心,将从获取和传递具体情报,转变为长期潜伏、保存自己、建立网络、等待时机,甚至在必要时,为了更大的战略目标而长期静默,承受误解和孤独。 “钟先生,”周瑾瑜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我理解这个使命的重要性。但我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具体来说,我需要做什么?以及……我的搭档顾婉茹同志,她现在是否安全?她是否也通过了测试?” 他首先想到的,依然是顾婉茹的安危。 老康在一旁开口道:“婉茹同志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接应和保护了。她按照你的指示,成功躲藏到了备用点,目前安全。她也经历了同样的考验,并且表现出了坚定的意志。关于她的具体安排,稍后会告知你们。” 周瑾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微微点头。 钟先生对周瑾瑜第一时间关心战友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走到一个破木箱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旧皮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夹。 “具体来说,‘墙’的任务包含几个层面。”钟先生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手写的、字迹工整的提纲,“第一,长期潜伏。你的公开身份——满洲国防疫给水总部的高级雇员,日本关东军信赖的‘合作者’——这个身份经过这次事件,反而更加稳固。你要充分利用这个身份,更深地嵌入敌人的体系 ,获取更高的职位和更多的信任。” 周瑾瑜仔细听着。确实,经过“特种烟”泄漏事故和后续的“遇袭”,他作为“积极处理事故”并“遭遇抗联袭击”的“忠诚”人员,在日本人眼中的可信度可能会不降反升。这简直是绝佳的掩护。 “第二,战略静默。”钟先生翻过一页,“除非涉及极端重要的、关乎全局的战略情报,或者接到中央的直接唤醒指令,你将进入长期静默状态。减少主动出击,减少情报传递频率,以保存自己为第一要务。你要像一道真正的墙,沉默地立在那里,不显眼,但不可或缺。” 这意味着,他将有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无法直接为前线提供战术情报,无法亲手打击敌人。这对于一个习惯了在刀尖上跳舞、渴望立刻看到成果的战士来说,是一种心理上的巨大考验。 “第三,网络建设。”钟先生继续道,“在保证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利用你的身份和资源,物色、考察、培养可靠的‘种子’。不是发展他们加入组织,而是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播撒思想的火种,建立一种松散但可靠的非正式关系网络。这些‘种子’,可能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 培养“种子”,薪火相传。这是更具远见的工作。 “第四,终极使命。”钟先生合上文件夹,目光变得无比深邃,“‘墙’的最终目的,是在最关键的历史时刻,发挥最关键的作用。这可能是在未来反攻时,作为内应;可能是在敌人进行重大战略调整时,提供核心决策情报;也可能是在我们面临巨大危机时,成为最后的保险和屏障。这个时刻何时到来,无人知晓。你可能需要等待五年,十年,甚至更久。而且,由于任务的极端机密性和长期性,在胜利之后,你的功绩也可能无法公开表彰,你的名字可能继续隐没于黑暗之中。” 钟先生停顿了一下,看着周瑾瑜的眼睛:“这意味着,你可能终生无法以真正的身份站在阳光下,可能永远背负着‘汉奸’、‘合作者’的骂名,甚至被不明真相的同志误解和敌视。你的付出和牺牲,或许只有极少数最高层的人知晓。你,能接受吗?” 仓库里再次陷入寂静。老康担忧地看着周瑾瑜。方脸汉子在门口,背影似乎也僵硬了一下。 周瑾瑜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潜伏生涯,想起那些在日本人面前虚与委蛇、强颜欢笑的时刻,想起同胞们偶尔投来的鄙夷目光。这些,他都习惯了。但钟先生描述的,是一种更深层、更漫长的孤 寂和牺牲。胜利可能遥遥无期,正名可能永无希望。就像一颗被深埋地下的种子,不知道能否等到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他想起顾婉茹。如果接受这个任务,意味着她也将一同陷入这种漫长的、无名的等待和坚守之中。这对她公平吗? 然而,他同样想起了“影子协议”的可怕,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和占领区无辜死难的同胞。一道稳固的、隐藏在敌人心脏里的“墙”,或许比一百次成功的战术情报传递,更具有战略价值。它守护的,是未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马灯的灯光似乎都黯淡了一些。 终于,周瑾瑜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坚定,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 “钟先生,我接受这个任务。”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我明白它的意义,也明白它的代价。我个人可以承受任何误解和孤寂。但是,关于顾婉茹同志……” “她和你一样,也通过了测试。”钟先生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她的新代号是‘微光’。‘星火’与‘微光’,你们将作为唯一的、绝对信任的搭档,共同执行‘墙’的任务。你们的关系,是这道‘墙’最核心、最坚固的基石。中央相信,也只有你们之间历经生死考验、超越个人情感的绝对信任和默契,才能支撑起这项漫长而艰巨的使命。” 唯一的、绝对信任的搭档。星火与微光。 周瑾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巨大的责任感。不是上级与下级,不是领导与被领导,而是平等的、互为依靠的同志。这无疑是对他们关系最高程度的认可和托付。 “我明白了。”周瑾瑜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会共同承担。” “很好。”钟先生的脸上露出了今晚最舒展的一个表情,那是一种如释重负又充满期望的复杂神情。“具体的联络方式、应急程序、‘种子’培养原则等细节,老康同志会稍后向你详细传达。我们有一套极其隐秘、只有单线联系的最高级别通讯渠道,确保你们的安全和任务的绝密。” 他走到周瑾瑜面前,伸出右手:“周瑾瑜同志,不,‘星火’同志。历史会记住你的选择,人民会感激你的牺牲。虽然这份记住和感激,可能永远不会公开。但请你相信,你守护的,是这个民族的未来。” 周瑾瑜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钟先生的手。那只手并不强壮,但握起来坚定有力。“我坚信。” 钟先生又转向老康:“老康同志,你接下来的任务,是配合‘星火’和‘微光’,完成哈尔滨地下组织的 彻底整顿和净化。利用这次测试挖出的线索和我的授权,清除所有隐患,建立一个更加纯洁、坚固的后方支撑点。然后,你也要转入更深层的隐蔽状态。” “是,钟先生!”老康立正答道,神情肃穆。 交代完这些,钟先生似乎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整个人稍微松弛了一些。他看了看怀表:“时间不早了。我必须在天亮前离开哈尔滨。‘星火’同志,你也需要尽快回到你的公开身份中去。今晚的袭击,日本人一定会大肆搜捕和调查,你需要一个合理的‘遭遇’和‘脱险’经历。” “我明白。”周瑾瑜点头,“我会处理。” “最后,”钟先生从皮包最里层,取出一个非常小的、密封的蜡丸,递给周瑾瑜,“这里面,是只有你和‘微光’同志掌握的、与中央最高层直接联络的密码本母本和唤醒指令。它的安全,高于一切,甚至高于你们的生命。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使用时,必须两人共同决定。” 周瑾瑜双手接过那个小小的、却重如千钧的蜡丸,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 “好了,我该走了。”钟先生整理了一下棉袍,又恢复了那个儒雅的教书先生模样,“‘星火’同志,保重。我们胜利的那一天,或许无法公开为你庆功,但希望那时,我们能再见。” “保重,钟先生。”周瑾瑜和老康同时说道。 钟先生没有再说什么,在方脸汉子的护送下,悄然从仓库另一个隐蔽的出口离开,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仓库里,只剩下周瑾瑜和老康。 老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走到周瑾瑜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瑾瑜……不,‘星火’,委屈你了,也……恭喜你。” 周瑾瑜看着这位亦师亦友、在绝境中依然暗中守护自己的老领导,百感交集:“老康,该说谢谢的是我。没有你留下的那条线,我可能已经……” “不说这些了。”老康摆摆手,眼圈又有点红,“走,我先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一下伤口,换身衣服。然后,我们得好好编一个你今晚‘惊险脱险’的故事,还得把婉茹同志安全地接回来。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恐怕就很少了。” 周瑾瑜点点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他不再仅仅是周瑾瑜,他是“星火”,是那道需要沉默坚守、直至胜利的“墙”。 而此刻,哈尔滨的夜空,东方已经露出了极其微弱的一丝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对他和 顾婉茹而言,一段更加漫长、更加寂静、也更加考验信仰的黎明,才刚刚开始。 远处,隐约传来了日军巡逻队尖锐的哨音和摩托车的轰鸣。大搜捕,已经开始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完) 第164章 测试的代价 天刚蒙蒙亮,哈尔滨的街道上已经布满了宪兵和警察。昨晚南岗区一带的激烈枪战和爆炸,震动了整个城市。日伪当局如临大敌,封锁了相关区域,挨家挨户搜查,盘问每一个可疑的行人。 周瑾瑜在老康安排的一个绝对安全的“安全屋”里,处理了身上的伤口,换上了一套半旧的、但还算体面的棉袍。老康还给他弄来了一顶呢帽和一副平光眼镜,稍微改变了一下形象。他的“脱险故事”已经和老康反复推敲了好几遍,确保没有明显的漏洞。 “记住,”老康最后叮嘱道,“你是昨晚下班后,想去拜访一位住在南岗区的、从新京来的老同学,讨论一些医学问题。结果在路上,意外卷入了抗联武装分子和‘幽灵’部队的交火。你被打晕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偏僻小巷的垃圾堆旁,身上的钱包和怀表不见了,可能是被趁火打劫的混混摸走了。你受了惊吓,又受了轻伤,迷迷糊糊躲藏了一夜,直到天亮才敢出来找电话求救。” 周瑾瑜点点头。这个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文弱的防疫部门技术人员,遭遇街头枪战,被打劫,躲藏一夜。既有偶然性,又符合他公开身份的性格特征。丢失怀表和钱包,也能解释他身上没有计时工具和钱财的窘境。 “你的‘老同学’的姓名、住址、工作单位,我都给你准备好了,经得起查。”老康递给他一张小纸条,“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也确实从新京来哈尔滨公干过,不过前几天已经回去了。日本人就算去新京查,也只能证实确有其人,但找不到他本人对质。” 周瑾瑜接过纸条,默默记下信息,然后将纸条烧掉。 “婉茹那边……”周瑾瑜问。 “已经接出来了,安排在另一个地方。她那边也有一个合理的‘故事’:昨晚独自在家,听到外面枪声大作,害怕,就躲进了衣柜里,直到我们的人以警察查户口的名义敲门,她才敢出来。”老康说,“你们暂时不能立刻见面,需要错开时间,分别回去。你先回去,稳住局面。婉茹稍晚些,由我们的人‘护送’回家,这样更自然。” 周瑾瑜理解这样的安排。两人同时“失踪”又同时出现,太扎眼。 “对了,”老康的神色变得有些黯然,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晨雾笼罩的、死气沉沉的街道,“钟先生临走前,让我转告你一些……关于这次‘测试’的更多情况。他说,你有权知道全部的代价。” 周瑾瑜的心沉了一下。他走到老康身边:“你说。” 老康没有回头,声 音低沉:“这次测试,范围很广,不止哈尔滨,整个东北乃至华北的部分地下组织,都受到了波及。那份伪造的名单,通过几个被怀疑的渠道泄露出去,观察反应。结果……挖出了三个隐藏极深、职位不低的内鬼。其中一个,甚至已经打入了我们相对核心的交通线。” 这是成果,但老康的语气里没有喜悦。 “代价是,”老康深吸一口气,“有至少七位优秀的、忠诚的同志,因为这份名单,暴露了,被捕了。其中四人,已经确认牺牲。另外三人,下落不明,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周瑾瑜闭上了眼睛。七位同志!至少四条鲜活的生命!他们可能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组织会“清除”他们,为什么没有同志来营救。那种被自己人背叛的绝望和困惑,他在过去几个月里体会得刻骨铭心。 “还有,”老康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两位同志,在收到名单后,因为无法承受这种被组织抛弃的打击和恐惧,精神崩溃,主动向敌人自首了……虽然他们并没有出卖更多同志,但他们的变节,本身就已经是损失和污点。” 主动自首……周瑾瑜能想象那种崩溃。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在绝境中反而激发出更强的斗志,选择继续战斗。恐惧和绝望,足以摧毁很多人的意志。 “另外,还有像你一样,选择继续战斗,但在独自行动中,因为失去组织支援和保护而暴露、牺牲的同志……具体数字,还在统计,但不会少。”老康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眶通红,“瑾瑜,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我何尝不是?看着自己亲手发展的同志,因为这样一个测试而牺牲、而崩溃,我……我恨不得抽自己耳光!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用忠诚同志的鲜血和生命,去检验和清除叛徒?” 仓库安全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提醒着外面世界的紧张。 周瑾瑜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悲痛,有愤怒,也有深深的思索。 “老康,”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钟先生说,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猛药’。我理解在那种内部可能被高度渗透的危急情况下,常规手段失效的困境。我也承认,挖出内鬼,阻止更大的破坏,确实有战略价值。尤其是‘影子协议’这种级别的威胁面前,任何内部的不稳定都是致命的。”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但是,理解不等于认同。这种测试的逻辑,建立在一种对人性极度悲观、对组织自身凝聚力极度不信任的基础之上。它假设每个 人都是潜在的叛徒,需要用最极端的方式去考验。它为了抓住少数叛徒,不惜让大多数忠诚者承受被背叛的痛苦和风险。这就像为了除掉庄稼里的几棵杂草,不惜放火烧掉整片田地。” 老康默默听着,没有反驳。 “忠诚,应该是建立在共同的理想、严密的纪律和同志间生死与共的信任之上的。”周瑾瑜继续说道,语气渐渐坚定,“而不是通过制造恐惧、猜疑和背叛感来维系。这次测试,或许清除了杂草,但也严重灼伤了禾苗的根。那些牺牲的同志,那些崩溃的同志,他们本可以成为更坚定的战士,发挥更大的作用。现在,他们没了。活下来的同志,心里也埋下了一根刺。这根刺,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个艰难时刻,成为动摇信念的裂痕。” 他想起自己看到名单时的天旋地转,想起发送“独立宣言”时的悲壮与决绝,想起这几个月如同孤魂野鬼般挣扎的每一个日夜。那种滋味,他永远不想再尝第二次,也不希望任何同志再尝。 “瑾瑜,你说得对。”老康长叹一声,“这些话,我也跟钟先生委婉地提过。钟先生说,高层也知道这种方式的残酷性和副作用,这是无奈之下的选择。他也说,这次测试暴露出的问题,包括这种方式本身的问题,都会进行深刻的反思和总结。希望……以后不会再有了。” “希望如此。”周瑾瑜的语气并不乐观。他知道,在残酷的隐蔽战线,有时候为了生存和胜利,会不得不采用一些违背常理甚至违背部分道德准则的手段。这就是斗争的复杂性。他无法改变过去,也无法保证未来。他能把握的,只有自己的选择和信念。 “好了,不说这些了。”老康抹了把脸,振作精神,“你该走了。按照计划,你现在应该‘惊魂未定’地去找附近的警察派出所‘报案求助’。我们会安排人接应,把这个故事坐实。然后,防疫总部和日本人那边,自然会得到消息。” 周瑾瑜点点头,戴好帽子眼镜,最后检查了一下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老康,”临走前,他郑重地说,“保重。以后……各自珍重。” 老康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保重,‘星火’。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不同的位置上,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胜利,一定会到来。” 周瑾瑜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安全屋,融入了哈尔滨清冷而肃杀的晨雾之中。 他的表演很成功。在“找到”警察派出所后,他表现出一个受过惊吓、有些语无伦次的知识分子应有的样子。警察一 开始很怀疑,但核实了他防疫总部的身份,又联系了总部之后,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很快,防疫总部来了人,日本宪兵队也来了人,详细询问了事情经过。 周瑾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编好的故事,细节丰富,情绪到位。他描述枪声如何突然响起,自己如何被气浪掀倒,后脑如何磕到石头晕过去,醒来后的茫然和恐惧,丢失财物的懊恼,躲藏时的寒冷和害怕……他甚至还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对“凶残的抗联分子”的一丝愤慨和对“保护市民”的皇军的感激——这完全符合他“合作者”的人设。 他的伤口(有些是昨晚真实的擦伤,有些是老康帮忙弄的看起来严重但不碍事的伪装伤)和狼狈的样子,更是有力的佐证。 询问持续了整整一上午。日本人很仔细,反复盘问一些细节,比如枪声的方向、交火人员的衣着、他晕倒的具体位置、醒来后的所见所闻等等。周瑾瑜的回答前后一致,偶尔表现出因为惊吓导致的记忆模糊,反而更显真实。 最终,日本人似乎相信了他的说法。毕竟,一个防疫部门的技术官僚,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参与那种激烈枪战并逃脱追捕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们检查了周瑾瑜身上,没有任何武器,没有任何可疑物品,只有一些零钱和一张写着他编造的那位“老同学”信息的、被揉皱的纸条(老康准备的)。 中午时分,周瑾瑜被允许回家休息,但被告知随时可能再被传唤问话。防疫总部派了车送他回去。 当他拖着“疲惫惊魂”的步伐回到公寓楼下时,发现楼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的便衣,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公寓管理员的房间窗户后面,似乎也有人影在晃动。 周瑾瑜心中冷笑:清水一郎的动作真快。这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和控制。 他装作没看见,低着头,步履蹒跚地走上楼。用钥匙打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还保持着昨晚仓促逃离时的些许凌乱。他慢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出了一口气。 第一关,暂时过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清水一郎绝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说辞。那些牺牲的同志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这场残酷测试的代价,是如此沉重。而他和顾婉茹,将带着这沉重的代价,背负着“星火”与“微光”的使命,继续在这无声的战场上,孤独而坚定地走下去。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完) 第165章 他的答案 下午三点左右,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迟疑。 周瑾瑜从沙发上站起身,看向门口。门被推开一条缝,顾婉茹的脸露了出来,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澈而坚定。她看到周瑾瑜完好地站在那里,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迅速闪身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又仔细地上了锁。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对视了几秒钟。没有拥抱,没有哭泣,甚至没有立刻说话。但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劫后余生、无需言语的默契和深沉情感。 顾婉茹的目光扫过周瑾瑜额头和手上贴着的纱布,眉头微蹙,但什么也没问。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警惕地看了看楼下。那两个便衣还在,像钉子一样守着。 “楼下有眼睛。”她放下窗帘,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清水派来的。”周瑾瑜也低声回答,“你那边顺利吗?” “顺利。‘警察’护送我回来的,盘问了几句,我按准备好的说了。”顾婉茹走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真的只是皮外伤?” “嗯,大部分是伪装。”周瑾瑜握住她的手,冰凉。“你没事就好。” 顾婉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用力回握。“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迅速控制住了,“东西,老康的人安全取走了。” 周瑾瑜点点头。这意味着“影子协议”的证据已经通过最高渠道送出去了。他们最直接、最迫切的任务,已经完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茶几。公寓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远处模糊的市井嘈杂。但这种安静之下,却涌动着太多需要梳理和面对的东西。 “瑾瑜,”顾婉茹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目光直视着他,“老康……还有那位钟先生,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关于测试,关于代价,关于……新的使命。” 周瑾瑜迎着她的目光:“你怎么想?” 顾婉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很愤怒。”她坦率地说,声音依旧很轻,但带着压抑的火星,“为那些牺牲的同志,也为我们自己。那种被抛弃、被背叛的感觉,太痛苦了。我理解清除内奸的必要,但我无法接受用这种方式。这就像……就像为了抓住一个贼,把家里所有孩子都锁起来饿上三天,看谁先撑不住去偷东西吃。” 她的比喻很直白,甚至有些尖锐,但准确地表达了那种感受。 周瑾瑜心中一动。顾婉茹 的想法,和他几乎一样。 “钟先生和老康,有没有告诉你具体的……代价?”周瑾瑜问。 顾婉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点了点头:“说了。七位同志暴露,四位确认牺牲,三位失踪,两位崩溃自首……还有更多在独自行动中牺牲的。”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都是我们革命力量的损失。用这样的代价,去换三个内鬼……值吗?我真的怀疑。” 她的质疑,比周瑾瑜对老康说的更加直接。 “钟先生说,这是‘猛药’,是无奈之举。”周瑾瑜缓缓道,“在内部可能被高度渗透、‘影子协议’这种级别威胁迫在眉睫的情况下,常规手段可能确实失效。从结果看,挖出了内鬼,我们拿到了证据,任务完成了。从纯粹的、冷酷的战略得失角度看,或许……是值得的。” “战略得失?”顾婉茹的眉头皱得更紧,“瑾瑜,我们斗争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建立一个更公平、更有人性、更尊重生命的新世界吗?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自己就先变得冷酷,变得可以为了‘战略’随意牺牲同志的生命和尊严,那我们和敌人有什么区别?我们追求的胜利,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质问,像锤子一样敲在周瑾瑜的心上。这正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矛盾和困惑。 “你说得对。”周瑾瑜承认,“这也是我无法完全认同这种方式的原因。忠诚和信念,不应该建立在恐惧和猜疑的沙滩上。这次测试,或许短期内清除了隐患,但它伤害了组织最宝贵的东西——同志间的信任和凝聚力。这种伤害,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甚至可能留下永久的疤痕。”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婉茹,我们也要看到现实的残酷。隐蔽战线的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敌人无所不用其极,渗透、收买、暗杀、酷刑……如果我们内部不纯洁,一个叛徒造成的破坏,可能远超几个甚至几十个忠诚同志的牺牲。钟先生他们面临的压力和抉择,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艰难。这不是简单的对错问题,而是……在极端恶劣环境下,如何艰难求存、如何最大限度减少损失的问题。” 顾婉茹听着,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索取代。她不是不懂斗争的残酷,只是作为女性,作为亲身经历了那种“被背叛”痛苦的人,她对这种牺牲“自己人”的方式,有着本能的反感和抵触。 “我明白你的意思。”顾婉茹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我不是说不能清除内奸,也不是说不能采取 特殊手段。我只是觉得,应该有更好的方法,应该更加珍视每一个同志的忠诚和生命。这次测试,感觉像是……把所有人都先当成了潜在的叛徒,这本身就不对。” “我同意。”周瑾瑜肯定地说,“所以,我对钟先生的回答是:我理解组织的谨慎,但无法认同这种方式。我的忠诚,不应以牺牲同志间的信任为代价来检验。” 顾婉茹眼睛微微一亮,看向周瑾瑜:“你直接这么说了?” “嗯。”周瑾瑜点头,“在老康转达了测试的惨重代价后,我更加坚定了这个看法。钟先生似乎……并不意外,反而有些赞赏。” “赞赏?” “他说,我能说出这番话,恰恰证明我是真正通过了试炼的人,没有盲从,保持了独立的思考和原则。”周瑾瑜回忆着钟先生当时的表情和语气。 顾婉茹若有所思:“看来,高层内部,对这种做法也不是没有分歧和反思。” “希望如此。”周瑾瑜道,“但无论如何,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牺牲的同志无法复活,我们经历的痛苦也无法抹去。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向前看,是思考如何避免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至少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顾婉茹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周瑾瑜脸上,“所以,你接受了新的使命?‘星火’?‘墙’?” “我们。”周瑾瑜纠正道,“‘星火’与‘微光’。我们共同接受。” 顾婉茹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微光’……我喜欢这个代号。即使再微弱的光,也能照亮一点黑暗,也能和‘星火’汇聚。”她顿了顿,神情变得无比郑重,“瑾瑜,我明白这个新使命意味着什么。长期的潜伏,极度的静默,可能永无正名的牺牲,还有……培养‘种子’,等待无人知晓的未来。这比直接战斗更加艰难,更需要耐心和信仰。” “你害怕吗?”周瑾瑜问。 “怕。”顾婉茹坦诚地说,“我怕漫长的等待消磨了意志,我怕永久的沉默让我忘记自己是谁,我怕……最终等不到胜利的那一天,或者胜利了,却没有人记得我们。但是,”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敌人肆虐,看着同胞受苦。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而且,这次不是我们两个人孤独地走,我们有彼此,我们有‘星火’和‘微光’的使命,我们背后,还有钟先生代表的、知道我们存在的最高层。这比之前几个月那种完全的孤立无援 ,好太多了。”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驱散了周瑾瑜心中残留的最后一丝阴霾和寒意。是的,他们不再是被抛弃的孤狼。他们是肩负特殊使命的“墙”,是深埋地下的“星火”与“微光”。他们彼此拥有,他们被最高层所知、所托。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信任和力量。 “你说得对。”周瑾瑜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我们一起走下去。成为那道‘墙’,守护我们该守护的,等待我们该等待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清晰的、有节奏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又两下。这是老康和他们约定的、表示“安全,有信息传递”的暗号。 两人迅速分开,顾婉茹起身去开门,周瑾瑜则保持坐在沙发上的姿势,随手拿起一份旧报纸。 门开了,外面站着的却不是老康,而是一个穿着邮差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的年轻人。他递进来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顾婉茹女士?您的挂号信。” 顾婉茹签收,关上门。信封上没有任何特殊标记,收件人确实是顾婉茹,寄件人地址是哈尔滨本地一个普通的商号。 两人回到里间。周瑾瑜用裁纸刀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哈尔滨本地的《大北新报》,日期是今天的。报纸很普通,但周瑾瑜和顾婉茹都知道,关键在报纸上的特定标记和可能存在的密写。 他们按照老康之前交代的新密码初步规则,在报纸第三版一则关于“满洲国协和会举办冬季慈善游艺会”的报道旁边,发现了一个用极细铅笔做的、几乎看不见的勾画标记。对应密码,这是一个简单的指令:“阅后即焚,静默,待下一步指示。康。” 没有更多信息。这意味着,在钟先生离开、组织整顿期间,他们将进入彻底的静默状态,等待新的、安全的联络方式建立。 周瑾瑜将报纸连同信封一起,在卫生间的水盆里仔细烧成灰烬,然后用水冲走。 做完这一切,两人重新坐回客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公寓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中,彼此的面容都有些模糊。 “开始了。”顾婉茹轻声说。 “嗯。”周瑾瑜应道。漫长的、无声的坚守,从这一刻,真正拉开了序幕。 楼下,那两个便衣的身影在路灯下拖得老长。清水一郎的怀疑和监视,像一张无形的网,已经罩了下来。而他们,将在这张网下,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道真正的、沉默的、坚固的“墙”。 周瑾瑜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 中那个关于忠诚测试的答案,越发清晰和坚定。他会继续忠诚于自己的事业和信仰,但他将以自己的方式,守护他认为更珍贵的东西——同志间的信任,以及内心深处那份不灭的人性之光。 (第一百六十五章 完) 第166章 新的使命 接下来的几天,周瑾瑜和顾婉茹的生活,仿佛真的回到了“正轨”。 周瑾瑜照常去防疫给水总部上班。他额角和手上的纱布成了同事们慰问的焦点,他也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带着些许后怕和自嘲,讲述那个“倒霉”的遭遇。他的表现完美无缺:一个受了惊吓、但很快调整过来、继续兢兢业业工作的技术人员。他甚至“主动”向他的日本上司、防疫总部的高级顾问小野寺博士,提交了一份关于“近期城市治安事件对公共卫生潜在影响及应对建议”的书面报告,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反满抗日分子破坏秩序”的忧虑和对“当局加强治安”的期盼。 这份报告很快被小野寺博士赞赏,并转给了宪兵队方面。这无疑进一步巩固了周瑾瑜“可靠合作者”的形象。 顾婉茹则恢复了家庭主妇的日常,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偶尔和公寓里其他几位太太打打麻将,聊些家长里短、物价飞涨的闲话。她表现得温婉得体,对丈夫的“遇险”心有余悸,对外面的乱局感到害怕,完全是一个依附于丈夫、关心小家庭的普通妇人。 楼下的便衣监视持续了三天,然后撤走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放松。周瑾瑜和顾婉茹都清楚,清水一郎绝不会轻易放弃。监视可能转为更隐蔽的方式,或者,他在等待别的机会。 果然,撤走便衣的第二天,周瑾瑜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是关东军哈尔滨特务机关本部打来的,一个声音刻板的军官通知他,清水一郎少佐请他下午三点到特务机关本部“协助了解一些情况”。 该来的,总会来。 下午两点五十分,周瑾瑜准时出现在位于南岗区一栋不起眼但戒备森严的灰色楼房前。这里就是关东军哈尔滨特务机关本部,哈尔滨地下世界无数腥风血雨的策源地。他出示了证件,经过严格的检查和登记,被一名面无表情的士兵带到了二楼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满洲国地图和日本天皇肖像。窗户紧闭,拉着厚厚的窗帘,即使是在白天,室内也开着灯,光线有些惨白。 周瑾瑜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平静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面对权力机关的拘谨和恭顺。 三点整,门被推开,清水一郎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军服,戴着白手套,脸上挂着那种程式化的、冰冷的微笑。他身后跟着一个拿着记录本的年轻军官。 “周桑,抱歉,让你久等了。”清水一郎在周瑾瑜对面坐下,年轻军 官坐在侧后方。 “清水少佐太客气了,您事务繁忙,我能理解。”周瑾瑜微微欠身。 “周桑的伤势,好些了吗?”清水一郎的目光扫过周瑾瑜已经拆掉纱布、只贴着一小块胶布的额角。 “多谢少佐关心,只是皮外伤,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清水一郎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周桑,关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们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再和你确认一下。毕竟,涉及到‘幽灵’部队的运输车队遇袭,是重大事件。” “我明白,我一定全力配合。”周瑾瑜坐直身体,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清水一郎对年轻军官示意了一下。年轻军官翻开记录本,开始提问。问题非常细致,甚至有些刁钻,很多是上次询问时已经问过,但换了一种角度或者追问更细微末节。比如,周瑾瑜晕倒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影的大致身高和衣着颜色;醒来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什么;躲藏的小巷里有没有看到特殊的标记或物品;感觉昏迷了大概多长时间等等。 周瑾瑜的回答依旧沉稳,与之前的陈述基本一致,但在一些“可能记不清”的细节上,他会表现出适当的犹豫和不确定,这反而增加了可信度。他牢牢把握住自己“意外卷入的普通文职人员”这个定位,所有回答都围绕这个身份展开,绝不涉及任何专业性的判断或超出常人认知的细节。 询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清水一郎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插问一两个看似随意的问题,但他的目光始终像鹰隼一样,紧紧盯着周瑾瑜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周瑾瑜始终保持着那种略带紧张但努力配合的态度,眼神坦诚,表情自然。多年的潜伏生涯,早已让他练就了控制面部肌肉和眼神的绝佳本领。他知道,清水一郎这种老牌特工,更相信直觉和细微的观察。任何一丝不自然的僵硬、回避或者过度表演,都可能引起怀疑。 终于,年轻军官合上了记录本。清水一郎脸上那冰冷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点。 “周桑,你的叙述很清晰,也很一致。”清水一郎缓缓说道,“不过,我有个小小的疑问。根据我们的调查,那天晚上袭击‘幽灵’部队的武装分子,训练有素,火力配备精良,行动果断,不像是普通的抗联游击队。而且,他们出现和消失得都非常迅速,对现场地形似乎也很熟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周桑,你在现场,有没有感觉到……这些袭击者,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说,有 没有可能,他们根本就不是抗联,而是别的什么……有组织的势力?” 这个问题很危险。它试图引导周瑾瑜做出超出他“认知”的判断,或者诱使他露出对“有组织势力”的敏感。 周瑾瑜脸上露出茫然和困惑的表情,他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清水少佐,我当时……太害怕了,枪一响我就懵了。后来晕过去,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后只顾着躲藏,哪里还敢仔细看那些凶徒是什么人?至于他们是不是抗联,还是别的什么……这个,我就更不懂了。在我看来,敢袭击皇军车队的,都是无法无天的暴徒。” 他把问题推了回去,同时强调了自己的“害怕”和“不懂军事”,完美避开了陷阱。 清水一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周桑说得对,是些无法无天的暴徒。不过,这些暴徒能如此精准地袭击‘幽灵’部队的运输车,恐怕不简单啊。周桑,你在防疫总部,接触的信息比较多,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风声?或者,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 这才是真正的试探。清水一郎开始怀疑内部,或者,他想看看周瑾瑜是否会主动“告密”来撇清自己或表忠心。 周瑾瑜皱起眉头,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特别的风声……好像没有。总部最近主要忙春季防疫和‘特种烟’泄漏事故的后续处理。可疑的人或事……”他摇摇头,“我平时就是实验室和办公室,接触的都是同事和固定的一些往来人员,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前几天,我听运输科的人闲聊,说铁路调度那边好像出了点小问题,导致了一次小碰撞,不知道和那天晚上的事有没有关系?不过这都是他们随口说的,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他主动提到了铁路调度问题,但把它归结为“听同事闲聊”,而且语气不确定。这既显得坦诚(主动提供可能相关的信息),又撇清了自己的直接关联(只是听说),还符合他技术人员的身份(对运输调度细节不熟悉)。 清水一郎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铁路调度的问题,他们当然查了,确实有一次小碰撞,看起来像是意外和人为失误叠加。周瑾瑜此刻提到,反而显得自然。 “铁路调度的问题,我们也在查。”清水一郎淡淡道,“周桑提供的这个信息,很有价值。看来,周桑虽然受了惊吓,但还是很关心这件事的嘛。” “毕竟是在下亲身经历的危险,心有余悸,难免多留意一些相关的消息。”周瑾瑜苦笑道,“希 望能早日抓住那些暴徒,让哈尔滨恢复安宁。” “会的。”清水一郎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感谢周桑的配合。以后如果想起什么新的细节,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请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直接电话。”他递过来一张只有号码的名片。 周瑾瑜双手接过,恭敬地说:“一定,一定。” 离开特务机关本部,走在初春依然寒冷的街道上,周瑾瑜才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清水一郎的试探,比预想的更加细致和富有压迫性。他就像一条经验丰富的毒蛇,不急于攻击,而是反复用信子触碰、试探猎物的反应。 这次算是暂时应付过去了。但清水一郎的怀疑,显然没有消除。他递出名片,就是一种姿态:我会盯着你。 回到防疫总部,周瑾瑜像往常一样工作到下班。晚上回到家,顾婉茹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晚饭。两人在饭桌上,用只有彼此能懂的隐晦方式交流了今天的情况。 “今天去见了那位‘医生’,复查了一下。”周瑾瑜一边夹菜一边说,“问得很细,开了点‘安神’的药,让多休息,注意观察。” 顾婉茹心领神会:“‘医生’没说什么别的?” “没有,就是常规复查。不过,‘医生’好像对别的病例也挺感兴趣,问东问西的。”周瑾瑜暗示清水一郎在扩大调查范围。 顾婉茹点点头,给他盛了碗汤:“那就按时‘吃药’,少想那些烦心事。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平静的话语下,是高度的警惕和默契。 夜深人静,周瑾瑜坐在书桌前,摊开一本德文的医学期刊,但目光却没有落在字句上。他在思考“成为一道墙”的具体含义。 长期潜伏,战略静默,网络建设,终极使命……钟先生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描述,更是一种全新的斗争哲学和生存状态。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追求短期的情报成果和直接的破坏行动。他需要像真正的墙一样,沉默、稳固、持久。他的价值,不在于一时一地的得失,而在于长久的存在本身,在于在关键时刻能够提供的支撑。 这意味着,他的思维方式、行为模式、甚至情感状态,都需要进行调整。他需要更深的伪装,更谨慎的言行,更广泛的“正常”社交来巩固身份,同时又要在这“正常”之下,进行极其隐秘的“播种”工作。 他想起了钟先生提到的“种子”。培养可靠的、有潜力的年轻人,播撒思想,建立非正式但 可靠的联系网络。这不急于一时,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要在日常接触中潜移默化,不能有任何说教和暴露的风险。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哈尔滨的夜晚,依旧被黑暗和恐惧笼罩。但在这黑暗之中,他这道“墙”,要开始学习如何更牢固地扎根,如何为未来可能到来的光明,保存那一点“星火”与“微光”。 他知道,清水一郎就像徘徊在墙外的饿狼,随时可能扑上来撕咬。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更加坚韧。 新的使命,已经降临。无声之战,进入了更深、更静、也更考验意志的漫长阶段。 (第一百六十六章 完) 第167章 基石 日子一天天过去,哈尔滨的春天来得迟,空气中依然带着料峭的寒意。表面上,周瑾瑜和顾婉茹的生活平静如水,甚至比以往更加“正常”和“融入”。 周瑾瑜在防疫总部的工作越发得到日本上司的赏识。他不仅业务能力扎实,而且“思想端正”,主动提交了几份关于改善实验室管理、提高防疫效率的报告,其中引用了不少日本和德国的先进经验,让小野寺博士颇为满意。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以请教和交流的名义,与总部里几位相对不那么激进、更专注于技术的日本同事建立了良好的工作关系。这种关系不涉及政治,只谈专业,反而显得自然且牢固。 顾婉茹则把“周太太”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她加入了公寓里几位日本军官太太组织的“插花会”和“茶道学习班”,每周一次,学习那些繁琐的礼仪。她学得很认真,但总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种“努力模仿却难掩生疏”的笨拙,这反而让那些日本太太觉得她真诚可爱,少了些戒心。通过这个圈子,她有意无意地能听到一些军官家庭的琐碎闲谈,其中偶尔会夹杂着一些丈夫们带回来的、关于局势或内部人事的模糊信息。这些信息经过她和周瑾瑜的筛选分析,有时能拼凑出一些有用的背景情况。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正常”生活之下,“成为一道墙”的具体构建,在悄无声息地展开。这不再是为了某个具体任务而进行的短期伪装或突击行动,而是一种长期的、战略性的自我塑造和环境经营。 一天晚上,周瑾瑜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张哈尔滨的简略地图,上面用极细的铅笔做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顾婉茹轻轻走进来,端着一杯热茶。 “又在研究你的‘城市规划’?”顾婉茹把茶放在他手边,低声问。她知道,周瑾瑜正在构思一个更长远的、非直接情报传递的隐蔽网络。 “嗯。”周瑾瑜揉了揉眉心,“钟先生说得对,我们不能只做情报的传递者,更要做战略的基石。基石的作用是什么?是支撑,是稳定,是在需要的时候,能够提供立足点和发力点。”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你看,这里是防疫总部,我的主要活动范围。这里是咱们家。这里是中央大街、道里菜市场、秋林公司这些日常活动区域。还有这里,铁路医院,我偶尔会去交流。这些点,构成了我公开生活的网络。” 他的手指移动到另外几个用不同符号标记的点:“而这些,是潜在的‘接触点’。铁路医院那个叫沈云山的年轻外科医生,上次一起处理‘泄漏事故’时 ,我观察过他,技术好,有正义感,对日本人表面恭敬,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东西。道里菜市场那个总是偷偷给穷苦人抹零头的粮店伙计小陈,机灵,重义气。还有防疫总部运输科那个老李,本地人,三教九流认识不少,好酒,但嘴巴不算太松,关键是家里负担重,对现状不满……” 顾婉茹仔细看着:“你想发展他们?” “不,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发展’。”周瑾瑜摇头,“那太危险,一旦暴露就是灭顶之灾,也违背‘长期静默’的原则。我想的是……‘播种’。” “播种?” “对,就像农民把种子撒进土里,不急于立刻看到它发芽开花,而是提供适当的条件,让它自己慢慢生长。”周瑾瑜解释道,“我不告诉他们任何秘密,不要求他们做任何具体的事情。我只需要在他们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对现状的思考,对未来的希望,对同胞的同情,或者仅仅是一种模糊的、觉得‘不该这样’的感觉。” “具体怎么做?”顾婉茹问。 “比如沈云山,”周瑾瑜说,“下次再去铁路医院,我可以‘无意中’和他聊起,上次事故里那些中国劳工的惨状,感慨一下生命脆弱,再‘顺便’提到,我在德国医学杂志上看到过,欧洲有些进步医生,提倡医疗资源应该更公平地服务于所有人,而不分贫富贵贱。话就说到这里,绝不延伸。看他反应。” “如果他感兴趣呢?” “如果他追问,我就说只是学术观点,具体情况不了解。然后转移话题。”周瑾瑜道,“种子已经播下,他自己会去思考。如果他无动于衷,那就算了,说明时机不对或者土壤不合适。绝不强求,绝不重复。” 顾婉茹明白了:“润物细无声。通过日常接触中的只言片语、一些看似随意的感慨或‘客观’的信息,去触动他们内心可能本来就存在的东西。” “没错。”周瑾瑜点头,“对于粮店伙计小陈,我可以让婉茹你,在买菜时,偶尔‘不经意’地多给他一点小费,或者说一句‘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对于运输科老李,我可以在他抱怨物价时,附和两句,或者在他家里有人生病时,以同事名义稍微接济一点,但绝不涉及任何敏感话题。我要建立的,是一种基于日常人情和模糊认同的、非常松散的、非政治性的联系。这种联系平时毫无用处,甚至算不上‘关系’。但在极端情况下,或许能提供一个临时落脚点、一条无关紧要但能验证真伪的消息、或者仅仅是一点善意的掩护。” 他顿了顿,声 音更低沉:“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对我‘周瑾瑜’这个公开身份的加固。一个关心同事、富有同情心、偶尔有点书生意气感慨的技术官僚,比一个完美无缺、毫无破绽的‘合作者’,更真实,也更不容易引起深层怀疑。清水一郎那种人,反而会对毫无瑕疵的目标投入更多侦查资源。” 顾婉茹深深吸了口气:“我懂了。这不是短期任务,这是……用几年,甚至更长时间,来编织一张极其稀疏、但可能极其坚韧的隐形安全网。而我们自己,就是这张网的中心和基石。” “对。”周瑾瑜看着地图,“我们可能永远用不上这张网,但它必须存在。这就是‘墙’的一部分——不仅自己要坚固,还要让墙根下的土壤,不那么容易被彻底翻动。”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一个标记旁,写下一个极小的“沈”字,又在另一个标记旁写了个“陈”字。“播种需要耐心,也需要敏锐的判断。哪些土壤值得播种,什么时候播种,播什么种子,都需要仔细观察和把握。这比完成一个具体指令,难得多。” 顾婉茹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观察,一起判断。‘微光’也许看不清太远,但照亮近处的人和事,还是可以的。” 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接下来的日子里,周瑾瑜和顾婉茹的生活,除了表面的“正常”之外,又多了一层极其隐秘的“观察”与“播种”维度。 周瑾瑜再去铁路医院交流时,果然“偶遇”了沈云山。两人聊起最近的病例,周瑾瑜“随口”提到了那篇关于医疗公平的德国论文。沈云山正在清洗器械的手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周瑾瑜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又低下头,淡淡地说:“理想很美好,可惜离我们太远了。” 周瑾瑜笑了笑,没再接话,转而讨论起一个具体的消毒技术问题。种子,已经播下了。他注意到,沈云山之后看他的眼神,少了些之前的纯粹客套,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顾婉茹在买菜时,有一次故意多给了粮店伙计小陈几张零钱,叹气道:“这天越来越冷,菜价还涨,你们起早贪黑也不容易。”小陈愣了一下,连忙推辞,顾婉茹坚持给了,转身离开。后来再去,小陈对她明显热情了不少,有时还会低声提醒一句“今天的白菜是昨天剩的,不太新鲜,您挑那边的”。 至于运输科老李,周瑾瑜听说他儿子得了肺炎住院,医药费昂贵。他找了个机会,以部门同事互助的名义,塞给老李一个装着不多不少一笔钱的信封,只说“给孩子买点营养品,谁也不容易”。老李 推辞不过,收下了,眼圈有点红,之后工作中对周瑾瑜交代的事情格外上心。 这些细微的变化,都在潜移默化中发生。没有誓言,没有承诺,甚至没有明确的倾向表达。有的只是一种在压抑时代下,微弱的人情温暖和模糊的善意共鸣。 周瑾瑜很清楚,这些“种子”可能永远也不会发芽,或者发芽后也可能长歪。但这正是“基石”思维的一部分——不追求立竿见影的效果,只做长远和基础的铺垫。他的主要价值,仍然是其“周瑾瑜”身份所能接触到的核心圈层信息,以及其作为“星火”的长期潜伏定位。“播种”只是附加的、锦上添花的、同时也是加固伪装的行为。 然而,就在他们开始缓慢而谨慎地构建自己的“墙基”时,清水一郎那边,并没有闲着。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周瑾瑜被小野寺博士叫到办公室。小野寺博士笑容满面地告诉他一个“好消息”:鉴于他在之前“特种烟”泄漏事故处理中的“英勇表现”和“专业贡献”,关东军防疫给水总部和哈尔滨特务机关联合提议,授予他“满洲国”三级景云勋章,以资表彰。授勋仪式将在几天后举行。 周瑾瑜心中一震,但脸上立刻露出受宠若惊、又有些不安的表情:“博士,这……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实在不敢当如此荣誉。” 小野寺博士拍拍他的肩膀:“周桑,不必谦虚。你的忠诚和专业,我们都看在眼里。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准备一下,到时候会有记者拍照,要表现得好一点。” 走出小野寺博士的办公室,周瑾瑜的心沉了下去。授勋?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这绝不是简单的奖励。这更像是清水一郎的一步棋——将他进一步推到聚光灯下,推到“合作者”典范的位置上。这既是加固他的伪装(看,皇军多么信任和奖赏他),也可能是一种更阴险的试探和逼迫。 接受了这枚勋章,他在普通中国市民眼中的“汉奸”色彩会更浓,未来如果身份暴露,将更无退路。而在组织内部,虽然高层知道真相,但基层同志呢?那些牺牲同志的亲友呢?他们会如何看待一个接受日军勋章的人? 这枚勋章,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既要烫牢他的伪装,也可能烫伤他自己和周围的人。 清水一郎,果然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这种让人难以拒绝、又后患无穷的“阳谋”。 周瑾瑜知道,他不能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他必须高高兴兴、感恩戴德地接受这枚勋章,并在授勋仪式上,做出最符合“忠诚合作者”的表现。 这,或许就是“成为一道墙”所必须承受的代价之一——不仅要承受敌人的刀剑,还要承受来自敌人“奖赏”的屈辱和来自自己人可能误解的痛苦。 墙,必须沉默地屹立,无论面对的是狂风暴雨,还是涂抹在身上的污秽。 (第一百六十七章 完) 第168章 同志 授勋仪式定在三天后,地点是关东军哈尔滨特务机关本部的小礼堂。消息不胫而走,至少在防疫总部和相关的日伪小圈子里,周瑾瑜再次成了话题人物。羡慕的、嫉妒的、鄙夷的、麻木的,各种目光交织在他身上。 周瑾瑜表现得一如既往的谦逊低调,对同事们的祝贺只是礼貌地回应,反复强调“只是运气好,做了该做的事”。但在私下里,他和顾婉茹都知道,这是一场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的硬仗。 授勋前一天晚上,顾婉茹仔细熨烫着周瑾瑜那套最好的西装。煤油灯的光晕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但眼神专注。 “明天,我陪你去吗?”她问,声音很轻。 按照惯例,这种授勋仪式,家属通常不参加,除非是更高级别、更公开的活动。但清水一郎特意让人通知,希望“周太太也能出席,共同分享这份荣誉”。 “清水点名让你去,不去反而显得异常。”周瑾瑜坐在书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但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去,而且要表现得体,带着适当的自豪和一点紧张。” “自豪?”顾婉茹的手顿了顿。 “对,一个依附丈夫、以丈夫为荣的传统妻子,在丈夫获得‘官方’认可时,应该感到自豪,哪怕这认可来自日本人。”周瑾瑜放下文件,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婉茹,我知道这很难受。看着自己的同志、爱人,接受敌人的勋章,还要为此感到‘高兴’……” 顾婉茹摇摇头,反握住他的手:“我明白。这不是你的勋章,是‘周瑾瑜’的勋章。我们只是在扮演这个角色必须完成的一幕戏。只是……”她叹了口气,“想到那些牺牲的同志,想到可能因此对你产生的误解,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 “这就是‘墙’要承受的。”周瑾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误解、屈辱、甚至来自自己人的憎恨,都是这堵墙的一部分。墙不说话,不解释,只是站在那里。它的价值,时间会证明。” 顾婉茹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他:“明天,我会站在你身边。无论别人怎么看,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这就够了。” 第二天上午,天气阴冷。周瑾瑜穿着笔挺的西装,顾婉茹则穿了一件素雅但质地不错的旗袍,外面罩着大衣,头发挽起,略施脂粉,显得端庄而温婉。两人乘坐特务机关派来的汽车,来到了那座灰色的建筑。 小礼堂里已经布置好,正面墙上悬挂着日本国旗和满洲国五色旗,下面是一个简单的讲台。到 场的人不多,大约二三十人,主要是特务机关和防疫总部的部分中低级军官、文职人员,还有两个拿着照相机的记者。气氛不算隆重,但足够正式,透着一股冰冷的仪式感。 清水一郎站在讲台旁,正和几个军官低声交谈。看到周瑾瑜夫妇进来,他脸上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冰冷的微笑,迎了上来。 “周桑,周太太,欢迎。”清水一郎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顾婉茹脸上停留了一瞬,“周太太今天很光彩照人。” 顾婉茹微微低头,用略带拘谨的日语回答:“清水少佐过奖了。”她的日语带着明显的口音,但足够应付简单交流,这符合她“努力学习日本文化”的设定。 “周桑,放松些,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清水一郎拍了拍周瑾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多谢少佐栽培。”周瑾瑜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紧张。 仪式很快开始。一个特务机关的课长用日语宣读了一篇简短的表彰词,无非是赞扬周瑾瑜“忠于职守”、“专业精湛”、“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为维护满洲国公共卫生安全做出贡献”云云。周瑾瑜站在讲台下,身姿挺拔,表情肃穆,目光平视前方,认真聆听着每一个字,仿佛那些虚伪的赞誉真的让他心潮澎湃。 顾婉茹站在侧后方的人群中,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带着淡淡的、得体的微笑,目光始终追随着周瑾瑜。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各种视线,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漠然。她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表彰词宣读完毕,清水一郎亲自走上前,从侍从手中的托盘里,拿起那枚三级景云勋章。勋章不大,造型是常见的星章加绶带,在礼堂不算明亮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周瑾瑜君,”清水一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表演式的庄重,“鉴于你的杰出表现,特授予你满洲国三级景云勋章。望你今后继续精诚合作,为大东亚共荣伟业贡献力量。” 周瑾瑜上前一步,微微低头。清水一郎将勋章别在他的西装左胸口袋上方。别针穿透布料,轻轻刺在皮肤上,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周瑾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自然。 “啪、啪、啪……”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记者们的相机闪光灯亮了几下,记录下这“荣耀”的一刻。 周瑾瑜抬起头,面向众人,脸上露出混合着激动、荣幸和谦逊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用清晰但略带颤抖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表 现了“激动”)说道:“非常感谢清水少佐,感谢各位长官的信任和厚爱!我周瑾瑜一定不负所托,继续在防疫岗位上尽职尽责,为……为哈尔滨的安宁和繁荣,贡献自己全部的力量!” 他的发言很简短,没有过多华丽的辞藻,也没有过分谄媚,符合一个“技术官僚”的身份。但其中的关键词——“安宁”、“繁荣”、“尽职尽责”——都踩在了日伪当局喜欢的调子上。 清水一郎带头再次鼓掌,笑容似乎真诚了一点。仪式就此结束,接下来是简单的茶点时间,供与会者交流。 周瑾瑜立刻成了小范围的焦点。几个日本军官和文职人员过来和他握手道贺,说着客套话。周瑾瑜一一应对,态度恭敬而不卑微,感谢的同时不忘把功劳归给“上级的指导和同事的支持”。 顾婉茹也被几位军官太太围住,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和中文夹杂着聊天,话题无非是衣服、天气、插花。顾婉茹应对得体,偶尔流露出对丈夫“成就”的小小自豪,但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倾听和微笑。 清水一郎端着一杯茶,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全场,但周瑾瑜能感觉到,那目光的焦点,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自己身上,像探照灯一样,试图穿透他完美的表演。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了过来。是铁路医院的沈云山。他今天似乎也是作为“友好单位代表”被邀请来的,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西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周医生,恭喜。”沈云山伸出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周瑾瑜和他握了握手:“沈医生,你也来了。多谢。”他注意到沈云山看向他胸前勋章的眼神,快速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鄙夷,有失望,似乎还有一丝……探究? “周医生现在可是模范人物了。”沈云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只有两人能听到,“不知道周医生还记得上次提到的,德国那些关于医疗公平的论文吗?” 周瑾瑜心中一动,脸上笑容不变:“哦,那些啊,只是学术探讨。现实和理想,总是有差距的。我们做医生的,能治好眼前的病人,就算尽到本分了,沈医生你说呢?”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同时划清了界限——只谈医术,不论其他。 沈云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周医生说得对,尽本分。恭喜。”说完,点点头,转身走开了。 周瑾瑜看着他的背影,面色如常,但心里却翻腾了一下。沈云山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激烈一些 。那枚勋章,显然刺痛了这个内心尚有热血的年轻医生。这颗“种子”,会不会因为这次授勋,而彻底坏死,甚至产生反效果? 他来不及细想,清水一郎已经端着茶杯走了过来。 “周桑,看来很受欢迎啊。”清水一郎笑道,“连铁路医院的年轻医生都来祝贺你。” “沈医生是同行,以前合作过。”周瑾瑜解释道,“年轻人,可能有些别的想法,不过医术还是不错的。” “年轻人,总是容易冲动,看不清大势。”清水一郎意味深长地说,“周桑是明白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很好。”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更像是一种警告和敲打。 “少佐教诲的是。”周瑾瑜恭敬地回答。 茶点时间结束,众人陆续散去。周瑾瑜和顾婉茹也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清水一郎再次叫住了周瑾瑜。 “周桑,稍等一下。”清水一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不大的、包装精致的盒子,“这是内人挑选的一点小礼物,送给周太太,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祝贺你们。” 周瑾瑜和顾婉茹都是一愣。这完全在预料之外。 “这……这怎么敢当,清水少佐太客气了。”周瑾瑜连忙推辞。 “一点心意,务必收下。”清水一郎不由分说,将盒子塞到顾婉茹手里,“周太太,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顾婉茹看了周瑾瑜一眼,在他的微微颔首示意下,小心地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颗粒不大,但圆润有光泽,配着一个小小的金锁扣。在当时的哈尔滨,这不算特别贵重,但也绝不便宜,至少值普通职员几个月的薪水。 “太……太贵重了。”顾婉茹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周太太喜欢就好。”清水一郎笑道,“周桑是我们看重的人才,他的家人,理应得到照顾。以后常来常往。” 这话里的意味,更加深长。礼物,既是拉拢,也是一种更紧密的捆绑和监视的开始。接受了礼物,就意味着接受了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 周瑾瑜知道,此刻绝不能拒绝。他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清水少佐和夫人实在太厚爱了,我们……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 “好好工作,就是最好的感谢。”清水一郎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今天辛苦了。” 坐在回家的汽车上,顾婉茹紧紧攥着那个装着项链的盒子,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周瑾瑜握着她的手,发现一片冰凉。 “珍珠项链……”顾婉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把我们纳入更近的‘视线范围’了。”周瑾瑜低声道,“礼物是饵,也是锁链。以后,清水夫人可能会邀请你参加更私人的聚会,清水也可能会有更多‘家庭式’的往来要求。这是比公开监视更麻烦的渗透。” “那我们……” “接受,自然地去应对。”周瑾瑜说,“就像接受勋章一样。这是‘周瑾瑜’和‘周太太’必须面对的生活的一部分。只是,我们要更加小心,在更近的距离下,维持好我们的伪装。” 他看了一眼顾婉茹手中的盒子:“这项链,找机会变现,或者捐给更需要的人。但不能让清水知道。” 顾婉茹点点头,将盒子放进手提包深处,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回到家,关上房门,两人都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短短两个多小时的仪式,却比进行一场秘密行动更让人心力交瘁。 周瑾瑜脱下西装,解下那枚勋章,拿在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仿佛还带着礼堂里那种虚伪而压抑的气息。他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带锁的抽屉,将勋章扔了进去,和之前获得的其他一些日伪奖章、纪念章放在一起。抽屉关上,落锁。 这些“荣誉”,是他伪装的一部分,也是他必须背负的十字架。 顾婉茹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背上。“瑾瑜,”她轻声说,“今天,在礼堂里,我看着你站在那里,接受那枚勋章……我心里很难过,但也很骄傲。” 周瑾瑜转过身,将她拥入怀中。 “难过,是因为它代表的一切。骄傲,是因为我知道,我的同志,正在以最艰难、最隐忍的方式,履行他最崇高的使命。”顾婉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从今天起,我们不仅仅是爱人和搭档。我们是真正的同志了。共同承受这份屈辱,共同坚守这个秘密,共同等待那个也许我们看不见的胜利。” 同志。这个词,在经历了背叛、测试、孤立和如今的公开“授勋”之后,有了更加沉重而神圣的分量。它超越了私人情感,融入了共同的信仰和命运。 “是的,同志。”周瑾瑜紧紧拥抱着她,仿佛要从彼此身上汲取力量,“星火与微光,永不独行。” 窗外,哈尔滨的阴天依旧,寒风呼啸。但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两颗紧紧依靠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灼热和坚定。他们知道,前路更加艰险,清水一郎的网正 在收紧,而他们的“墙”,必须在屈辱和误解中,筑得更深、更牢。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完) 第169章 情报传递 授勋仪式后的几天,表面风平浪静,但周瑾瑜和顾婉茹都绷紧了神经。那枚冰冷的勋章和那条珍珠项链,像两根无形的线,将他们与清水一郎的网拉得更近。 果然,授勋后的第三天,顾婉茹接到了清水一郎夫人打来的电话。电话里,清水夫人的声音温和有礼,邀请顾婉茹周末下午去她家“喝下午茶,聊聊天”,还说“有几个其他太太也会来,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顾婉茹用略带惊喜和惶恐的语气答应了。放下电话,她看向周瑾瑜,眼神里满是凝重。 “开始了。”周瑾瑜低声道,“这是预料之中的。清水想通过夫人社交,从侧面观察你,也可能想从你这里获取关于我的、在正式场合看不到的信息。甚至,可能想发展你成为他们的眼线。” “我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周太太’自己。”周瑾瑜思考着说,“一个受过一定教育、努力融入日本太太圈子、但骨子里仍保留着中国传统女性特点的妻子。你可以适当表现出对丈夫工作的‘崇拜’和‘依赖’,但不要涉及任何具体细节。可以聊生活琐事、物价、孩子教育(如果有的话)、插花茶道这些她们感兴趣的话题。如果她们试探性地问起我的日常习惯、交友、或者对时局的看法,你就用‘他工作上的事我不太懂’、‘他回家很少谈公事’、‘他就是个书呆子,只知道搞研究’这类话来搪塞。偶尔可以‘抱怨’一下他工作太忙不顾家,这反而显得真实。”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你要观察。观察清水夫人的性格、喜好,观察其他在场的太太们都是什么背景,她们之间聊天的氛围,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只言片语。这种夫人社交圈,有时候能透露出一些男人场合里听不到的风向。” 顾婉茹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小心的。” 周末下午,顾婉茹精心打扮,既不过分隆重也不失礼,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来到了清水一郎的住所。这是一栋位于南岗区的高级日式住宅,带有独立庭院,门口有卫兵站岗。 茶会在一间布置雅致的和室里进行。除了清水夫人,还有另外三位日本军官太太,军衔都不低。气氛表面上很轻松,点心精致,茶香袅袅。太太们用日语夹杂着简单的中文聊天,话题果然围绕着插花、茶道、哈尔滨的天气和物价,偶尔也会提到孩子在日本国内上学的情况。 顾婉茹安静地听着,适时地微笑、点头,在问到她的意见时,会谨慎地表达一些不痛不痒的看法,比如“哈尔滨的冬天确实很长”、 “插花这门艺术很深奥,我还要多学习”。她表现得有些拘谨,但态度认真,努力融入的样子。 清水夫人大约四十岁,容貌端庄,举止得体,言谈间透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从容。她对顾婉茹似乎颇为照顾,主动为她介绍茶点的种类,还问起她学习日语和茶道的进展。 “周太太这么年轻,又这么好学,真是难得。”清水夫人微笑着说,“周先生也是年轻有为,深受器重。你们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 “夫人过奖了。”顾婉茹微微低头,“外子只是尽本分工作,我……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量把家里照顾好,不让他分心。” “这就是最大的帮助了。”另一位太太接口道,“男人在外面为皇国效力,我们女人把家庭经营好,就是最大的贡献。” 话题似乎很自然地转到了各自的丈夫身上。一位太太抱怨丈夫总是加班,另一位则说起丈夫最近调防的传闻。清水夫人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顾婉茹。 “周先生最近授勋后,应该更忙了吧?”清水夫人状似随意地问,“我听说防疫总部那边,最近好像又有新的研究项目?” 顾婉茹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些许无奈的笑容:“他呀,一直都是那样,早出晚归的。具体忙什么,我也不太清楚,问了他就说都是些实验室的事情,我也听不懂。反正就是整天和瓶瓶罐罐打交道。” “周先生真是敬业。”清水夫人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说起最近新到的一批日本布料。 顾婉茹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刚才的回答过关了。她继续扮演着安静倾听的角色,同时默默记下听到的信息:某位太太的丈夫可能调往新京(长春);另一位太太提到关东军最近在加强边境地区的“防疫检查”,物资调配似乎有些紧张;清水夫人则不经意间提到,清水少佐最近为了“一些顽固的反满抗日分子”很是头疼,睡眠都不好。 这些信息碎片,看似零散无用,但带回家与周瑾瑜掌握的情况结合分析,或许就能拼凑出一些有价值的背景。 茶会进行了大约两个小时。结束时,清水夫人亲自送顾婉茹到门口,还送了她一小包精致的日本点心。“周太太,以后常来。我们这些身在异乡的女人,应该多走动走动。” “谢谢夫人,一定。”顾婉茹恭敬地道谢。 回到家,顾婉茹详细地向周瑾瑜复述了茶会上的经过和听到的信息。周瑾瑜仔细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调防新京、边境防疫 加强、物资调配、顽固分子。 “看来,关东军对北满边境的控制和‘防疫’力度在加大,这很可能与‘幽灵’部队的活动或‘特种烟’的部署有关。”周瑾瑜分析道,“清水最近压力很大,说明我们的行动确实打疼了他们,他们内部在加紧清查和防范。” 他看向顾婉茹:“你表现得很好。既没有引起怀疑,也获取了一些边缘信息。这种夫人社交,以后可能还会继续,你要逐渐适应,把它变成我们一个稳定的、次要的信息来源。” 顾婉茹点点头,随即又皱起眉:“还有一件事。今天茶会上,我总觉得……清水夫人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不像只是闲聊。她好像……在观察我,不仅仅是观察‘周太太’的礼仪和谈吐,更像是在评估我这个人。” 周瑾瑜神色一凛:“评估你?” “对。比如我回答关于你工作的问题时,她听得很仔细。还有,她提到清水少佐为‘顽固分子’头疼时,特意看了我一眼。”顾婉茹回忆着,“我有点担心,她或者清水一郎,会不会有别的想法?比如,觉得我可以被利用,或者……被发展?” 这不是没有可能。清水一郎这种老牌特工,绝不会只满足于表面的监视。如果他认为周瑾瑜是可靠的,那么控制或者影响周瑾瑜最亲近的人,无疑是加强控制、获取更深层信息甚至埋下暗桩的好方法。 “我们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周瑾瑜沉声道,“如果清水夫人以后对你表现出特别的‘亲近’或‘关照’,甚至提出一些看似私人性质的‘帮忙’或‘合作’,那很可能就是试探或发展的开始。到时候,我们的应对要更加谨慎。” 他握住顾婉茹的手:“记住,无论他们用什么手段,糖衣炮弹还是威逼利诱,我们的核心不能变。你是‘微光’,是我的同志,不是他们可以轻易动摇或利用的。” “我明白。”顾婉茹反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 就在他们应对着清水一郎从家庭层面渗透的同时,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也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刻——如何将“影子协议”的铁证,通过最高密使留下的绝密渠道,安全地传递出去。 钟先生(最高密使)离开前,留下了一个极其隐秘的联络方式和一套复杂的应急传递方案。这个方案不用于常规情报交换,只用于极端重要、且无法通过正常组织渠道传递的信息。使用它,意味着最高级别的紧急和重要。 “证据”包括几块带有特殊编号和痕迹的“特种烟”弹体金属残片,以及部分被化学药剂显 影出关键信息的运输文件照片(原件太危险,已按指示销毁)。这些证据被周瑾瑜用特殊防水防化学材料密封,藏在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地方——防疫总部实验室某个废弃通风管道深处的夹层里。那里潮湿、阴暗,充满灰尘和霉菌,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去检查,而且位于日本技术人员经常活动的区域,反而灯下黑。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情况下,将这份证据从藏匿点取出,并送到城西“老茂昌”杂货店后院第三个腌菜缸底下的死信箱。这是钟先生留下的传递链的第一环,也是最危险的一环,因为需要周瑾瑜亲自在敌人核心区域动手。 计划必须周密到极致。周瑾瑜花了几天时间观察和计算。防疫总部的守卫巡逻有固定的时间和路线,实验室区域的日本技术人员也有各自的工作习惯。他必须找到一个所有条件都凑巧的“窗口期”。 机会出现在一个周五的下午。这天,总部有一个小型的学术报告会,大部分日本技术人员和部分军官都会参加,持续大约两小时。实验室区域的人会很少。同时,周五下午也是守卫换班前后相对松懈的时间段。 周瑾瑜提前请了半小时“病假”,声称头疼,要早点回家休息。这在他的工作记录中并不罕见,他偶尔会因为“钻研实验”导致疲劳不适。离开办公楼后,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利用对总部建筑的熟悉,从一条很少人走的、通往后勤仓库的外部维修通道,绕回了主楼侧面。 他换上了一套早就准备好的、与总部维修工人类似的深蓝色工装,戴上帽子和口罩,手里拎着一个装着简单工具的小帆布包。这套装扮和行头,他提前在总部不同角落“遗失”又“找回”过几次,已经混了个脸熟,不会引起特别注意。 低着头,迈着维修工人那种略显拖沓但目的明确的步伐,他顺利进入了主楼,沿着楼梯向实验室所在的楼层走去。走廊里很安静,报告会已经开始,远处隐约传来演讲的声音。他心跳平稳,呼吸均匀,目光低垂但余光扫视着四周。 来到实验室区域,他径直走向那个废弃的、挂着“设备故障,禁止入内”牌子的旧通风机房。门锁早就被他动过手脚,可以用特制的薄片轻易拨开。他闪身进入,反手轻轻带上门。 机房里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光线昏暗。他迅速来到目标通风管道前,卸下几颗早已松动的螺丝,移开一块伪装成管壁的金属板,伸手探入深处,摸到了那个用油布和蜡密封的小包。触手冰凉坚硬。 他快速检查了一下密封是否 完好,然后将小包塞进工装内衬一个特制的暗袋里。重新装好金属板,拧上螺丝(但保持可快速拆卸的状态),抹去明显的痕迹。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离开通风机房,重新锁好门。他沿着原路返回,在楼梯拐角处,迎面遇到了一个匆匆走过的日本技术员。那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疑惑这个时间点还有维修工在这里。 周瑾瑜压低帽檐,用带着浓重山东口音的日语含糊地说:“楼下厕所堵了,来通一下。”说完还扬了扬手里的通条(工具包里确实有)。 那技术员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快步走了,大概是赶着去报告会。 周瑾瑜继续不紧不慢地下楼,从维修通道离开主楼,消失在总部建筑群后方的杂院区域。在一个无人的角落,他迅速脱掉工装,露出里面的普通西装,将工装和工具包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垃圾筐深处,用废纸盖好。然后,他像任何一个提前下班的职员一样,揉着太阳穴,面带倦容地走出了防疫总部的大门。 门口站岗的士兵认识他,还关心地问了一句:“周先生,头还疼吗?” “好点了,回去休息一下就好。”周瑾瑜勉强笑了笑,点点头,走向电车站。 他没有直接去城西,而是先回了家。这是为了消除可能的跟踪,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在家停留了约半小时,换了身更普通的衣服,然后和顾婉茹一起出门,像是寻常夫妻晚饭前散步买菜。 他们先去了道里菜市场,买了些蔬菜,和粮店伙计小陈打了个照面,闲聊两句。然后,顾婉茹提着菜先回家,周瑾瑜则说要去书店看看新到的医学杂志,两人自然分开。 周瑾瑜绕了几条街,确认没有尾巴,才叫了一辆人力车,说了个离“老茂昌”杂货店还有两条街的地址。下车后,他步行穿过嘈杂的街市,利用人群的掩护,来到了杂货店附近。 “老茂昌”是个不起眼的小店,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周瑾瑜没有进店,而是绕到店后狭窄的胡同里。胡同尽头堆着一些破筐烂瓦,墙角放着几个腌菜缸。他迅速走到第三个缸前,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同时用手摸索缸底边缘。那里有一块砖是活动的。他轻轻撬开砖,将那个油布小包塞了进去,然后将砖恢复原状,抹平痕迹。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像没事人一样走出胡同,汇入街上的人流。 情报传递的第一环,完成了。接下来,这个死信箱会被钟先生安排的另一条线上的人取走,通过复杂的接力,最终送到 该去的地方。周瑾瑜不知道具体路线,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确保东西安全放进去。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顾婉茹做好了简单的晚饭,两人对坐用餐,谁也没有提下午的事情,但眼神交汇时,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一丝如释重负。 最重要的证据已经送出。他们冒着巨大风险获取的、关于“影子协议”和“特种烟”的铁证,即将开始它的旅程,去揭露敌人的罪行,去挽救无数可能受害的生命。 这是他们作为“星火”与“微光”,在经历了背叛、测试、孤立和屈辱之后,交付的第一份,也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份答卷。 然而,就在周瑾瑜以为今天行动圆满结束、可以稍微松口气的时候,深夜,书房的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瑾瑜和顾婉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这个时间,很少有人会往家里打电话。 周瑾瑜稳了稳心神,走到书房,拿起听筒。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清水一郎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周桑,这么晚打扰,不好意思。有件小事,想请你明天上午来特务机关一趟,协助确认一下。关于……今天下午,防疫总部内部的一些情况。” 周瑾瑜的心,猛地一沉。 (第一百六十九章 完) 第170章 清水的警觉 深夜的电话铃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周瑾瑜放下听筒,在书房里站了片刻,让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清水一郎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甚至带着点客气,但“协助确认一下今天下午防疫总部内部的一些情况”这句话,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刚刚因成功传递情报而稍感松弛的神经。 他走回卧室,顾婉茹已经坐起身,脸上写满了担忧。 “清水?”她低声问。 周瑾瑜点点头,坐到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让我明天上午去特务机关一趟,说是协助确认下午总部的一些情况。” “下午……”顾婉茹的脸色白了白,“他发现了什么?是通风机房,还是你遇到的那个技术员?” “不确定。”周瑾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如果是通风机房被发现了异常,或者那个技术员产生了怀疑并报告了,清水不会用这么‘温和’的方式,更不会等到晚上才打电话。他可能会直接派人来‘请’,甚至当场控制。现在只是让我明天上午过去,更像是常规的询问,或者……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的反应,试探我下午的行踪是否‘正常’,试探我有没有心虚。”周瑾瑜说,“也可能,总部下午确实发生了别的事情,需要我这个‘模范职员’去协助了解。我们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话虽如此,但两人都知道,清水一郎的任何举动,都绝不可能毫无目的。这一夜,注定难眠。 第二天上午,周瑾瑜准时来到了哈尔滨特务机关本部。这座灰色的建筑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更加压抑。门口的卫兵检查了他的证件,似乎早就得到通知,直接放行,并有人引他来到二楼一间不大的会客室。 会客室里只有简单的桌椅,墙上空无一物。周瑾瑜坐下,安静地等待。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开了,清水一郎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便服、拿着笔记本的年轻记录员。 “周桑,抱歉让你久等了。”清水一郎脸上带着惯常的、缺乏温度的微笑,在周瑾瑜对面坐下。记录员坐在侧后方,打开了笔记本。 “清水少佐客气了。”周瑾瑜微微躬身,“不知道少佐需要我确认什么事情?” 清水一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金蝙蝠”香烟,自己点了一支,又示意周瑾瑜:“来一支?” “谢谢,我不抽烟。”周瑾瑜摆手。 “好习惯。”清水一郎吐出一口烟雾,目光透过烟雾打量着周瑾瑜,“周桑,昨天 下午,你提前请假离开了总部,说是头疼,要回家休息,对吧?” “是的。”周瑾瑜坦然承认,“最近实验室数据整理比较繁琐,可能用脑过度,有些偏头痛的老毛病犯了。小野寺博士也是知道的,我偶尔会这样。” “嗯,理解。搞研究的人,费脑子。”清水一郎点点头,“那你离开总部后,就直接回家了吗?” 来了。周瑾瑜心里一紧,但脸上露出些许回忆的神色:“没有直接回去。头虽然疼,但想着家里常备的止痛药好像用完了,就去了一趟离总部不远的‘济生堂’药铺,买了点阿司匹林。然后才坐电车回家的。” “济生堂……”清水一郎重复了一遍,对记录员说,“记下。”然后他又问:“大概是什么时间到的药铺,呆了多久?” “具体时间记不太清了,大概……下午三点半左右到的吧?买了药就出来了,前后不到五分钟。药铺的伙计应该有点印象,我常去那里。”周瑾瑜回答得流畅自然。这确实是他的习惯,也确实是昨天计划的一部分——为自己制造一个公开的、可查证的行踪记录。他确实去了济生堂,也确实买了阿司匹林,只是时间上稍微调整了一下顺序(先取东西,后买药),但药铺伙计只会记得他下午来过。 “嗯。”清水一郎不置可否,又吸了口烟,“那你回家路上,或者在家附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周瑾瑜露出困惑的表情:“可疑的人?不寻常的事情?没有啊。我买了药就坐电车回家了,路上很平常。到家后吃了药,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好点了。后来我太太买菜回来,我们还一起吃了晚饭。少佐,是总部出了什么事吗?” 他适时地表现出适当的关切和疑惑。 清水一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昨天下午,总部后勤仓库区域,有人报告说看到一个行迹有些可疑的维修工人在附近转悠,时间大概就在你离开前后。守卫盘问时,那人说是通厕所的,但后来核实,并没有报修记录。所以例行公事,问问当时在附近的人员有没有看到什么。” 维修工人!周瑾瑜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却露出更加困惑和努力回忆的表情:“可疑的维修工人?这……我没注意到。我离开的时候走的是正门,没经过后勤仓库那边。而且我头疼得厉害,只想快点回家,也没太留意周围的人。”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过……我在主楼楼梯上往下走的时候,好像确实迎面碰到过一个穿蓝工装的人 ,急匆匆的,还撞了我一下。我当时也没在意,以为是哪个部门的维修工在赶工。难道就是他?” 他把昨天遇到那个技术员的情景,巧妙地嫁接到了“维修工人”身上,并且模糊了具体细节(撞了一下),增加了可信度。 清水一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哦?撞了你一下?在楼梯上?具体是哪层楼梯?” “大概……三楼到二楼的拐角吧?记不太清了。”周瑾瑜揉了揉太阳穴,做出头疼未愈的样子,“我当时心思都在头疼上,真没太注意。少佐,这人……是间谍吗?” 他的反问,带着一种普通职员对“间谍”既好奇又有点紧张的语气。 清水一郎没有回答,而是转向记录员:“都记下了?”记录员点点头。 “周桑,感谢你的配合。”清水一郎掐灭了烟头,“这只是例行询问,不要有心理负担。你最近表现很好,授勋就是证明。皇军对于忠诚且有才能的人,是不会亏待的。” “我明白,谢谢少佐信任。”周瑾瑜连忙说道。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好好工作。”清水一郎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 周瑾瑜也站起来,再次微微躬身,然后退出了会客室。走出特务机关大楼,来到街上,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刚才的对话,看似平淡,实则凶险万分。清水一郎的每一个问题,都像在布设陷阱。那个“可疑的维修工人”,很可能就是清水放出的诱饵,用来测试他的反应。如果他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乱、记忆过于清晰、或者急于撇清关系,都可能引起怀疑。 好在他提前准备了“济生堂”这个公开行踪,并且将偶遇技术员的情景合理转化利用,回答得既自然又留有余地。最重要的是,他始终把握住了“周瑾瑜”这个角色应有的状态——一个有些书呆子气、专注于工作、对周围环境不太敏感、且因为头疼而状态不佳的技术官僚。 但清水一郎真的相信了吗?周瑾瑜不敢确定。这个老牌特工的眼神,始终像深潭一样,看不出真实情绪。 他回到防疫总部,像往常一样开始工作。小野寺博士还关心地问了问他头疼好了没有。周瑾瑜感激地回应,并更加投入地处理手头的实验数据,仿佛上午去特务机关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然而,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几天后,周瑾瑜敏锐地察觉到,总部里的气氛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一些平时见面会点头打招呼的日 本同事,看他的眼神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去其他科室办事时,偶尔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跟随。甚至有一次,他发现自己办公室抽屉里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似乎被人动过——位置有极其细微的偏移,不仔细反复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清水一郎的“调查”,显然没有因为那次询问而结束,而是转入了更隐蔽、更日常的层面。这是一种全方位的、温水煮青蛙式的观察和压力测试。 与此同时,顾婉茹那边也感受到了变化。清水夫人又邀请她参加了一次茶会,这次是在另一位军官太太家里。茶会上,清水夫人对顾婉茹更加“亲切”,甚至问起了她娘家的情况、来哈尔滨前的经历,以及和周瑾瑜相识结婚的过程。问题看似闲聊家常,但顾婉茹能感觉到其中细致的探询意味。 她按照事先准备好的、经得起推敲的说辞应对,语气自然,细节一致。但她也注意到,当她提到自己曾在北平读过女子中学时,清水夫人似乎特别留意了一下。 “北平是个好地方啊。”清水夫人感叹道,“周太太在北平读书时,一定认识不少同学朋友吧?现在还有联系吗?” “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顾婉茹露出怀念又有些怅然的表情,“后来战乱,各自离散,早就失去联系了。现在想想,就像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战乱带来的普遍性离散,避免了具体细节的追问。 但压力不仅仅来自外部。内部也出现了新的情况。 一天下班后,周瑾瑜在总部大门外,再次“偶遇”了铁路医院的沈云山。沈云山似乎刚出诊回来,脸色疲惫。 “周医生。”沈云山叫住了他,语气比上次在授勋仪式上更加冷淡。 “沈医生,这么巧。”周瑾瑜停下脚步。 沈云山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周医生现在可是大红人了,走到哪里都备受关注。我听说,连特务机关都经常请你去‘喝茶’?” 周瑾瑜心里一凛,脸上却露出无奈的笑容:“沈医生说笑了。只是例行公事问些情况,配合调查而已。咱们做医生的,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 “本职工作?”沈云山盯着他胸前的口袋上方——那里虽然没戴勋章,但似乎还残留着别针的痕迹,“周医生的本职工作,就是帮日本人搞那些‘防疫研究’,然后领奖章吗?” 这话已经相当尖锐,甚至有些危险了。周围虽然人不多,但难保没有耳朵。 周瑾瑜的脸 色沉了下来,语气也严肃了一些:“沈医生,请注意你的言辞。防疫研究是为了保障公共卫生,是科学,不分国界。至于奖章,那是上级对工作的认可,我受之有愧,但绝不会接受无端的指责。”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沈医生,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有些话,想清楚了再说,对大家都好。”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政治正确”的立场,又暗含了警告(注意隔墙有耳),最后还带上了一点同事式的关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云山被他这么一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冲动,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周瑾瑜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沈云山的态度,显然因为授勋和最近的传闻而进一步恶化。这颗原本想播下的“种子”,现在不仅可能坏死,甚至可能因为年轻气盛和理想受挫,而变成一个不稳定的因素,带来意想不到的风险。 必须更加小心了。清水一郎的暗中调查,同事间微妙的态度变化,沈云山这种潜在的不稳定因素……所有的迹象都表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漩涡正在形成。 而最大的危机,往往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周瑾瑜接到运输科老李打来的电话。老李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有点“私事”想请周瑾瑜帮忙,能不能下班后找个地方聊聊。 周瑾瑜心中起疑。老李虽然受过他的小恩惠,但两人关系远没到可以谈“私事”的程度。而且老李的语气听起来紧张又惶恐。 他答应了,约在离总部不远的一个小茶馆的角落包间。下班后,他准时赴约。老李已经等在那里,面前的一杯茶一口没动,手指不停地搓着,看到周瑾瑜进来,连忙站起来,神色慌张。 “坐,老李,别客气。”周瑾瑜坐下,示意他也坐,“什么事这么着急?” 老李四下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几乎带着哭腔:“周……周先生,这次您可得救救我!” “慢慢说,到底怎么了?”周瑾瑜心中警惕提到最高。 “是……是特务机关的人!”老李的声音发颤,“他们今天下午找我谈话了!问了好多问题,关于运输科的日常,关于……关于您!” 周瑾瑜的心猛地一沉:“关于我?问我什么?” “问您平时在科里和谁接触多,问您有没有通过运输科的关系运过私人的东西,问您……问您对时局有没有发过什么牢骚,还……还问我,您上次帮我儿子医药费,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老李的额头冒出冷汗,“周先生,我什么都没乱说啊!我就说您是个好人,工作认真,对同事也客气,帮我那是心善……可他们不信,一直逼问,还……还暗示我,如果不说实话,我这份工作保不住是小事,可能还要吃官司!” 周瑾瑜的脑子飞速转动。清水一郎果然开始从他的人际关系网下手了。老李这种底层职员,胆小怕事,家庭负担重,是很好的突破口。他们想从老李这里找到关于自己的“破绽”,或者逼老李成为他们的眼线。 “老李,你别慌。”周瑾瑜稳住心神,用平静的语气说,“清者自清。我帮你,纯粹是同事之间的情分,没有别的意思。特务机关问话,也是他们的职责,你照实说就行,不用添油加醋,也不用隐瞒什么。至于工作,只要你没做错事,他们也不能无缘无故开除你。” “可是……他们那样子,太吓人了!”老李还是害怕,“周先生,您说他们是不是怀疑您什么啊?您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就是一个搞研究的,能得罪谁?”周瑾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无奈,“可能是最近总部不太平,他们例行调查吧。你放心,没事的。以后他们再找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把我帮你的事也照实说,没关系。记住,越坦然,越没事。” 他又安慰了老李几句,并悄悄塞给他一点钱,说是给他压惊。老李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瑾瑜独自坐在茶馆里,茶已经凉了。窗外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 清水一郎的网,正在从各个方向收紧。公开的询问,暗中的观察,人际关系的渗透,甚至利用像老李这样的薄弱环节施加压力。这是一套组合拳,目的就是要让他露出破绽,或者在他周围制造压力,迫使他做出非常举动。 而自己刚刚送出的那份关于“影子协议”的情报,就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虽然激起了关键的涟漪,但也无疑进一步刺激了清水一郎,让他更加确信内部有“鬼”,并且将怀疑的焦点,越来越集中到自己这个“表现完美”却又总在关键时刻“附近”出现的人身上。 “成为一道墙……”周瑾瑜默默念着这个新的使命。墙,不仅要承受正面的冲击,还要抵御来自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侵蚀和瓦解。 他站起身,付了茶钱,走入哈尔滨初冬寒冷的夜色中。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孤独而坚定。 他知道,更严峻的考验,或许马上就要来了。清水一郎,不会就此罢手。 (第一百七十章 完) 第171章 内部整顿 老李事件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周瑾瑜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清水一郎既然选择从老李这种边缘人物入手,就意味着他的调查已经进入更细致、更琐碎也更难防范的阶段——从日常人际关系、经济往来、言行细节中寻找蛛丝马迹。 压力不仅来自外部,也来自内心的警惕。周瑾瑜和顾婉茹的生活变得更加谨慎,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甚至每一次出门的路线和时间,都要在脑子里过几遍。家,这个最后的堡垒,也必须时刻保持“正常”的表象,同时又要确保绝对的安全。 就在这种内外交困的紧绷感中,一个意想不到的信号出现了。 这天,周瑾瑜下班回家,在公寓楼下的信箱里,除了几份无关紧要的广告和账单,还发现了一张对折的、普通的白纸。他不动声色地和其他信件一起拿上楼。 回到家,关好门,他才在书房的台灯下仔细查看那张白纸。纸张很普通,哈尔滨市面上常见的廉价书写纸。对折处,用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米汤写了几个字,需要对着光调整角度才能勉强辨认:“三日后,午时,极乐寺香炉。”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信息。但周瑾瑜的心脏却猛地一跳。这是钟先生(最高密使)留下的最高级别紧急联络暗号之一!米汤写字,遇碘显色,是最原始但也相对安全的密写方式之一。“极乐寺香炉”则是约定的死信箱位置。 “星火”这条刚刚被激活、理论上应该处于绝对静默状态的最高级别单线,突然收到了来自上线的联络信号。这意味着什么?是“影子协议”的情报传递出了意外?还是组织有极其重要的新指令?或者是……内部出了新的变故?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必须冒险赴约。钟先生留下的联络纪律非常严格:除非上线主动联系,否则“星火”必须保持绝对静默;一旦收到信号,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规定时间地点完成联络。 三天后,正是周末。周瑾瑜提前做了安排,告诉顾婉茹自己要去书店和旧货市场转转,找几本难得的医学旧书。这个理由符合他“书呆子”的人设,也给了他上午外出的合理借口。 极乐寺位于哈尔滨南岗区,是一座香火不算特别旺盛的寺庙,平日里游客和香客都不多,环境相对清静。午时,正是寺庙里人最少的时候,僧侣多在午休或做功课。 周瑾瑜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戴着礼帽,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报纸,像一个寻常的市民,慢慢踱步进了极乐寺。他先在大殿前上了炷香,捐了点香火钱, 然后看似随意地在寺内散步,目光扫过庭院中央那个巨大的青铜香炉。 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插着一些未燃尽的香梗。周瑾瑜走近,假装整理衣袖,迅速将一个小巧的、用油纸包好的金属片(里面是加密的确认信号和接收回执的指令)塞进了香炉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被香灰半掩的缝隙里。动作自然流畅,不到两秒钟。 他没有停留,继续在寺内转了一圈,然后从侧门离开。整个过程,他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也没有感觉到明显的监视。但这并不能让他放松。他按照反跟踪程序,绕了几条街,换了两次人力车,才回到相对安全的区域。 接下来是更难熬的等待。他需要在第二天同一时间,再次去极乐寺香炉,取回上线的回复。 第二天,周瑾瑜重复了昨天的过程。再次来到香炉边时,他的心提了起来。缝隙里,多了一个同样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他迅速取出,握在掌心,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回到家,锁好书房门,他用特殊的药水处理油纸包,显影出里面的信息。信息是用一种复杂的数字密码写的,解码后,内容让周瑾瑜既感到振奋,又感到沉重。 信息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确认:“货物已安全送达,收货方表示至关重要,谢意。”这意味着“影子协议”的铁证已经通过层层传递,送到了该送的地方,并且得到了高度重视。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获取的情报,没有白费。 第二部分则是新的指令:“近期,哈尔滨将进行内部清理,清除残余隐患。你之任务不变,保持静默,巩固伪装,观察动向,勿参与具体行动。注意安全,尤其警惕‘清水’。‘基石’之价值,在于长远。” 信息很简短,但信息量巨大。“内部清理,清除残余隐患”,这显然指的是借助最高密使的权威和“影子协议”情报带来的影响,对哈尔滨地下组织进行彻底整顿,清除由之前叛徒埋下的、尚未被发现的其他隐患。这是好事,意味着组织将变得更加纯洁和坚固,为他们这些潜伏者提供更安全的环境。 但指令也明确要求他“勿参与具体行动”,保持静默和观察。这是对他“星火”身份和“成为一道墙”新使命的贯彻——他不再是具体行动的执行者,而是深埋地下的战略基石,他的安全是第一位,他的价值在于长期存在和观察。 “尤其警惕‘清水’”,则是对当前危险形势的直接点明。 周瑾瑜将显影后的纸条烧掉,灰烬倒入马桶冲走。他坐在书桌前,沉思良久。组织的内部整顿, 必然会伴随着一定的动荡和风险。虽然指令要求他不参与,但他身处敌营核心,难免会感受到由此带来的连锁反应。清水一郎那边,也绝不会对地下组织的任何风吹草动无动于衷。 接下来的几天,周瑾瑜以更加敏锐的感官,捕捉着哈尔滨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首先是防疫总部内部,一些微小的变化。和他同科室的一个姓王的中国籍技术员,平时工作还算认真,但有些爱打听小道消息,偶尔会发几句关于物价飞涨的牢骚。这几天,王技术员突然变得异常沉默,工作心不在焉,脸色也很差。有一天甚至没来上班,托人带话说病了。过了两天再来,人瘦了一圈,眼神躲闪,几乎不和任何人交流,下班就匆匆离开。 周瑾瑜心里有数,这位王技术员,很可能就是被清理的“隐患”之一,或许是被策反未遂,或许是有其他问题被查实。组织在动手前,显然已经掌握了足够证据,并且采取了果断措施。这种清理是无声的,在外人看来可能就是个人状态不好或者离职,但在知情者眼中,却能感受到那股肃杀之气。 其次是社会层面上的一些传闻。顾婉茹从菜市场回来,低声告诉周瑾瑜,粮店伙计小陈悄悄跟她说,最近警察和便衣好像在暗中查什么人,南岗和道外有几个平时“不太安分”、喜欢聚在一起议论时局的闲人,最近都不见了踪影,据说是“回老家了”或者“出门做生意了”。小陈说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恐惧。 铁路医院那边,沈云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周瑾瑜有一次去铁路医院办事,远远看到沈云山和几个年轻医生护士在走廊角落低声说着什么,神情激动,但看到他过来,立刻散开,沈云山看他的眼神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怨恨?好像周瑾瑜的“得势”和“沉默”,与眼前这种压抑的气氛有什么关联似的。 最让周瑾瑜警惕的,还是来自清水一郎方面的反应。清水最近来防疫总部的次数似乎减少了,但周瑾瑜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监视网并没有放松,反而可能因为地下组织的活动(清理行动)而变得更加严密和具有针对性。 一天下午,周瑾瑜被小野寺博士叫去讨论一个实验数据。讨论结束后,小野寺博士看似随意地提起:“周君,听说最近市面上不太太平,有些反满抗日的残余分子又在暗中活动。你平时下班回家,路上要小心些,尽量不要去人多杂乱的地方。” 周瑾瑜心中凛然,脸上露出感激和些许紧张:“谢谢博士关心。我也听说了些传闻,会注意的。博士您也要多保重。” 小野寺博士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治安是最重要的。清水少佐他们最近也很辛苦,压力很大。我们做好自己的研究工作,就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了。” 这话听起来是普通的关心和感慨,但周瑾瑜却听出了别的味道。小野寺博士很可能是在清水一郎的授意或暗示下,对自己进行一种温和的“提醒”甚至“警告”,同时也是在观察自己的反应。 “博士说得对。”周瑾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们搞科学的,就是要用知识和理性来服务社会,远离那些不必要的纷争。” 他的回答,完全符合一个“只关心技术、不同政治”的学者形象。 内部整顿的风暴,在普通人难以察觉的层面进行着。周瑾瑜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感受着潮水的涌动和冲刷,坚守着自己的位置,观察着,记录着。 他注意到,以前偶尔能在一些特定书店看到的、带有隐晦进步色彩的书籍,最近几乎绝迹了。某些曾经活跃的民间文化团体,也变得异常低调。街头的警察和宪兵巡逻的频率,似乎也有细微的增加。 这一切都表明,组织的清理行动在高效而隐蔽地进行,同时日伪方面也加强了控制和反应。这是一场发生在阴影里的无声较量。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周瑾瑜书房里的那部秘密电台,收到了一个极其简短、经过复杂加密的信号。解码后,只有一句话:“清理基本完成,通道安全,可择机启用。贺。” “贺”,是钟先生留下的另一个备用代号。这条信号证实了内部整顿的顺利结束,也意味着最高密使留下的这条绝密情报通道,经过了考验,可以再次在必要时启用。这对周瑾瑜来说,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这意味着他并非完全孤绝,在真正危急的时刻,仍有一条最高级别的生命线和指令线。 然而,就在他刚刚为组织的净化感到一丝宽慰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再次将他和顾婉茹推到了风口浪尖。 消息是清水一郎亲自打电话到周瑾瑜办公室通知的。 “周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清水一郎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真实的愉悦(或者说,是某种目的达成的愉悦),“鉴于你在之前‘特种烟’泄漏事故处理中的英勇表现和一贯的优秀工作,关东军司令部经过研究,决定再次授予你荣誉——满洲国二级景云勋章!授勋仪式将在下周举行,比上次更隆重。恭喜你了,周桑!” 二级景云勋章!比之前的三级更高一级!这在日伪的奖励体系中,已经 是对中国人相当高的“荣誉”了。 周瑾瑜握着听筒,耳边是清水一郎“诚挚”的祝贺,心里却一片冰寒。这突如其来的“嘉奖”,绝非好事。这更像是一把涂满了蜜糖的刀,要将他牢牢地钉在“汉奸”、“日寇走狗”的耻辱柱上,让他彻底失去退路,也让组织内部可能残存的、对他尚不了解的同志,更加憎恶和远离他。 同时,这也是清水一郎的又一步棋。将他捧得越高,摔下来就越狠。当所有人都认为周瑾瑜是日寇的“大红人”时,一旦清水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证据”,就可以以“背叛皇国厚恩”的罪名,将他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这枚即将到来的二级勋章,比之前的更加沉重,更加烫手,也更加……致命。 (第一百七十一章 完) 第172章 授勋风波 二级景云勋章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周瑾瑜的心上。他无法拒绝,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的犹豫或不满。在清水一郎和日伪当局看来,这是天大的恩典,是“日满亲善”、“重用贤才”的典范,他周瑾瑜理应感激涕零。 授勋仪式定在一周后,地点在关东军哈尔滨特务机关本部礼堂,规格比上次高得多。据说不仅有特务机关和防疫总部的头面人物,还会有关东军司令部的高级军官到场。仪式后,还有一个小型的庆祝酒会。 通知下来后,防疫总部里的气氛变得微妙。日本同事看周瑾瑜的眼神更加复杂,羡慕、嫉妒、审视兼而有之,表面的恭贺背后,是更深层的隔阂。中国籍的同事则大多躲闪回避,除了极少数想攀附的,大多数人看他的目光里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鄙夷和疏远。那个被内部整顿清理掉的王技术员的空座位,像一块无声的警示牌。 小野寺博士私下找周瑾瑜谈了一次话,语气比上次更加语重心长:“周君,这是莫大的荣誉,也是重大的责任。你要更加谨言慎行,努力工作,不要辜负皇军的信任和栽培。外面……可能有些不好的议论,你不要放在心上。历史会证明,科学和建设才是正确的道路。” 周瑾瑜恭谨地听着,表示一定牢记博士教诲,不辜负期望。 回到家,和顾婉茹说起此事,两人相对无言。这枚勋章,是将周瑾瑜牢牢钉在耻辱柱上的又一根长钉,也是清水一郎精心编织的罗网上,一个闪闪发光的、诱人深入的结点。 “我们必须去,而且要高高兴兴地去。”周瑾瑜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却沉重,“不仅要我去,你也要去,而且要表现得体、荣光。这是我们‘周氏夫妇’人设的一部分,是清水想看到的,也是我们必须演好的戏。” 顾婉茹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我明白。我会准备好。” 接下来的几天,周瑾瑜如常工作,对同事们的恭贺(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谦逊回应,对背后的指指点点则恍若未闻。他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和顾婉茹去了一趟秋林公司,在清水夫人的“热心建议”下,挑选了一套更体面的西装和一件适合正式场合的旗袍。这一切,都落在有心人眼里。 授勋仪式前一天晚上,周瑾瑜在书房里,用特殊的密写药水,在一本普通的《哈尔滨指南》的空白页边缘,写下了简短的汇报和情况分析,重点提及二级勋章事件及可能的影响。这是通过钟先生渠道定期汇报的规定动作。写完后,他将书页晾干,书放回书架原处。这本《哈尔滨指南 》会在下次联络时,作为死信箱的载体送出去。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哈尔滨的冬天,夜晚来得早,街道清冷,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这枚即将加身的勋章,在黑暗中仿佛散发着不祥的光泽。他知道,明天的礼堂,看似鲜花着锦,实则步步惊心。 授勋仪式当天,天气阴冷。周瑾瑜和顾婉茹早早起来,仔细穿戴。周瑾瑜穿着新买的深灰色条纹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顾婉茹则穿上了那件新做的墨绿色织锦旗袍,外罩一件深色呢子大衣,头发挽起,戴了一副简单的珍珠耳钉(不是清水夫人送的那条项链),显得端庄而不过分张扬。 两人互相检查了衣着和表情,确认没有任何纰漏,才一起出门,叫了辆相对干净的人力车,前往特务机关本部。 礼堂已经被布置过,挂着日满两国的旗帜,台上摆着鲜花。来的宾客果然不少,除了特务机关和防疫总部的熟面孔,还有一些穿着关东军高级军官制服的生面孔,气氛肃穆而隆重。记者也被允许进入,镁光灯不时闪烁。 周瑾瑜和顾婉茹被引到前排就座。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鄙夷的……如芒在背。顾婉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他镇定。 清水一郎今天穿着笔挺的军服,佩戴着勋章,作为主持人和推荐人,显得意气风发。他看到周瑾瑜夫妇,主动走过来,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周桑,周太太,今天真是光彩照人。恭喜了。” “全靠清水少佐栽培提携。”周瑾瑜微微躬身,语气诚挚。 “周太太今天也很漂亮。”清水一郎转向顾婉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这身旗袍很衬你。” “谢谢清水少佐夸奖。”顾婉茹微微低头,露出得体的微笑。 仪式开始。先是关东军司令部的一位大佐讲话,大谈“日满亲善”、“王道乐土”和“表彰为满洲国建设做出突出贡献的贤达人士”。接着,清水一郎上台,详细介绍了周瑾瑜的“事迹”,重点渲染了他在“特种烟”泄漏事故中的“临危不乱、英勇处置、保护了帝国宝贵资产和研究人员安全”,以及他“一贯忠于职守、潜心科研、为满洲国防疫事业做出的卓越贡献”。言辞恳切,褒奖有加。 周瑾瑜在台下听着,脸上保持着适度的谦逊和激动,心里却一片冰冷。清水一郎每说一句褒奖,就像在他身上多涂一层油彩,让他这个“傀儡”的形象更加鲜明牢固。 然后,就是授勋环节。在军乐 声中,那位关东军大佐亲自将一枚金光闪闪、带有蓝色珐琅和旭日图案的二级景云勋章,别在了周瑾瑜的胸前。镁光灯再次疯狂闪烁,记录下这“荣耀”的一刻。 周瑾瑜挺直腰板,接受勋章,然后向台上的日本军官和台下的宾客鞠躬致谢。他的表情管理无可挑剔——激动中带着惶恐,荣耀中透着感恩。 接下来,是周瑾瑜发表“获奖感言”。他早就准备好了稿子,内容无非是感谢皇军和满洲国政府的信任与栽培,感谢清水少佐等上级的指导,感谢同事们的帮助,表示自己将以此为动力,更加努力地投身于“防疫科研”和“大东亚共荣”事业云云。他用流利的日语说着这些言不由衷的话,声音平稳,情感“充沛”。 台下掌声响起,有热烈的,也有敷衍的。 仪式结束后,是庆祝酒会。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交谈,侍者端着酒水穿梭。周瑾瑜立刻成了焦点,不断有人过来敬酒、祝贺。他端着酒杯,小心应对,既不能显得过于得意忘形,也不能太过冷淡。 顾婉茹跟在他身边,扮演着贤内助的角色,微笑、点头、偶尔说几句得体的应酬话。她能感觉到,不少日本军官太太在打量她,目光里带着评估和好奇。清水夫人也过来了,亲热地拉着顾婉茹的手,夸她今天打扮得体,又低声说:“周先生真是年轻有为,周太太你好福气。以后我们太太们的聚会,你可要常来。” “一定,谢谢夫人。”顾婉茹笑着答应。 就在酒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了过来——铁路医院的沈云山。他今天也来了,穿着半旧的中山装,脸色比平时更加阴沉,手里端着一杯酒,径直走到周瑾瑜面前。 周围的谈话声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周医生,恭喜啊。”沈云山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语气里的讽刺几乎不加掩饰,“二级景云勋章,这可是咱们中国人里少有的‘殊荣’。” 周瑾瑜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露出无奈的笑容:“沈医生过奖了,只是运气好,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沈云山冷笑一声,声音提高了一些,“周医生的‘分内之事’,就是帮着日本人研究那些害人的东西,然后领奖章吗?你知不知道,你领奖的这个地方,地下室里可能就关着因为反抗他们而被折磨的同胞?你胸前这枚金光闪闪的东西,上面沾着多少人的血,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这话已经极其尖锐,近乎公开指控了!酒会现场瞬间 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清水一郎也注意到了,眉头微皱,但没有立刻过来。 顾婉茹紧张地抓住了周瑾瑜的胳膊。 周瑾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酒杯,看着沈云山,语气严肃而痛心:“沈医生,你喝多了。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这些荒谬的谣言。我是医生,是科研工作者,我的职责是研究疾病,保护生命,不管他是日本人、中国人还是其他人。防疫研究是科学,是为了所有人的健康。至于政治,我不懂,也不想参与。请你注意场合,不要在这里散布不负责任的言论,这不仅是对我的侮辱,也是对今天在场所有致力于建设事业的同仁的侮辱!” 他这番话,义正辞严,既撇清了自己与“害人东西”的关系(咬定是防疫研究),又站在了“科学无国界”和“建设事业”的道德高地上,同时指责沈云山无理取闹、破坏气氛。 果然,周围一些日本军官和亲日派人士看向沈云山的目光变得不善起来。 沈云山气得脸色发白,还想说什么,这时,清水一郎走了过来。 “沈医生,”清水一郎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周桑获得荣誉,是实至名归。你有什么不同的学术见解,可以私下讨论。在这里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有失体统。我看你是太累了,需要休息。来人,送沈医生回去休息。” 两个便衣特务立刻上前,看似客气实则强硬地“请”沈云山离开。沈云山挣扎了一下,愤恨地瞪了周瑾瑜一眼,被带出了礼堂。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酒会继续,但气氛已经有些异样。周瑾瑜能感觉到,清水一郎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丝更深沉的审视。沈云山这番突然的发难,是年轻气盛、理想破灭后的失控,还是……有人暗中怂恿甚至安排的试探? 无论是哪种,都让周瑾瑜的处境更加危险。沈云山的话,虽然被他自己驳斥了,但就像一颗种子,已经种在了某些人的心里。日后如果清水一郎想对付他,沈云山今天的指控,就可以被拿出来作为“早有端倪”的佐证。 酒会终于结束。周瑾瑜和顾婉茹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到公寓。一关上门,两人几乎虚脱。 周瑾瑜扯下脖子上的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前那枚二级景云勋章冰凉沉重,他把它摘下来,随手扔在书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勋章在台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顾婉茹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今天……太难了 。沈医生他……” “他太冲动了。”周瑾瑜握住她的手,“但这未必是坏事。至少,在清水和很多人眼里,我和沈云山这种‘激进分子’是彻底对立的两面。这反而强化了我的‘忠诚’形象。” “可是,我担心清水会利用这件事……” “他一定会。”周瑾瑜转过身,看着顾婉茹,“今天沈云山闹这一出,不管是不是清水安排的,清水都会把它利用到极致。他会更仔细地调查我和沈云山之间有没有任何潜在联系,也会更关注沈云山接下来的动向。我们以后要更加小心,尤其是你,尽量不要和沈云山或者铁路医院那边有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顾婉茹点点头,忧心忡忡。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如周瑾瑜所料,沈云山在铁路医院被明显边缘化了,据说被调去了无关紧要的岗位。而周瑾瑜在防疫总部,则感受到了更加明显的“优待”和“重视”,但同时,那种无形的监视感也更强了。他甚至发现,公寓楼附近,似乎多了一些陌生的“闲人”。 二级景云勋章带来的“光环”和“枷锁”,同时收紧。 这天晚上,周瑾瑜再次启用秘密电台,接收到了一个简短信号。解码后,内容让他眉头紧锁:“风闻授勋事,甚好。保持姿态,巩固之。沈事已知,勿虑,彼自有其路。近期勿动,待机。” 信号来自“贺”,即钟先生渠道。信息很明确:组织知道授勋的事,并且认为这是好事(有利于巩固伪装),要求他继续保持这种姿态。关于沈云山的事,组织也知道了,让他不用担心,沈云山“自有其路”。这似乎暗示,沈云山并非完全不可控,或者组织对他另有安排?最后,“近期勿动,待机”则是再次强调静默潜伏的纪律。 组织的态度,让周瑾瑜稍微安心,但肩上的压力并未减轻。他就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钢丝上,两边都是深渊,而清水一郎,正在下面微笑着,等待他失足的那一刻。 授勋的风波似乎渐渐平息,但周瑾瑜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他和顾婉茹,必须在这个用敌人的勋章搭建起来的、摇摇欲坠的高台上,继续把这场戏演下去,直到……真正的转机到来,或者,坠落的时刻来临。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完) 第173章 家的意义 授勋仪式后的几天,周瑾瑜和顾婉茹都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那种在众目睽睽之下,戴着假面、说着违心话、承受着各种目光洗礼的消耗,比任何体力劳动都更让人心力交瘁。尤其是周瑾瑜,胸前仿佛还残留着那枚二级景云勋章冰冷沉重的触感,以及沈云山那充满恨意和鄙夷的眼神。 外面的世界,危机四伏。清水一郎的监视网似乎无处不在,防疫总部里微妙的气氛,街头巷尾可能存在的眼睛,还有沈云山事件带来的后续涟漪……所有这些,都像无形的绳索,一点点勒紧他们的呼吸。 只有回到这个位于南岗区普通公寓楼里的小小单元,关上那扇厚重的木门,拉上窗帘,将哈尔滨冬夜的寒风和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他们才能暂时卸下那沉重的伪装,获得片刻喘息。 这个“家”,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客厅里摆着旧沙发、一张饭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普通的山水画。书房里是周瑾瑜的书桌、书架和那台伪装成收音机的秘密电台。卧室里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和一个梳妆台。厨房狭小,但被顾婉茹收拾得干净整洁。卫生间是老式的,没有浴缸,只有一个淋浴喷头。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住所,在经历了猜疑、危机、分离、重聚,以及最近这场授勋风波之后,对周瑾瑜和顾婉茹而言,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物理空间的含义。 这天是周末,不用上班。外面下着小雪,细密的雪粒敲打着窗户。屋子里烧着俄式壁炉(这栋楼是旧俄侨民建的),炉火噼啪作响,带来融融暖意。 顾婉茹起得比平时稍晚,穿着家常的棉袍,头发松松地挽着,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简单的稀饭,自家腌的咸菜,还有昨天从市场买回来的、在炉边烤得微焦的列巴(俄式面包),抹上一点珍贵的黄油。食物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周瑾瑜已经起来了,坐在书桌前,但没有工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听着厨房里传来的轻微响动。这种平静的、属于“家”的声音和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吃饭了。”顾婉茹端着托盘走进客厅,把碗筷摆好。 两人在饭桌旁坐下,默默地吃着简单的早餐。没有言语,但气氛安宁。 吃完后,顾婉茹收拾碗筷,周瑾瑜帮忙擦桌子。这些日常琐事,此刻做起来,竟有一种难得的踏实感。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顾婉茹一边洗碗,一边问。 “没有。”周瑾瑜站在厨房门 口,“就想在家里待着。你呢?” “我也是。”顾婉茹擦干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外面太冷了,也不想出去应付人。” 两人相视一笑,那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带着疲惫的默契。 上午,周瑾瑜在书房里整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医学资料,顾婉茹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周瑾瑜的旧毛衣,慢慢地织补着。炉火映着她的侧脸,神情专注而宁静。窗外的雪渐渐大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周瑾瑜偶尔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这一幕,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就会变得柔软。这就是“家”的样子,平凡,温暖,让人眷恋。而他们,正是为了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家”能够平安存在,才选择了这条布满荆棘、不能见光的路。 中午,两人一起做了顿简单的午饭——白菜炖豆腐,加了一点肉末。食材不算丰盛,但在物资日益紧张的哈尔滨,已经算不错了。吃饭时,他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楼下的邻居养了只猫,最近好像生了小猫;比如市场里土豆又涨价了;比如听说电影院在放一部新的日本电影,但他们都没兴趣去看。 这些琐碎的、寻常夫妻会聊的话题,对他们而言,是一种奢侈的放松,也是维持“正常”表象的必要练习。 下午,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周瑾瑜提议:“要不要下盘棋?” 他们有一副象棋,是旧货市场淘来的,棋子是木头的,有些磨损。顾婉茹的棋艺是周瑾瑜教的,不算高明,但两人对弈,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过程。 棋盘摆在客厅的饭桌上,两人相对而坐。炉火继续燃烧着,屋子里很暖和。 “将军。”周瑾瑜移动了车。 顾婉茹蹙眉看着棋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卒”,思考着。“等等,我好像有办法……”她移动了象,挡住了车的路线。 棋局缓慢地进行着,没有硝烟,只有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轻微声响。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瑾瑜,”顾婉茹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棋盘,“你说,沈医生现在怎么样了?” 周瑾瑜落子的手微微一顿。“组织说‘自有其路’,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日子肯定不好过。清水可能会继续盯着他,看他会不会再有什么‘过激’举动,或者……试图通过他,找到和我们有关的线索。” “他恨我们。”顾婉茹低声说。 “他恨的是‘周瑾瑜’这个汉奸形象。”周瑾瑜平静地说,“这很正常,也是我 们想要的效果。只是……希望他不要因为这份恨,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害了自己。” “我们能帮他吗?” 周瑾瑜摇摇头:“不能。任何试图接触或帮助他的举动,都可能暴露我们自己,也可能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我们的角色,同时……希望组织对他有合适的安排。” 顾婉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专注于棋局。 最终,周瑾瑜赢了,但赢得很艰难,顾婉茹只差两步就能反将。 “有进步。”周瑾瑜笑着夸奖。 “是你让着我。”顾婉茹也笑了,开始收拾棋子。 傍晚时分,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周瑾瑜拉亮了电灯(哈尔滨的电力供应时好时坏,今晚还算稳定),昏黄的灯光洒满房间。顾婉茹开始准备晚饭,周瑾瑜则拿起一份过期的报纸,靠在沙发上随意翻看。报纸上充斥着“皇军赫赫战果”、“大东亚共荣圈建设顺利”之类的宣传,他只看标题,内容一扫而过。 晚饭后,两人一起收拾干净。然后,顾婉茹烧了热水,两人轮流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简单擦洗。热水在冬天是珍贵的,但他们还是奢侈地用了一些,洗去一身的疲惫和外面的寒气。 换上干净舒适的家居衣服,两人窝在客厅的旧沙发里,盖着同一条毛毯。炉火需要添加木柴了,周瑾瑜起身去加了几块,炉膛里重新燃起明亮的火焰。 “还记得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吗?”顾婉茹忽然问,头靠在周瑾瑜肩上。 “记得。”周瑾瑜揽住她的肩膀,“那时候,这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我们一件一件添置,这个沙发,还是从旧货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买回来的。” “那时候心里也空荡荡的。”顾婉茹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彼此能不能完全信任……但现在,这里是我们最安全的地方。” “家,”周瑾瑜缓缓地说,“不在于房子多大,东西多好。在于里面的人,在于这份安心。” 对于潜伏者而言,“家”的意义更加复杂和沉重。它既是伪装的一部分,需要精心布置和维护,以符合身份、应对检查;它又是真实情感的寄托,是唯一可以卸下伪装、做回片刻自己的地方;它还是精神的堡垒,在这里汲取力量,坚定信仰,然后才能重新披上铠甲,走入外面的风雨。 这个家,见证了他们的猜疑与试探 ,经历了几乎破裂的危机 ,也承载了重聚后的信任升华 。每一件家具,每一个角落,都浸透着 共同的记忆和情感。墙上的山水画,是顾婉茹选的,她说看着能让心静下来;书架上那几本厚厚的医学典籍,是周瑾瑜的宝贝,也是最好的掩护;厨房里那些瓶瓶罐罐,记录着顾婉茹如何一点点学习做饭,适应主妇的角色;甚至卫生间那个有点漏水、总是需要小心拧紧的水龙头,也成了生活中一个带着烟火气的细节。 “有时候我会想,”顾婉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离开这里,或者……再也回不来了,会是什么样子。” 周瑾瑜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了些。“那这里的一切,我们经历过的一切,都会留在心里。只要我们在彼此身边,哪里都可以是家。但只要我们还能回来,这里就是我们的根,我们的堡垒。”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婉茹,我们的工作,我们的使命,注定了我们可能无法拥有普通人那样长久安稳的家。这个家,是借来的,是偷来的时光。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更珍惜在这里的每一刻,也要更清楚,我们为什么而战——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够拥有真正安稳、长久的家,不用像我们这样提心吊胆,不用在敌人的勋章和同胞的白眼中挣扎。” 顾婉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映着炉火的光。“我明白。我不后悔。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我们共同信仰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国。”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表达,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夜深了,炉火渐渐微弱。该休息了。 在卧室里,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被风雪模糊的零星声响——也许是晚归的车轮声,也许是野狗的吠叫。 “瑾瑜,”顾婉茹在黑暗中轻声说,“下次联络的时候,能不能问问……关于我父母的消息?很久没有他们的音讯了,我有点担心。” 顾婉茹的父母在北平,战乱中失散,后来隐约知道他们可能去了后方,但具体在哪里,是否安全,一直不清楚。这是顾婉茹心底最深的牵挂之一。 “好。”周瑾瑜握住她的手,“我会想办法在定期汇报里提一下,请组织帮忙留意。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战乱时期,消息传递很困难,可能需要时间,也可能……没有结果。” “我知道。”顾婉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否平安。” “会的,他们会平安的。”周瑾瑜安慰道,尽管他自己也知道,在这烽火连天的岁月里,“平安”是多么奢侈的愿望。 两人不再说话,在彼此的体温和呼吸中,慢 慢沉入睡眠。在这个风雪之夜的哈尔滨,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公寓里,他们暂时放下了所有的重担和危险,只是两个相依为命的普通人,守护着他们来之不易的“家”。 然而,他们都清楚,这份宁静是脆弱的,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间隙。清水一郎的网还在收紧,外面的世界依然危机四伏。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他们又必须戴上那副沉重的面具,走出这个“家”,去面对一切。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个短暂却真实的港湾。 (第一百七十三章 完) 第174章 密码本 “家”的宁静夜晚过后,生活再次回到紧绷的轨道。周瑾瑜照常去防疫总部上班,顾婉茹则继续扮演着居家主妇的角色,买菜、做饭、打理家务,偶尔参加清水夫人组织的太太聚会,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周太太”的人设。 但周瑾瑜心里清楚,这种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清水一郎的监视网依然存在,沈云山事件带来的潜在风险尚未消除,而他们作为“星火”和“基石”的长期潜伏使命,要求他们必须为未来可能出现的各种极端情况做好准备。 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联络渠道的绝对安全和可持续性。 钟先生(最高密使)留下的最高级别单线联络渠道,是他们目前与组织保持联系的唯一生命线。这条渠道的密码本、呼号、频率、联络时间、死信箱位置和启用方式,只有周瑾瑜一个人完全掌握。这是纪律,也是出于安全考虑——知道的人越少,暴露的风险就越低。 然而,经过“忠诚测试”的生死考验,以及这段时间的共同经历,周瑾瑜对顾婉茹的信任已经达到了毫无保留的程度。他们不仅是爱人、同志,更是生死与共、灵魂契合的战友。更重要的是,潜伏工作充满了不确定性,谁也无法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出事。如果周瑾瑜突然遭遇不测(被捕、牺牲、意外),那么这条至关重要的联络渠道就会中断,他长期潜伏可能积累的情报和观察成果,也可能随之湮灭。 这不符合“成为一道墙”的战略要求。“墙”要立得住,就必须考虑自身的坚固性和延续性。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周瑾瑜在书房里,等顾婉茹也忙完家务进来后,关好了门,神情严肃。 “婉茹,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今天必须和你谈。”周瑾瑜示意顾婉茹坐下。 顾婉茹看他神色郑重,也收敛了表情,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什么事?” 周瑾瑜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走到书架前,挪开几本厚重的医学辞典,露出后面一个不起眼的、与墙壁颜色几乎一致的暗格。他小心地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 顾婉茹屏住了呼吸。她知道这个暗格的存在,但周瑾瑜从未当着她的面打开过,她也从未问过里面是什么。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对彼此都越安全。 周瑾瑜将铁盒放在书桌上,打开。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东西:一本看起来极其普通、封面印着《哈尔滨市街详图》的小册子;几张看似空白的、质地特殊的 纸张;一支没有牌子的普通钢笔;还有一小瓶无色液体。 “这是‘星火’这条线的全部家当。”周瑾瑜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地图册是密码母本,空白纸是密写载体,钢笔是特制的,笔尖可以写出特殊墨水,这瓶是显影药水。联络频率、呼号、时间表、死信箱位置和启用规则,都加密记录在地图册的特定页码和标记里。” 顾婉茹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明白了周瑾瑜要做什么。“你要把密码本……交给我?” “不是交给你,”周瑾瑜纠正道,“是与你共享。从今天起,这条最高级别的联络渠道,由我们两人共同掌握。你不仅要学会如何使用它,还要理解背后的规则和应急方案。” 顾婉茹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但更多的是被绝对信任的震撼。“这……符合纪律吗?钟先生知道吗?” “纪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周瑾瑜沉声道,“钟先生授予我‘星火’代号和‘成为一道墙’的使命时,强调的是长期潜伏和战略价值。这意味着,我必须确保这条线的生存能力和延续性。我们两个人掌握,比一个人掌握更安全。万一我出事,你还能继续维持联系,传递情报,甚至……在必要时,接手‘星火’的部分使命。” 他顿了顿,看着顾婉茹的眼睛:“当然,这也会让你承担更大的风险。一旦敌人发现你掌握了这些,你的处境会比我更危险。所以,你必须想清楚,是否愿意接受这份责任。” 顾婉茹几乎没有犹豫,她伸出手,轻轻按在那本地图册上。“我愿意。我们是一体的,你的责任就是我的责任,你的风险也是我的风险。多一个人掌握,就多一分保障。只是……我怎么学?这些东西看起来很复杂。” “从今晚开始,我一点一点教你。”周瑾瑜的语气缓和下来,“这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时间和耐心。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密码原理和这本《哈尔滨市街详图》的用法开始。”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只要条件允许(确认安全,没有突发情况),周瑾瑜就会在书房里,对顾婉茹进行系统的培训。他们拉上厚厚的窗帘,只开一盏台灯,声音压得很低。 周瑾瑜先解释了这套密码系统的基本原理。它不是简单的数字替换,而是一种基于特定书籍(母本)的、动态变化的复杂密码。母本就是这本《哈尔滨市街详图》,但关键不在于地图本身,而在于上面那些看似随意的标记、街道名称的排列、甚至印刷的瑕疵。 “你看这里,”周瑾瑜翻开一页,指着地图上“道里 区”某个十字路口旁边一个极小的、像是印刷污点的小黑点,“这个点,对应密码表里的一组数字偏移量。联络时发出的数字组,需要先经过这个偏移量的换算,然后再到指定的页码和行数去寻找对应的汉字或指令。” 顾婉茹仔细看着,努力理解这层层嵌套的规则。“也就是说,即使敌人截获了电文,拿到了这本地图,如果不知道这些特定标记的含义和使用的顺序,也根本破译不出来?” “对。”周瑾瑜点头,“而且,标记的使用顺序和对应的联络时段、呼号是绑定的,会根据预先设定的规则定期变化。即使某个标记被怀疑或暴露,只要及时启用备用规则,整个系统依然是安全的。” 他接着讲解那几张空白纸和特制钢笔的用法。密写药水是预先灌注在钢笔里的,写出来的字迹在普通光线下完全看不见,需要用那瓶显影药水涂抹后才能显现。而显影药水的配方和稀释比例,也有讲究,写错了就显不出来,或者显出来是乱码。 “死信箱的位置和启用方式,是另一套独立的暗语系统,也记录在地图册里。”周瑾瑜翻到后面几页,上面有一些用极细的铅笔做的、看似测量距离或标注建筑物高度的记号,“这些记号组合起来,指向哈尔滨几个不同的、看似普通的公共场所。启用哪个,什么时候启用,放取物件的信号,都有严格规定。” 顾婉茹听得全神贯注,不时提出一些问题。她发现,这套系统虽然复杂,但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充分考虑了安全性和应变能力。设计这套系统的人(很可能是钟先生或者更高级别的专家)是个心思极其缜密的天才。 学习的过程并不轻松。顾婉茹需要记忆大量的规则、标记、数字对应关系和应急流程。她拿了一个普通的笔记本,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记录下要点,但这个笔记本本身也是需要严格保管和最终销毁的。 “不要试图死记硬背所有细节,”周瑾瑜提醒她,“关键是理解原理和框架。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我们可以对照母本操作。平时,你要做到的是,一旦听到某个呼号或者看到某个信号,能立刻意识到这是‘星火’线被激活了,并且知道基本的应对流程。” 除了技术细节,周瑾瑜还着重强调了纪律和心态。 “这套系统,是我们最后的保命符,也是我们履行使命的关键工具。”周瑾瑜严肃地说,“任何时候,都不能在非安全环境下谈论或使用它。即使在家里,也要养成习惯,检查门窗,压低声音。如果感觉到任何异常,宁可错过联络时 机,也绝不能冒险。” “我明白。”顾婉茹郑重地点头,“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两个人同时出事,或者失去联系,这套系统会不会就此失效?有没有什么……最后的保险?” 周瑾瑜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有。钟先生离开前,暗示过存在一个‘休眠’应急方案。但那个方案的触发条件极其苛刻,而且一旦触发,可能意味着我们这条线已经暴露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或者组织发生了重大变故。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往那个方向想。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我们两个人,至少有一个能一直安全地使用这套系统。” 培训断断续续进行了将近一周。顾婉茹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和记忆能力,很快掌握了核心要领。周瑾瑜还设计了几次简单的模拟演练,比如给出一个虚拟的加密数字组,让顾婉茹尝试破译;或者假设某个死信箱位置暴露,让她思考启用备用方案的步骤。顾婉茹都能较好地完成。 这天晚上,最后一次模拟演练结束。顾婉茹成功“破译”了一条虚拟指令:“静默,观察,待机。” 她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成就感的笑容。 周瑾瑜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许和欣慰。“你学得很快,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是你教得好。”顾婉茹放下笔,看着桌上那本看似普通的地图册,感慨道,“现在看着它,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它就是一本普通地图,现在……它好像有了生命,承载着那么重的秘密和希望。”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周瑾瑜将地图册和其他物品小心地收回铁盒,放回暗格,“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最普通的外表之下。” 共享密码本,不仅仅是一项技术授权,更是一种象征。它象征着周瑾瑜对顾婉茹毫无保留的信任,象征着他们两人在情报工作中地位的完全平等,也象征着他们真正成为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战斗整体。从此以后,“星火”这条线,不再只属于周瑾瑜一个人,而是属于他们这个由两人组成的“战斗单元”。 压力和责任是双倍的,但安全和希望也是双倍的。 就在顾婉茹初步掌握密码本使用的第二天,周瑾瑜通过常规的静默监听,在预定的频率上,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但符合“星火”线备用呼号的信号。信号很短,只重复了两遍就消失了,内容经过快速心算解码,是一个简单的指令:“三日后,子时,老地方,取‘家书’。” “老地方”指的是最初钟先生 与他们见面的那个安全屋附近的一个备用死信箱。“家书”则是暗语,指代来自组织的指示或情报。 新的联络来了。这一次,将是由周瑾瑜和顾婉茹共同掌握的“星火”线,第一次执行实际任务。 (第一百七十四章 完) 第175章 长远布局 成功取回“家书”并安全解密后,周瑾瑜和顾婉茹都松了一口气。这次由两人共同掌握“星火”线后的首次实战,虽然过程紧张,但配合默契,验证了共享密码本决策的正确性。更重要的是,“家书”的内容,为他们下一步的行动提供了清晰的指引,也印证了周瑾瑜的一些思考。 密信不长,用词精炼,主要传达了三点: 第一,确认“影子协议”证据已安全送达并发挥关键作用,上级对“星火”的工作给予高度肯定。 第二,再次强调“成为一道墙”的长期潜伏战略,要求“星火”在确保自身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将工作重心从获取具体战术情报,逐步转向建立隐蔽、长效的观察网络和储备力量,为未来可能出现的战略转折或长期对峙做准备。 第三,提及关东军内部近期人事和战略动向出现一些微妙调整,要求“星火”利用现有身份优势,保持关注,但不必冒险深挖,以观察和记录为主。 这封信,像一盏灯,照亮了周瑾瑜心中那个模糊但日益清晰的想法。他之前就一直在思考,“一道墙”到底该怎么“筑”?仅仅是潜伏下来,传递情报,似乎还不够。“墙”要有厚度,要有韧性,要能经得起时间和风雨的考验,甚至要在建造者可能不在的情况下,依然能发挥作用。 “婉茹,”看完密信的当晚,周瑾瑜在书房里对顾婉茹说,“组织的指示,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们现在的位置很特殊,有清水一郎的‘信任’(或者说利用),有防疫专家的身份掩护,还有一定的社会活动空间。这为我们进行一些更长远的布局,提供了可能。” “你想怎么做?”顾婉茹问,她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同志”和“战友”的角色,思考问题也更具战略眼光。 “我们不能只满足于做一个被动的信息接收和传递点。”周瑾瑜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哈尔滨地图前,手指划过城市的不同区域,“我们要尝试,在敌人内部,或者至少是在敌人控制的社会肌体里,埋下一些‘钉子’,或者播下一些‘种子’。这些‘钉子’或‘种子’,平时可能不起眼,甚至和我们没有直接联系,但在关键时刻,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或者为未来的工作打下基础。” 他转过身,看着顾婉茹:“这需要极其谨慎,不能急于求成,更不能暴露我们自身。我们要像春雨一样,润物细无声。” 顾婉茹理解地点点头:“就像你之前通过防疫工作,接触到的那些不同阶层的人?铁路的、医院的、学校的、甚至一些伪 政府的小职员?” “对,但不止他们。”周瑾瑜走回书桌旁,“我们要把眼光放得更宽。比如,利用我‘防疫专家’和‘日满亲善典范’的身份,可以更‘合理’地接触一些技术领域的人,像电报局的报务员、电话局的接线员、铁路调度员、甚至市政测绘部门的人。这些人本身可能不涉及核心机密,但他们所处的岗位,是这座城市的神经末梢,能看到、听到很多普通渠道看不到的信息。” “还有年轻人,”顾婉茹补充道,“学生、年轻的技术工人、报社的底层记者或校对。他们思想相对活跃,对未来有迷茫也有渴望,是更容易接受新思想、也更有潜力的群体。” “没错。”周瑾瑜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但接触和影响的方式必须非常巧妙。不能直接宣传,更不能暴露身份。最好的方式,是通过学术交流、技术探讨、甚至是一些看似无关的闲谈,潜移默化地传递一些正确的信息,揭露一些日伪宣传的虚伪,激发他们的民族意识和思考。同时,观察哪些人具有正义感和潜力,进行更隐蔽的、长期的关注和培养。” 这就是“长远布局”的核心:不追求立竿见影的效果,而是着眼于未来,通过极其隐蔽的方式,在敌人的社会基础中,埋下可能发芽的“种子”,建立潜在的、非直接联系的观察点和信息源。 接下来的日子,周瑾瑜开始有意识地将这一思路融入日常工作和社交中。 在防疫总部,他除了完成本职工作,更加注重与不同部门、不同背景同事的“非正式交流”。与小野寺博士讨论病毒学最新进展时,他会“不经意”地提到欧美一些学者对战争状态下大规模人群聚集导致疾病流行的担忧,引发对当前局势的侧面思考。与负责后勤采购的中国籍职员聊天时,他会关心一下市面物资供应情况,听对方抱怨物价飞涨、配给不足,然后“感慨”一句“战争对普通百姓生活影响太大了”,引发共鸣。 他利用“防疫讲座”和“卫生宣传”的机会,去了一些学校和工厂。在哈尔滨工业大学(当时已被日伪控制,改名“国立哈尔滨工业大学”)做讲座时,他除了讲传染病预防,还会提到“科学精神在于求真务实,独立思考”,暗中鼓励学生不要盲从。讲座后,会有一些对医学或科学感兴趣的学生来提问,周瑾瑜会耐心解答,并留意其中那些思维敏锐、提问有深度的学生,记住他们的名字和特征。 有一次,讲座后一个叫陈启明的学生追出来,问了一个关于细菌战伦理的问题,虽然问得有些稚嫩,但眼神清澈,带着明 显的困惑和不满。周瑾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推荐了几本关于医学史和科学伦理的经典着作(这些书在当时的哈尔滨还能找到),并说:“科学是工具,用之善则善,用之恶则恶。关键在人心。”陈启明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顾婉茹这边,则利用“周太太”的身份,在另一个层面进行工作。她参加清水夫人组织的太太聚会时,不再只是被动应酬,开始有选择地、谨慎地发展一些“私人关系”。比如,她发现伪市政府一个科长的太太,娘家是开绸缎庄的,最近生意惨淡,抱怨日本人管控原料、强征“献金”。顾婉茹表示同情,并“无意中”说起听说南方一些地方,民族工商业被挤压得更厉害,引发对方更多牢骚。这些牢骚本身不是情报,但反映了日伪统治下部分中上层依附者的不满情绪,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她还以“学习插花”或“请教烹饪”为名,与附近几个邻居家的主妇建立了较好的关系。从这些日常交往中,她能听到很多街谈巷议,比如哪条街又增加了岗哨,哪个邻居的亲戚被宪兵队叫去问话再没回来,黑市上什么东西又涨价了等等。这些零碎的信息,经过梳理,也能拼凑出一些社会动态和民众情绪的侧面图景。 周瑾瑜叮嘱她,接触邻居要格外小心,不能表现得太好奇或太热心,一切要自然随意,重点是倾听和观察,绝不主动打探。 除了人际网络的铺垫,周瑾瑜也开始着手建立一套更系统、更安全的私人记录和分析体系。他弄来了几本不同版本的哈尔滨地图、列车时刻表、市政公报、甚至电话号码簿(这些在当时都是公开或半公开的资料)。他利用自己掌握的密码原理,设计了一套只有他和顾婉茹能看懂的私人符号系统,在这些公开资料上,做下极其隐秘的标记。 比如,在某版地图的某个区域,用一个极小的、看似印刷瑕疵的点,标记下他观察到的某个新增加的检查站或暗哨的大致位置和换班规律(这些信息来自他日常通勤或顾婉茹从邻居那里听来的零碎信息综合判断)。在列车时刻表的某个车次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短线,表示这个车次最近经常晚点或临时取消,可能意味着铁路运输优先级的变化。在电话号码簿某个无关紧要的号码旁,点一个微小的墨点,表示这个号码所属的机构(比如某个贸易行)最近人员进出频繁,值得留意。 这些标记分散在不同的、看似普通的资料上,即使被搜查,也很难引起注意,更难以被串联起来解读。只有周瑾瑜和顾婉茹知道如何将这些分散的点,按照特定的规则,在 脑海中还原成有价值的信息图谱。这是一种“碎片化记忆”和“分散存储”的安全策略。 同时,周瑾瑜开始有意识地储备一些“战略物资”。不是枪支弹药,而是一些在特定情况下可能至关重要的东西:几套不同身份、不同阶层的旧衣服;一些可以在黑市换东西的硬通货,如银元、少量药品(以防疫工作需要为名少量多次领取积攒);几张空白但盖有无关紧要部门印章的通行证或介绍信(利用工作之便,从废弃文件中收集或仿制);甚至还有几本不同领域的书籍和手册,涵盖了简单的无线电原理、急救、野外生存、密码入门等知识。这些东西被分开隐藏在家中和几个绝对安全的秘密地点。 “这些东西,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周瑾瑜对顾婉茹解释,“但万一到了最坏的情况,我们与组织彻底失联,需要独立生存甚至转移时,它们可能就是救命的关键。‘成为一道墙’,也要考虑墙本身在极端情况下的生存能力。” 顾婉茹完全理解并参与其中。她负责整理和隐藏那些衣物、杂物,并利用女性细心和不易引人注意的特点,在采购日常用品时,分批次、少量地储备一些不易腐烂的食品(如罐头、压缩饼干、白糖)和日用品(火柴、蜡烛、肥皂)。 这些工作琐碎、漫长,没有惊心动魄的行动,也没有立即可见的成果,但它让周瑾瑜和顾婉茹感到一种更深沉的踏实感。他们不再仅仅是执行具体任务的“匕首”,而是在精心构筑一个隐蔽的“堡垒”和“网络”。这种从战术执行者向战略布局者的思维转变,正是“成为一道墙”这一使命的内在要求。 然而,就在他们默默进行这些长远布局的同时,清水一郎那边也没有闲着。授勋风波和沈云山事件后,清水对周瑾瑜的怀疑并未消除,反而因为周瑾瑜越来越“完美”的表现和越来越稳固的地位,而变得更加焦躁和偏执。他像一只困兽,在笼子里逡巡,寻找着猎物的任何一丝破绽。 周瑾瑜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在持续增加。最近几次去特务机关汇报工作,清水一郎看似亲切的闲聊中,试探的意味更加明显,问题也更加刁钻。防疫总部里,似乎也多了一两个背景不明、对他格外“热情”的新同事。 山雨欲来风满楼。长远的布局需要时间和耐心,但眼前的危机,可能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第一百七十五章 完) 第176章 种子 长远布局的思路确定后,周瑾瑜开始将目光聚焦到具体的人选上。他深知,播撒“种子”是风险极高的工作,稍有不慎,不仅会毁掉有潜力的年轻人,更会危及自身。因此,他遵循着极其严格的原则:绝不主动发展,只做潜移默化的影响和观察;绝不暴露身份,只以学者、专家的公开形象出现;绝不建立直接联系,只通过公开或半公开的渠道进行有限度的思想交流。 他心中有几个初步的观察对象,都是在之前“长远布局”阶段接触中留意到的。 第一个是哈尔滨工业大学那个叫陈启明的学生。周瑾瑜后来又去工大做过一次关于“公共卫生与城市近代化”的讲座,陈启明再次到场,并提出了一个关于日本在台湾和东北推行卫生政策差异性的问题,显示出他不仅关注技术,更关注政策背后的政治意图。讲座后,周瑾瑜“顺便”提到学校图书馆有几本关于日本近代医学史和社会政策的日文原版书(这些书是日伪为了宣传“文明开化”而引进的),或许可以参考。这是一种隐蔽的引导,让陈启明自己去阅读和思考。 第二个是铁路局防疫站一个叫赵志刚的年轻技术员。周瑾瑜因工作关系与他有过几次接触,发现他做事认真,对铁路沿线一些因战争导致的卫生状况恶化(如难民聚集地疫情)流露出真实的忧虑。有一次闲聊,赵志刚提到他有个表哥在关内,很久没音信了,语气中带着担忧和迷茫。周瑾瑜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乱世之中,家人平安就是福”,没有多言,但记住了这个有家庭牵挂、本性善良的年轻人。 第三个比较特殊,是《大北新报》(日伪控制的中文报纸)印刷厂一个叫林秀芹的年轻女校对。顾婉茹在一次太太聚会上,偶然听一位太太提起,她家远房亲戚的女儿在报馆做校对,抱怨每天要校对大量歌颂“皇军赫赫战果”和“大东亚共荣”的虚假文章,心里憋闷,常私下里跟要好的同事发牢骚。顾婉茹留了心,但没有主动接触,只是记下了这个名字和大致情况。这是一个对日伪宣传有本能反感和怀疑的年轻人,而且身处信息传播的关键环节。 周瑾瑜决定,对这三个“种子”,采取不同的、极其谨慎的培育方式。 对陈启明,主要利用学术渠道。他通过工大一位相熟(且相对不那么狂热的日籍)教授,以“鼓励优秀学生”为名,捐赠了几本内容相对客观的英文科学期刊和学术着作(这些期刊在当时的哈尔滨很难得,但周瑾瑜通过防疫总部的特殊渠道可以弄到)给工大图书馆的指定阅览区。捐赠是公开的、匿名的( 通过那位教授转交),书籍内容也严格限定在自然科学和工程技术范畴,绝不涉及政治。但周瑾瑜知道,一个真正有求知欲和思考能力的学生,在阅读这些代表当时先进水平的西方科学文献时,自然会与日伪控制下僵化、充满政治说教的教育环境产生对比,从而引发更深层次的思考。这是一种“开窗”式的引导。 对赵志刚,则通过工作关系进行更实际的帮助和影响。周瑾瑜在检查铁路防疫工作时,发现赵志刚负责的一个小站点缺乏必要的消毒药品,主动以防疫总部的名义调拨了一些,并“随口”指点了几种在物资有限情况下替代消毒的方法。赵志刚非常感激。周瑾瑜趁机说:“你们在一线,最清楚民生疾苦。做好防疫,就是实实在在地保护老百姓,比空喊什么口号都强。”这句话,既符合他“防疫专家”和“务实官员”的人设,又暗含了对日伪空泛宣传的否定,强调了具体工作的实际价值。后来,周瑾瑜还以“研究铁路沿线疫情数据”为名,向赵志刚要过一些不涉及机密的车站人流和卫生状况的统计简报(这些数据本身不敏感),并会在交还简报时,对其中反映出的问题(如某个小站难民聚集,缺医少药)表示一下“关切”,有时甚至能推动防疫总部象征性地拨点微不足道的物资。这让赵志刚觉得,周科长是个“能做点实事”的上司,虽然身在伪职,但心系百姓。这种“务实”和“人性化”的形象,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影响。 对林秀芹,周瑾瑜和顾婉茹商量后,决定采取更间接的方式。他们不能直接接触报馆人员。顾婉茹利用一次去市场买菜的机会,“偶然”遇到了那位提起过林秀芹的太太,闲聊中“无意”说起,自己以前也喜欢读点书,可惜现在市面上好书难找,尽是些宣传册子。那位太太附和,并提到她家那个亲戚女儿(即林秀芹)也抱怨没书看。顾婉茹便说,她家里有些旧书,多是小说杂文,如果那位姑娘不嫌弃,可以借去看看解闷。过了几天,顾婉茹整理出几本巴金、茅盾等进步作家战前出版的、内容相对温和的小说(这些书在日伪时期未被明确列为禁书,但也不受鼓励),以及两本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东方杂志》合订本(内容涵盖科学、文化、社会评论),用布包好,托那位太太转交。书籍本身没有问题,但其中蕴含的五四新文化精神和现实主义关怀,与日伪鼓吹的“奴化”文化截然不同。对于一个内心苦闷、对现实不满的年轻知识女性来说,这些书可能是一扇透气的窗户。 这些行动,每一次都如履薄冰。周瑾瑜和顾婉茹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捐赠书籍的渠道是否 干净?对赵志刚说的话是否超出“防疫官员”的合理范畴?转借的书籍是否会引起不必要的联想?他们确保,即使对方将来出事,或者被调查,从这些接触中也绝对无法追溯到他们的真实意图,更无法构成“策反”或“通共”的证据。他们做的,仅仅是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专家”或“热心的邻居”,提供了一些知识、帮助或精神慰藉。种子能否发芽,何时发芽,长成什么样,完全取决于“种子”自身。 这个过程缓慢而安静,没有戏剧性的场面,但周瑾瑜能感觉到某种微妙的变化。陈启明后来托那位教授转交了一封简短的英文感谢信(写给匿名捐赠者),信中除了感谢,还提到了阅读那些期刊后对“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这句话的思考。赵志刚在工作中更加积极,有时会主动汇报一些沿线看到的、他认为周科长可能关心的民生情况(虽然不涉及军事)。至于林秀芹,顾婉茹从那位太太那里听说,她收到书后非常高兴,还悄悄问有没有更多类似的“旧书”。 这些反馈让周瑾瑜感到一丝欣慰,但也让他更加警惕。他严格禁止任何进一步的直接接触或鼓励。对陈启明的感谢信,他没有回复。对赵志刚的额外汇报,他只给予工作层面的、平淡的回应。对林秀芹借书的请求,顾婉茹通过那位太太婉转地表示,家里旧书就这些了,并提醒对方“看书是好事,但别耽误工作,现在时局敏感,言行都要注意”。 “我们现在做的,只是松土,偶尔浇一点水。”周瑾瑜对顾婉茹说,“阳光和雨露,要靠他们自己去寻找,去争取。我们不能,也不应该代替他们成长。真正的觉醒和选择,必须来自他们内心。我们要做的,是确保这片土壤里,还有那么一点水分和养分,不至于完全干涸板结。” 顾婉茹深以为然。她想起自己当年走上革命道路的过程,也是受到一些进步师友和书籍的影响,但最终的决定,是她自己经过痛苦思考后做出的。外力只能引导,不能替代。 然而,就在他们小心翼翼地进行着这项“播种”工程时,清水一郎那边的压力却与日俱增。周瑾瑜能明显感觉到,最近一段时间,清水约见他“闲聊”的频率增加了,话题也更加广泛和深入,从防疫工作到市井传闻,从学术动态到个人爱好,似乎想从各个角度勾勒出他完整的心理画像。 更让周瑾瑜警觉的是,一天下班时,他在防疫总部楼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沈云山。沈云山看起来消瘦了很多,眼神空洞,穿着普通的旧棉袍,正在街对面一个煎饼摊前排队,似乎只是偶然路过。 但周瑾瑜注意到,沈云山在接过煎饼转身时,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不易察觉地朝防疫总部大门方向扫了一眼。 是巧合?还是清水故意安排沈云山出现在他视线里,进行某种心理施压或试探? 周瑾瑜面不改色,像没看见一样,坐上安排好的汽车离开。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清水显然没有放弃,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不断地编织和加固他的网,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而周瑾瑜播下的“种子”,在黑暗的土壤中静静等待萌发的时机。它们可能永远沉睡,也可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破土而出。这是一场与时间的博弈,也是一场关于未来希望的隐秘投资。 只是,清水一郎的网,似乎收拢得比预想的更快。周瑾瑜意识到,他必须加快某些应急准备的步伐了。播种未来固然重要,但首先要确保播种者能活到看见种子发芽的那一天。 (第一百七十六章 完) 第177章 清水之困 哈尔滨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本部,清水一郎的办公室。 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金蝙蝠”牌香烟的烟蒂,有些甚至只是抽了几口就被狠狠摁灭。清水一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军装领口解开,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 一份是来自新京(长春)关东军参谋部情报课的质询函副本,措辞虽然还算客气,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哈尔滨地区“反满抗日分子活动屡禁不止,重要情报屡遭泄露”的不满,要求“切实查明原因,加强肃清力度,确保满洲后方稳固”。虽然没有点名,但清水知道,这很大程度上是针对“影子协议”运输遇袭、证据外泄事件的后续追责。那次事件,不仅让“幽灵”部队和731部队蒙羞,更让关东军高层对哈尔滨地区的控制力产生了怀疑。 另一份是内部报告,关于对防疫总部科长周瑾瑜近三个月来的全方位监视和调查汇总。报告很厚,详细记录了周瑾瑜每天的行踪、接触的人员、公务活动、甚至部分公开场合的言论。结论却让清水一郎无比烦躁:“未发现任何可疑行为及社会关系。目标人物工作勤勉,专业能力突出,社交活动符合其身份地位,对日满当局表现出合作态度,曾因处理‘特种烟’泄漏事故有功受嘉奖。现有监视手段未获突破性进展。” “未发现任何可疑……”清水一郎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抽搐了一下,猛地将报告扫到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和哈尔滨街道上稀疏的行人。那个温文尔雅、总是带着得体微笑的周瑾瑜的形象,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个人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制作的假人。越是完美,清水一郎就越觉得不对劲。他的直觉,那个在无数血腥审讯和阴谋中锤炼出来的、如同野兽般的直觉,一直在尖叫:周瑾瑜有问题!他就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屡次破坏他计划的“鬼”! 可是,证据呢?他动用了几乎所有常规和部分非常规的监视手段:固定盯梢、流动跟踪、电话监听(通过伪市政府的交换台)、邮件检查、甚至收买了防疫总部两个底层职员作为眼线。结果呢?周瑾瑜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除了工作和必要的社交,几乎就是家和办公室两点一线。接触的人,要么是日本同僚和上司,要么是伪政府官员和技术人员,要么是些无关紧要的邻居、商贩。他的言论,永远在“防疫专家”和“合作官员”的框架内,挑不出毛病。他的妻子顾婉茹,也表现得像一个标准的、安分守己的官员太太。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不!清水一郎用力摇头。沈云山事件,周瑾瑜介入的时机和方式就透着古怪。虽然最后证明沈云山是重庆分子,周瑾瑜的“揭发”立了功,但清水总觉得,周瑾瑜在那次事件中表现出的“敏锐”和“果断”,更像是一种精心的表演,是为了掩盖更深的目的。“影子协议”泄露事件,虽然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周瑾瑜(当时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和嘉奖护身),但清水就是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问题是,上级和同僚不会相信直觉。他们只看证据。没有证据,他清水一郎就是无能,就是偏执,就是在浪费资源针对一个“有功之臣”。 “课长。”门外传来副官的声音。 “进来。”清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副官推门进来,看到地上的文件,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立正报告:“课长,刚刚收到消息,宪兵队在道外区破获了一个小型反日宣传品印制窝点,抓获三人,其中一人是铁路局的年轻技术员,叫赵志刚。” 清水一郎猛地转身:“赵志刚?铁路局的?”他脑海中迅速搜索,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见过。对了!监视报告里提到过,周瑾瑜因防疫工作,与铁路局防疫站的人有接触,其中好像就有个叫赵志刚的技术员,周瑾瑜还曾表扬过他工作认真。 “是的,课长。据初步审讯,他们印制了一些揭露日军暴行和号召抵抗的传单,数量不大,手法也比较粗糙。赵志刚负责利用工作之便,从铁路沿线收集一些日军调动和物资运输的零星见闻,提供给印制者。”副官汇报。 清水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他和周瑾瑜有什么关系?周瑾瑜知不知道他的活动?” “这个……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周瑾瑜科长与赵志刚的反日活动有直接关联。根据监视记录,周科长与赵志刚的接触仅限于公务,内容都是防疫工作。赵志刚在铁路局口碑不错,工作踏实,之前没有不良记录。这次被抓,据说是被同伙供出来的。” 清水在房间里踱步。赵志刚……反日分子……周瑾瑜的接触对象……虽然目前看是两条平行线,但这会不会是一个突破口?能不能通过赵志刚,扯出点什么,哪怕只是让周瑾瑜惹上一身骚? “审讯由谁负责?”清水问。 “是宪兵队特高课直接抓的人,目前关在宪兵队监狱。” “立刻联系特高课,这个案子,我们特务机关要介入联合审讯。”清水果断下令,“重点查 清赵志刚的思想演变过程,接触过哪些人,受过哪些影响。尤其是最近半年,他和哪些人有超出工作范围的接触或交流,哪怕只是看似正常的聊天!给我挖,深挖!” “是!”副官领命而去。 清水一郎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赵志刚的出现,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虽然微弱,但至少让他看到了方向。周瑾瑜,你不是完美无瑕吗?你接触过的人,总有可能出问题吧?只要赵志刚的“思想问题”能追溯到任何一点与周瑾瑜的“不当”影响(哪怕只是无心之言),他就有理由对周瑾瑜施加更大的压力,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当然,他知道这很难。周瑾瑜那种人,说话做事必然滴水不漏。但人不是机器,只要施加足够的压力,在恐惧和痛苦之下,赵志刚会不会说出些什么?或者,周瑾瑜得知赵志刚被捕,并且正在被严刑拷问与他相关的细节时,会不会产生一丝慌乱,做出什么不正常的反应? 这就是清水的计划:用赵志刚作为杠杆,去撬动周瑾瑜这块坚冰。哪怕只能撬开一丝裂缝,他也有信心把它撕成深渊。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防疫总部。“接周瑾瑜科长办公室。” 电话接通,传来周瑾瑜平静温和的声音:“您好,这里是防疫科,我是周瑾瑜。” “周桑,是我,清水。”清水一郎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和,“有点事,想请你来特务机关一趟,关于铁路防疫方面的一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电话那头,周瑾瑜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好的,清水课长。我安排一下手头工作,大概半小时后到。” 放下电话,清水一郎冷冷地笑了。周瑾瑜,让我们看看,当你听到赵志刚的名字时,你的表情会不会还那么完美。 半小时后,周瑾瑜准时出现在清水一郎的办公室。他穿着得体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神情平静中带着一丝对上级的恭敬。 “清水课长,您找我?”周瑾瑜微微鞠躬。 “周桑,请坐。”清水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显得很客气,“最近铁路防疫工作还顺利吗?我听说你们和铁路局那边配合得不错。” “托您的福,还算顺利。主要是铁路局的同仁们都很配合工作,像防疫站的赵志刚技术员,就很负责。”周瑾瑜自然地接过话头,提到了赵志刚的名字,语气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清水一郎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没有。周瑾瑜 的眼神清澈平静,提到赵志刚时,就像提到任何一个普通同事。 “赵志刚……”清水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拖长了语调,“周桑对他印象不错?” “就工作而言,是的。他负责的几个小站防疫记录做得比较清楚,执行指令也到位。是个踏实做事的年轻人。”周瑾瑜回答得滴水不漏,只评价工作表现。 “踏实做事……”清水笑了笑,笑容有些冷,“可惜啊,人不可貌相。周桑,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个赵志刚,今天早上被宪兵队逮捕了。” 他说话时,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周瑾瑜脸上。 周瑾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逮捕?为什么?他……犯了什么事?”他的惊讶看起来非常自然,像一个突然听到下属出事的领导该有的反应。 “反日宣传,收集军事情报。”清水一字一句地说,继续观察。 周瑾瑜脸上的惊讶变成了错愕,然后是惋惜和一丝后怕:“这……真没想到。他平时看起来挺本分的……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幸亏我和他只是工作往来,没有深交。清水课长,这事……不会影响到防疫总部吧?”他的反应,完全符合一个担心被牵连的伪政府官员的心态。 清水一郎心里有些失望,但并没有放弃。“影响嘛,现在还不好说。宪兵队正在审讯,要看他都交代了些什么,有没有同伙,有没有利用工作之便做过更多事情。周桑,你和他接触比较多,回想一下,他有没有在你面前,说过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或者,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周瑾瑜露出认真回忆的表情,沉吟片刻,摇摇头:“没有。我和他的交流,严格限定在防疫技术和工作安排上。他偶尔会抱怨一下沿线条件艰苦,药品不足,但这在基层工作人员中很常见。除此之外,没有听过任何不当言论。清水课长,您是知道的,我一向注意言行分寸,不该听的话不听,不该问的事不问。” 回答得无懈可击。既撇清了自己,又符合他一贯谨慎的形象。 清水知道,从周瑾瑜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他换了个角度:“周桑,你别紧张。我只是例行了解一下情况。毕竟人是你们系统的,你又和他有工作接触。这样,你回去后,把最近半年和赵志刚所有的工作往来记录,包括谈话纪要、批示文件、甚至非正式的工作便条,都整理一份,交给我的副官。我们需要全面评估一下。” “是,我回去立刻整理。”周瑾瑜立刻答应,态度配合。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清水让周瑾瑜离开了。 看着周瑾瑜离开时依旧沉稳的背影,清水一郎的脸色阴沉下来。周瑾瑜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恼火。难道他真的和赵志刚毫无瓜葛?还是他的心理素质已经强大到如此地步? 不,他不信。他拿起电话,打给宪兵队特高课:“我是清水。对赵志刚的审讯,要加大力度。重点问清楚,他最近半年,有没有从任何上级、同事、或者所谓‘专家’那里,听到过任何可能被曲解、或者暗示他对现状不满的言论!尤其是防疫系统的人!我要知道每一个字!” 放下电话,清水走到窗前,看着周瑾瑜坐上汽车离开。周瑾瑜,这次算你运气好。但赵志刚只是一个开始。我会用更多的“赵志刚”,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你迟早会露出马脚。我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 只是,他心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怀疑和焦躁,正在慢慢滋生。上级的压力,同僚可能的嘲笑,目标的纹丝不动……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顿。他像一头撞在透明玻璃上的野兽,明明看到猎物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冲不过去。 这种“困”的感觉,比失败更让他难以忍受。 (第一百七十七章 完) 第178章 无声的宣言 赵志刚被捕事件,像一根刺,扎在周瑾瑜看似平静的生活里。虽然他在清水一郎面前应对得体,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但这件事本身传递出的信号是清晰的:清水已经越来越没有耐心,开始用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试图从周瑾瑜周围打开缺口。赵志刚只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那些他接触过、帮助过、甚至只是说过几句话的人,都可能成为清水攻击的目标。 这种“围点打援”的策略,目的不仅仅是找到证据,更是为了制造压力,扰乱周瑾瑜的心境,逼迫他犯错。清水一郎就像一只盘踞在网中央的蜘蛛,不断振动着蛛丝,试探着猎物的反应。 回到防疫总部办公室,周瑾瑜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脸上平静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赵志刚是个有良知的年轻人,他的被捕和可能遭受的酷刑,让周瑾瑜内心感到沉重和一丝愧疚。虽然他知道,赵志刚走上反日道路,主要是自身思想觉醒的结果,自己那点有限的、隐蔽的影响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因素,但毕竟,自己曾是他接触过的“上级”和“专家”之一。清水一定会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周瑾瑜低声自语。清水的步步紧逼,已经影响到了他“长远布局”和“播种”的计划。如果连正常的工作接触都可能给接触对象带来灭顶之灾,那他以后还如何开展工作?如何为未来储备力量?更重要的是,这种无休止的试探和压力,虽然暂时无法撼动他,但长期来看,会增加暴露的风险。他必须让清水知道,他的这些手段是无效的,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他需要一次反击,一次不暴露自身、却能清晰传递信息的反击。不是暴力对抗,而是心理上的威慑和宣告。 几天后,一个阴冷的下午。周瑾瑜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处理完公文,准备下班。他锁好抽屉和文件柜——这是他的习惯,即使里面没有什么敏感物品。然后,他穿上大衣,拿起公文包和手杖,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偶然”遇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庶务课课员小原。小原是个三十多岁的日本职员,负责一些杂务和文件传递,为人有些油滑,喜欢打听小道消息,也是清水安插在防疫总部的眼线之一(这一点周瑾瑜早已察觉,但一直装作不知)。 “周科长,下班了?”小原热情地打招呼。 “是啊,小原君,辛苦了。”周瑾瑜微笑着点头,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 “哪里哪里。对了,周科长,听说特务机关 那边,最近对铁路局那个案子抓得很紧啊。”小原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那个赵志刚,好像骨头挺硬,吃了不少苦头,但也没吐出什么有用的。清水课长好像挺恼火。” 周瑾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疏离的惋惜:“唉,年轻人,误入歧途,可惜了。不过,这些事,我们做好本职工作就好,还是少议论为妙。”他这话,既符合他谨慎的官员形象,也暗中提醒(或者说警告)小原不要多嘴。 小原讪讪地笑了笑:“那是,那是。周科长说得对。” 周瑾瑜不再多言,点点头,向楼下走去。他知道,小原很快就会把这次“偶遇”和对话,添油加醋地汇报给清水。这本身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展示他“一切如常”甚至“更加谨慎”的状态。 走出防疫总部大楼,周瑾瑜没有立刻上车。他对司机说:“我去旁边文具店买点稿纸,你稍等。” 他走进大楼旁边一家日本人开的“三井文具店”。店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头,认识周瑾瑜这位常客。周瑾瑜挑选了一叠最普通的“满洲国”标准稿纸,又买了一瓶“派克”牌蓝黑墨水(这是当时的高级货,他用的起,也符合身份)。付钱的时候,他状似随意地问:“老板,有那种不带任何格线、完全空白的上等信笺吗?最好是厚一点的。” “有的,有的。”店主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叠米白色的、质地厚实的无格信笺纸,“这是从日本本土来的,道林纸,最适合写正式信件或者书法。” 周瑾瑜抽出一张,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不错。给我拿一叠吧。” 买好东西,周瑾瑜回到车上。司机发动汽车,驶向家的方向。周瑾瑜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手中轻轻摩挲着那叠光滑厚实的空白信笺。 回到家,顾婉茹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晚饭。吃饭时,周瑾瑜将今天清水找他询问赵志刚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分析,简单告诉了顾婉茹。 “清水这是狗急跳墙了。”顾婉茹蹙起眉头,“用这种株连的方式,太下作了。赵志刚……会不会……” “凶多吉少。”周瑾瑜沉声道,“落到宪兵队特高课手里,又是这种‘思想犯’,很难全身而退。我们能做的有限,但清水想用他来撬动我们,那是痴心妄想。” “你打算怎么做?”顾婉茹了解周瑾瑜,知道他不会一直被动挨打。 周瑾瑜放下筷子,看着顾婉茹:“清水现在像一头困兽,疯狂地四处乱撞,想找到出口。我们得让他明白,他撞的是一堵墙,一堵他 撞不开、也绕不过的墙。而且,这堵墙知道他在撞,并且毫不在意。” 顾婉茹若有所思:“你是说……主动给他一个信号?一个挑衅的信号?” “不是低级的挑衅,而是一种宣告。”周瑾瑜走到书桌旁,拿起下午买的那叠空白信笺,抽出一张,铺在桌上。雪白的纸面,空无一物。“我要送他一张空白的信纸。什么都不写。” 顾婉茹眼睛一亮:“空白……我明白了。无声胜有声。这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力量。意思是:我知道你在查我,但我无可挑剔;你的一切手段,在我这里都是空白,无效;我就在这里,光明正大,但你拿我毫无办法。这是一种极度的自信,也是一种蔑视。” “对。”周瑾瑜点头,“这能进一步刺激他,让他更加焦躁,更可能犯错。但同时,这也明确划下了界限:我不怕你,你的常规调查对我无效。如果你想升级手段,就要考虑后果。这能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或者迫使他采取更极端、但也可能更容易暴露破绽的行动。” “但怎么送?必须绝对安全,不能留下任何把柄。”顾婉茹走到他身边。 “通过邮局,普通平信,不挂号。”周瑾瑜早已想好,“信封就用最普通的市售信封,邮票贴足。收信人写‘清水一郎课长亲启’,地址写特务机关本部。寄信人地址……空着,或者随便编一个不存在的地址。笔迹……”他顿了顿,“我用左手写。虽然清水可能怀疑是我,但他绝对找不到证据。哈尔滨每天成千上万封信件,他查不到源头。而且,这种匿名空白信,就算他大张旗鼓去邮局查,也只会显得他心虚和可笑。” “左手写字,能保证看不出是你的笔迹吗?”顾婉茹有些担心。 “我练习过。”周瑾瑜淡淡地说。作为潜伏者,改变笔迹是基本技能,他左右手都能写出截然不同的字体。他当即用左手拿起铅笔,在废纸上随手写了几个地址,果然歪歪扭扭,像初中生的字迹,与他平时右手写出的流畅俊秀的字体完全不同。 计划已定。第二天,周瑾瑜照常上班。中午休息时,他独自离开防疫总部,步行了三条街,来到一个较大的邮政支局。这里人流相对混杂。他穿着普通的大衣,戴着帽子,压低帽檐。在邮局里,他买了一个标准信封和一张邮票。然后,他走到公共书写台前(那里备有蘸水笔和公共墨水),背对着人群,用左手,以那种歪扭的字体,写下了“哈尔滨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本部 清水一郎课长亲启”。寄信人地址栏空白。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早已 准备好的、完全空白的道林信笺,对折两次,塞进信封。封好信封,贴上邮票。他并没有立刻投寄,而是拿着信又走出了邮局。 他在附近转了转,走进一家俄国人开的小咖啡馆,要了杯咖啡,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他留意了咖啡馆内外,确认没有可疑的盯梢。然后,他离开咖啡馆,又走了半条街,看到一个街边绿色的邮筒。他自然地走过去,像投递普通信件一样,将信封投入邮筒的缝隙。整个过程,他的手很稳,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犹豫或张望。 做完这一切,他像完成了一件普通工作,拍了拍手,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绕了一段路才返回防疫总部。他知道,这封信会随着下午的邮班被取走,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出现在清水一郎的办公桌上。 两天后的上午,清水一郎的副官将当天的信件送到他的办公室。在一堆公函和报告中,有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寄信人地址。副官例行检查时已经摸过,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很薄。 清水一郎起初并没有在意,他每天都会收到一些匿名举报信或者奇怪的信件。他随手拆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一张纸。完全空白的、质地优良的道林纸。除了折叠的痕迹,上面一个字、一个符号、甚至一个墨点都没有。 清水一郎愣住了。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张白纸,对着光看,没有水印暗记;凑近鼻子闻,只有淡淡的纸张和墨水味(可能是公共墨水的残留)。什么意思?恶作剧?还是……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空白……无声……无可挑剔……无可奈何…… 几个词瞬间冲进他的脑海。他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这张白纸,仿佛要把它烧穿。这不是恶作剧!这是一种宣言!一种赤裸裸的、充满嘲讽和挑衅的宣告! 送信的人,在明确地告诉他:清水一郎,我知道你在查我,但我完美无瑕,你什么都查不到。你所有的努力,就像这张纸一样,一片空白。我就在你眼皮底下,但你动不了我。 是周瑾瑜!一定是他!清水一郎的直觉在疯狂尖叫。只有他,才有这个胆量,用这种方式来回应自己的调查!只有他,才会用这种充满智力优越感的方式来羞辱自己! “八嘎!”清水一郎低吼一声,将空白信纸狠狠拍在桌上。他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愤怒、羞辱、还有一丝被看穿的恼火,交织在一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信封仔细看。普通的信封,普通的邮票,邮戳是哈尔滨中央邮政支局 ,时间是前天下午。左手写的地址,字迹幼稚歪扭,无法辨认。没有寄信人信息。标准的匿名信做法,无迹可查。 就算他动用特务机关的力量去邮局调查,也只能查到信是从那个大支局寄出的,每天寄信的人那么多,根本无从查起。大张旗鼓地去查一封空白信?那只会成为同僚的笑柄,证明他清水一郎被一封匿名信搞得神经紧张。 周瑾瑜……你赢了这一局。清水一郎咬牙切齿。你用一张白纸,就让我像个小丑一样暴跳如雷。你是在告诉我,你的心理防线坚不可摧,我的常规手段对你无效。 好,很好。清水一郎慢慢坐回椅子上,将那张皱了的空白信纸一点点抚平,然后紧紧攥在手里,直到指节发白。常规手段无效……那就用非常手段。你成功地激怒了我,也让我彻底明白,对付你这样的对手,不能再按常理出牌,不能再拘泥于所谓的证据和规则。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冰冷的光芒。周瑾瑜,你以为你是一堵无声的墙?那我就用最猛烈的炸药,把你连同你守护的一切,都炸得粉碎!哪怕……需要动用一些见不得光的力量,需要冒一些风险。 空白信纸,成了压垮清水一郎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它没有提供任何情报,却比任何情报都更致命地激化了矛盾。一场超越常规谍战规则的、更加凶险和残酷的对决,就此埋下了引信。 (第一百七十八章 完) 第179章 墙的觉悟 发出那张空白信笺后,周瑾瑜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每天准时上下班,处理防疫总部的公务,参加必要的应酬,与清水一郎偶尔见面时,依然是那副恭敬而疏离的态度。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加紧绷的气息。清水看他的眼神,少了些探究,多了些冰冷的、几乎不加掩饰的敌意和审视。那是一种猎手锁定猎物后,耐心等待最佳扑击时机的眼神。 周瑾瑜知道,自己的“无声宣言”起作用了。它像一根针,刺破了清水最后那层名为“规则”和“证据”的遮羞布。接下来的对抗,将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险。清水很可能会动用一些非常规的、甚至肮脏的手段。 晚上,回到他们那个小小的、却承载了无数秘密和温情的公寓。顾婉茹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饭菜:高粱米饭,一碟咸菜炒肉丝(肉很少),一碗白菜豆腐汤。在物资日益匮乏的哈尔滨,这已经是难得的伙食。 吃饭时,两人都显得有些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有些话,需要更合适的环境和心境来表达。 吃完饭,顾婉茹收拾碗筷,周瑾瑜则走到书桌前坐下。书桌靠墙摆放,上面除了必要的文具、几本医学和防疫专业书籍(都是公开出版物),还有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他打开台灯,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桌面一角。 他从抽屉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深蓝色布面、没有任何标识的笔记本。这不是工作笔记,也不是联络密码本,而是他极少动用的私人日记。记录频率很低,只在内心思绪翻涌、需要梳理和沉淀时,才会写下寥寥数语。这个本子,顾婉茹知道它的存在,但从未要求看过。这是周瑾瑜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纯粹私人的空间。 他拧开“派克”钢笔的笔帽,吸足蓝黑墨水。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良久没有落下。 窗外是哈尔滨冬夜特有的寂静,偶尔传来远处火车汽笛的呜咽,或者巡逻队皮靴踏过积雪的咯吱声。这寂静之下,掩盖着多少暗流涌动,多少生死搏杀。 顾婉茹洗好碗,轻轻走过来,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件未织完的毛衣,就着灯光,一针一针地织着。毛线是普通的灰色,准备给他织一件厚实些的毛衣御寒。沙沙的织针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安宁。 周瑾瑜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顾婉茹低垂的侧脸上。灯光给她柔和的面部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神情专注而平和。就是这个女人,在他最孤立无援、甚至被组织“抛弃 ”的时候,毅然选择与他并肩赴死;在他承受“忠诚测试”的残酷拷问时,给予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在他决定“成为一道墙”时,毫不犹豫地与他共同宣誓,成为灵魂契合的同志。她不仅是他的爱人、妻子,更是他在这条黑暗艰险道路上,唯一的同行者、见证者和支撑。 一股复杂而深沉的情感涌上心头。有爱,有感激,有并肩作战的豪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觉悟。 他知道,随着清水一郎被彻底激怒,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他们面临的危险将成倍增加。潜伏工作,尤其是“成为一道墙”这种长期、沉默、战略性的潜伏,意味着无尽的等待、承受和牺牲。他们可能永远等不到胜利的那一天,也可能在胜利后,因为种种原因(比如联络中断、知情人牺牲、档案销毁)而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只能背负着“汉奸”、“伪官员”的骂名沉入历史。这就是“无声之墙”的代价——沉默地矗立,沉默地承受,沉默地可能被遗忘。 而顾婉茹,她本可以有相对安稳的人生(以她的家世和能力),却因为他,卷入了这无尽的危险和可能的污名之中。他给予她的,除了同样深沉的爱与信任,更多的是颠沛流离、提心吊胆和不可预知的未来。 “婉茹。”周瑾瑜忽然轻声开口。 “嗯?”顾婉茹抬起头,停下手中的织针,看向他。她的眼神清澈而温暖。 “跟着我,你后悔过吗?”周瑾瑜问。这个问题,在他们确定关系、共同经历无数危机时,他从未问出口。但此刻,在这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里,在这关于“墙”的终极觉悟时刻,他想知道。 顾婉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有坚定,还有一丝淡淡的嗔怪:“怎么突然问这个?瑾瑜,你心里不都清楚吗?” “我想听你说。”周瑾瑜的目光很认真。 顾婉茹放下毛衣,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后悔,在你说要独自去查‘影子协议’、甚至可能被组织清除的时候,我就该离开了。如果后悔,在知道你被组织‘背叛’考验的时候,我就该动摇了。如果后悔,在密使让我们选择是否接受‘成为一道墙’的新使命时,我就该犹豫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瑾瑜,我选择的不仅仅是你这个人,更是你选择的道路,你信仰的事业。这条路很难,很危险,可能没有鲜花和掌声,甚至没有名字。但我知道,我们做的每一件事,哪怕再小,都是在为这个破碎的国家、为那些受苦的百姓, 尽一点点力。这让我觉得,活着是有价值的,我们的感情,也因此有了超越个人的意义。”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却也更坚定:“所以,不要问我后不后悔。我唯一后悔的,可能是没能更早遇见你,没能更早和你一起走上这条路。我们是同志,记得吗?同志,就是志同道合,生死与共。” 周瑾瑜握住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用力握了握。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握之中。他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顾婉茹笑了笑,抽回手:“快写你的吧,我不打扰你了。”她又坐回椅子,拿起毛衣,继续织起来。 周瑾瑜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日记本。笔尖终于落下,在纸页上流畅地移动,写下他此刻最真实、也最沉重的觉悟: “我即无声之墙。 承背叛之痛,受孤寂之苦,阻敌寇于前,护万家于后。 此生已许国,再难许卿。” 短短数行,写尽了他对使命的认知、对牺牲的坦然、以及对爱人最深沉的歉疚与无奈。“此生已许国,再难许卿”,这并非不爱,而是将个人情感完全置于家国重任之下,是那个时代无数先辈共同的精神写照。他知道,顾婉茹懂,也一定会接受,但这并不能减轻他内心的那份沉重。 他写完后,静静地看着这几行字。墨迹在灯光下渐渐干涸。他将这一页轻轻撕下——这是极少有的举动。通常他写日记不会撕页。但这一页,太特殊了。 他拿起那张纸,走到小小的铁皮炉子旁(哈尔滨冬天靠烧煤炉取暖)。炉火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蹲下身,将纸页轻轻投入炉火中。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舔舐上来,纸张边缘卷曲、焦黑,然后迅速被火焰吞没,化为灰烬。那几行凝聚了他此刻全部觉悟的字句,在火焰中消失了,只留下一缕青烟,从烟囱飘散到寒冷的夜空中。 他没有保留这份“觉悟”。因为觉悟本身,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里,不需要任何物质载体来证明。烧掉它,更安全,也更具象征意义——他的觉悟,如同这焚化的纸张,无声无息,却已融入他的生命,不可分割。 顾婉茹默默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询问纸上写了什么。她从他肃穆而平静的神情中,已经读懂了一切。 周瑾瑜走回书桌,将日记本重新锁回抽屉。当他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顾婉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眼前的男人,仿佛完成了一次内在的淬炼,精神更加凝练,眼神更加深邃坚定。那堵“墙” ,从内到外,真正地立起来了,风雨不侵。 “接下来,清水可能会不择手段。”周瑾瑜平静地分析,“赵志刚的线索断了,空白信笺的挑衅他吞下了,但他绝不会罢休。我估计,他可能会从几个方面下手:一是继续扩大调查范围,用更严酷的手段审讯所有与我哪怕有一丝关联的人,试图找到破绽或制造伪证;二是可能动用非官方的力量,比如收买的土匪、流氓,甚至日本浪人,制造针对我或者你的‘意外’事故,比如抢劫、车祸、火灾,试图用这种下作的方式除掉我们,或者逼迫我们暴露;三是可能从我们的‘家’入手,进行非法搜查、安装窃听设备等等。” 顾婉茹认真地听着,点点头:“那我们怎么应对?” “第一点,我们无法控制,只能更加注意言行,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接触,保护好那些‘种子’。第二点,我们要提高警惕,改变一些日常规律,增加一些反跟踪和防范措施。你出门尤其要小心,尽量结伴或去人多的地方。家里也要准备一些应急的东西。第三点,”周瑾瑜走到房间各处,仔细打量着,“我们要定期检查房间,尤其是电话线附近、门窗缝隙、家具底部等可能安装窃听器的地方。另外,所有敏感物品和痕迹,必须随时清理,不能留过夜。”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厚重的医学辞典,打开其中一本,里面被巧妙地挖空,藏着微型相机和几卷未冲洗的胶卷(都是以前备用,现在已启用新的更安全的密写方式)。他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又放了回去。类似这样的隐蔽点,房间里还有几处,都是利用日常物品改造,极其巧妙。 “从明天开始,我们轮流值夜,浅睡,留意异常动静。”周瑾瑜说,“另外,我们要设定几个紧急情况下的暗号和撤离方案。如果发现情况极度危险,必须立刻放弃这里,按照预定路线撤离。” “撤离点都准备好了吗?”顾婉茹问。这是他们之前“长远布局”时商讨过的预案之一。 “嗯,准备了三个,都在不同的区域,身份掩护和基本生活物资都有安排。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一旦撤离,就意味着这个经营了多年的‘家’和‘身份’暴露或废弃,再想重建就难了。”周瑾瑜语气凝重。这个“家”,不仅是住所,更是他们最重要的伪装和活动基地。 两人又详细商讨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 躺下休息时,周瑾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边顾婉茹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声。他的内心异常平静,如同风暴眼中的那片宁静。他知道 ,最艰难的时刻或许还未到来,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作为一道“墙”,他的职责就是屹立,承受,阻挡。为了身后万千灯火,为了身旁生死与共的同志,也为了自己心中那份淬炼过的信仰。 “无声之墙”,此刻,真正有了它的魂。 (第一百七十九章 完) 第180章 风暴前夜 哈尔滨的冬夜,漫长而寒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道,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垃圾。大多数人家早已门窗紧闭,只有零星的路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晕。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本部的三楼,清水一郎办公室的灯光,却一直亮到深夜。 办公室里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清水一郎没有开大灯,只亮着桌上一盏绿色的台灯,光线将他半张脸照得阴森森的。他面前的烟灰缸又一次堆满了烟蒂。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潦草的字迹和箭头,还有一些被反复划掉又重写的名字、地点。 那张空白的信笺,此刻就压在一摞文件的最上面。它已经不再平整,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甚至有几个被烟头烫出的焦痕。清水一郎的目光时不时就会落到这张纸上,每一次,他眼中的阴鸷和疯狂就会加深一分。 这张白纸,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挫败、愤怒和无力。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碎了他最后那点所谓的“职业素养”和“规则意识”。 常规手段?证据?去他妈的!对付周瑾瑜这种人,那些东西根本没用!他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永远在你指尖溜走,还回头用那种平静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你,无声地嘲笑你的无能。 清水一郎猛地抓起那张空白信笺,双手用力,刺啦一声,将它从中间撕成两半,然后又撕,再撕……直到它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他抓起碎片,狠狠扔向空中。碎纸片像苍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他喘着粗气,眼睛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撕碎一张纸,并不能缓解他心中万分之一的怒火和屈辱。周瑾瑜必须消失!必须用最彻底、最无法挽回的方式消失!不能再等了,不能再顾忌什么程序、什么影响了! 一个疯狂而阴毒的计划,在他被怒火烧灼的头脑中,逐渐清晰起来。这个计划,绕开所有正常的调查、审讯、逮捕程序,甚至绕开了大部分官方渠道。它肮脏、危险,一旦暴露,连他自己都可能万劫不复。但此刻的清水一郎,已经被偏执和仇恨冲昏了头脑,他不在乎了。他只要结果——周瑾瑜的毁灭。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有些事,不能通过电话说,哪怕是他认为安全的内部线路。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半。 他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没有叫副官和司机,独自一人走出了特务机关大楼。门口的卫兵有些惊讶,但不敢多问,只是立正敬礼。 清水一郎没有开车,而是步行。寒风刺骨,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他专挑小 巷和背街走,脚步很快,不时回头观察,确认没有尾巴。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来到道外区一片鱼龙混杂的区域。这里白天是各种摊贩和底层劳工的聚集地,晚上则成了流氓、赌徒、鸦片贩子和各种黑市交易的温床。日本宪兵和警察对这里的控制相对薄弱,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他们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清水一郎拐进一条更加狭窄肮脏的小巷,空气中弥漫着尿臊味、垃圾腐烂味和隐约的鸦片烟味。他走到一扇不起眼的、油漆剥落的木门前,有节奏地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而凶悍的脸,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狰狞刀疤。看到清水一郎,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打开门,侧身让他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插上门栓。 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煤油灯,烟雾缭绕,几个面目不善的汉子或坐或躺,有的在擦拭匕首,有的在抽劣质烟卷。看到清水一郎,他们都站了起来,眼神里混杂着敬畏和贪婪。 这里是“黑龙会”在哈尔滨的一个地下窝点。“黑龙会”是日本着名的右翼团体,成员复杂,与军方、政界、黑社会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满洲也活跃着不少分支,经常替关东军干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这个窝点的头目,就是那个刀疤脸,叫黑木,是个心狠手辣、唯利是图的亡命徒。清水一郎以前通过中间人找他们办过几件“小事”,比如教训某个不听话的中国商人,或者“处理”掉某个没有价值却知道点内情的线人。双方算是“合作”过。 “清水课长,这么晚大驾光临,有什么要紧事?”黑木操着生硬的中国话,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闪烁。他知道清水是条大鱼,但也知道和他打交道风险极高。 清水一郎扫了一眼屋里其他人。黑木会意,挥挥手:“你们,出去守着。” 那几个汉子默默退了出去,关上了里屋的门。 清水一郎这才坐下,直接开门见山:“黑木,有一笔大买卖,敢不敢接?” 黑木眼睛一亮,但很快掩饰住:“课长说的买卖,肯定不简单。先说说看?” “我要你帮我‘处理’一个人。”清水一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不是简单的杀掉。要制造一场‘意外’,一场看起来合情合理,谁都查不出破绽的‘意外’。目标人物有一定身份,事后可能会有关注,所以必须干净,绝对不能牵连到我,也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到是人为。” 黑木舔了舔嘴唇:“什么人?身份有多高?‘意外’……想 要什么样的意外?车祸?火灾?还是失足落水?” “目标是防疫总部的科长,周瑾瑜。”清水一郎说出这个名字时,牙齿都在轻轻摩擦。 黑木皱了皱眉:“防疫总部的科长?日本官员?”他有些犹豫,对付中国平民甚至低级官员他敢,但对付一个日本(至少是伪满)体制内的科长,还是防疫部门的,这风险太大了。万一失手,或者事后追查起来,黑龙会也未必保得住他。 “他不是纯粹的日本人,是中国人,但在为皇军效力,很受一些上层赏识。”清水一郎看出了他的顾虑,冷声道,“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意外’。他最近可能得罪了某些势力,有人不想他继续活着,但又不能明着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故意说得含糊,暗示是高层内部的倾轧,把自己摘出去,也让黑木觉得背后有更大的靠山。 黑木果然被误导了,以为这是日本高层内部的肮脏斗争,清水只是执行者。这种事在满洲并不少见。他的胆子大了起来:“报酬呢?” “五百块满洲国圆,先付一半定金,事成之后付另一半。”清水一郎报出一个在当时堪称巨款的数字。一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十几二十块。 黑木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五百块!够他们这个窝点挥霍很久了。“具体怎么做?课长有方案吗?” 清水一郎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上面是他手绘的简略地图和几行字。“这是目标人物的住址,以及他每天上下班通常经过的路线。他坐汽车,有司机。但每周三下午,他习惯去南岗区的一家俄国诊所,给他的妻子取一种特定的哮喘药。那时他通常不带司机,自己步行一段路。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拐弯处:“这里,诊所后面的一条小巷,比较僻静。周三下午四点左右,他会从这里经过。我要你们在这里制造一场‘抢劫杀人’的现场。找两个生面孔,扮成抢劫的流浪汉或者瘾君子,拦住他,抢夺他的公文包和财物,在‘争斗’中,‘失手’将他刺死。然后迅速逃离。记住,要看起来像随机抢劫,凶手是找不到的流民。动作要快,不要用枪,用刀。他的公文包里,我会提前安排放一些现金和一块不错的怀表,增加抢劫的合理性。你们的人得手后,立刻离开哈尔滨,去外地避风头,钱我会另付。” 黑木仔细看着地图,脑子飞快转动。计划听起来可行,地点僻静,时间固定,目标单独行动,伪装成抢劫失手杀人,事后很难追查。风险在于,对方毕竟是官员,警察和宪兵肯定会调查,万一留下 什么蛛丝马迹…… “课长,万一……我们的人被抓住?”黑木试探着问。 “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清水一郎面无表情,“你们是专业的,应该知道怎么不留痕迹。就算万一有人失手,也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说了不该说的,后果……你们清楚。”他的威胁不言而喻。 黑木打了个寒颤,他知道清水的狠辣。但五百块的诱惑太大了。“好!这买卖我们接了!定金什么时候给?” “明天下午,老地方,我会让人把二百五十块和目标的近期照片给你。”清水一郎站起身,“记住,下周三下午,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如果失败,或者走漏风声……”他没说完,但冰冷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放心,课长,我们黑龙会办事,有分寸。”黑木拍着胸脯保证。 清水一郎不再多言,重新裹紧大衣,拉低帽檐,在黑木的陪同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肮脏的窝点。 走在寒风凛冽的街道上,清水一郎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但一种混合着兴奋和冰冷的战栗感,却从脊椎升起。周瑾瑜,你的死期定了。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除掉你,虽然不够“光明正大”,但只要能达成目的,谁在乎过程?等你变成一具躺在肮脏小巷里的尸体,我看你还怎么保持那副完美无瑕、从容不迫的样子!那张空白信笺带来的羞辱,我要用你的血来洗刷!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周瑾瑜的公寓里。 周瑾瑜并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微弱的光线,正在看一份皱巴巴的、用密写药水显影出来的简短情报。情报来自他秘密建立的、独立于原有地下组织之外的另一个隐蔽信息渠道。这个渠道效率不高,传递缓慢,但胜在安全,只为他一个人服务。 情报内容很简短:“清水近期频繁独自夜间活动,接触可疑下层日人团体。动向异常,意图不明,需警惕非常规手段。” 周瑾瑜将纸条凑近灯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用小镊子将灰烬拨进一个金属烟灰缸,倒上一点水,搅成糊状,然后倒进厕所冲掉。 非常规手段……他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清水果然被激怒了,而且不打算再玩“猫捉老鼠”的调查游戏了。他要动真格的了,要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了。 会是什么呢?直接刺杀?制造意外?还是栽赃陷害? 顾婉茹轻轻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水:“有消息?” “嗯,清水可 能要有大动作了。”周瑾瑜接过水杯,将情报内容简单说了,“下三滥的手段,往往更直接,也更难防范。” “那我们……”顾婉茹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按我们商定的来,提高警惕,做好准备。”周瑾瑜语气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我们是‘墙’,墙的作用,就是挡住这些明枪暗箭。”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和寒冷的夜空,望向了遥远的南方,“不知道南边的战事怎么样了……听说很激烈。” 他的思绪飘向了关内广袤的战场。那里,无数同胞正在用血肉之躯,抵抗着侵略者的铁蹄。相比那里的惨烈和牺牲,他在这里面临的危险,又算得了什么?他的战斗,是另一种形式的战斗,同样重要,同样需要坚守。 顾婉茹握住他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 夜色更深了,寒风呼啸。哈尔滨这座饱经沧桑的城市,在侵略者的铁蹄下艰难喘息。而在它的阴影里,一场超越常规谍战规则的、更加凶险和直接的生死对决,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一方是陷入疯狂、不惜动用黑暗力量的猎手;另一方是觉悟已定、准备迎接一切风暴的“无声之墙”。 风暴,就在前夜。而黎明,还远未到来。 第181章 无形之网 周三下午,周瑾瑜像往常一样,提前离开了防疫总部。他没有叫司机,独自步行前往南岗区那家熟悉的俄国诊所。寒风依旧刺骨,街道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他穿着厚实的呢子大衣,戴着礼帽,手里提着那个棕色的旧公文包,步伐稳健,神情平静。 然而,他的每一个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街道两侧的店铺橱窗、停靠的车辆、以及对面人行道上稀疏的行人。耳朵仔细分辨着身后脚步声的远近和节奏。他甚至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若有若无地黏在他的背上。 清水一郎的“绝杀计划”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以一场粗暴的“抢劫意外”形式出现。黑龙会的亡命徒没有在那个预定的拐角小巷里跳出来。相反,从周三上午开始,周瑾瑜就察觉到一种更加隐蔽、也更加压抑的氛围。 公寓楼下,多了两个生面孔的“烟贩”,一蹲就是大半天,视线却很少停留在自己的烟摊上。防疫总部大门对面的杂货铺,老板似乎换了个更年轻、眼神更锐利的伙计。他步行去诊所的这一路上,身后至少换了三拨“同路人”,虽然距离保持得很好,伪装也还算自然,但对于周瑾瑜这种受过严格反跟踪训练的人来说,这些人的存在感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明显。 这不是一次性的刺杀行动。这是一张网,一张由无数双眼睛和耳朵编织成的、无声无息的监视网。清水一郎改变了策略。或许黑龙会那边出了什么岔子,或许清水觉得直接动手风险太大、容易留下把柄,又或许,那张空白信笺带来的羞辱,让他决定换一种更“文明”、也更折磨人的方式——他要全方位地监控周瑾瑜,用这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挤压他的生存空间,寻找他的破绽,或者,单纯地用巨大的心理压力将他逼垮。 周瑾瑜心中冷笑。清水啊清水,你还是不够了解我。这种手段,或许对普通人有效,但对我……他脚步不停,甚至在一个报摊前驻足,买了一份当天的《大北新报》,自然地翻看着,同时用报纸作为掩护,迅速而隐蔽地观察了一下侧后方一个假装系鞋带的男人。那人的动作有些僵硬,鞋带系得时间太长了。 他收起报纸,继续前行。看来,清水调动了相当的人力。这些监视者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是专业的情报人员,很可能是特高课直属的行动队,而不是警察厅的便衣。这意味着,清水动用了他的核心力量,并且绕开了警察厅的系统。他想完全掌控这场“围猎”,避免任何可能的干扰和泄密。 走进俄国诊所,熟悉 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老医生安德烈像往常一样,慢吞吞地配好顾婉茹常用的哮喘药剂(这药是真实的,顾婉茹早年确实有轻微的哮喘,但早已控制住,取药更多是一种维持人设和建立固定行为模式的手段)。周瑾瑜用流利的俄语与安德烈寒暄了几句,付了钱,将药瓶小心地放进公文包。 离开诊所时,他特意选择了另一条稍远但更热闹的街道返回。他需要测试一下,这些监视者是否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出现纰漏。果然,在穿过一个相对拥挤的市场时,他利用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和一辆缓慢行驶的马车作为遮挡,几次突然的变速和变向,成功地将身后两个跟踪者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并趁机观察到了第三个原本在侧翼策应的监视者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们很专业,但并非无懈可击。在复杂环境下,维持对一个高度警觉目标的紧密监视,需要极大的人力成本和极高的协调性。清水投入的力量看来不小,但也不可能无限。周瑾瑜默默记下了这几个监视者的体貌特征和大概的配合模式。 回到公寓楼下,他注意到那两个“烟贩”还在,但其中一个的位置稍微移动了一下,更便于观察公寓大门。周瑾瑜像没看见一样,径直上楼。 打开家门,温暖的空气和饭菜的香味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顾婉茹迎上来,接过他的大衣和公文包,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怎么样?”她低声问。 “不是直接的行动。”周瑾瑜走到窗边,借着窗帘的缝隙,快速向下瞥了一眼。那个“烟贩”正抬头望上来,两人的目光似乎在空中有一刹那的交错,对方立刻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摆弄烟盒。“是监视,全方位的。人不少,很专业,应该是清水直接指挥的特高课行动队。” 顾婉茹的心微微一沉。全天候的严密监视,这比一次性的刺杀更令人窒息。这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任何一点微小的异常,都可能被捕捉、放大、分析。 “他这是想……”顾婉茹蹙眉。 “想困死我们,逼我们犯错,或者单纯地折磨我们。”周瑾瑜走到饭桌旁坐下,语气平静,“从今天开始,我们的生活就是舞台,每一分钟都在演戏。说话、做事、甚至表情,都要符合我们‘周科长’和‘周太太’的身份,不能有丝毫差错。” 顾婉茹点点头,给他盛了一碗饭:“我明白了。只是……这样精神压力会很大。” “所以我们更要互相支撑,更要‘正常’。”周 瑾瑜拿起筷子,“从明天起,我们所有的作息、社交、工作,都要严格按照过去的习惯来,甚至要更加‘模范’。我们要让清水的人看,看到他们想看到的‘正常’生活,看到无懈可击的表演。” 晚饭后,两人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客厅多坐,而是早早回了卧室。卧室的窗户挂着厚厚的窗帘。周瑾瑜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电话机、墙壁、天花板和家具的缝隙。他没有发现窃听设备,但这不代表没有。可能只是还没安装,或者用了更隐蔽的方式。 “从今天起,所有重要的话,都在这里说。”周瑾瑜指了指浴室。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声持续响起,可以干扰可能的窃听。这是最原始但也相对有效的方法之一。 在水流声中,周瑾瑜压低声音:“监视网刚刚铺开,他们也需要时间适应和建立固定的监视模式。这是我们摸清他们规律的最好时机。明天开始,我会故意在一些固定时间点,做一些有规律但无意义的小动作,测试他们的反应和记录习惯。你也要留意,我们公寓附近,哪些位置是他们的固定观察点,哪些人是常驻的,哪些是流动的。” “好。”顾婉茹点头,“家里的敏感物品,我已经按照我们之前的预案,再次检查和分散隐藏了。日常垃圾也会特别注意处理。” “嗯。另外,”周瑾瑜沉吟了一下,“我们可能需要调整一些长线计划。比如和那几个‘种子’的联系,必须更加谨慎,甚至暂时冻结。我们不能把风险带给他们。” “我明白。”顾婉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接下来的几天,周瑾瑜和顾婉茹的生活,仿佛被罩进了一个透明的、却密不透风的玻璃罩里。他们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暴露在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之下。 周瑾瑜每天准时上下班,在防疫总部处理公务,与同事交谈的内容仅限于工作和无关痛痒的闲谈。他不再去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场所,社交活动仅限于必要的、公开的场合,如部门会议或日方组织的联谊酒会。他甚至“偶然”地对清水一郎抱怨了几句最近治安似乎不太好,感觉总有人盯着似的,以一种受害者和困惑者的姿态,试探清水的反应。清水则皮笑肉不笑地安慰他,说是他多心了,最近上面要求加强重要官员的安全保障云云。 顾婉茹的生活圈子更小,她每天买菜、做饭、偶尔去教堂(这是她早年就有的习惯,也是很好的掩护)、与邻居太太们进行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她表现得温婉得体,是一个标准的、关心丈夫、操持家务的官 员太太。但只有周瑾瑜知道,在夜深人静时,她紧蹙的眉头和偶尔按揉太阳穴的动作,显示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她开始出现没有缘由的胃部隐痛,医生诊断是“神经性胃痛”,开了些安慰剂。这是长期高度紧张和压抑下的生理反应。 周瑾瑜自己则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严格按照程序运转。他利用每天上下班的路线、中午外出就餐的选择、甚至阅读报纸时翻页的节奏,进行着微妙的测试。他逐渐摸清了监视小组的一些规律:通常有至少两个固定小组轮班,每组大约4-5人,负责住所和办公地点这两个重点区域的固定监视;另有流动小组,负责在外出时的跟踪,通常采用“三明治”或“交替”跟踪法;指挥节点似乎设在不远处的一栋商用楼里,那里有电台天线,应该是清水的临时指挥所。 这张网很严密,但并非没有缝隙。固定监视点因为长期暴露,反而容易被识别和规避;流动跟踪在复杂环境或突然变化下容易脱节;不同小组之间的交接班时段,可能存在短暂的盲区或信息传递滞后。 周瑾瑜将这些细节默默记在心里,绘制成一张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心理地图。他知道,不能急于打破这张网,那会立刻引来清水更激烈的反应。他需要耐心,需要像蜘蛛一样,在网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活动,慢慢熟悉网的每一个结点,每一根丝线的强度,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出致命一击,或者,金蝉脱壳。 但在这之前,他们必须忍受这种无处不在的窥视,必须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力下,保持绝对的“正常”。这是一种对意志力的极限考验。 一天晚上,顾婉茹在收拾餐桌时,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玻璃杯。杯子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声音不大,但在异常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刺耳。顾婉茹猛地僵住,脸色有些发白,第一反应竟是警惕地看向窗户和门口,仿佛这声音会惊动外面的监视者。 周瑾瑜立刻走过去,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用平常的音量说:“没事,碎碎平安。我来收拾。”他蹲下身,仔细地将玻璃碎片捡起,用报纸包好。他的动作平稳,语气轻松,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意外。 顾婉茹看着他,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平静下来。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度了。但这就是监视带来的后遗症——你会开始怀疑一切,包括自己最正常的举动。 周瑾瑜包好碎片,站起身,看着顾婉茹,低声但清晰地说:“记住,我们是‘周瑾瑜’和‘顾婉茹’,哈尔滨防疫总部的科长和他的太太。我们过着最普通 的生活,会有意外,会有情绪,这都很正常。不要怕被他们看,越怕,越容易出错。” 顾婉茹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夜深了,公寓楼下的“烟贩”已经换了一班。周瑾瑜站在卧室窗帘后,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灯火。这张无形的网,确实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但它也暴露了清水的焦躁和某种程度上的黔驴技穷。当常规调查和肮脏手段都无效后,他只能寄希望于这种笨拙的、消耗巨大的全面监控。 但这恰恰给了周瑾瑜时间和空间。在敌人的注视下,他反而可以更安全地做一些“明修栈道”的事情。而真正的“暗度陈仓”,需要等待时机,也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诱饵”,来转移清水的注意力,甚至让他自乱阵脚。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周瑾瑜的脑海中酝酿。或许,该给这位多疑的清水课长,找点别的“大事”操心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完) 第182章 窒息日常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张无形的网似乎越收越紧,成了周瑾瑜和顾婉茹生活中挥之不去的背景音。最初的警惕和测试阶段过去后,他们进入了更漫长、也更磨人的“表演期”。 每天清晨,周瑾瑜会在固定的时间起床,洗漱,吃顾婉茹准备的早餐——通常是稀粥、咸菜,偶尔有个煮鸡蛋。他会翻阅当天的报纸,主要是《大北新报》和《滨江日报》,关注上面的官方消息和战报(当然是经过粉饰的)。出门前,他会和顾婉茹说几句家常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可能存在的窃听设备听清。 “今天天气冷,多穿点。” “晚上我想吃白菜炖豆腐。” “好,我早点回来。” 对话平淡得像白开水,没有任何信息量,却充满了生活气息。这是演给监听者听的“正常夫妻日常”。 然后他下楼,对楼下那个已经眼熟的“烟贩”微微点头——这是周瑾瑜故意为之,一种“我知道你在,但我无所谓”的姿态,反而能让对方有些无所适从。他会步行一段,然后乘坐固定的有轨电车去防疫总部。路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两拨人在交替跟随。他不再刻意测试甩脱,而是保持稳定的节奏,甚至会在某个固定的烟摊买一包“老巴夺”香烟(他平时几乎不抽,但会买来散给同事),或者在报亭和老板闲聊两句天气。 在防疫总部,他的工作一如既往地“认真负责”。处理文件,参加会议,去下属科室检查防疫措施,一切都符合一个勤勉的伪满官员形象。他甚至“主动”向他的日本上司小野寺汇报了一次关于冬季流行感冒预防的加强方案,得到了几句敷衍的表扬。他知道,小野寺或许也受到了某种暗示,对他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观察态度。 中午,他通常去总部附近一家叫“老独一处”的饺子馆吃饭。这是多年的习惯。他会点三两饺子,一碗饺子汤,慢慢吃完。监视者通常会在外面守着,或者也进来吃饭,坐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周瑾瑜从不看他们,自顾自吃饭,有时会带一本医书翻看。 下午继续工作,然后准时下班。回家的路线略有变化,但大体固定。他会去菜市场,买一些顾婉茹交代的蔬菜,偶尔买条鱼或一点肉。讨价还价,挑挑拣拣,完全是一个精打细算过日子的男人。监视者混在人群中,记录着他购买的物品、接触的摊贩、甚至停留的时间。 顾婉茹的日子同样在严密的“剧本”中度过。她上午收拾屋子,洗衣服(在公寓公共的洗衣房,那里也可能有眼睛)。中午简单吃点 ,下午有时去教堂坐一会儿,有时去邻居家串门,聊的都是物价、孩子、家长里短。她温婉的笑容,得体的谈吐,赢得了周围太太们的好感,也成功塑造了一个无害的官员太太形象。 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顾婉茹的神经性胃痛越来越频繁。发作时,胃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隐隐作痛,伴随轻微的恶心,没有食欲。她偷偷去看了中医,开了些调理脾胃、疏肝解郁的草药,回来自己煎服。药很苦,但她一声不吭地喝着。 周瑾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表面上不能有丝毫异常。他只能在晚上,在浴室哗哗的水流声中,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问:“今天又疼了?” “还好,喝了药好多了。”顾婉茹总是这样回答,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笑容。 “再坚持一下。”周瑾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正在摸清他们的规律。清水不可能无限期地维持这种强度的监视,他的人会疲沓,会露出更多破绽。而且,我感觉到,他铺开这张网,除了监视我们,可能也在等别的什么。” “等什么?”顾婉茹问。 “等我们犯错,或者……等我们和外界联系。”周瑾瑜眼神锐利,“他可能怀疑我们有别的渠道,或者在策划什么。这张网,既是囚笼,也是诱饵。他想看看,会不会有鱼来碰网。” 顾婉茹明白了。所以他们必须更加小心,不仅自己不能出错,还要防止任何可能与他们有联系的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撞进这张网里。这让他们不得不暂时冻结了与那几个“种子”的一切联系,连之前约定好的、极其隐蔽的间接信号都停止了。这是一种煎熬,担心那些年轻人的安全,也担心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火种会熄灭。 精神上的弦始终紧绷着。顾婉茹发现自己开始对一些细微的声音过度敏感——楼道里的脚步声、隔壁的关门声、甚至窗外乌鸦的叫声,都会让她心跳加速,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晚上睡觉也变得很浅,稍有动静就会惊醒。她的眼下出现了淡淡的青黑色。 周瑾瑜的情况稍好,他受过更严酷的训练,心理承受能力更强。但他也明显感觉到一种无处不在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个动作,甚至每露出一个表情,都要经过下意识的审核:这符合“周瑾瑜”的身份吗?会被解读出别的含义吗?这种持续的自我审查,极其消耗心力。 一天下午,顾婉茹从教堂回来,在公寓门口遇到了住在楼下的李太太。李太太是个热心肠但有些嘴碎的家庭主妇。 “周太太,刚从教堂回来啊?”李太太挎着菜篮子,笑着打招呼。 “是啊,李太太买菜去了?”顾婉茹微笑着回应。 “可不是嘛,这菜价一天一个样,都快吃不起了。”李太太抱怨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哎,周太太,你发现没有,咱们楼底下最近老有几个生面孔转悠,卖烟的、修鞋的,可我看他们也不怎么招呼生意,怪里怪气的。” 顾婉茹心里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变:“是吗?我没太注意。可能是最近治安不太好,警察所安排的人吧?” “警察所的人我认得几个,不是他们。”李太太摇摇头,神秘兮兮地说,“我瞅着,倒有点像……便衣队的。”她说完,小心地看了看四周。 顾婉茹的心跳更快了,但语气依然轻松:“李太太,您可别瞎猜。便衣队盯咱们这平民楼干什么?兴许就是新来的小贩,生意不好做呢。您啊,别多想,这世道,少管闲事,过好自己的日子最要紧。” 李太太听了,觉得有道理,点点头:“也是,周太太你说得对。唉,这年头……不说了不说了,我做饭去了。”她摆摆手,上楼了。 顾婉茹站在原地,缓了几秒钟,才拿出钥匙开门。进屋后,她靠在门上,轻轻吐出一口气。连普通邻居都开始察觉异常了,这说明监视者的存在已经明显到一定程度。这未必是好事,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围观和猜测,反而增加变数。 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周瑾瑜。 周瑾瑜沉吟片刻:“李太太这种人,好奇心重,但胆子小,稍微吓唬一下或者给点好处就能封住嘴。不过,这确实是个信号。监视持续了快两周,清水的人再专业,在固定地点待久了,也会融入环境,被周围人熟悉甚至怀疑。这可能会让清水有些烦躁,他需要看到‘成果’。” “那我们……”顾婉茹有些担忧。 “我们继续‘正常’。”周瑾瑜说,“不过,可以稍微给清水一点‘甜头’,让他觉得监视有效,但又不能是真正的破绽。” 第二天,周瑾瑜在上班时,“偶然”地对一个关系还算不错的中国同事抱怨了几句,说感觉最近好像有人跟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语气带着困惑和一点点不安。这话很快通过某种渠道(可能是同事无意闲聊,也可能是同事本身就被监视或收买)传到了清水那里。 同时,顾婉茹在又一次胃痛发作时,没有强忍,而是去了附近一家日本医生开的诊所。日本医生检查后,还是诊断为神 经性胃痛,开了些西药(主要是镇静和缓解平滑肌痉挛的)。顾婉茹拿了药,在诊所里休息了一会儿才离开,脸色看起来确实不太好。监视者详细记录了她去诊所的时间、停留时长、甚至可能通过诊所内部的眼线拿到了诊断结果。 这些细微的、看似负面的变化——周瑾瑜的“不安”,顾婉茹的“病情”——正是清水希望看到的。这说明监视带来了压力,目标开始出现“松动”的迹象。这会让清水觉得自己的策略是对的,从而可能继续保持现状,甚至可能因为看到“希望”而稍微放松一点,等待更大的“破绽”出现。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周瑾瑜感觉到监视的强度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不是人少了,而是那种紧迫的、贴身的压迫感稍微减轻了一点。固定观察点的人似乎更专注于记录“日常”,而流动跟踪的交替频率似乎慢了一些,距离也稍微拉远了一点。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微妙变化。监视者也是人,长时间枯燥的监视会让人疲劳和懈怠,尤其是当目标表现得极其“正常”、毫无波澜时。周瑾瑜之前刻意表现的“不安”和顾婉茹的“病情”,像是一点点微弱的涟漪,让监视者觉得水面下可能有鱼,但又看不真切,反而更容易产生疲劳和疏忽。 周瑾瑜知道,这种松动是暂时的,也是危险的。一旦清水失去耐心,或者觉得“涟漪”不够大,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措施。他必须利用这个短暂的、微妙的间隙,加快他逆向侦查的步伐,同时,开始为那个“祸水东引”的计划,寻找合适的切入点和目标。 压力依旧令人窒息,胃痛依旧不时折磨着顾婉茹,但在这窒息的日常中,周瑾瑜仿佛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在绝对的被动中,一丝一毫地积累着主动的筹码。他清楚,打破这张网,不能靠蛮力,要靠智慧,要靠对敌人心理的精准把握,以及,一个足够分量的、能吸引全部火力的新目标。 (第一百八十二章 完) 第183章 逆向侦查 周瑾瑜的逆向侦查,是从最细微的、看似无意义的日常行为开始的。他像一位最有耐心的考古学家,在敌人布下的天罗地网中,一点点清理、辨认、拼凑着关于监视者本身的碎片信息。 首先是人。经过近两周的观察,他已经能辨认出至少十二个不同的面孔。他将这些人分为a、b两组,每组大约五六人,轮流负责白班和晚班。a组组长是个下巴有道浅疤、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周瑾瑜在心里给他编号“疤脸”。b组组长是个身材矮壮、行动略显急躁的年轻人,编号“矮壮”。这两个人显然是骨干,负责指挥和协调。 除了这两个固定小组,还有大约三到四个流动人员,负责在外出时的跟踪,他们不固定,有时是a组的人,有时是b组的,有时似乎是单独调来的。周瑾瑜注意到,流动跟踪通常采用经典的“三明治”法:一人在前方领路(预判路线),一人在后方贴身跟随,一人在侧翼或对面马路策应。在复杂路段或人多的地方,会增加到四人甚至五人,形成交替跟踪网。 周瑾瑜开始测试他们的反应极限和交接班规律。他选择在每天下班后,去菜市场的那段路进行测试。这段路人流适中,环境相对复杂。 第一天,他按照正常速度行走,中途在一个卖土豆的摊前停留了较长时间,仔细挑选,甚至和摊主讨价还价了五分钟。他通过摊位前一个反光的铁皮招牌,观察身后的情况。他发现,当他长时间停留时,后方的跟踪者会放慢脚步,在附近假装看别的商品;侧翼的跟踪者会停下来系鞋带或者点烟;前方的领路者则会走到稍远的地方等待,但视线不时瞟过来。他们的配合很熟练,但长时间停留显然打乱了他们的节奏,带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第二天,他故意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一段相对空旷的街道。身后的跟踪者立刻加速跟上,但为了不暴露,他们加速的幅度有所控制,导致距离被稍微拉大。侧翼的跟踪者则显得有些慌乱,需要小跑一段才能重新进入预定位置。周瑾瑜在拐角处突然停下,假装看墙上的招贴画。后面加速跟来的跟踪者差点撞上他,急忙刹住脚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恼怒。周瑾瑜心中暗记:他们对突然的速度变化适应性一般,尤其是侧翼人员。 第三天,他改变了路线,走了一条平时很少走的、岔路较多的小巷。跟踪小组明显紧张起来,跟得更紧,人手似乎也增加了。在小巷的一个岔路口,周瑾瑜利用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作为遮挡,迅速闪进另一条更窄的胡同,然后快步走到胡同尽头,那里连通 着另一条大街。他站在胡同口,等了大约两分钟,才看到两个跟踪者气喘吁吁地从不同方向跑过来,在岔路口焦急地张望,然后通过一个隐蔽的手势沟通,分头寻找。周瑾瑜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大街,汇入人流。这次测试让他确认,在陌生复杂环境下,跟踪网的协调会出现延迟和混乱,尤其是当目标短暂脱离视线时。 除了行为测试,周瑾瑜还通过极其隐蔽的观察,记录他们的装备和习惯。他发现,这些特高课行动队员通常穿着便装,但鞋子大多是统一的、结实耐用的军用皮鞋或胶底鞋。有人腰间鼓鼓囊囊,可能别着手枪。他们之间沟通很少用语言,多用眼神和细微的手势,比如摸耳朵、扶眼镜、整理衣领等,都有特定含义。疤脸和矮壮有时会使用一种小型、黑色的便携式望远镜进行远距离观察。 最重要的是交接班。经过多日观察,周瑾瑜基本确定了交接班的时间和地点。白班和晚班的交接通常在下午五点半左右,地点就在公寓楼斜对面的一家小茶馆里。接班的人会先到茶馆里坐一会儿,喝口茶,然后陆续出来,替换掉外面蹲守的人。交班的人则会进入茶馆,稍作休息后分散离开。整个过程大约持续十五到二十分钟。这个时段,监视力量会有一个短暂的、相对混乱的重叠期。 接下来是确定指挥节点。周瑾瑜早就怀疑清水在附近设立了临时指挥所。通过观察疤脸和矮壮的行动轨迹,以及他们偶尔抬头望去的方向,周瑾瑜将目标锁定在距离公寓大约两百米外的一栋四层商用楼。那栋楼位置很好,视野开阔,能同时观察到公寓楼和主要街道。楼顶有无线电天线,虽然伪装成民用,但样式和架设方式与普通商号不同。疤脸和矮壮有时会进入那栋楼,一段时间后才出来。 为了进一步确认,周瑾瑜进行了一次冒险的试探。一天中午,他借口散步,绕到了那栋商用楼的后面。那里有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他假装寻找公共厕所(巷口确实有个简陋的公厕指示牌),慢慢走进小巷。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楼体后窗。大部分窗户紧闭,但三楼有一扇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拉着厚厚的窗帘。就在他经过时,那窗帘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缝隙中向外窥视。 周瑾瑜不动声色,走进公厕,停留片刻后出来,原路返回。他确信,那里就是监视网的指挥节点,很可能清水本人有时也会在那里坐镇。因为只有最高指挥者,才会选择这样一个既能总览全局、又相对隐蔽的位置。 掌握了这些关键信息后,周瑾瑜开始思考如何利用。硬闯或者破坏指挥节点是 下策,会立刻引发全面冲突。他的目的不是摧毁这张网,而是要让这张网失去作用,或者,让织网的人去忙别的事。 晚上,在浴室的水流声中,周瑾瑜低声向顾婉茹同步了他的发现。 “两组人,轮流值班,下午五点半在斜对面茶馆交接。指挥点在兴业商号三楼,有电台天线。”周瑾瑜言简意赅,“清水投入的力量不小,但人也疲了。交接班的时候最乱,指挥点虽然隐蔽,但并非无懈可击。” 顾婉茹仔细听着,问道:“你打算怎么做?利用交接班的混乱做点什么吗?” “暂时不。”周瑾瑜摇头,“直接针对监视网行动,等于告诉清水我们发现了,而且有能力反击,这会让他更加警惕,甚至可能采取更极端的手段。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去盯一个更大的、更值得他怀疑的目标。” “更大的目标?”顾婉茹若有所思,“警察厅内部?” “没错。”周瑾瑜点头,“清水这个人多疑,对谁都不完全信任,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的中国人。他绕过警察厅直接布置监视网,本身就说明他对警察厅内部有所防范。如果我们能让他相信,警察厅高层里藏着一条真正的大鱼,比我们重要得多的大鱼,那么他对我们的监视力度必然会减弱,甚至可能撤掉大部分人手,去对付那个新目标。” “可是,怎么让他相信呢?凭空捏造一个目标,清水不会轻易上当。”顾婉茹提出疑问。 “所以需要证据,或者,看起来像是他自己发现的‘线索’。”周瑾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需要时机,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内奸’人选。我最近在观察警察厅那几个高层,副厅长高桥、特务科长吉田、档案部长中村,都有可能。高桥位置最高,也最受日本人‘信任’,如果他是内奸,对清水的冲击最大,也最能吸引火力。” 顾婉茹明白了周瑾瑜“祸水东引”的策略核心,但她仍有担忧:“高桥地位很高,清水就算怀疑,没有确凿证据也不敢动他。我们怎么制造‘证据’?又怎么让清水‘偶然’发现?” “这就是下一步要仔细筹划的了。”周瑾瑜说,“制造证据需要接触警察厅的内部文件流程,特别是那些待销毁的废纸、旧档案。让你‘偶然’发现,需要合适的场合和引子。这需要等待机会,也需要我们这边有人能接触到那个环节。”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顾婉茹:“你最近胃痛好点了吗?过两天,或许你需要去一趟警察厅档案部,以防疫总部核查旧档案的名义。到时 候,见机行事。” 顾婉茹立刻领会:“我明白了。胃痛好多了,不影响行动。” 逆向侦查的目的已经达到。周瑾瑜不仅摸清了监视网的构成和规律,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个可能破局的方向——利用清水固有的多疑和警察厅内部的权力结构,制造一场敌人内部的猜忌和清洗。这比直接对抗监视网要高明得多,也安全得多。 然而,就在周瑾瑜以为自己对监视网已经了如指掌时,一个细微的异常引起了他的警觉。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交接班时间。他站在卧室窗边,透过窗帘缝隙观察斜对面的茶馆。疤脸那一组人正在陆续进入茶馆,矮壮那一组人散在四周准备接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周瑾瑜注意到,在茶馆斜对面的一个电线杆后面,多了一个陌生的身影。那人没有像其他监视者那样刻意融入环境,而是站得笔直,穿着深色大衣,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既没有参与交接,也没有像普通行人那样走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似乎投向茶馆,又似乎投向周瑾瑜的公寓楼方向。 这个人是谁?清水的额外布置?还是别的势力的人? 周瑾瑜心中升起一丝疑虑。这张网,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一些。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完) 第184章 鼹鼠信号 顾婉茹的监听工作,一直是她与外界保持隐秘联系、获取情报的重要渠道。她的设备藏得极其巧妙,收音机经过改装,天线隐藏在晾衣架里,耳机是特制的骨传导式,贴在耳后皮肤上就能听清,外面几乎看不出来。她通常在深夜或者白天周瑾瑜上班后,借口做家务或休息,在卧室里进行短时间的监听和记录。 监听的内容很杂,主要是哈尔滨地区公开或半公开的无线电通讯,包括警察厅、宪兵队、一些商社甚至黑市的电台信号。大部分是日常通讯,用日文或中文明码或简单密码,价值不大。但顾婉茹有足够的耐心,她知道,重要的情报往往隐藏在浩如烟海的日常信号中,或者,以极其隐蔽的方式偶尔闪现。 自从周瑾瑜被严密监视后,她的监听变得更加谨慎和短暂。她必须确保自己的行为完全符合一个“居家太太”的作息,不能长时间戴着耳机一动不动。因此,她调整了策略,将监听时间分散,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并且选择在相对安全的时段——比如周瑾瑜在家,可以帮她掩护的时候,或者确定楼下监视者交接班、注意力可能分散的时候。 这天下午,大约三点多。周瑾瑜还在防疫总部上班。顾婉茹刚刚收拾完厨房,感觉胃部又有些隐隐作痛。她吃了片药,决定休息一会儿。她走进卧室,拉上窗帘一半,制造一个适合小憩的光线环境。然后她坐在床边,拿起一件正在织的毛衣,这是给周瑾瑜织的,进度很慢,但正好是个很好的掩护。 她悄悄将骨传导耳机贴在右耳后,打开了藏在床头柜夹层里的微型接收机旋钮。轻微的电流声和杂音传来。她慢慢调整频率,掠过那些熟悉的信号点。 警察厅调度频道在通报各区巡逻情况;宪兵队某个分队在抱怨车辆故障;一家日本商社在核对货运清单……都是些日常琐碎。顾婉茹一边机械地听着,一边手里缓慢地织着毛衣,眼睛半闭,仿佛真的在打盹。 突然,在调到一个很少使用的、靠近短波末端的频率时,耳机里传来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滴滴答答”声。声音很小,被背景噪音掩盖了大半,如果不是顾婉茹听力敏锐且全神贯注,几乎会忽略过去。 她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左手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接收机的微调旋钮,试图让信号更清晰一些。声音依然微弱,但节奏和长度模式开始显现。这不是普通的电报码,也不是她熟悉的日军或伪满常用密码。 这是一种复合式密码,每组电码的长度不固定,中间有特殊的停顿规律。顾婉茹的心 跳骤然加快。这种编码方式……她太熟悉了!虽然具体密钥可能不同,但那种独特的结构、那种在特定位置插入冗余码以干扰分析的风格,与她记忆中一份绝密档案里记载的、导致去年冬天哈尔滨地下组织遭受重创的那次叛变事件中,叛徒与上线联系时使用的密码,有七八分相似! 那次事件,组织损失了好几位重要同志,一个交通站被摧毁,至今想起来都让人心痛。而那个叛徒,始终没有完全挖出来,只知道其代号“鼹鼠”,潜伏在伪满政权内部,地位不低,可能就在警察厅或市政系统。 难道,“鼹鼠”又活动了? 顾婉茹屏住呼吸,右手迅速从毛衣针下抽出一支削尖的铅笔和一张用来记毛线针法的硬纸片(这是她准备好的伪装记录工具),开始凭借记忆和听力,快速记录下那些断续的电码符号。她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略符号表示长音、短音和特殊间隔。 信号持续了大约一分半钟,然后戛然而止,频率上也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顾婉茹没有动,又监听了几分钟,确认信号没有再次出现。她缓缓摘下耳机,关闭接收机,将记录着电码的硬纸片小心地夹进毛线团里。她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胃部的隐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压了下去。 她坐在床边,脑子里飞快地转动。信号很微弱,说明发射源功率不大,可能离得较远,或者使用了小型便携电台,也可能故意降低了功率以避免被广泛侦测。信号出现在这个相对偏僻的频率,且时间短暂,显然是经过精心选择和计划的秘密通讯。 编码方式与“鼹鼠”相似,但不敢百分之百确定。毕竟密码是可以更换的。但在这个时间点,在周瑾瑜被特高课严密监视、警察厅内部暗流涌动的背景下,出现这样一次隐秘通讯,绝不可能是巧合。 “鼹鼠”在向谁发报?是向他(她)的上线汇报情况?还是接收新的指令?内容是什么?与周瑾瑜被监视有关吗?还是另有图谋? 顾婉茹感到一阵寒意。如果“鼹鼠”真的再次活跃,并且就在警察厅高层,那么他(她)对周瑾瑜的威胁,可能比清水一郎的监视网更加致命。因为这是一个隐藏在内部的、了解很多规则和秘密的敌人。 她必须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周瑾瑜。 晚上,周瑾瑜回到家。两人像往常一样吃饭,闲聊。直到进入浴室,在水流声的掩护下,顾婉茹才急切地低声说出了下午的发现,并将那张记录着电码符号的硬纸片递给周瑾瑜。 周瑾瑜接过纸片,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锁紧。他对密码学也有深入研究,虽然不如顾婉茹专精,但也看出了这种编码方式的特殊之处。 “你确定和‘鼹鼠’的编码风格很像?”周瑾瑜沉声问。 “基本确定。”顾婉茹肯定地说,“那种在第三组和第七组后插入固定长度冗余码的习惯,还有长短码交替的特定比例,非常像。虽然具体密钥肯定换了,但‘书写习惯’很难完全改变。” 周瑾瑜沉默了片刻。这确实是个重大发现,也印证了他之前的某种预感——清水如此大张旗鼓地监视他,除了怀疑他本人,可能也是在敲山震虎,或者等待内部有人因此露出马脚。这个“鼹鼠”,会不会就是清水想钓的“大鱼”之一? “信号很弱,方向能大致判断吗?”周瑾瑜问。 顾婉茹摇摇头:“我的设备很简单,只能听,不能测向。但根据信号强度和频率特性,我推测发射源应该在市区范围内,但不在我们附近。可能……在警察厅总部、市政公署那片区域的可能性比较大,那里建筑密集,电磁环境复杂,容易隐藏信号。” 警察厅总部……周瑾瑜眼神锐利起来。这和他“祸水东引”的设想方向完全一致。如果“鼹鼠”真的藏在警察厅高层,那么利用清水去挖出他,就不仅仅是转移视线,更是为组织铲除一个心腹大患,一举两得。 “这件事非常重要。”周瑾瑜看着顾婉茹,“但我们现在不能轻举妄动。第一,信号只出现一次,我们需要确认它是否还会出现,是否有规律。第二,我们需要更准确地定位信号源,至少缩小范围。第三,就算确定了‘鼹鼠’是谁,我们也不能直接动手,必须借清水的手。” “我明白。”顾婉茹点头,“我会继续重点监听这个频率,记录任何异常。但我的设备能力有限……” “设备问题我想办法。”周瑾瑜思索着,“我记得,防疫总部仓库里有一批战前留下的、损坏的医疗电子设备,其中好像有旧的示波器和信号发生器零件……或许可以想办法‘报废’一部分,拿回来悄悄改装一下,增强接收和简单的测向能力。但这需要时间,也要非常小心。” 他顿了顿,接着说:“眼下,我们按照原计划进行。你过两天去警察厅档案部,名义上是核查防疫档案,实际是熟悉环境,观察人员,特别是档案部长中村和他手下的人。‘鼹鼠’可能就在那几个高层里,档案部是接触各种文件的地方,也可能是情报传递的环节之一。” “好。”顾婉茹应下,随即又有些担忧,“可是,如果‘鼹鼠’也察觉到了清水的动作,甚至他(她)的这次发报就和清水有关,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一直都有。”周瑾瑜冷静地说,“但这也是机会。‘鼹鼠’在这个时候活动,说明他(她)也感受到了压力,或者有新的任务。这可能会让他(她)犯错。我们要做的,就是比清水更早发现线索,然后,巧妙地把线索‘递’到清水手里。” 他拿起那张记录电码的纸片,就着水流,一点点将它浸湿,揉烂,直到变成纸浆,冲入下水道。 “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周瑾瑜低声说,“继续监听,保持警惕。我们的‘祸水东引’计划,现在有了更明确、也更危险的目标了。” 顾婉茹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眼神也更加坚定。挖出“鼹鼠”,为牺牲的同志报仇,保护组织安全,这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就在顾婉茹捕捉到那微弱信号的同时,在警察厅大楼某个隐蔽的房间里,副厅长高桥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往来的人流。他的机要秘书刚刚悄悄进来汇报了什么,又悄悄退了出去。 高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似乎在计算着时间。 空气中的电波,承载着秘密与杀机,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无声流淌。一张针对内部“鼹鼠”的网,在周瑾瑜的筹划下,即将悄然张开。而“鼹鼠”自己,似乎也有所察觉,开始小心翼翼地移动。 (第一百八十四章 完) 第185章 嫌疑名单 顾婉茹发现的“鼹鼠”信号,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周瑾瑜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这不仅仅是一个潜在的威胁,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将清水一郎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引开,同时为组织铲除内奸的机会。但前提是,必须准确地找出这个“鼹鼠”。 接下来的几天,周瑾瑜表面上依然按部就班地生活工作,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结合自己多年潜伏对警察厅的了解、顾婉茹提供的信号特征,以及近期观察到的种种细微迹象,开始在心中勾勒嫌疑人的画像。 首先,是信号源的大致方向。顾婉茹根据信号强度和频率特性,判断发射源在警察厅总部、市政公署那片建筑密集区。这首先排除了很多中下层官员和普通职员,因为他们没有条件、也没有必要在办公核心区使用秘密电台。嫌疑人必须是有独立办公室或能接触到隐蔽空间的高层人员。 其次,是权力和情报接触范围。“鼹鼠”去年导致组织重大损失,提供的必然是核心情报。这说明他(她)的位置不低,能接触到警察厅乃至更高层面的机密信息。同时,他(她)必须有相对自由的活动权限和资源,来维持秘密通讯和传递情报。 第三,是行为模式和背景疑点。在清水一郎启动对周瑾瑜的严密监视、内部气氛紧张的这个当口,“鼹鼠”冒险发报,必然有重要原因。可能是感受到了压力,可能是接到了紧急指令,也可能是自身有某些异常举动需要掩饰。结合近期警察厅高层的动态,哪些人的行为有值得推敲之处? 周瑾瑜将警察厅所有够分量的中国籍(包括伪满籍)高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三个人身上。 第一位:副厅长高桥(本名高桥健次,但习惯被称作高桥副厅长)。 他是警察厅地位最高的中国人,名义上的二把手(一把手是日本人厅长松本)。高桥早年留学日本,能说流利的日语,深得日本方面“信任”,负责警察厅日常行政、人事和部分后勤工作,权力很大。他为人圆滑,处事谨慎,对日本人恭敬有加,对中国下属则保持距离,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疑点在于:第一,他位置太高,能接触几乎所有警察厅机密,也有条件安排秘密通讯。第二,他去年曾以“提高效率”为名,推动过一次内部档案整理和销毁,那段时间恰好是组织出事前后,是否存在借机销毁自身痕迹或传递情报的可能?第三,近期清水绕过警察厅直接布控,高桥作为主管行政的副厅长,不可能毫无察觉,但他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在某些场合还暗示下属“配合特高课的工作”, 这种过于“懂事”的态度,反而让周瑾瑜觉得有些刻意。 第二位:特务科长吉田正男(中国名吉田,但其实是日籍台湾人)。 特务科是警察厅的核心要害部门,负责反谍、侦查政治犯、监控可疑人员等。吉田是台湾人,但自幼接受日式教育,以日本人自居,手段狠辣,是清水的得力干将之一。他直接负责对周瑾瑜的初期调查和部分监视协调工作(虽然清水后来绕开了他)。疑点在于:第一,特务科长本身就是搞情报的,精通各种通讯和反侦察手段,他如果自己是“鼹鼠”,隐蔽性会极强。第二,去年组织出事,特务科是主要行动部门之一,吉田全程参与,他完全有能力在行动中做手脚,既打击组织,又保护或传递信息。第三,近期他对周瑾瑜的态度有些微妙,表面上公事公办,但偶尔流露出的审视目光,似乎比单纯的怀疑多了一丝别的意味。周瑾瑜不确定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吉田可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第三位:档案部长中村义一(中国籍,取日本名)。 档案部看似是清水衙门,不直接参与行动,但实际上掌管着警察厅所有的文件、档案、记录,包括很多机密档案的归档、保管和销毁。中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性格沉闷,不苟言笑,做事一板一眼,给人的印象是胆小怕事,只想保住职位混到退休。疑点在于:第一,档案部是情报流转和隐藏的关键环节之一,中村有太多机会接触、复制甚至篡改文件而不留痕迹。第二,此人背景相对复杂,早年曾在北洋政府做过小吏,后来辗转进入伪满系统,其真实政治倾向难以判断。第三,顾婉茹即将要去档案部核查防疫档案,这是一个近距离观察中村及其手下工作状态、探查档案部内部情况的好机会。中村是否真的像表面那样平庸无害? 这三个人,高桥位高权重,吉田身处要害,中村掌握枢纽,都有可能是“鼹鼠”,也都有各自的疑点和难以查证之处。 晚上,周瑾瑜和顾婉茹再次在浴室低声交流。 “三个人,高桥、吉田、中村。”周瑾瑜简单说了自己的分析和怀疑理由,“高桥的可能性最大,因为他位置最高,获益最大,也最善于伪装。吉田最危险,因为他专业,反侦察能力强。中村最隐蔽,因为他看起来最不起眼。” 顾婉茹仔细听着,问道:“那我们怎么确定到底是哪一个?光靠分析和观察,很难有确凿证据。而且,如果打草惊蛇,反而会让我们陷入危险。” “所以不能直接查。”周瑾瑜早已想好对策,“我们要‘投石问路’。” “投石问路?” “对。”周瑾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分别给这三个人一点‘甜头’,看看谁会把‘甜头’偷偷送出去。我准备三份不同的‘情报’,内容要足够诱人,但又是假的,或者半真半假,即使泄露出去也不会造成实质损失,甚至可能误导敌人。然后,通过看似偶然的机会,让这三份情报分别‘流’到他们三个人手里,或者让他们知道。” “具体怎么做?”顾婉茹问。 “高桥那边,我可以通过一次工作汇报,在谈话中‘无意’透露一个消息,比如防疫总部近期可能会有一批重要的医疗物资从新京(长春)调拨,运输路线和时间‘大概’是怎样。这个消息对日本人可能价值不大,但对重庆方面或者抗联,如果知道运输路线和时间,或许有兴趣。我会说得比较模糊,留有余地。” “吉田那边,他最近不是在重新梳理一些旧案吗?我可以找个机会,比如在食堂‘偶遇’,闲聊时提到去年某个被捕人员(已经死了)似乎还留下过一些模糊的线索,指向一个可能还没暴露的联络点方位。这个线索是假的,但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中村那边,就需要你这次去档案部的时候,见机行事了。”周瑾瑜看着顾婉茹,“你可以借口核对档案时,发现某份旧的防疫区域报告中,有一个废弃的卫生所位置标记似乎和现在的地图对不上,随口向档案部的人提一句,就说可能当年绘图有误。这个废弃卫生所的位置,我们可以把它设定在一个相对敏感但实际无关的区域。中村如果关心,可能会去查证,或者……把这个‘发现’传递出去。” 顾婉茹明白了周瑾瑜的意图。这是用三份精心炮制的假情报作为诱饵,测试这三个人谁会有异常的信息传递行为。谁的情报渠道最先“动”起来,谁的嫌疑就最大。 “这需要非常小心的安排,确保情报只‘流’到目标一个人那里,或者至少让他认为是独家的。”顾婉茹说,“而且,我们怎么知道情报有没有被传递出去?” “这就需要我们自己的监控了。”周瑾瑜说,“对高桥和吉田,我很难直接监控他们的通讯,但可以通过观察他们后续的行为、他们身边人的动向,以及……顾婉茹,你需要重点监听那个‘鼹鼠’频率。如果这三份假情报中的任何一份,被加密后从那个频率发出,或者引发了那个频率的回应,那么发报人基本就可以确定了。”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了这个计划的大胆和精细。这就像在黑暗的森林里,同时向三个可能有猎人的方 向扔出三块会发光的石头,然后屏息观察,看哪个方向会传来枪声或动静。 “我这边会尽快准备好监听设备的增强部件。”周瑾瑜说,“你这几天去档案部,重点是熟悉环境和观察中村,为投放‘诱饵’做准备。记住,安全第一,不要有任何引起怀疑的举动。” “我明白。”顾婉茹点头。 嫌疑名单已经锁定,投石问路的计划也已成形。接下来,就是步步为营的执行。周瑾瑜知道,这步棋走好了,不仅能找出内奸,还能为后续“祸水东引”打下基础。但如果走错一步,被任何一个嫌疑人察觉,或者被清水一郎看出端倪,后果都不堪设想。 他必须像走钢丝一样,精准、稳定,不能有丝毫差错。 而此刻,在警察厅副厅长办公室里,高桥正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暮色。他的机要秘书敲门进来,送上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高桥接过文件,随口问道:“特高课那边,对周瑾瑜的监视,有什么新进展吗?” 秘书低声回答:“还是老样子,全天候监视,但没发现什么异常。清水课长似乎很有耐心。” 高桥“嗯”了一声,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沉稳有力。他放下笔,似是无意地说了一句:“周瑾瑜这个人,不简单。清水君这么盯着他,要么是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线索,要么……就是太过多疑了。” 秘书垂手而立,没有接话。 高桥挥挥手,让秘书出去。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投向墙上挂着的一幅“武运长久”的书法,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完) 第186章 投石问路 计划已定,周瑾瑜开始精心准备三份“投石问路”的假情报。每一份都必须足够诱人,让潜在的“鼹鼠”觉得有价值传递出去,但又不能太具体或太致命,以免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或引起对方警觉。同时,传递方式必须自然,不能留下任何刻意的痕迹。 第一份“石头”,目标是副厅长高桥。 周瑾瑜选择了一个工作汇报的机会。防疫总部近期确实有一批从新京调拨的药品和医疗器械要运抵哈尔滨,用于补充市立医院的储备。这是公开的行政事务,路线和时间在内部通知里也有提及,但不够详细。周瑾瑜需要做的,是在向高桥做例行工作简报时,“无意”中补充一些更具诱惑力的细节。 这天上午,周瑾瑜拿着几份文件来到高桥的副厅长办公室。高桥正在批阅文件,见到周瑾瑜,客气地请他坐下。 “周科长,防疫总部最近工作还顺利吧?”高桥放下笔,语气平和。 “托您的福,还算顺利。”周瑾瑜将一份关于春季防疫宣传的计划书放在桌上,“这是下个月的计划,请您过目。另外,关于那批从新京调拨的药品,运输方面已经协调好了,铁路方面给了确切时间。” “哦?具体什么时候到?”高桥似乎随口一问,目光落在计划书上。 “车皮已经编组,预计是本月二十五号夜里发车,走长滨线,正常情况下二十七号凌晨能到香坊站。”周瑾瑜说得清晰但平淡,仿佛在汇报一件最普通的工作,“这次药品里有不少是盘尼西林和磺胺,比较贵重,所以运输保卫方面,可能需要警察厅这边协助一下车站的警戒。” 高桥点点头:“这是应该的。到时候你提前跟警卫科打个招呼,我会交代他们配合。”他拿起计划书翻看,似乎对运输细节并不特别在意。 周瑾瑜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高桥厅长,还有个小情况。铁路局那边的朋友私下说,这次车皮可能会挂在一趟混合列车的后半段,具体车厢号还没定,但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建议我们的人提前到香坊站货场接车,不要等在客运站。毕竟现在路上也不太平。” 这番话里,“盘尼西林和磺胺”(当时极其珍贵的抗生素)是诱饵之一,“二十五号夜里发车,二十七号凌晨到香坊站”给出了具体时间点,“挂在混合列车后半段”、“建议到货场接车”则提供了更具操作性的细节。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对于想打这批药品主意的人来说,就有了行动的价值。 高桥抬起眼皮看了 周瑾瑜一眼,笑了笑:“周科长考虑得很周到。行,我知道了,到时候按这个安排。” 整个对话过程自然流畅,周瑾瑜的态度恭敬而务实,完全是一个下属在向上级汇报工作并请求协调。高桥的反应也符合他一贯谨慎持重的风格,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或追问。 周瑾瑜离开办公室时,面色平静,心里却在仔细回味高桥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反应。高桥掩饰得很好,但周瑾瑜注意到,当他说到“盘尼西林”和具体时间时,高桥翻阅文件的手指似乎微微停顿了零点几秒。这可能是无意识的,也可能不是。 第二份“石头”,目标是特务科长吉田正男。 对付吉田这种专业特务,假情报需要更精巧,要符合他的思维模式。周瑾瑜选择了一个更“偶然”的场合——警察厅内部食堂的午餐时间。 几天后的中午,周瑾瑜端着饭盘,看似随意地坐在了吉田斜对面的位置。吉田正一个人吃饭,面前摆着简单的饭菜,吃得很慢,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思考什么。 “吉田科长,一个人吃饭啊。”周瑾瑜打了个招呼,坐下。 吉田抬眼看了看他,点点头:“周科长。”态度不冷不热。 两人默默吃了几口饭。周瑾瑜像是为了打破沉默,找了个话题:“最近天气转暖了,但防疫压力反而大了,流动人口一多,容易有疫情。” “嗯。”吉田应了一声,没什么谈兴。 周瑾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说起来,去年冬天那场大搜捕之后,市面倒是清净了不少。我们防疫的时候也少了很多麻烦。”他顿了顿,压低了一点声音,像是闲聊八卦,“不过,我前两天整理旧档案,看到个挺有意思的事儿。” 吉田的筷子停了一下,看向周瑾瑜:“什么?” “就是去年被抓的那个‘老陈’,记得吧?码头仓库的那个。”周瑾瑜说的“老陈”是真实存在过的被捕人员,已经死了。 “记得,怎么了?”吉田的眼神认真了一些。 “我看到的是一份很旧的、他早年看病登记的记录,地址写的是道外区的一个地方,那个地址现在好像是个杂货铺。”周瑾瑜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盘里的菜,显得漫不经心,“但我印象中,你们后来排查他的社会关系,那个地址好像没怎么重点查过?当然,可能是我记错了,或者那地址根本没什么价值,毕竟人已经死了。” 他给出的信息是:一个已死囚犯的旧地址,可能未被彻底调查,或许还隐藏着什 么。这对负责案件侦办和后续清理的吉田来说,是一个潜在的“疏漏”或者“未挖掘的线索”。如果吉田是“鼹鼠”,他可能会对这个地址产生兴趣——要么去核实以弥补“工作失误”,要么……将这个可能指向某个残余联络点的信息传递出去。 吉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淡淡地说:“那个地址我们知道,排查过,没什么问题。周科长倒是细心。” “嗨,我就是随便看看,瞎琢磨。”周瑾瑜笑了笑,不再多说,低头吃饭。 吉田也没再说什么,但周瑾瑜注意到,吉田之后吃饭的速度更慢了,眼神有些游离,显然在思考什么。 第三份“石头”,目标是档案部长中村义一。 这份需要顾婉茹来执行。 顾婉茹去档案部那天,穿着得体但不起眼的深蓝色旗袍,外面套着毛衣,提着一个公文包,以防疫总部核查旧档案的名义,来到了警察厅档案部。 档案部占据了大楼二层西侧的几个大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工作人员不多,各自埋头整理着堆积如山的卷宗。顾婉茹向前台说明了来意,被引到一间专门用于查阅档案的小房间。 接待她的是一个姓王的年轻科员,态度还算客气。顾婉茹拿出了需要核查的几份防疫区域报告的档案号,王科员去库房调取。 等待的时候,顾婉茹悄悄观察着环境。档案部果然如周瑾瑜所说,看似清闲,实则规矩森严。进出库房需要登记,查阅档案必须在指定房间,不能带走。她看到中村义一从走廊尽头的一间独立办公室出来,背着手,面无表情地巡视了几个大房间,偶尔停下看看工作人员在做什么,然后又一言不发地回了办公室。这是个刻板、谨慎、不愿多事的老官僚形象。 王科员抱着几大本厚厚的档案册回来了。顾婉茹道谢后,开始一本本仔细核对。她工作得很认真,不时用笔记录,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顾婉茹揉了揉眼睛,像是看得有些累了。她翻开其中一本档案,指着里面一张泛黄的区域地图,对坐在不远处也在整理文件的王科员说:“王先生,麻烦您一下。” 王科员走过来:“顾女士,有什么问题?” “您看这张图,”顾婉茹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为“第三卫生所(已废弃)”的小图标,“这个位置,按照图上的坐标,应该是在现在的新安街和通江街交叉口附近,对吧?” 王科员凑近看了看,点头:“应该是,这图是康德五年(1938年 )绘制的,那时候那边好像是有个临时卫生所,后来废弃了。” “那就奇怪了。”顾婉茹微微蹙眉,“我上周刚好路过那一带,印象中那个路口现在是个‘三井洋行’的仓库,没看到有废弃建筑的痕迹啊。是不是当年绘图的时候标错了?或者后来城市改建,位置变了?” 她提出的这个“疑问”非常合理。旧地图不准是常有的事,防疫总部核查旧档案时发现这种细节出入也很正常。她给出的“新安街和通江街交叉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点,现在确实是个日本商行的仓库,位置相对敏感(靠近码头区),但并非什么要害部门。如果中村或者档案部里有人对这个“可能标错”的废弃卫生所位置感兴趣,那就值得玩味了。 王科员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顾婉茹,挠挠头:“这个……可能真是标错了,或者后来拆了改建了。这种旧档案,有些细节确实对不上。” “我就是随口一问,怕是我们防疫地图引用的时候出问题。”顾婉茹笑了笑,不再深究,继续低头核对其他内容,“您忙您的,我这边差不多了,核对完这几页就好。” 王科员“哦”了一声,回到自己座位,但似乎想了想,还是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记下了什么,可能是打算稍后向上面反映一下这个“小出入”。 顾婉茹用余光瞥见,心中微动,但脸上不动声色。 三块“石头”,已经分别投向了三个不同的方向。接下来,就是等待和观察。 周瑾瑜和顾婉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加倍警惕。周瑾瑜通过工作观察高桥和吉田的动向,顾婉茹则除了继续监听那个“鼹鼠”频率,也开始留意档案部那边的风声。 高桥那边一切如常,工作安排井井有条,对药品运输的事也只是按程序交代了警卫科,没有额外动作。 吉田那边,周瑾瑜注意到他派了两个手下去了道外区一趟,但公开理由是“例行巡查”。这可能是正常的公务,也可能是去核实那个地址。 档案部那边,王科员似乎真的把顾婉茹的疑问当回事,向他的直接上级(一个股长)汇报了。股长又可能向中村提了一句。但中村那边没有任何反应,档案部的工作照旧沉闷。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瑾瑜心中也有些不确定。难道“鼹鼠”不在三人之中?或者他过于谨慎,没有上钩? 就在周瑾瑜准备调整策略的时候,顾婉茹在深夜的监听中,再次捕捉到了那个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信号! 信号出现的时间比上次稍长, 大约两分钟。顾婉茹全神贯注,记录着电码。信号消失后,她立刻开始比对分析。虽然无法破译具体内容,但她发现,这次信号的编码结构中,有几个特定的冗余码插入位置和长度,与她上次记录的那次,以及记忆中“鼹鼠”的惯用手法,重合度更高了! 更重要的是,这次信号出现的时间,是在她去过档案部、提出那个“地图疑问”之后的第三天晚上。 是巧合吗?还是说,“石头”真的惊动了藏在深处的“鱼”? 周瑾瑜得知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三块石头投下,水面终于有了不寻常的涟漪。虽然还不能确定是哪块石头起了作用,但“鼹鼠”确实再次活动了。 “继续监听,注意信号出现的规律和可能的内容特征。”周瑾瑜低声说,“同时,我们要开始准备下一步了。不管这三个人里谁是‘鼹鼠’,我们都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来实施‘祸水东引’。” 投石问路,已经激起了回响。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八十六章 完) 第187章 鱼儿上钩 “鼹鼠”信号的再次出现,证实了周瑾瑜“投石问路”的策略起了作用。但三块石头,究竟惊动了哪条鱼?周瑾瑜需要更精确的定位。他不能仅凭一次信号就下结论,必须找到更直接的证据链。 接下来的几天,周瑾瑜和顾婉茹分工协作,展开了更细致的观察和监听。 周瑾瑜的重点放在了对三位嫌疑人及其身边人的日常行为监控上。他利用工作之便,留意警察厅内部的细微动向,同时,他也开始有意识地、但极其谨慎地,对高桥的机要秘书——一个姓赵的年轻人,进行远距离观察。 赵秘书大约三十岁,戴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做事勤快,是高桥从基层一手提拔起来的,被认为是高桥的心腹。他负责处理高桥的日常文件、安排行程、传递一些非核心的口信。 周瑾瑜发现,自从他“无意”向高桥透露了药品运输的细节后,赵秘书外出的频率似乎略有增加。当然,作为副厅长的秘书,外出办事很正常,但周瑾瑜凭借特工的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规律。 赵秘书外出,通常会有明确的公务理由,比如去市政公署送文件,去某个分局传达指示。但最近两次,他外出的时间点有些微妙,一次是在下午临近下班时,说是去邮局寄一封“私人信件”,另一次是午休时间,说去药店买点胃药。理由都说得过去,但周瑾瑜注意到,他去的方向和他声称的目的地,似乎并不完全吻合,而且在外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办事要稍长一些。 更让周瑾瑜起疑的是,顾婉茹那边的监听有了新进展。她连续几个晚上在相近的时间段(通常是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监听到了那个微弱信号的出现,虽然每次持续时间不长,但出现的规律性增强了。她将记录的电码进行比对分析,发现虽然具体内容无法破译,但信号的“指纹”——比如起始和结束的特定码组、冗余码的插入模式——越来越稳定,几乎可以确定是同一个发报源。 “发报时间相对固定,说明操作者可能是在一个相对安全、不易被打扰的环境下进行,比如家里,或者一个固定的隐蔽地点。”顾婉茹在浴室里低声对周瑾瑜分析,“信号微弱且断断续续,可能是功率小,也可能是有意降低功率,或者发射环境有遮挡。结合你之前判断信号源在警察厅那片区域,那么,嫌疑人很可能是在下班后,在住所或附近某个地点发报。” 周瑾瑜点点头:“高桥住在警察厅高级官员宿舍区,那里管理严格,但相对独立。吉田住在日本人聚居区,中村住在老城区。如果是在住所发报 ,高桥的条件最便利,也最隐蔽。” “还有一点,”顾婉茹补充道,“我尝试用你带回来的那些旧零件,简单增强了接收机的方向性。虽然精度很差,但大致能感觉到信号最强的方向,确实是偏警察厅总部和高级宿舍区那个方位。当然,这不能作为证据,干扰因素太多了。” 这些线索像一块块拼图,虽然零碎,但渐渐指向同一个方向。然而,要最终确认,还需要更关键的证据——证明高桥或者他的亲信,与他们投放的假情报,以及“鼹鼠”信号,存在直接关联。 周瑾瑜决定再推一把。他设计了一个小小的“测试”。 他让顾婉茹在白天合适的时候,给防疫总部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用的是街边公用电话,且变换了声音)。电话是打给周瑾瑜的一个下属办事员的,顾婉茹伪装成“铁路局货运科”的人,语气急促地说:“找周科长!关于二十五号那批药的车皮安排有变!原定的混合列车临时调整,那节车皮可能要改挂到二十六号下午的专列后面,具体车厢号也变了!让周科长尽快联系我们确认!” 这个电话内容,是对周瑾瑜之前“泄露”给高桥的药品运输信息的“更新”和“更正”。如果高桥或者赵秘书真的在关注这个情报,并且有渠道传递,那么当这个“新信息”出现时,他们很可能会有所动作。 周瑾瑜提前交代了那个办事员,如果接到这样的电话,不要惊讶,就记录下口信,然后正常转告他。办事员虽然疑惑,但照做了。 当天下午,办事员将“铁路局”的口信转告了周瑾瑜。周瑾瑜当着几个同事的面,皱了皱眉,抱怨了一句:“铁路局总是这样,朝令夕改。”然后他拿起电话,假装给“铁路局”回拨(实际上拨了一个空号),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知道了,我们会调整接车安排”之类的话,演了一出戏。 他做这些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办公室外的走廊。他看到赵秘书匆匆从门口走过,似乎往高桥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周瑾瑜按兵不动。他正常处理工作,直到下班。 晚上,顾婉茹提前做好了监听准备。周瑾瑜则借口有一份紧急文件需要处理,留在办公室加班(这在防疫总部偶尔发生,并不异常)。他需要观察赵秘书下班后的动向。 晚上八点半左右,周瑾瑜从办公室窗户(角度经过精心选择,能看到警察厅主楼侧门和一部分通往宿舍区的小路)看到赵秘书离开了办公楼,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脚步比平时稍快。他没有直接 回宿舍区,而是拐向了另一条路,那条路通往附近一个有几家小饭馆和杂货铺的街区。 周瑾瑜不能跟出去,外面有清水的监视人员,他长时间离开办公室会引起怀疑。他只能等待顾婉茹那边的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上九点十分左右,守在收音机旁的顾婉茹,耳机里再次传来了那熟悉的、微弱的“滴滴答答”声!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信号出现了!就在赵秘书外出后不久! 她全神贯注地记录,同时努力分辨信号中是否有与她白天冒充“铁路局”打的那个电话内容相关的编码特征。这很难,但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些节奏上的变化,与之前记录的信号略有不同,像是加入了新的信息组。 信号持续了大约两分半钟,然后消失。 顾婉茹不敢耽搁,立刻用约定的方式(在窗口特定位置摆放一盆花作为安全信号),向可能在办公室窗口观察的周瑾瑜传递了“信号已出现”的信息。 周瑾瑜看到信号,心中了然。时间上的耦合,加上赵秘书反常的动向,以及顾婉茹监听到的信号变化,几乎可以确定,赵秘书就是“鼹鼠”情报传递环节中的关键一环!而赵秘书的背后,只可能是高桥。 为了进一步确认,第二天,周瑾瑜动用了他在警察厅内部一个极少使用的、埋藏很深的“静默”关系——一个在总务科负责车辆调度的小办事员老吴。老吴早年受过周瑾瑜的恩惠,一直记在心里,但周瑾瑜从未要求他做过任何事,只是保持一种心照不宣的善意。 周瑾瑜找了个极不起眼的机会,在洗手间“偶遇”老吴,递给他一支烟,闲聊了几句,然后仿佛随口问道:“老吴,昨天下午下班那会儿,看到赵秘书好像急匆匆出去了,是厅里又有什么急事吗?” 老吴抽着烟,想了想:“赵秘书?好像不是公务车。我印象里他昨天没申请用车。可能是私事吧,他有时候会去‘福源茶庄’那边,好像在那有个老乡开的铺子。” “福源茶庄……”周瑾瑜记下了这个名字。那是一家不大的茶叶铺,位于赵秘书昨晚拐进去的那条街上。 所有的线索,至此几乎串联起来了: 1 周瑾瑜向高桥“泄露”药品运输信息(假情报a)。 2 顾婉茹冒充铁路局,提供该信息的“更正版”(假情报a的变体)。 3 赵秘书在得知“更正版”信息后,于当晚反常外出,前往“福源茶庄”方向。 4 赵秘书外出后不久 ,“鼹鼠”信号出现,且内容可能有更新。 5 “福源茶庄”可能是情报传递的中转点或联络点。 高桥本人没有直接动作,一切通过赵秘书完成。这符合高桥老奸巨猾、绝不亲自沾手的风格。赵秘书是他的白手套,也是他最大的破绽。 “鱼儿上钩了。”晚上,周瑾瑜对顾婉茹说,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就是高桥。赵秘书是他的手脚。‘福源茶庄’很可能是个传递点。” 顾婉茹既感到松了口气,又感到压力倍增。松了口气是因为找到了目标,压力倍增是因为目标竟然是地位如此之高、隐藏如此之深的副厅长高桥。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顾婉茹问,“直接举报吗?但就像你说的,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高桥指使的。抓住赵秘书,他很可能自己扛下来,或者高桥可以轻易撇清关系。” “当然不能直接举报。”周瑾瑜摇头,“那样不仅扳不倒高桥,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我们自己暴露。我们的计划不变——‘祸水东引’。现在,我们知道了谁是‘鼹鼠’,也掌握了他的一些行动规律和联络点。接下来,我们要开始为清水一郎‘准备’他能发现的‘线索’了。” 目标确认,是胜利,也是更复杂斗争的开始。扳倒一个位高权重的“自己人”,远比对付一个明面上的敌人要困难得多。周瑾瑜知道,他必须更加小心,步步为营,利用清水一郎的刀,来除掉高桥这个心腹大患。 而此刻的高桥,正坐在自己宽敞的客厅里,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日本戏曲,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赵秘书垂手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一些日常事务。 高桥听完,淡淡地说:“嗯,知道了。最近外面不太平,你办事也谨慎些,不该去的地方少去。” 赵秘书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厅长,我明白。” 高桥挥挥手,让他下去。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戏曲声咿咿呀呀,他的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深邃,不知在思索什么,嘴角似乎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第一百八十七章 完) 第188章 证据难题 确认了“鼹鼠”就是副厅长高桥,周瑾瑜和顾婉茹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面临着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如何扳倒他? 高桥不是普通的小角色。他是伪满哈尔滨警察厅的副厅长,名义上的二把手,实际掌握着大量行政、人事和部分业务权力。更重要的是,他深得日本方面的“信任”——这种信任是基于他多年来的“忠诚”表现、圆滑的处事手腕,以及他作为留日背景、精通日语、熟悉日本规则的高级官僚身份。在日本人眼里,高桥是“模范”的“合作者”,是维持统治需要倚重的对象。 这样一个人,如果仅仅因为怀疑他是重庆或延安方面的间谍就去举报,不仅难以成功,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周瑾瑜必须冷静地分析现状,找出高桥的弱点,以及能够安全清除他的方法。 晚上,在确认了监听设备没有异常、浴室水流声足以掩盖谈话后,周瑾瑜和顾婉茹再次低声商讨。 “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周瑾瑜梳理着线索,“第一,基本确定高桥是‘鼹鼠’,他通过秘书赵某传递情报,联络点可能是‘福源茶庄’。第二,我们手上有赵秘书异常外出、以及‘鼹鼠’信号出现时间耦合的间接证据。第三,我们投放的假情报,通过赵秘书的渠道传递了出去。” 顾婉茹点头:“但这些,都只能指向赵秘书,无法直接证明是高桥指使的。赵秘书完全可以自己扛下来,或者说情报是他自己窃取的,与高桥无关。高桥甚至可以反过来指责赵秘书背叛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没错。”周瑾瑜沉声道,“这就是高桥的高明之处,也是我们最大的难题。他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从不直接经手任何可能留下把柄的事情。所有脏活累活,都由赵秘书这样的心腹去干。即使赵秘书被抓,只要高桥不倒,他就有办法让赵秘书闭嘴,或者让事情不了了之。” “那……如果我们设法抓住赵秘书传递情报的现行呢?”顾婉茹提出一个想法,“比如,在他去‘福源茶庄’交接的时候,当场抓获,人赃并获。” 周瑾瑜摇摇头:“有几个问题。第一,我们不知道他们具体的交接方式和时间,贸然行动很容易扑空,或者被反侦察。第二,就算当场抓住赵秘书传递情报,他传递的也只是我们投放的假情报,这反而可能暴露我们在测试他。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谁去抓?我们自己不能动手,那会直接暴露。让警察厅其他人去?没有确凿证据和上级命令,谁敢去抓副厅长的秘书?而且,以高桥的能量,很可能在抓捕过程中 就得到消息,提前做出应对。” 顾婉茹明白了问题的复杂性。这就像一个死循环:知道高桥是内奸,但没有直接证据;想获取证据,又可能打草惊蛇或暴露自己;想借助外力,又找不到合适且安全的力量。 “常规手段,举报、抓捕、审讯,对我们来说都行不通。”周瑾瑜总结道,“高桥的地位和关系网,构成了一道坚固的保护层。我们就像站在一堵高墙外面,知道墙里有问题,但手里没有梯子,也没有炸药,硬闯只会头破血流。”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继续潜伏,危害组织?”顾婉茹有些焦急。 “当然不是。”周瑾瑜的眼神变得深邃,“常规手段不行,我们就用非常规手段。我们不能自己动手,但可以让别人动手。” “让别人动手?谁?” “清水一郎。”周瑾瑜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顾婉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周瑾瑜的意图:“借刀杀人?” “对。”周瑾瑜点头,“清水一郎多疑、自负,权力欲望强,而且他本身就对我们、对警察厅内部抱有怀疑。更重要的是,他有能力、有动机去调查甚至扳倒高桥。如果我们能巧妙地引导清水,让他‘自己发现’高桥是内奸,那么,动手的就是他,承担风险和后果的也是他。我们只需要在背后轻轻推一把,然后坐山观虎斗。” 这个思路让顾婉茹眼前一亮,但随即又生出新的担忧:“可是,清水也不是傻子。我们怎么才能让他相信高桥是内奸,而且不怀疑到我们头上?这需要非常精心的设计和引导,不能留下任何我们操作的痕迹。” “这正是我们要解决的难题。”周瑾瑜说,“我们需要为清水‘制造’出他能发现的‘证据’。这些证据不能太明显,太明显了反而假;要看起来像是偶然被发现的,或者是在他调查过程中‘顺藤摸瓜’找到的。而且,证据的内容要符合高桥的身份和行为逻辑,要能触动清水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具体要怎么做?”顾婉茹问。 周瑾瑜沉思片刻,说道:“首先,我们要进一步摸清高桥的底细和习惯。他除了通过赵秘书传递情报,是否还有其他渠道?他的社会关系、过往经历中,有没有可以加以利用的‘黑料’或疑点?他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习惯,或者不为人知的交往?这些信息,光靠我们观察不够,可能需要动用一些埋藏得更深的关系,或者从档案、旧记录里寻找。” “其次,我们要开始伪造一些‘证据’。不是直接指证 高桥是间谍的证据,那样太危险。而是伪造一些能暗示他‘心怀故国’、‘立场动摇’、‘与重庆方面有潜在联系’的痕迹。比如,模仿他的笔迹或口吻,伪造一些模棱两可的诗词、信件片段,或者暗示性的消费记录、出行记录。然后,把这些伪造的痕迹,巧妙地‘放置’到清水可能接触到的地方,比如警察厅待销毁的废纸堆、档案部不起眼的角落,或者通过第三方‘无意’透露给清水手下的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心理引导。我们要在合适的时机,用匿名信、电话,或者其他不留痕迹的方式,给清水一些模糊的暗示,刺激他的疑心,引导他把调查方向转向高桥。但不能直接说高桥是内奸,而是用一些文化隐喻、似是而非的线索,让他自己‘悟’出来。这样,他才会深信不疑,并且把‘发现内奸’的功劳归于自己的‘明察秋毫’。” 顾婉茹听得仔细,心里既佩服周瑾瑜思路的缜密和大胆,又感到这个计划执行起来的巨大风险和难度。这就像在悬崖边上走钢丝,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无误。 “这个计划的核心是‘祸水东引’。”周瑾瑜最后说道,“让清水的怀疑和攻击矛头,从我们身上,转移到高桥身上。这样,我们既除掉了内奸,又缓解了自身的压力,还能看敌人内斗,一举三得。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做得天衣无缝,不能有丝毫差错。”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时间我们有,但必须抓紧。运气,我们可以自己创造。”周瑾瑜语气坚定,“从明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我负责进一步调查高桥的背景和寻找可利用的‘黑料’,同时开始构思伪造证据的具体内容和方法。你除了继续监听,还要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多接触档案部的人,特别是那个上次接待你的王科员,以及档案部里可能和特高课有联系的人。我们需要一个能将‘证据’‘偶然’呈现给清水的渠道。” 计划的大方向已经确定,但具体的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和危险。扳倒高桥,就像下一盘极其复杂的棋,对手不仅包括高桥本人,还包括多疑的清水一郎,以及周围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周瑾瑜必须算无遗策,才能在这盘棋中取胜。 而此刻,在副厅长办公室里,高桥正在接听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沉,说的是日语。高桥听着,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不时用流利的日语回应着“嗨”、“明白了”、“请放心”。 挂断电话后,高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走 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来往的警察和车辆,眼神阴鸷。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赵秘书的分机。 “小赵,进来一下。” 赵秘书很快进来,垂手站立。 高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平淡:“最近外面风声有点紧,特高课那边动作不少。你办事要更加小心,不该联系的人,暂时不要联系。‘茶庄’那边,也少去。” 赵秘书心头一紧,连忙应道:“是,厅长。我会注意。” “还有,”高桥转过身,看着赵秘书,目光锐利,“周瑾瑜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赵秘书想了想,摇头:“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他工作正常,生活规律,特高课的监视好像也没发现什么。” 高桥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知道了,出去吧。” 赵秘书躬身退出。高桥独自站在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眉头微蹙。特高课的监视,周瑾瑜的平静,还有最近一些若有若无的异样感觉……多年的特务生涯让他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他总觉得,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但他不知道这张网的目标是谁,也不知道撒网的人是谁。他只能更加小心,把自己藏得更深。 证据的难题,不仅困扰着周瑾瑜,也让高桥感到了隐隐的不安。这场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较量,已经悄然进入了新的阶段。 (第一百八十八章 完) 第189章 祸水东引 “祸水东引”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如履薄冰。周瑾瑜深知,要引导清水一郎这条多疑而凶猛的“鲨鱼”去撕咬高桥那头隐藏极深的“老鲸”,每一步都必须经过精密计算,不能有丝毫差错。 计划的第一步,是深入了解高桥,寻找可以“加工”的素材。周瑾瑜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高桥的一切公开和非公开信息。他利用防疫总部科长的工作便利,以“工作需要了解相关人员背景”为由,调阅了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关于高桥早年履历的档案副本(这些通常保存在人事或总务部门)。同时,他也通过一些看似不经意的闲聊,从警察厅里那些消息灵通又爱嚼舌根的老油条那里,打听关于高桥的轶事和习惯。 几天下来,周瑾瑜对高桥有了更立体的画像: 高桥,原名高文轩,满洲国建立前曾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留学,攻读法律。回国后,先在伪满司法部门任职,后转入警察系统,凭借其留日背景、流利的日语和圆滑的处事能力,步步高升。他表面上对日本主子极为恭顺,工作勤勉,生活简朴,不贪财不好色(至少明面上如此),在日本人眼中是“可靠”的“合作者”。他喜欢中国古典文学,尤其爱读唐诗宋词,办公室里常备着《唐诗三百首》和《宋词选》,偶尔也会写几笔毛笔字。他有一个习惯,喜欢用毛边纸写一些读书笔记或随感,写完后有时会随手夹在书里或文件堆中,有些觉得不满意的,则会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这些信息,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个人癖好,但在周瑾瑜眼中,却成了可以精心利用的“材料”。 “喜欢古典诗词,尤其是唐诗宋词……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周瑾瑜对顾婉茹分析道,“很多诗词本身就带有家国情怀、故土之思,或者隐喻着对时局的感慨。高桥作为留日背景、身居伪满高位的中国人,内心是否有过矛盾和挣扎?外人不得而知,但我们可以‘帮’他‘表达’出来。” “你是说,伪造他写的、带有暗示性的诗词或笔记?”顾婉茹问。 “对,但不能是赤裸裸的反日言论,那样太假,不符合高桥谨慎的性格。”周瑾瑜说,“要模仿他的笔迹和文风,写一些看似是读书随感、个人抒怀,但细品之下又能读出点别的味道的文字。比如,抄录一些杜甫、陆游忧国忧民的诗句,在旁边加上一两句模棱两可的批注。或者,自己写几句似是而非的感怀,用典要隐晦,情绪要含蓄。然后,把这些东西‘变成’他废弃的草稿,混入他办公室或家里可能被清理出来的废纸中。” 顾婉茹明白了:“然后,再想办法让这些‘废纸’,被清水或者他信任的人‘偶然’发现?” “没错。”周瑾瑜点头,“这是关键的一环。我们不能直接把这些东西送到清水面前,那会引起他的怀疑。必须让这些东西看起来是在正常的文件流转、清理过程中,被‘无意’间翻检出来的。档案部是个理想的地方,那里堆积着大量待整理、待销毁的旧文件废纸。高桥办公室定期清理出来的废纸,理论上也会送到档案部,经过检查后统一销毁。” “所以,我们需要在档案部找一个‘渠道’。”顾婉茹接话道,“一个既能接触到这些废纸,又可能将‘异常发现’汇报给清水的人。” “对。你上次接触过的那个王科员,人比较老实,但未必是合适的人选。我们需要一个更‘机灵’、更想往上爬、或者本身就与特高课有某种联系的人。”周瑾瑜说,“这几天,你再去档案部几次,以核查防疫旧档案的名义,多观察一下那里的人,特别是那些看起来不那么安分、喜欢打听、或者和日本人走得比较近的职员。” 顾婉茹记下了这个任务。 计划的第二步,是伪造“证据”本身。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周瑾瑜虽然受过训练,能模仿多种笔迹,但要完美模仿一个特定人物的笔迹,尤其是高桥这种有一定书法功底的人的笔迹,并非易事。他需要样本。 机会很快来了。一次警察厅内部会议后,高桥做了一些记录,散会后,记录纸被他的秘书收走,但有一张边缘的草稿纸似乎被无意中遗落在会议室角落。周瑾瑜趁人不注意,极其自然地将那张揉得有些皱的纸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是些会议要点和几个数字),然后顺手扔进了门口的废纸篓——这个动作很自然,即使有人看到也不会怀疑。但在扔进去的瞬间,他已经将纸的一角悄悄折了一下,留下了不易察觉的记号。等清洁工来收拾时,他再找机会将这张纸“回收”了回来。 这张纸上,有高桥用钢笔写的几十个字,虽然潦草,但笔锋、结构、连笔习惯都能看出一二。这就是宝贵的样本。 晚上,周瑾瑜在浴室里,用顾婉茹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与高桥所用相似的钢笔和墨水,在同样质地的毛边纸上,开始了艰难的模仿练习。他不能开灯太久,也不能发出太大动静,只能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一遍又一遍地写着那些从高桥笔记上摘录的字,体会其运笔的力度、角度和节奏。 “形似只是第一步,神似更难。”周瑾瑜对顾婉茹低声道,“高桥的字,有一 种刻意收敛的圆润,外柔内刚,这和他为人处世的风格很像。模仿的时候,不能太张扬,也不能太死板。” 顾婉茹在一旁看着,也帮不上太多忙,只能负责警戒和准备材料。她知道,周瑾瑜此刻承受的压力极大。这不仅仅是技术活,更是心理战。他们伪造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计划的成败,甚至他们的生死。 几天后,周瑾瑜的模仿有了七八分火候。他决定开始制作第一份“证据”。 他选择了一首杜甫的《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首诗的忧国情怀极为明显,但作为一首千古名诗,出现在一个喜欢古典文学的官僚的笔记里,也并不突兀。周瑾瑜用模仿来的笔迹,将这首诗抄录在一张毛边纸上,字迹略显潦草,像是随手练笔。 关键在于旁边的“批注”。周瑾瑜在诗句旁边,用更小、更随意的字迹,写了几个词:“山河依旧……春草何辜……溅泪岂独杜工部……” 批注断断续续,语义模糊,但“山河依旧”可以解读为对故国的怀念,“春草何辜”带点无奈,“溅泪岂独杜工部”则隐隐有“同病相怜”的意味。 然后,他将这张纸轻轻揉皱,边缘撕掉一点,再沾上一点茶水渍和极少的灰尘,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张被主人写完后不满意、揉弃又或许是不小心遗落的草稿。 “这一份,主题是‘故国之思’。”周瑾瑜将处理好的“证据”小心地夹在一本旧书里,“不能只有一份,需要一系列,从不同侧面,慢慢构建起一个‘心怀异志’的形象。下一份,可以弄点看似无意中流露出的、对重庆或抗战的隐晦关注。” “比如?”顾婉茹问。 “比如,找一张旧的、报道前线战事的报纸剪报(当然是几年前的旧闻),夹在他的废纸里,上面或许有他无意识划下的痕迹。或者,伪造一份极其简短的、像是密码母本或联络暗语草稿的残片,内容要极其专业且难以追查,但风格要隐约指向军统或中统常用的某种编码习惯。”周瑾瑜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这些东西,单看一件可能不起眼,但如果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被清水的人陆续发现,它们就会像拼图一样,在他脑子里拼出一个‘可疑’的高桥形象。” 顾婉茹听得心惊,也暗自佩服周瑾瑜心思之缜密。这不仅仅是伪造物证,更是在为清水一郎编织一个符合他逻辑的“故事”。 “我们还需要考虑时间点和投放顺序。”周瑾瑜继续说,“不能一下子全扔出去。要间隔开,让‘发现’显得自然 。而且,在投放‘证据’的同时,或者稍早一点,我们需要开始对清水进行心理暗示。” “心理暗示?怎么进行?” “匿名信,或者匿名电话。”周瑾瑜说,“用左手写,或者改变发音,内容要极其简短、模糊,最好用典或隐喻。比如,就写一句‘身在曹营心在汉’,或者‘曲有误,周郎顾’。不指名道姓,但清水这种多疑又熟悉中国文化的人,自然会去琢磨。尤其是当他在‘无意’中发现一些关于高桥的‘可疑’材料后,这些匿名信息就会像催化剂一样,让他把自己的怀疑‘合理化’和‘深化’。” 计划的大网已经张开,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伪造证据、寻找投放渠道、进行心理暗示……周瑾瑜和顾婉茹如同在黑暗的舞台上,精心布置着一场给特定观众(清水一郎)观看的“真相”戏剧。他们自己不能露面,却要引导着观众的情绪和判断,最终让观众“亲自”揭开幕布,发现他们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风险极高,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安全清除高桥的方法。 夜深了,周瑾瑜将第一份伪造的“杜甫诗稿”小心收好。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道:“清水一郎就像一头嗅觉灵敏的猎犬,我们要做的,不是直接把猎物扔到他面前,而是在他经常活动的路线上,撒下一些带着猎物气味的碎屑,引导他一步步自己找到‘巢穴’。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绝不能留下自己的气味。” 顾婉茹点点头,握住了周瑾瑜的手。两人的手都有些冰凉,但握在一起,却传递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祸水东引,序幕已经拉开。接下来,就是看清水一郎这条“鲨鱼”,是否会按照他们预设的航线,扑向高桥这头“老鲸”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完) 第190章 伪造的忠诚 第一份“证据”——那张带有隐晦批注的杜甫《春望》诗稿,静静地躺在旧书夹页里。它像一颗等待被埋入土壤的种子,但埋在哪里、如何埋,却需要极其精心的设计。 周瑾瑜知道,直接把这东西塞进高桥办公室的废纸篓风险太大。高桥本人或许不会留意,但他那个机警的赵秘书,或者办公室的勤杂人员,可能会发现异常。而且,废纸从办公室到最终被销毁,中间环节太多,不可控因素也太多。他需要一个更稳妥、更符合逻辑的“归档”路径。 “档案部的废纸回收,是最理想的渠道。”周瑾瑜对顾婉茹分析道,“各部门定期会将积攒的、确认无用的废文件、旧报纸、草稿纸等,打包送到档案部的地下仓库,那里有专门的房间堆放,积累到一定数量后,会由档案部的人初步检查(主要是防止误夹重要文件),然后统一运走销毁。这个过程相对规范,但也存在漏洞——检查不可能每张纸都看得那么仔细,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就是随手涂鸦的草稿。” “所以,我们要让我们的‘证据’,混入从高桥办公室送出的、或者看起来像是从他那里流出的废纸包里?”顾婉茹问。 “对,但直接混入送去档案部的包,我们很难做到。”周瑾瑜说,“我们需要一个中间环节,一个能让‘证据’自然附着在‘高桥废纸’上的机会。” 机会需要等待和创造。顾婉茹按照计划,再次前往档案部,以“核对三年前春季防疫物资调拨存根”为由,申请调阅旧档案。这次,她特意选择在下午较晚的时候去,这个时间档案部人员相对松懈。 接待她的还是那个王科员,态度依旧客气,但顾婉茹的目标不是他。在等待王科员去库房找档案的间隙,顾婉茹状似随意地在档案部开放办公区走动了几步,目光扫过那些伏案工作的职员。 她注意到靠窗的一个位置,坐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职员,姓李,听别人叫他“李干事”。这个李干事穿着比其他职员更挺括一些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办公桌上除了文件,还放着一个精致的日本产“樱花”牌钢笔盒。他正在整理一叠文件,动作麻利,但眼神不时瞟向门口和科长办公室方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或者说,是在留意着什么。 顾婉茹还注意到,他和旁边一个女职员低声说话时,提到了“特高课”三个字,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顾婉茹的耳朵很尖。女职员似乎有些害怕,李干事则撇撇嘴,一副不以为然但又隐隐透着点“我上面有人”的神气。 “这个人,可能有 点门路,或者至少向往着和特高课扯上关系。”顾婉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李干事。 过了一会儿,王科员抱着几本厚厚的档案册回来了。顾婉茹一边核对着档案,一边和王科员闲聊。 “王科员,你们这儿工作也挺繁琐的,这些旧纸堆都要一张张过目吗?”顾婉茹指着角落里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问道。 “哦,那些是各部门送来的待销毁废纸。”王科员推了推眼镜,“按规定,我们得大概翻检一下,防止有重要文件误夹在里面。不过也就是大致看看,主要靠各部门自己把关。这些攒一阵子,就会叫收废品的拉走,或者统一烧掉。” “都是从哪些部门送来的呀?我看袋子上好像有标记。” “嗯,一般写着部门简称。像那个,”王科员指了指一个较小的袋子,“是总务科前几天送来的。那个大的,是特务科上个月的。副厅长办公室那边的废纸比较少,他们好像自己处理得多,偶尔送过来也是小包,而且高厅长那边送来的,通常……呃,检查得会更仔细点。”王科员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些,似乎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 顾婉茹心中一动。高桥办公室的废纸会被“更仔细”检查,这反而说明,如果有什么东西能混进去,一旦被发现,就会引起足够重视。 “也是,领导的东西,谨慎点是应该的。”顾婉茹顺着他的话说道,然后转移了话题。 这次档案部之行,顾婉茹确认了废纸处理的流程,也初步锁定了李干事这个潜在的“渠道”人选。她将情况详细告诉了周瑾瑜。 “李干事……有点小野心,可能和特高课有某种浅层联系,或者渴望建立联系。”周瑾瑜沉吟道,“这种人,如果发现了一点‘有价值’的东西,很可能会想着去邀功。但他是否可靠,是否足够‘机灵’到能把东西递到清水面前,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我们时间不多了。”顾婉茹提醒道,“清水的监视虽然最近好像松了点,但高桥那边,我们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新的动作。” “我知道。”周瑾瑜点头,“所以,投放‘证据’和寻找‘渠道’要同步进行。我们得创造机会,让李干事能‘自然地’接触到来自高桥办公室方向的、带有‘可疑’痕迹的废纸。” 机会来自于一次警察厅内部的小型清洁整理活动。为了迎接某个日本视察团,厅里要求各部门进行大扫除,清理不必要的杂物和积存废纸。副厅长办公室自然也要整理。 周瑾瑜通过总务科的老吴(那个车辆调度 员),得知高桥办公室计划在周五下午集中清理一批旧报纸和废文件,整理好后会暂时放在办公室外走廊的一个指定角落,等勤杂工统一收走,大概率会送到档案部仓库。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周五下午,周瑾瑜算准时间,借口有一份需要高桥签字的防疫报告(报告是真实的),前往副厅长办公室楼层。他手里拿着文件袋,步伐平稳。 走廊里,果然放着一个半旧的纸板箱,里面堆着一些旧报纸和零散文件。旁边还有一个勤杂工正在打扫其他房间,暂时没顾上这个箱子。 周瑾瑜走近高桥办公室门口,秘书赵某不在外间,可能在里面。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高桥“进来”的声音。 周瑾瑜推门进去,例行公事地汇报了防疫报告的内容(主要是关于春季鼠疫预防的物资储备情况),高桥听得心不在焉,随手翻了翻报告,就在上面签了字。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周科长辛苦了。”高桥公式化地说了一句。 “应该的,厅长。”周瑾瑜恭敬地回答,然后告辞退出。 走出办公室,带上门。走廊里依旧只有那个在远处打扫的勤杂工。周瑾瑜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个纸板箱。箱子里的废纸看起来已经被简单整理过,旧报纸居多,也有一些揉皱的稿纸和印刷品。 就是现在。 周瑾瑜看似随意地走到箱子旁,仿佛是在等待电梯(电梯在箱子附近)。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他的皮鞋鞋带确实有点松)。系鞋带的动作很自然,他的身体挡住了勤杂工可能投来的视线。就在这短短几秒钟里,他的左手极其迅速地从文件袋的夹层里,抽出了那张被小心压平、但仍带着刻意揉皱痕迹的“杜甫诗稿”,手指一弹,诗稿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纸箱边缘的一叠旧报纸中间,位置不深不浅,如果稍加翻动,很容易被发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三秒。周瑾瑜系好鞋带,站起身,正好电梯到了,他迈步走进电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第一步,投放完成。这颗“种子”已经埋入了看似属于高桥的“土壤”。 接下来,需要引导“发现者”。周瑾瑜和顾婉茹判断,勤杂工直接发现的可能性不大,他们通常只是负责搬运,不会仔细翻看。东西最终会被送到档案部仓库,在那里,李干事这样的人,才有机会在“检查”时发现它。 但也不能完全靠运气。周瑾瑜决定再推一把。 两天后,顾婉茹再次前往档案部,这次是归还之前借 阅的档案。她特意又挑了个李干事在的时候。 归还档案时,她故意和王科员聊起了最近的大扫除。 “王科员,这几天废纸是不是特别多?我们防疫总部也清理出来不少。” “可不是嘛,”王科员抱怨道,“仓库都快堆满了,这两天我们都在加班加点粗略检查,准备联系人来拉走。” 这时,李干事正好抱着一摞文件从旁边经过。顾婉茹状似无意地提高了一点声音说:“唉,领导们办公室清理出来的东西,估计你们检查得更仔细吧?可别有什么重要东西不小心混进去了。” 王科员点头:“那是,尤其是楼上那几位领导的……” 李干事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留,抱着文件走了。 顾婉茹的话,像是一句轻轻的提醒,飘进了李干事的耳朵。对于一心想要表现、寻找机会的李干事来说,这种“提醒”可能会让他对“领导们”的废纸多留一个心眼。尤其是,如果他知道最近副厅长办公室刚清理过东西的话。 周瑾瑜这边,则开始准备第二份“证据”。这次,他伪造的是一张残缺的、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小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几组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和字母,排列方式隐约有点像某种简单的坐标码或书籍密码的草稿。纸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用香头小心烫的),像是试图销毁未果。他在纸片背面,用极淡的、模仿高桥笔迹的墨水,写了一个模糊的“阅”字,和一个小小的、像是日期又像是编号的标记“315”。 这份“证据”更隐晦,也更危险,因为它直接暗示了“密码”和“销毁”行为。周瑾瑜不打算立刻投放,他要等第一份“诗稿”是否被“发现”以及引起何种反应后,再决定投放时机和方式。 同时,心理暗示的环节也要启动了。周瑾瑜用左手,在一张从街上捡到的、最普通的廉价信纸上,写下了七个字:“身在曹营心在汉”。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歪歪扭扭。他将这封信纸装进一个空白信封,信封上同样用左手写上“清水一郎 亲启”。 如何投递是个问题。直接邮寄到特高课风险大,且容易被追查。周瑾瑜选择了一个更直接也更危险的方法——他知道清水一郎偶尔会去一家叫“松鹤屋”的日本料理店吃饭,那家店的老板和清水相熟。他可以让顾婉茹找个合适的机会,伪装成普通市民,将信封塞进“松鹤屋”的门缝,或者交给一个伙计,说是“有人让转交给清水先生的”。这需要极其谨慎的时机把握和伪装。 一 张精心编织的、针对高桥的“怀疑之网”,正在周瑾瑜的操作下,一丝一缕地成型。伪造的“忠诚”痕迹已经埋下,接下来,就是等待和引导,看清水一郎是否会如他们所愿,亲自来“揭穿”这份“忠诚”背后的“虚伪”。 夜深人静,周瑾瑜看着窗外昏黄的路灯,对顾婉茹说:“我们现在就像在下一盘盲棋。我们看不见对手(清水)的全部反应,只能根据有限的信号和我们的布局,来推测他的动向,并调整我们的落子。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了,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顾婉茹握紧了他的手:“我们会赢的。因为我们在暗处,我们在为他编写‘真相’。” 伪造的“忠诚”,能否引出真实的“杀机”?答案,或许很快就要揭晓了。 (第一百九十章 完) 第191章 “偶然”发现 档案部地下仓库的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几盏昏黄的电灯勉强照亮堆满麻袋和纸箱的空间。李干事挽着袖子,嘴上戴着个简易的纱布口罩,正和另一个同事一起,执行着枯燥的废纸检查任务。 这活儿又脏又累,还没什么油水,通常都是资历浅或者不受待见的人来做。李干事心里憋着一股气,他自认比那个只会埋头看旧档案的王科员机灵,比那些混日子的老油条勤快,可就是升不上去,也搭不上什么硬关系。他总觉得自己缺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进入某些大人物视野的机会。 “老张,你看这堆,好像是楼上总务科刚送下来的,都是些旧表格和通知,没啥看头。”同事指着角落里几个麻袋说。 李干事“嗯”了一声,目光却瞟向另一边几个较小的、标记着不同部门简称的纸箱。他想起了前几天那个防疫总部顾科长来的时候,似乎无意中提过一句“领导们办公室清理出来的东西”。当时他没太在意,但现在看着这些标记,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边几个箱子呢?”他问。 “哦,那些是前几天各部门大扫除送来的,还没来得及细看。有特务科的,总务科的,还有……喏,那个小点的,标记着‘副厅办’的,应该是高厅长那边的。”同事随口答道。 高厅长?高桥副厅长?李干事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想起一些隐约的传闻,说特高课的清水课长对警察厅内部,尤其是高层,似乎并不完全放心。如果……如果能从高厅长办公室的废纸里发现点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有点压不下去。李干事装作随意地走过去,踢了踢那个标记着“副厅办”的纸箱。“这箱检查过了吗?” “还没呢,就粗略翻了翻,都是些旧报纸和废稿纸,领导办公室的东西,应该没啥问题吧?”同事不以为意。 “规定就是规定,领导的东西更得仔细点,万一夹了重要文件呢?”李干事说着,已经动手把箱子拖到灯光稍好一点的地方,开始翻检。 箱子里确实大多是过期的《满洲日报》、《滨江日报》等,还有一些印刷模糊的内部简报。李干事翻得仔细,手指在纸张间快速拨动,眼睛像筛子一样过滤着上面的内容。大部分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有些失望。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时,手指触到一张质地不同的纸。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毛边纸,比报纸柔软,上面有手写的字迹。他抖了抖灰尘,就着灯光看去。 是一首抄录的唐诗 ,杜甫的《春望》。字迹有些潦草,但看得出功底。这没什么稀奇,高厅长喜欢古典文学是很多人都知道的。李干事正想随手放到一边,目光却被诗句旁边几行更小、更随意的批注吸引住了。 “山河依旧……春草何辜……溅泪岂独杜工部……” 李干事文化水平不算低,能读懂这些字。他反复看了几遍,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山河依旧”——这满洲国都建立多少年了,还“山河依旧”?“春草何辜”——听起来有点怨气?“溅泪岂独杜工部”——这是把自己和忧国忧民的杜甫类比? 单看一句或许没什么,但连在一起,再结合高桥的身份——一个身居伪满高位的中国人,李干事觉得这字里行间,似乎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种对现状的隐晦感慨,甚至……是一丝对故国的怀念?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这算不算“可疑”?如果报告上去,会不会引起重视?特高课的清水课长,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吗? “老李,发现啥了?一张破纸看那么久?”同事的声音传来。 李干事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了自己中山装的内兜。“没什么,一张废稿子,字写得还行,我拿回去练练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同事也没多想,嘟囔了一句“这破地方能练出啥好字”,就继续去翻别的麻袋了。 李干事的心却怦怦直跳。他摸了摸内兜里那张纸,感觉它有点烫手。他不敢再待下去,借口肚子不舒服,提前离开了仓库。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李干事关上门,再次拿出那张纸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那几句批注意味深长。他想起清水一郎那张总是阴沉着的脸,想起特高课那些让人不寒而栗的手段。如果他把这个交上去,清水课长会怎么想?会认为他小题大做,还是会觉得他心细如发,发现了重要线索? 这是个赌博。但如果赌赢了,说不定就能搭上特高课的线,至少能给清水课长留下个“警惕性高”的印象。输了,大不了就是挨顿训,或者被同事笑话想往上爬想疯了。一张废纸而已,能有多大事? 李干事内心挣扎着。最终,向上爬的欲望和对“机遇”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风险的恐惧。他决定,不通过档案部的正常渠道汇报(那样功劳可能被科长或其他人分去),他要找个机会,直接或间接地把这个东西递到清水一郎面前。 怎么递?他认识特高课的一个底层办事员,姓孙,以前打过两次交道,一起 喝过酒。或许可以通过他? 与此同时,周瑾瑜和顾婉茹也在密切关注着事态发展。他们无法直接知道李干事是否发现了“诗稿”,但可以通过观察李干事的行为来判断。 顾婉茹第二天又去了一趟档案部,借口询问一份档案的归档细节。她注意到李干事不在座位上,问王科员,王科员说李干事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 “昨天还好好的呢,在仓库清废纸,可能累着了吧。”王科员说。 顾婉茹心中一动。累着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她将这个情况告诉了周瑾瑜。周瑾瑜沉吟道:“请假了?有点意思。如果什么都没发现,他应该照常上班。如果发现了并且打算按常规处理,也没必要请假。请假,可能意味着他在犹豫,或者在谋划什么。” “我们的匿名信,也该发出去了。”周瑾瑜说,“双管齐下,给清水再加一把火。” 当天傍晚,周瑾瑜亲自出马。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深蓝色棉袍,戴了顶旧毡帽,脸上稍微做了点修饰(用淡淡的土黄色颜料调整了肤色),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小职员或店铺伙计。他来到“松鹤屋”日本料理店附近,在一个僻静的巷口阴影里观察。 他知道清水一郎有每周三晚上来“松鹤屋”吃晚饭的习惯,通常是一个人,或者带一两个亲信。今天正是周三。 晚上七点左右,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松鹤屋”门口,清水一郎独自下车,走了进去。周瑾瑜耐心等待着。大约四十分钟后,一个穿着料理店伙计衣服的年轻人出来倒垃圾。周瑾瑜看准机会,快步走了过去。 “小哥,麻烦一下。”周瑾瑜压低声音,带着点急切。 伙计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周瑾瑜掏出那个空白信封,塞到伙计手里:“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里面那位清水先生,很要紧的事。拜托了!”说完,不等伙计反应,转身就快步走进了旁边另一条更黑的巷子,迅速消失。 伙计愣在原地,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周瑾瑜消失的方向,有点懵。信封上确实写着“清水一郎 亲启”。他挠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信封回了店里。他不敢直接打扰客人,就把信封交给了柜台后的老板,说明了情况。 老板是个精明的日本人,拿起信封看了看,没有邮戳,没有落款,字迹歪歪扭扭。他皱了皱眉,但既然是给清水课长的,他也不敢怠慢。等清水一郎吃完晚饭,结账的时候,老板恭敬地将信封呈上,并解释了来历。 清水一郎接过信封,手指摩挲了一下粗糙的信纸,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送信的人什么样?” 老板描述了一下:普通衣着,戴旧毡帽,看不清脸,说话有点急,给了信就跑了。 清水一郎没再说什么,把信封揣进大衣内袋,面色如常地离开了料理店。 回到特高课自己的办公室,清水一郎关上门,这才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廉价的信纸,上面用左手写着七个汉字:“身在曹营心在汉”。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清水一郎盯着这七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眼神却更加阴沉。 “身在曹营心在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是在暗示我,警察厅里,有‘心在汉’的‘徐庶’吗?是谁呢?” 这封没头没尾的匿名信,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内心深处本就存在的疑团。他本来就对警察厅那些中国籍高官抱有本能的不信任,尤其是那些看起来特别“合作”、特别“忠诚”的。高桥,就是其中之一。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李干事也行动了。他通过那个姓孙的办事员,辗转将那张“杜甫诗稿”的抄件(他留了个心眼,交的是自己重新抄录的一份,原件还藏着),连同自己写的简要说明(强调批注的“可疑性”),递进了特高课,并特别说明是“关于警察厅高层可能存在的思想异动线索”。 这张抄件,经过几道手,最终也摆到了清水一郎的案头。当清水看到那熟悉的《春望》诗句,以及旁边那几句“山河依旧……春草何辜……溅泪岂独杜工部”的批注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匿名信的暗示,和这张带有隐晦批注的诗稿,几乎同时出现。这会是巧合吗? 清水一郎绝不相信巧合。他将诗稿抄件和匿名信放在一起,反复对比着。诗稿的笔迹,经过李干事的转抄已经失真,但内容本身,却和匿名信的隐喻隐隐呼应。 “杜甫……忧国忧民……山河依旧……身在曹营心在汉……”清水一郎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他充满猜忌的脑海中逐渐清晰——一个身居高位、深受信任、却可能心怀故国、甚至暗中与重庆方面有牵扯的“合作者”形象。 高桥的面孔,浮现在他眼前。 “是你吗?高桥君?”清水一郎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猎食者般的兴奋光芒。怀疑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并且开始发芽。 周瑾瑜的“祸 水东引”之计,终于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成功地让清水一郎的视线,聚焦到了高桥身上。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完) 第192章 清水的兴趣 特高课课长办公室里,灯光彻夜未熄。清水一郎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两样东西:一张是李干事辗转递上来的、抄录着杜甫《春望》及“可疑”批注的纸片;另一张,则是那封只有七个字的匿名信——“身在曹营心在汉”。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金蝙蝠”牌香烟的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清水一郎的眉头紧锁,目光在两份东西之间来回移动,仿佛要将它们看穿。 “杜甫……春望……山河依旧……”他低声念叨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个伪满洲国的高官,在私下抄写这种充满故国哀思的诗句,还写下这样的批注……是单纯的文人习气,还是内心真实情感的流露?” 他又拿起匿名信:“身在曹营心在汉……这是直接的点明。送信的人是谁?是知道内情的‘自己人’在警告我,还是高桥的对手在栽赃?或者……是重庆方面故意放出的烟雾?” 多年的特务生涯,让清水一郎养成了怀疑一切的习惯。他从不轻易相信表面证据,尤其是这种来路不明、似是而非的东西。但另一方面,他内心深处对警察厅这些中国籍高官,尤其是像高桥这样身居要职、深受“信任”的人,始终抱有一丝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在他看来,这些“合作者”的忠诚,永远需要打上一个问号。 “高桥……”清水一郎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面带谦恭微笑、办事稳妥、日语流利的中年男人形象。高桥在警察厅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与日本军方和文官系统都有不错的关系。扳倒他,不是一件小事,必须有确凿的证据,或者……有足够让他“感兴趣”并愿意冒险去挖掘“证据”的理由。 目前这两样东西,显然还不够。一张含义模糊的诗稿抄件,一封没头没尾的匿名信,最多只能算“疑点”,构不成“罪证”。如果贸然行动,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引起警察厅其他中国籍官员的反弹,甚至得罪那些欣赏高桥的日本上司。 但是,清水一郎的“兴趣”已经被勾起来了。就像猎犬闻到了不寻常的气味,虽然还不能确定猎物的具体位置和种类,但那种潜在的威胁感和狩猎的兴奋感,已经让他无法忽视。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验证,需要小心翼翼地布网。 第二天一早,清水一郎叫来了自己的心腹手下,特高课行动队队长小林浩二。小林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实汉子,面相凶悍,执行力强,对清水绝对忠诚。 “小林,交给你一个秘密任务。”清水一郎 示意小林靠近,压低声音,“目标,警察厅副厅长高桥。” 小林眼神一凛,立刻挺直身体:“课长,要动手吗?”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清水一郎摆摆手,“我要你对他进行最严密的秘密调查和监视。记住,是最高级别的秘密,不能惊动警察厅任何人,尤其是高桥和他的亲信。” “明白!调查重点是什么?” “一切。”清水一郎目光阴冷,“他的日常行程、会见的人员、往来的信件电话、家庭情况、财务状况、社交圈子……特别是他私下里的言行,有没有任何流露出对现状不满、或者与重庆方面可能存在联系的迹象。他办公室和家里的勤杂人员、司机、佣人,想办法发展眼线。还有,查一查他过去的历史,尤其是留学日本期间以及满洲国建立前的经历,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是!”小林毫不犹豫地领命。 “另外,”清水一郎补充道,“查一下档案部一个叫李……李什么来的干事,就是他提供了那张诗稿的线索。摸摸他的底,看看他是真的偶然发现,还是受人指使,或者有什么其他目的。” “明白!” 小林浩二领命而去,立刻开始调派人手。特高课这台高效的秘密机器,开始悄无声息地围绕高桥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清水一郎也没有完全依赖手下。他亲自调阅了特高课内部存档的、关于警察厅所有高层官员的保密档案(这些档案是特高课独立建立和更新的,比警察厅人事档案更详细,也包含更多私下评估和监控记录)。高桥的档案很厚,记录显示他多年来表现“良好”、“合作态度积极”、“无显着不良记录”。但清水一郎注意到,在早期的一些评估中,有几句不起眼的评语:“性格内敛,真实想法不易揣测”、“对中国传统文化有较深眷恋”。 这些评语,在平时看来或许无关紧要,但结合现在的“疑点”,在清水一郎眼中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周瑾瑜和顾婉茹这边,也在通过自己的渠道,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一丝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高桥本人。顾婉茹在一次去秘书处送文件时,偶然听到高桥的赵秘书在电话里,语气有些烦躁地对电话那头说:“……厅长这两天心情不太好,可能是累着了,那些无关紧要的拜访和会议能推就推了吧……” 高桥“心情不太好”?是因为工作压力,还是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其次是警察厅内部的氛围。周瑾瑜发现,平时几个和高桥走得比 较近的中层官员,这几天似乎变得格外谨慎,说话办事都透着小心,彼此之间的私下交流也少了。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只有长期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觉到。 “清水可能已经动起来了。”周瑾瑜判断道,“他肯定启动了秘密调查。高桥这种老狐狸,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嗅觉,他可能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但还不清楚威胁具体来自哪里。” “我们需要加一把火吗?”顾婉茹问,“第二份‘证据’?” 周瑾瑜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现在还不是时候。清水的兴趣刚被勾起,他正在小心翼翼地求证。如果我们现在投放更明显的‘证据’,可能会引起他的怀疑——为什么‘线索’接二连三地出现得这么‘及时’?我们要让他觉得,是他自己通过艰苦、细致的调查,一步步‘发现’了高桥的‘真面目’。所以,第二份‘证据’的投放,必须选择一个更自然、更难以追查的时机和方式,最好是在他的调查似乎陷入僵局,或者取得某种‘进展’的时候。”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两件事。”周瑾瑜说,“第一,继续观察,通过高桥身边人的反应、警察厅内部氛围的变化,来判断清水调查的进展和力度。第二,我们要开始为下一步做准备——一旦清水决定对高桥动手,高桥很可能狗急跳墙,或者试图通过他的秘密渠道向外传递信息或求救。我们必须提前摸清并切断这些渠道。” 切断高桥的退路,这是“祸水东引”计划中确保成功的关键一环。周瑾瑜之前通过“投石问路”,已经知道高桥是通过其机要秘书赵某向外传递情报的。但赵某只是一个环节,高桥必然还有更隐蔽、更直接的联络渠道,以备不时之需。这些渠道,可能就是他与重庆方面单线联系的命脉。 要找到这些渠道非常困难。周瑾瑜决定从几个方向入手:一是高桥的私人生活圈,他是否有特别信任的亲戚、朋友、同乡?二是他的历史关系,留学日本时的同学、早年司法系统的同僚?三是他可能利用的公开或半公开渠道,比如某些他经常去的场所(茶馆、书店、俱乐部),或者他暗中控制的某个商业机构? 这些调查必须极其隐秘,不能引起高桥或清水任何一方的注意。周瑾瑜和顾婉茹分头行动,利用各自的工作便利和社交网络,像梳子一样,开始梳理与高桥相关的蛛丝马迹。 几天后,顾婉茹从一个在邮政局工作的远房表亲那里,听到一个不起眼的消息:最近警察厅高层几位领导的私人信件,似乎被检查得更严格了,尤其 是寄往关内(指华北、华中日军占领区以外)和海外(主要是香港、澳门)的信件,邮检的人看得特别仔细,有时还会抄录地址和寄信人信息。 “听说,是特高课打了招呼,要特别留意某些人的通信。”表亲压低声音说。 顾婉茹心中了然。这印证了清水的调查已经在进行,而且重点之一就是高桥的对外联络。 周瑾瑜则通过总务科的老吴,了解到高桥的司机老刘最近有点神神秘秘,下班后不像以前直接回家,有时会绕道去南岗区一个不太起眼的杂货铺,停留时间不长,但频率增加了。 “那杂货铺老板姓陈,好像是河北人,来哈尔滨有些年头了。”老吴随口说道,“高厅长坐车路过有时也会让停一下,进去买包烟或者茶叶什么的,没什么特别的吧?” 周瑾瑜却记下了这个信息。高桥和司机老刘,同时与一个河北籍杂货铺老板有联系?是巧合,还是…… 调查在两条线上并行:清水一郎在明处(对高桥而言是暗处)展开官方性质的秘密调查;周瑾瑜则在更深的暗处,试图摸清高桥的底牌和退路。而高桥本人,则像一只逐渐被阴影笼罩而开始不安的困兽,虽然还不知道猎手是谁,但已经本能地竖起了耳朵,绷紧了神经。 一场无声的围猎,已经悄然开始。而猎手清水一郎的兴趣,正在这充满疑云和算计的迷雾中,变得越来越浓厚,也越来越危险。 (第一百九十二章 完) 第193章 釜底抽薪 南岗区,松花江街。这条街不算繁华,两旁多是些老旧的二层砖木小楼,底层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杂货铺、裁缝铺、小饭馆、修鞋摊。空气中飘着煤烟、食物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周瑾瑜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棉袍,头上戴着一顶常见的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瓶廉价白酒和一包点心,看起来像个走亲戚或者办事的普通市民。他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的店铺招牌。 “老陈杂货铺”——一块褪了色的木牌,挂在一间门脸不大的店铺门口。店铺窗户玻璃有些污渍,里面货架上堆着些烟酒糖茶、针头线脑、肥皂火柴之类的日常用品。一个五十来岁、穿着黑棉袄、戴着套袖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偶尔抬头看一眼街面。 这就是老吴提到过的,高桥的司机老刘和高桥本人偶尔会来的那家杂货铺。老板姓陈,河北人。 周瑾瑜没有立刻进去。他在街对面一个卖烤地瓜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一个热乎乎的地瓜,一边剥着吃,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杂货铺。 观察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有两个顾客进去买了烟和火柴,很快就出来了。老板老陈始终坐在柜台后,没什么特别的动作,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店主。 但周瑾瑜注意到几个细节:第一,杂货铺的门框上方,挂着一小串已经干枯的、用红绳系着的蒜头,这是北方民间常见的辟邪习俗,但挂的位置和方式,似乎有点特别。第二,店铺里侧的货架后面,似乎还有一个小门,用一块深蓝色的布帘子遮着,可能是通往后院或者储藏室。第三,老陈虽然看起来在专心算账,但每次有行人从店门前经过,或者街对面有稍大点的动静,他的耳朵都会微微动一下,眼皮也会抬一抬,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警觉。 一个普通的杂货铺老板,需要这么警觉吗? 周瑾瑜吃完地瓜,拍了拍手,拎起布袋,穿过街道,走进了“老陈杂货铺”。 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老陈抬起头,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来了您呐,看看要点啥?” “老板,来两条‘哈德门’。”周瑾瑜用带着点关内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同时把布袋放在柜台上,发出轻微的“咚”声,像是里面有什么硬物。 老陈眼神在布袋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转身从货架上拿烟,嘴里说着:“好嘞,‘哈德门’两条。您这是走亲戚?” “是啊,来看个老乡。”周瑾瑜随口答道, 目光却迅速扫过柜台里面。柜台一角放着本破旧的流水账本,旁边有个铁皮茶叶罐,罐子上印着“西湖龙井”的字样,但罐子很旧了。墙上贴着几张已经发黄的月份牌画,画的是穿着旗袍的美女。 没什么特别。但周瑾瑜注意到,在柜台下面,靠近老陈脚边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用麻绳编成的脚垫,脚垫边缘似乎有点不自然的翘起。 老陈把两条用旧报纸包好的“哈德门”香烟递给周瑾瑜:“两块四毛钱。” 周瑾瑜付了钱,接过烟,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压低声音,像是随口闲聊:“老板,听您口音,像是河北保定那边的?” 老陈眼神微微一凝,笑容不变:“您耳朵真灵,是保定府的。您也是?” “我沧州的,离得不远。”周瑾瑜笑道,“在这冰天雪地的哈尔滨碰上老乡,不容易啊。老板来这边年头不短了吧?” “有十来年了。”老陈答道,语气里多了点感慨,“混口饭吃呗。您那老乡在哈尔滨做啥营生?” “在铁路局混个小差事。”周瑾瑜含糊道,然后话锋一转,“老板,您这儿除了卖这些,能帮着捎点‘土特产’不?我老家那边有人托我带点关外的老山参,要好的,价钱好说。” 老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老山参?那可是金贵东西,我这儿小本买卖,可没有。您得去大药房或者专门的参茸行。” “哦,没有啊。”周瑾瑜露出失望的表情,“那算了。对了,老板,您这儿能代收信件不?我可能过两天要给我那老乡留个信儿,他有时候跑车,不一定在家。” “代收信件?”老陈摇摇头,“这可不行,邮局有规定,私人店铺不能随便代收信件,容易出岔子。您还是直接寄到他住处或者单位稳妥。” 滴水不漏。回答得合情合理,既拒绝了,又没露出任何破绽。 周瑾瑜不再多问,拿起烟和布袋:“那行,麻烦您了老板,我再去别处转转。” “您慢走。”老陈客气地送他出门。 走出杂货铺,周瑾瑜心里的疑团更重了。这个老陈,警惕性很高,应对得体,不像个普通的杂货铺老板。但他也没有露出任何明显的把柄。那条可能存在的秘密联络渠道,究竟是不是通过这里?如果是,运作方式又是什么?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需要创造一个机会来验证。 几天后,机会来了。顾婉茹从邮政局的表亲那里得到消息,最近特高课对寄往关内几 个特定地址(包括天津、北平、上海租界)的信件查得特别严,尤其是寄信人地址模糊或者使用代收点的。其中一个被重点关注的代收点地址,经过顾婉茹巧妙套问和核对,指向了南岗区松花江街的一个信箱编号,而这个编号对应的区域,正好包括了“老陈杂货铺”附近的一个公共信筒。 这几乎证实了周瑾瑜的猜测:老陈杂货铺很可能是一个秘密信件中转点。高桥或者他的手下,将情报伪装成普通信件,投递到那个公共信筒,然后由杂货铺的人(很可能是老陈自己或者他信任的人)定时取走,再通过其他方式(比如夹带在货物中,或者由特定人员带走)传递出去。 要切断这条渠道,硬来不行,会打草惊蛇。必须用更巧妙的方法。 周瑾瑜想出了一个“打草惊蛇”与“釜底抽薪”结合的办法。他让顾婉茹通过邮政局的关系,故意在那个公共信筒附近制造一点“小麻烦”——比如,让邮递员“偶然”发现信筒的锁有点问题,上报维修,维修期间暂时停用,信件需要投递到下一个街区的信筒。同时,让维修工在“检查”时,“不小心”弄坏了信筒内部的一个不太起眼的部件,导致维修时间延长几天。 这只是第一步,目的是暂时中断这个点的正常使用,迫使对方要么暂停活动,要么启用备用方案。 第二步,周瑾瑜开始调查老陈的社会关系和日常活动规律。通过总务科老吴和其他一些零散渠道,他了解到老陈在哈尔滨似乎没什么亲戚,独身一人,店铺后面有个小院,他吃住都在店里。他每隔几天会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每周会去一次道里的批发市场进货。进货通常是用一辆旧的人力板车,自己拉回来。 周瑾瑜决定在“进货”这个环节上做文章。他物色了一个在道里批发市场附近混饭吃的、手脚不太干净的小混混,花了一点钱(相当于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让他在老陈下次去进货时,找机会“碰瓷”,制造一场小纠纷,最好能惊动市场的巡警,把老陈缠住一段时间。同时,让另一个雇来的人(假装成帮忙的力工),趁乱将一种特制的、无色无味但粘性极强的胶水,悄悄抹在老陈那辆板车几个关键的连接部位和车轮轴承上。 这种胶水干得慢,但一旦干透,就会让部件变得异常滞涩甚至卡死。老陈拉货回去的路上,板车会越来越难拉,最终可能“坏”在半路。他要么不得不找人修理(耽误时间),要么只能暂时把货物寄存在某个地方(增加暴露风险)。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老陈按照习惯在周四上午去道 里批发市场进货。在一个人流拥挤的拐角,那个小混混“不小心”撞上了老陈的板车,然后捂着胳膊大叫起来,说老陈撞伤了他,要赔钱。两人争执起来,引来不少人围观,也引来了市场的巡警。巡警把两人带到旁边的治安岗亭问话,虽然最后证明是那小混混无理取闹,但老陈也被耽搁了将近一个小时。 就在这期间,另一个受雇的人,假装成看热闹的,靠近板车,迅速完成了涂抹胶水的动作。 老陈摆脱纠纷后,心里窝火,也没多想,拉着重新装好货的板车往回走。起初还好,但走了不到一半路程,他就感觉板车越来越沉,车轮转动不灵,发出“吱嘎吱嘎”难听的声音。他停下来检查,看不出明显问题,以为是货物装多了或者路不平。但继续拉,越来越费力,最后在一个上坡处,无论他怎么使劲,板车都几乎不动了,车轮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 老陈累得满头大汗,又急又气。他尝试修理,但手头没工具,也找不到毛病所在。眼看天色渐晚,他没办法,只好把板车暂时锁在路边一个相识的修车铺门口(给了铺主一点看管费),自己先步行回杂货铺,打算明天再带工具来修或者雇辆车来拉。 这样一来,他当天无法正常营业,进货的物资也滞留在外,打乱了他的日常节奏,也增加了他暴露在外的风险。更重要的是,这次“意外”会让他心生警惕,怀疑是不是有人盯上他了?是不是特高课?还是别的什么人?这种疑虑会让他接下来的行动更加谨慎,甚至可能暂时停止使用这条联络渠道。 与此同时,周瑾瑜还通过其他方式,对高桥可能存在的另外两条潜在联络线进行了干扰:一条是高桥偶尔会去的、位于道外区的一家旧书店,周瑾瑜匿名向警察局举报那里“可能售卖违禁书籍”,引来了一次临时的检查,虽然没查出什么,但也让书店老板和高桥都紧张了一下;另一条是怀疑与高桥有牵连的一个小贸易行,周瑾瑜让顾婉茹模仿某种商业竞争对手的口吻,给贸易行的老板写了一封含糊的威胁信,暗示知道他们“有些生意不干净”,同样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 这些行动单个来看,都像是独立的、偶然的麻烦或意外。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悄无声息地削弱着高桥与外界的联系,增加着他的孤立感和不安全感。 周瑾瑜在做这些的时候,始终牢记着“祸水东引”的核心原则:所有行动的最终指向,都应该是让清水一郎去发现和解决高桥。因此,他在干扰高桥渠道的同时,也在小心翼翼地避免留下任何可能 指向自己或抗日力量的痕迹。他要让清水觉得,是高桥自己“运气不好”或者“行事不密”导致了这些麻烦,从而加深对他的怀疑。 切断猎物的退路,孤立猎物,让猎手(清水)更容易得手——这就是“釜底抽薪”。 高桥这几天明显感觉不对劲。先是司机老刘告诉他,老陈杂货铺那边好像出了点状况,板车坏了,老陈有点疑神疑鬼。接着又听说常去的旧书店被检查了,虽然没牵连到自己,但也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然后贸易行的老板也悄悄递话,说收到了奇怪的警告信…… 这些事分开看似乎没什么,但凑在一起,就让高桥这种多疑的人坐立不安。他本能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正在一点点地收紧包围圈。是谁?是特高课的清水?还是警察厅内部的对手?或者是重庆方面出了什么问题? 他试图通过秘密渠道向上线发出预警和询问,但信件投递出去后,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因为周瑾瑜对邮政渠道的干扰,以及老陈那边的意外,这封信很可能没能顺利传递出去,或者传递被严重延迟了。) 这种联络中断的感觉,让高桥更加恐慌。他就像一只察觉到危险却找不到逃生方向的困兽,开始在自己的巢穴里焦躁地踱步,却不知道,真正的猎手清水一郎,正在外围耐心地布网,而周瑾瑜,则正在悄悄地抽掉他脚下最后几块可供踩踏的木板。 (第一百九十三章 完) 第194章 心理催化剂 高桥这几天过得心神不宁。杂货铺老陈那边的意外、旧书店的检查、贸易行的警告信……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像细小的冰碴,不断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最让他不安的是,他尝试通过秘密渠道发出的预警和询问,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这种联络中断的窒息感,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他恐慌。他就像被蒙住眼睛扔进了迷宫,不知道敌人在哪,也不知道出口在哪。 这天下午,高桥在副厅长办公室里,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儿呆。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吓了他一跳。是秘书赵某打来的内线电话。 “厅长,特高课的清水课长刚才来电话,说想约您明天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聊聊近期治安工作’。”赵秘书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紧张。 清水一郎?高桥的心猛地一沉。这个时间点,这种看似平常却又不寻常的邀约……是例行公事,还是别有用心? “他……还说了别的吗?”高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没有,就说聊聊工作。语气……挺平常的。”赵秘书顿了顿,小声补充道,“厅长,我听说,特高课最近好像在秘密调查一些事情,具体是什么不清楚,但动静不小。” 高桥握着话筒的手心开始冒汗。“知道了。你回复清水课长,说我明天下午准时到。” 挂断电话,高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清水一郎约谈他,这本身就不寻常。虽然两人级别相当,但特高课和警察厅分属不同系统,清水又是个眼高于顶、喜欢独断专行的家伙,平时很少主动找警察厅的人“聊工作”。更何况,是在自己这边接连出现“意外”的时候。 是巧合吗?高桥不信。他感觉那张无形的网,正在向自己收紧。而清水一郎,很可能就是收网的人。 他必须做点什么。但能做什幺呢?直接联络渠道似乎出了问题。找日本方面的靠山疏通?没有确凿证据表明清水要动自己,贸然求助反而显得心虚。加强自身防备?在特高课面前,警察厅副厅长的身份能提供的保护有限。 高桥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他走到书柜前,下意识地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到杜甫的《春望》。看着那些熟悉的诗句,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故国文化的眷恋,有对自身处境的悲哀,也有对未来的恐惧。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却又颓然放下。现在不是抒发感慨的时候。 他想起自己私下抄录并批注过这首诗的那张纸,好像是在一次办公室清理时,被秘书当成废纸处 理掉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毕竟只是一张废纸。但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就在高桥焦虑不安的同时,清水一郎的特高课调查,也确实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并且似乎遇到了一点“瓶颈”。 小林浩二向清水汇报:“课长,我们对高桥的监视和调查已经持续一周。他的公开行程、会见人员、电话记录,目前没有发现明显异常。他的财务状况比较干净,家庭关系简单。那个杂货铺老板老陈,我们的人也盯了,除了前几天他的板车意外坏在半路,耽误了生意,其他也没什么特别。旧书店和贸易行的检查、警告信,看起来像是独立事件。” 清水一郎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有异常……有时候,没有异常本身就是一种异常。一个身处高位、掌握大量机密的中国籍官员,生活和工作如此‘干净’,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小林低头:“是,课长。我们会继续深入调查。另外,档案部那个李干事,我们查过了,背景比较简单,就是有点钻营,想往上爬。他提供诗稿线索,很可能是想借机表现,搭上我们的线。” “嗯。”清水一郎不置可否。李干事的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诗稿本身的内容,以及那封匿名信。这两样东西,像两根刺,扎在他心里。他需要更多的“刺”,来验证自己的怀疑,或者推动自己下决心。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门卫打来的,说收到一封给清水课长的信,没有邮票和邮戳,是有人直接塞进大门信箱的。 清水一郎眼神一凛:“拿上来。” 很快,一个牛皮纸信封被送了进来。信封上同样用歪歪扭扭的左手字写着“清水一郎 亲启”。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小纸片,纸片上是一首不完整的古诗,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残片。诗句是: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下面还有几个模糊的、似乎是随手写下的数字和符号,像是某种密码草稿。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纸片空白处,有一个用红铅笔划的、小小的“阅”字,笔迹看起来有些熟悉。 陆游的《示儿》!而且是最后两句,充满了对收复中原的殷切期望和死不瞑目的悲壮! 清水一郎的呼吸陡然加重。他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纸片上的每一个细节。烧灼痕迹很自然,不像是伪造的。那几个数字符号,他看不懂,但看起来像是某种简单的替换密码或者坐标代码。那个“阅”字……他越看越觉得 ,有点像高桥批阅文件时常用的那种略带潦草的红笔字迹! 这张纸片传递的信息,比之前的诗稿和匿名信更具冲击力!它暗示着:有人(很可能就是高桥)在私下阅读并保存这种充满“反满抗日”情绪的诗歌残片,甚至可能在上面进行密码相关的记录,并且已经“阅”过! “从哪里来的?”清水一郎厉声问小林。 “门卫说没看清人,只看到一个穿深色衣服、戴帽子的人影在信箱附近晃了一下,等他们出去看时,人已经不见了。” “查!查附近所有的路口、店铺!调取可能拍到的照片!”清水一郎命令道,但他心里清楚,对方敢这样直接送信,肯定做好了反追踪的准备,查到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重点是这张纸片本身。它像是有人故意送来的“证据”,但目的是什么?是有人想借刀杀人,陷害高桥?还是真的有人发现了高桥的秘密,冒着风险来警告他? 无论是哪种可能,这张纸片都像一剂强烈的催化剂,注入了清水一郎本就充满怀疑的脑海。它让之前那些模糊的疑点,似乎一下子有了更具体的指向和更“确凿”的形态。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清水一郎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诗,眼中寒光闪烁,“高桥君,你心里期待的‘王师’,是重庆的国民政府,还是延安的共产党?你打算在‘家祭’时,告慰你在满洲国位高权重的‘乃翁’之灵吗?”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这样一幅画面:高桥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看着这样的诗句,心中涌动着对“故国”的思念和对“王师”的期盼,甚至可能在秘密地为“王师”传递情报…… 这个想象,让清水一郎感到一阵混合着愤怒和兴奋的战栗。愤怒于“背叛”,兴奋于“发现”。 他需要更多!他需要能够直接钉死高桥的证据!这张纸片还不够,它仍然可以辩解为“他人栽赃”或者“无意中留下的废纸”。 就在这时,小林浩二又带来了一个消息:“课长,我们安排在高桥家附近监视的人报告,今天上午,高桥的夫人出门时,似乎很谨慎地扔掉了家里的一小袋垃圾,扔到了两条街以外的公共垃圾堆,而不是像往常一样放在门口等清洁工收。我们的人等她们走后,去检查了那袋垃圾。” “发现了什么?”清水一郎立刻问。 “大部分是普通的生活垃圾。但是,”小林压低声音,“里面有几张烧过的纸灰,没有完全烧尽,我们的人小心地取出了一些残片,拼凑了一下,好像 是一些账目数字和……几个地名缩写,其中有一个缩写,很像我们监控到的、重庆方面在华北某个秘密联络点的代号。” 烧毁的文件残片!可疑的代号缩写! 清水一郎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快步走了两圈。“高桥夫人……她是在帮丈夫销毁证据吗?因为高桥感觉到了危险,所以开始紧急清理?” 这个发现,与那张突然出现的《示儿》诗残片,形成了可怕的呼应。一个在补充“证据”,一个在展示“销毁证据”的行为。 “立刻对高桥家的垃圾进行秘密监控!还有,想办法查清楚,高桥夫人扔掉的那袋垃圾里,那些没烧尽的纸片,原本可能是什么文件!”清水一郎命令道,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他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高桥这只老狐狸,终于开始露出尾巴了!而这一切,似乎都印证了最初那封匿名信的警告——“身在曹营心在汉”! 周瑾瑜和顾婉茹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切。他们知道那张《示儿》诗残片已经被清水收到(他们安排的人确认信被取走),也通过内线隐约得知特高课似乎对高桥家的垃圾产生了兴趣(这是周瑾瑜提前设计好的环节,他通过一个不易追查的渠道,向特高课某个底层眼线“无意”透露了高桥夫人异常扔垃圾的线索)。 “火候差不多了。”周瑾瑜对顾婉茹说,“清水现在应该已经深信不疑,并且急于找到能让他动手的‘铁证’。接下来,我们需要把最后那份‘关键证据’,以最自然、最无法追查的方式,送到他调查的‘关键路径’上。” 那份“关键证据”,是周瑾瑜精心伪造的一份“高桥”与“重庆方面”的“密信”草稿片段,上面有模仿的高桥笔迹,内容涉及警察厅内部人事和近期治安部署,用的是高桥可能知道的、一种已经暴露过的旧密码体系的变体进行加密。这份“密信”草稿被处理成残缺、污损、像是匆忙中遗落或未销毁干净的样子。 “时机很重要。”周瑾瑜沉吟道,“必须在清水调查看似取得重大进展,但又缺乏决定性证据的时候;必须在他的人,而不是我们的人,‘发现’它。” 他们选择的地点,是高桥偶尔会去、但并非经常去的,位于南岗区与马家沟区交界处的一个半公开的“棋社”。高桥有时会去那里下两盘围棋,放松一下。根据周瑾瑜的调查,特高课的人应该也已经盯上了那个地方。 计划是:由顾婉茹乔装后,在棋社附近制造一点小混乱(比如不小心碰洒了小贩的茶水,引起短暂争 吵和围观),吸引可能存在的监视者注意力。同时,周瑾瑜则利用这个空档,潜入棋社内部(他提前摸清了棋社后门和内部结构),将那份伪造的“密信”草稿残片,巧妙地塞进高桥常坐的那个雅间茶几的缝隙深处,一个不易被日常清洁发现、但在仔细搜查时又可能被找到的位置。 这个行动风险很高,必须精准、迅速、不留痕迹。 “明天下午,高桥要去特高课见清水。”周瑾瑜看着日历,“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以自由身去那里。我们就在明天上午行动。清水下午见了高桥,晚上或者明天,很可能会下令加强对高桥所有活动地点的搜查。我们的‘证据’,要赶在那之前就位。” 顾婉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明白。我会准备好。” 心理的催化剂已经投下,火焰正在清水的疑心中燃烧。现在,需要往火堆里,扔进最后一块,看起来像是从内部崩裂出来的、带着火星的干柴。 (第一百九十四章 完) 第195章 清水的调查 上午九点,南岗区与马家沟区交界处的“清风棋社”刚开门不久。这是个两层小楼,楼下大堂摆着十几张棋桌,供普通客人下棋喝茶;楼上有几个用屏风隔开的雅间,环境清静些,收费也贵点。 周瑾瑜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棉袍,戴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职员或者小生意人。他拎着个布包,不紧不慢地走进棋社,对迎上来的伙计点点头:“约了人,楼上‘松涛’间。” “松涛间有客人预定了,下午才来。您约的是哪位?”伙计打量着他。 “哦,可能我记错了,是‘竹韵’间?”周瑾瑜含糊道,同时目光迅速扫过大堂。角落里坐着两个看报纸的人,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口和楼梯方向。是特高课的监视者吗?可能性很大。 “竹韵间空着,您请。”伙计没多问,引他上楼。 周瑾瑜进了“竹韵”间,这是个靠里的小间,窗户对着后院。他放下布包,对伙计说:“先来壶茉莉香片,我等朋友。” 伙计应声下楼。周瑾瑜迅速走到门边,侧耳倾听楼下的动静。很快,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上楼,停在隔壁“松涛”间门口,似乎有人进去检查了一下,然后又下楼了。看来“松涛”间确实被预定了,很可能就是高桥常用的那个雅间。 他需要等待顾婉茹在楼下制造混乱的时机。 大约十五分钟后,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女人的惊呼和男人的呵斥。周瑾瑜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缝隙向下看,只见后门附近,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顾婉茹乔装)似乎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卖茶水的小贩,茶水洒了一地,还溅到了旁边一个看报纸的客人身上。那客人顿时发怒,揪住妇人不放,小贩也嚷嚷着要赔偿,引来不少人围观。楼下的两个监视者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朝那边张望。 就是现在! 周瑾瑜迅速闪身出屋,走廊里没人。他快步走到隔壁“松涛”间门口,门是锁着的。他早有准备,从袖口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插入锁孔,轻轻拨弄了几下——这是他在长期潜伏生涯中练就的简单开锁技巧,对付这种普通门锁足够了。不到十秒钟,锁舌“咔哒”一声轻响。 他推门闪身进去,反手虚掩上门。房间不大,一张棋桌,两把椅子,一个茶几。他直奔茶几,蹲下身,仔细查看茶几底部和与墙壁的缝隙。在茶几靠墙一侧的腿与横枨交接的缝隙深处,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积满灰尘的小凹槽。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密信”草稿残片,塞进凹 槽深处,又用手指抹了点地上的浮灰,轻轻覆盖在油纸边缘,使其看起来像是积存了很久的污垢。 做完这一切,他仔细检查了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痕迹。然后他回到门边,倾听外面动静。楼下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些,但还没完全平息。他轻轻拉开门,闪身回到走廊,迅速回到自己的“竹韵”间,关好门。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微凉的茶水,慢慢喝着,平复略微加速的心跳。楼下,顾婉茹似乎已经赔了钱,纠纷平息,人群散去。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隔壁“松涛”间门口似乎又有人停留了一下,可能是伙计或者监视者确认门锁是否完好。 周瑾瑜又坐了约莫一刻钟,然后起身下楼结账。“朋友没来,不等了。”他对伙计说,付了茶钱,从容离开。 下午三点,高桥准时出现在特高课课长办公室门口。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警察厅制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焦虑,没能完全掩饰住。 “高桥厅长,请进。”清水一郎亲自到门口迎接,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但眼神锐利如刀。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秘书端上茶水后退出,关好了门。 “清水课长,不知今天叫我来,有什么指教?”高桥率先开口,语气尽量轻松。 “指教谈不上。”清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最近治安形势有些复杂,反满抗日分子的活动似乎又有抬头迹象。警察厅是维护治安的主力,想听听高桥厅长的看法,我们特高课该如何更好地配合?” 高桥心里冷笑,果然是这套说辞。他打起精神,开始泛泛而谈一些治安工作的难点和成绩,强调警察厅与特高课合作的重要性,话里话外不忘表露自己对“满洲国”和“皇军”的“忠诚”。 清水一郎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但目光始终在高桥脸上逡巡,捕捉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 “高桥厅长说得很好。”清水等他说完一段,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让人有些不安啊。” 高桥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哦?什么风声?” “有人说,在我们内部,甚至在高层,可能有人……心思不那么纯粹。”清水盯着高桥的眼睛,慢慢说道,“‘身在曹营心在汉’啊。” 高桥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也微微一顿。他强笑道:“清水课长说笑了,这种无稽之谈,恐怕是别有用心之 人散布的谣言吧?我们警察厅上下,对满洲国和皇军可是忠心耿耿。” “是吗?”清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那高桥厅长如何解释,有人私下抄录杜甫的《春望》,还写下‘山河依旧’这样的批注?又如何解释,陆游的《示儿》残片,会出现在某些人的手边?这些诗句,可都是充满了对所谓‘故国’的思念和对‘王师’的期盼啊。” 高桥的脸色终于变了,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知道那张《春望》诗稿的事可能泄露了,但没想到连《示儿》残片都出来了!他根本没接触过什么《示儿》残片! “这……这一定是有人陷害!”高桥的声音有些发干,“清水课长,我承认,我私下是喜欢读些唐诗宋词,那是文人雅好,绝无他意!至于什么《示儿》残片,我根本没见过!这绝对是栽赃!” “栽赃?”清水一郎靠回沙发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谁会栽赃你呢,高桥厅长?你又有什么值得别人如此大费周章栽赃的价值呢?” 高桥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因为自己是重庆方面的内线吧? “我……我在这个位置上,难免会得罪一些人……”高桥勉强解释道。 清水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听说高桥厅长偶尔会去‘清风棋社’下棋?是个雅致的爱好。” 高桥的心又是一沉。连这个都查到了!“是……偶尔去放松一下。” “那个地方,环境复杂,三教九流都有。”清水意味深长地说,“高桥厅长身份敏感,以后还是少去为妙,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是,是,清水课长提醒得对。”高桥连忙应道,后背已经渗出冷汗。他感觉清水的话里句句是刺,每一句都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警告。 这次会面持续了不到半小时,但对高桥来说,却像过了几个世纪。离开特高课大楼时,他感觉自己的腿都有些发软。清水虽然没有明确指控什么,但那种怀疑和审视的态度,已经昭然若揭。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而且盯得很紧。 他必须立刻采取行动!清理所有可能成为把柄的东西!联系上线!寻求保护或者准备撤退! 然而,当他回到办公室,试图再次通过秘密渠道发出紧急信号时,却发现原本应该畅通的渠道,再次毫无反应。他又尝试联系那个杂货铺老陈,接电话的人却说老陈“出门办事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高桥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的退路,似乎一条条都被堵死了。 就在 高桥陷入绝望的同时,清水一郎在办公室里,召见了小林浩二。 “棋社那边,安排搜查了吗?”清水问。 “已经安排了,课长。”小林回答,“我们的人下午高桥离开后,就以‘搜查可疑分子’为名,控制了棋社,正在对高桥常去的‘松涛’间进行彻底搜查。伙计和老板都被控制起来了。” “很好。”清水眼中闪着光,“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特别是可能藏匿纸张、信件的地方!” 等待是煎熬的。清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大约一个小时后,电话响了。 “课长!找到了!”小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在‘松涛’间茶几腿的缝隙深处,发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里面是一张残缺的纸片,上面有加密的文字,还有……还有模仿高桥笔迹的批注!内容涉及警察厅内部人事和近期部署,加密方式很像我们之前监控到的一种旧密码变体!” 清水一郎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找到了!终于找到了看似直接的关键证据! “立刻把东西送回来!注意保护痕迹!搜查人员全部签署保密协议!棋社的人,暂时扣押,仔细审问,看有没有人看到过高桥在那里遗留或藏匿东西!”清水一连串命令下去。 当那张被小心取回的“密信”草稿残片摆在清水面前时,他仔细查看了很久。纸张是常见的办公用纸,有些泛黄和污损,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加密文字和批注笔迹,经过初步比对,确实与高桥的笔迹有相似之处,但也有些刻意的抖动和模仿痕迹——不过,在清水先入为主的怀疑和此刻的兴奋中,这些细微的不自然被他自动解释为“高桥为了掩饰而故意改变写法”或者“匆忙中书写所致”。 更重要的是内容!虽然残缺,但提到的几个内部人事调动和治安部署,都是真实且敏感的!加密方式也专业! “高桥……高桥……”清水一郎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愤怒和满足的复杂表情,“你果然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现在,他手里的“证据链”似乎完整了:私下抄录并批注反满情绪诗歌(《春望》诗稿)——收到匿名警告信(“身在曹营心在汉”)——发现更具煽动性的诗歌残片和密码草稿(《示儿》残片)——其家人异常销毁文件(垃圾中的纸灰)——在其常去地点搜出疑似与重庆方面联络的加密密信草稿! 这些证据单个看或许都有辩解余地,但串联在一起,指向性就太强了! 尤其是在战争后期,日本人神经高度紧张、对“合作者”忠诚度极度怀疑的背景下! 清水一郎感到,收网的时机,快要成熟了。他现在需要的,可能不是一个在法律上百分百无懈可击的证据,而是一个足以让他向上级汇报并采取行动的“合理理由”,以及……一个能让他个人利益最大化的操作方式。 他坐回办公桌后,开始起草一份给关东军司令部情报部和宪兵司令部的绝密报告,标题是:《关于警察厅内部高层人员涉嫌通敌叛国的初步调查情况汇报》。在报告中,他谨慎但坚定地列出了对高桥的怀疑和已掌握的“线索”,请求授权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并在必要时采取“紧急措施”。 他知道,扳倒高桥这样级别的人物,会引发一场地震。但这场地震,或许能将他清水一郎的权势,推向一个新的高度。 (第一百九十五章 完) 第196章 权力欲望 清水一郎那份关于高桥的绝密报告,在关东军司令部和宪兵司令部的高层小圈子里,引发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报告送上去的第三天,清水被召到关东军司令部情报部副部长办公室。副部长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陆军大佐,名叫武田信夫,以谨慎和官僚作风着称。 “清水君,你的报告,我看过了。”武田大佐示意清水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上的报告副本,“内容……很惊人。高桥副厅长,可是满洲国警察系统里的资深官员,地位不低,也一直被视为‘合作’的典范。你这些指控,有确凿证据吗?” 清水早有准备,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恭敬但坚定:“武田阁下,目前掌握的主要是线索和间接证据。包括他私下抄录并批注反满情绪诗歌的文稿、匿名举报信、在其常去地点发现的疑似加密通信残片、以及其家人异常销毁文件的行为。这些线索单独看或许不足为证,但串联起来,指向性非常明确。尤其是在当前战争局势下,我们必须对内部,特别是高层中国籍官员的忠诚度,保持最高警惕。” 武田大佐沉吟着:“诗歌……中国人有些文人习气,喜欢伤春悲秋,借古讽今,未必就是政治态度。匿名信更不可靠。至于那个加密残片……笔迹鉴定和密码分析结果出来了吗?” “正在加紧进行,阁下。”清水回答,“但即使笔迹鉴定有争议,那份残片的内容涉及警察厅内部敏感信息,加密方式专业,这本身就极不寻常。而且,我们监控到高桥的几条秘密对外联络渠道,近期都出现了异常中断或受阻的情况,这很像是他在察觉危险后,采取的紧急避险措施。” 武田大佐不置可否,换了个角度:“高桥在警察厅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动他,可能会引起不小的震荡,影响警察系统的稳定。现在前线吃紧,后方治安尤为重要。你有考虑过后果吗?” 清水心中冷笑,知道这是官僚们惯常的“稳定压倒一切”的思维。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武田:“阁下,正因后方治安重要,才更不能容忍内部藏有如此巨大的隐患!一个身居副厅长高位的潜伏者,其破坏力远超十个、百个普通的反满抗日分子!他现在可能还没有直接进行大规模破坏,但谁能保证,在关键时刻,他不会成为插在我们心脏上的一把刀?清除他,短期内或许会有阵痛,但长远看,是剔除了一个致命的毒瘤!也能震慑其他心怀异志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更具力度:“而且,如果我们特高课能成功挖出并清除这样级别的 内奸,无疑将极大提振皇军和满洲国政府的威信,彰显我们对内部纯洁性的强大掌控力!这对前线士气,也是一种鼓舞!” 武田大佐镜片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清水最后这段话,说到了点子上。功劳、威信、掌控力……这些都是高层在乎的东西。 “你的想法,我明白了。”武田大佐缓缓说道,“但是,处理这样的事情,必须非常慎重,程序要完备。你需要更扎实的证据,最好是能当场抓获的证据。另外,行动必须周密,不能引起大的骚乱。警察厅那边……是否需要提前通气?” 清水立刻回答:“阁下,我认为在获得确凿证据前,不宜向警察厅高层通气。高桥在警察厅势力不小,难保没有同党。一旦走漏风声,可能导致他狗急跳墙,销毁证据甚至潜逃。我建议,由我们特高课在宪兵队配合下,独立完成调查和抓捕行动,事后向警察厅通报结果即可。” 武田大佐思考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可以。我给你授权,继续深入调查,搜集更确凿的证据。一旦证据确凿,可以采取必要措施。但记住,行动必须干净利落,影响要控制在最小范围。我会和宪兵司令部打好招呼。” “是!感谢阁下支持!”清水站起身,郑重敬礼。走出武田大佐办公室时,他感觉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拿到了尚方宝剑,接下来,就是如何将“证据”坐实,并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和方式动手了。 回到特高课,清水立刻召见小林浩二,下达了新的命令:“加强对高桥的全面监控,包括他的办公室、住宅、车辆、所有亲属和密切往来人员。特别是要盯紧他可能销毁证据或进行最后联络的举动。另外,那份棋社发现的加密残片,笔迹鉴定和密码分析要加快!我要最权威的报告!” “是,课长!”小林领命而去。 清水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点燃一支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灼热。扳倒高桥,不仅仅是为了清除内奸,更是为了……权力。 警察厅副厅长这个位置,权力很大,管辖范围涉及治安、户籍、交通、部分情报搜集等。如果高桥倒台,这个位置必然空缺。按照惯例,可能会由警察厅内部提拔,或者由新京(长春)的治安部空降。但是,如果操作得当……清水想,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让特高课对警察厅的渗透和控制,再上一个台阶。 比如,推动一个更听话、更依赖特高课支持的人上位?或者,干脆由特高课推荐甚至兼任部分警察厅的关键职务?即使不能直接拿到副厅长的位置,通过这 次事件,也足以严重打击警察厅本土势力的威信,让特高课在未来的合作中占据更主导的地位。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一样在清水心中疯长。个人野心与所谓的“帝国忠诚”交织在一起,让他对处理高桥这件事,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算计。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事后给上级的报告中,该如何突出特高课(和他个人)在此事中的“关键作用”和“巨大价值”。 就在清水谋划着如何将此事利益最大化时,高桥那边的日子越来越难熬。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虫子,看得见外面,却无处可逃。特高课的监视明目张胆到了几乎不加掩饰的地步,他家附近、办公室楼下,总有一些陌生的面孔在徘徊。他尝试联系最后几个可能帮上忙的“老朋友”或“关系”,对方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含糊其辞,显然都收到了风声,不想惹祸上身。 秘书赵某也悄悄告诉他,最近特务科那边,好像有人在暗中调查他过去几年经手的一些案件和文件,尤其是那些涉及“反满抗日分子”却最终不了了之的案子。 高桥知道,这是清水在搜集更多“黑材料”,编织更密的罗网。他绝望地意识到,对方这次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而且准备充分,步步紧逼。 这天晚上,高桥在家里书房,对着昏黄的台灯,枯坐了半夜。妻子小心翼翼地端来参茶,被他烦躁地挥手打翻。“出去!让我静一静!” 妻子含着泪退出去。高桥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流淌的茶汤,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悲凉。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日本人手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既要表忠心,又要暗中为重庆方面效力,还要在警察厅内部的各种势力中周旋平衡……他得到了权力、地位、财富,但也失去了安宁、尊严,甚至随时可能失去性命。 现在,报应来了吗?是因为自己不够小心,露出了马脚?还是因为日本人到了穷途末路,开始疯狂地清洗“不可靠”的合作者?或者,是警察厅内部有竞争对手在陷害自己? 他猜不到真正的幕后推手是周瑾瑜,更想不到自己只是“祸水东引”计划中被选中的那个“祸水”。 走投无路之下,一个危险的念头在高桥心中升起: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自救!或许……可以尝试联系重庆方面在哈尔滨的潜伏人员,请求他们协助自己撤离?或者,干脆制造一场“意外”,假死脱身? 他知道这很冒险,成功的可能性极低,而且一旦被特高课察觉,就是立刻完蛋。但 比起现在这样慢慢被勒死,搏一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让他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开始在脑中疯狂构思各种可能的脱身方案,却不知道,他任何异常的、试图“自救”的举动,在清水布下的天罗地网和先入为主的怀疑下,都只会被解读为“内奸在垂死挣扎、试图销毁证据或与外敌联络”,从而加速他的灭亡。 周瑾瑜和顾婉茹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隐约感知到局势正在朝着他们预期的方向发展。特高课对高桥的监视骤然升级,警察厅内部关于高桥“可能出事”的流言开始悄悄蔓延,气氛变得诡异而紧张。 “清水应该已经拿到授权,并且在积极准备最后的行动了。”周瑾瑜分析道,“他现在需要的,可能就是一个‘确凿’的证据,或者一个高桥‘现行’的机会。” 顾婉茹有些担忧:“高桥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反而打乱我们的计划?” “有可能。”周瑾瑜点点头,“所以我们要密切关注。不过,以清水现在布下的网,高桥任何大的异动,恐怕都很难逃过他的眼睛。对我们来说,只要最终结果是高桥被清水清除,过程有些波折,问题不大。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不知情的旁观者’,甚至可以在适当的时候,表现出一点对高桥处境的‘同情’或‘不解’,以进一步撇清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另外,我估计清水动手的时间不会太远了。战争形势对日本人越来越不利,他们内部清洗和整肃的力度会加大,清水也需要尽快拿出‘成绩’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和争取更多权力。高桥,就是他选中的祭品。” 正如周瑾瑜所料,几天后,小林浩二向清水汇报了两个“重要进展”。 第一,笔迹鉴定专家和密码分析人员提交了初步报告。关于棋社发现的那份加密残片,笔迹鉴定认为“与高桥的日常笔迹存在较高相似度,但部分笔画有刻意模仿或变形的可能,不排除是他人伪造,但也无法完全排除是高桥本人为掩饰而故意为之”。密码分析则认为,该加密方式是一种已知旧密码体系的变体,复杂度中等,符合一般情报人员水平,内容涉及的部分信息确实敏感。 第二,监视小组报告,高桥最近两天行为异常焦虑,多次试图摆脱监视未果。今天下午,他让司机绕路去了道外区一个相对偏僻的街区,在车里停留了约十分钟,期间似乎向车窗外扔了一个小纸团。监视人员等他们离开后,找到了那个纸团,里面是一张用密写药水写过的 纸,经过显影,上面只有几个模糊的数字和字母组合,疑似某种紧急联络代码或信号。 “他在尝试联络外界!可能是想求救,或者传递最后的消息!”清水一郎听完汇报,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射出兴奋和狠厉的光芒,“这就是证据!现行证据!他在察觉危险后,试图与同伙联络!” 虽然那个纸团上的内容无法直接指证高桥通敌,但在清水看来,这已经是高桥“做贼心虚”、“垂死挣扎”的铁证了!结合之前所有的线索,足够他采取行动了! “课长,我们是否立刻逮捕高桥?”小林请示。 清水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迅速思考着。现在动手,证据链基本完整,理由充分。但如何动手,才能影响最大、对自己最有利? 他忽然想到,过两天,警察厅有一个例行的高层工作会议,厅长、副厅长、各科科长都会参加。如果在那样的场合,当着所有警察厅高层的面,以雷霆手段逮捕高桥……震撼效果将是空前的!不仅能彻底坐实高桥的罪名,更能极大彰显特高课的权威和力量,对他清水个人而言,也是一次完美的权力展示! “不,再等两天。”清水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准备好人员和手续。两天后,警察厅高层会议时,我们动手。记住,要当场控制住他,搜查他的随身物品和办公室!行动要快、要狠,不能给他任何反抗或销毁证据的机会!” “是!”小林浩二立正领命,他也感受到了课长语气中那种即将收获猎物的兴奋。 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而网中的猎物,还在为自己的“最后一搏”而焦虑不安,浑然不知,猎手已经选好了下刀的时机和地点。 (第一百九十六章 完) 第197章 雷霆行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198章 高桥的绝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199章 胜利的果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00章 清水的“功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01章 短暂喘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02章 格局之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03章 未竟之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04章 布防图线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05章 新的挑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06章 战略转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07章 告别预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08章 最后的布局(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09章 最后的布局(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10章 清水的执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11章 终局序曲(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12章 终局序曲(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13章 盛宴请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14章 龙潭虎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15章 关键拼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16章 角色分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17章 华服为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18章 焦点中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19章 清水的凝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20章 夫人的掩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21章 目标出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22章 心理攻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23章 钥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24章 僵局与转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25章 调虎离山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26章 火起惊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27章 闪电行动 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28章 闪电行动(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29章 模的传递 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30章 模的传递(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31章 复制钥匙 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32章 复制钥匙(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33章 最后的机会(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34章 最后的机会(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35章 潜入 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36章 潜入(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37章 得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38章 意外 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39章 意外(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40章 绝境藏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41章 化险为夷 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42章 化险为夷(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43章 完美撤离(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44章 完美撤离(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45章 胶卷传递(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46章 胶卷传递(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47章 成功的空虚 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48章 成功的空虚(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49章 渠道启动 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50章 渠道启动(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51章 胜利宣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52章 眼泪 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53章 眼泪(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54章 清水的直觉 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55章 清水的直觉(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56章 未雨绸缪 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谍战:哈尔滨1941 第257章 未雨绸缪(下) 周瑾瑜离开后,公寓里只剩下顾婉茹一人。她走到窗边,借着整理窗帘的机会,小心地向下望去。果然,街对面杂货店的屋檐下,多了一个蹲着抽烟的男人,目光时不时瞟向公寓楼门口。楼下巷子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车里似乎有人。 监视的网,确实收紧了。 她拉好窗帘,开始执行清理任务。她先进行日常的打扫,擦拭家具,清扫地板。然后,她打开自己的首饰盒、梳妆台抽屉、以及书房里属于她的那个小书柜。她将里面所有带字的纸片——无论是购物清单、阅读笔记、还是几年前刚来时间谍训练班发的、已经牢记于心但早已过时的密码本残页——全部仔细挑拣出来。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通风的小窗。然后拿出一个平时用来盛放香灰的旧铜盆,将挑出来的纸片分批放进去,用火柴点燃。火苗窜起,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她小心地看着,确保每一片都彻底烧透,没有任何残留的字迹。燃烧产生的烟和气味,通过小窗慢慢散出去,混入城市日常的烟火气中,并不特别显眼。 烧完一批,她将灰烬倒入马桶,放水冲走,看着那些黑色的细屑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里。然后,她清理铜盆,再烧下一批。 这个过程缓慢而细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冷静。每烧掉一张纸,都仿佛烧掉了一段过去的痕迹,也烧掉了一分潜在的危险。她想起自己刚被派来与周瑾瑜假扮夫妻时的紧张和生涩,想起那些在深夜里学习密码、练习射击、记忆地图的日子,想起和周瑾瑜从最初的公事公办到后来逐渐形成的默契与信任……这些记忆无法烧掉,它们刻在她的骨子里,但与之相关的实体证据,必须彻底消失。 清理完纸张,她开始整理衣物和随身物品。她找出那套深蓝色、款式普通的棉布夹袄和同色长裤,以及一双半旧的黑色布鞋,将它们叠好,连同准备好的假证件(一张名为“王秀兰”的良民证,照片是她的,但年龄和籍贯都改了)、一小卷用油纸包好的银元、以及那支冰冷的“柯尔特”1908型袖珍手枪和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夹,一起放进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里。手枪很小,比她的手掌略长,重量很轻,大约只有一斤左右,.25口径的子弹威力有限,但在近距离内足以致命或制造混乱。她检查了枪械,确认保险关闭,弹夹安装牢固,然后将其小心地裹在衣服中间。 她将这个包袱塞进卧室衣柜最底层,用几件冬天不穿的厚棉袍和旧被褥严严实实地盖住。不仔细翻找,根本发现不了。 接着,她将铁皮盒子里剩下的金条、宝石和另一份备用证件,分别用油纸包好,藏在了厨房碗柜最里侧一个带有夹层的破旧陶罐里,以及客厅沙发底下她事先撬开又粘好的一个小暗格内。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她感到一阵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这种在敌人眼皮底下,一点点为自己挖掘逃生通道的感觉,就像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她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客厅里,强迫自己休息,恢复精力。她知道,周瑾瑜在司令部,同样在进行着危险而细致的清理工作。他们都在与时间赛跑,与清水的直觉赛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里响起了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快要过年了,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个年关,或许并不好过。 就在顾婉茹想着周瑾瑜该回来了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话,再次刺耳地响了起来。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提。又是电话?会是谁?清水?还是……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电话旁,等它响了三声之后,才拿起听筒。 “喂,这里是周宅。”她的声音尽量平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她熟悉却又此刻让她心惊胆战的声音——是美智子,小野寺夫人。但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不再是往日那种温婉甚至有点怯懦的语调,而是充满了极致的悲痛、绝望,甚至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前兆。 “婉茹……婉茹姐吗?是我……美智子……”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抽泣和哽咽,“我……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他们……他们把他带走了……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他们说他……他是叛徒……是罪人……不!他不是!他不是啊!” 顾婉茹的心沉到了谷底。美智子的情绪彻底崩溃了,而且,特高课似乎对小野寺的死因定了性,甚至可能对家属施加了压力。 “美智子,你冷静点,你在哪里?慢慢说。”顾婉茹试图安抚她。 “我在家……我一个人……我好怕……婉茹姐,你能来陪陪我吗?求求你了……我只有你了……我感觉……我感觉我也要活不下去了……”美智子的哭声越来越大,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顾婉茹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机会来了?还是……陷阱?美智子的崩溃是真实的吗?这通电话,有没有被监听?清水是不是故意利用美智子,来引她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快速思考着。美智子的情绪听起来不像是伪装的。而且,作为朋友,接到这样的求助电话,如果断然拒绝,反而显得不近人情,可能引起怀疑。但是,如果去,就正中清水下怀吗?还是说,这混乱和悲痛,反而可能是一个制造机会的漩涡? “美智子,你别做傻事!”顾婉茹提高了声音,语气充满焦急和关切,“你等着,我马上过来!你千万别乱来,等我!” 她挂断了电话,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几乎就在同时,公寓的门被钥匙打开,周瑾瑜回来了。他看到顾婉茹拿着电话听筒、脸色苍白的模样,立刻意识到出了事。 “怎么了?”他快步上前,关上门。 “美智子,”顾婉茹急促地说,将电话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她情绪完全崩溃了,在电话里哭喊着活不下去,求我过去陪她。” 周瑾瑜眉头紧锁。这太突然了,也太巧合了。就在他们讨论利用美智子作为掩护的可能性之后不久,电话就来了。 “你怎么回答的?”他问。 “我说我马上过去。”顾婉茹说,“我不能拒绝,拒绝反而可疑。而且……这或许真的是一个机会。” 周瑾瑜走到窗边,再次小心地观察楼下。监视的人还在。他回过头,看着顾婉茹,眼神锐利如刀。 “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他沉声道,“但无论如何,你既然答应了,就必须去。而且,我要和你一起去。” “你?”顾婉茹一愣。 “丈夫陪同妻子,一起去探望刚刚丧夫、情绪不稳的朋友,合情合理。”周瑾瑜快速说道,“而且,我在场,可以应对一些突发情况,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扰监视。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决绝: “如果这真的是清水的陷阱,那么,就让我来当那个吸引火力的目标。你记住,一旦出现任何异常,比如有特高课的人出现,或者我感觉情况不对给你信号,你不要管我,立刻想办法脱身,去执行我们准备好的方案。”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请大家收藏:()谍战:哈尔滨1941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8章 风暴将至 上) 夜色已深,寒风凛冽。周瑾瑜和顾婉茹匆匆走出公寓楼,周瑾瑜手里还提着一个顾婉茹临时收拾的小布包,里面装着几件美智子可能用得上的换洗衣物和一些点心——这是探望伤心朋友应有的样子。 楼下的监视者显然注意到了他们的动向。街对面抽烟的男人立刻站直了身体,巷子口的黑色轿车里,也有人影晃动。周瑾瑜对此视若无睹,他抬手叫了一辆在附近等客的人力车,和顾婉茹一起坐了上去。 “去南岗区军官家属院,小野寺少佐家。”周瑾瑜报出地址,声音清晰。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跑了起来。周瑾瑜敏锐地感觉到,那辆黑色轿车也缓缓启动,跟在了后面,保持着大约二三十米的距离。监视如影随形。 顾婉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指尖冰凉。周瑾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示意她镇定。他脸上带着适当的忧虑,对顾婉茹说:“美智子夫人情绪这么激动,我们得好好劝劝她。小野寺君虽然不在了,但生活总得继续。” “是啊,”顾婉茹配合地叹息,“她还那么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真让人担心。” 两人说着话,目光却都警惕地留意着周围。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夜晚的城市,显得格外空旷和森冷。 大约二十分钟后,人力车停在了南岗区一片相对安静的日式住宅区外。这里是分配给中级军官家属的院落,多是独栋或联排的和式房屋,带有小庭院。小野寺家就在其中一栋。 周瑾瑜付了车钱,和顾婉茹下车。他注意到,那辆黑色轿车在不远处的路口停了下来,但没有熄火,车里的人似乎在观察。 两人走到小野寺家的院门前。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客厅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顾婉茹上前按响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踉跄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拉开,美智子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和服睡衣,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交错,神情恍惚而绝望。看到顾婉茹,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下子扑过来抱住她,放声大哭。 “婉茹姐……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好怕……我好难过……”美智子的哭声撕心裂肺,身体不住地颤抖。 顾婉茹连忙抱住她,轻声安慰:“美智子,别怕,我来了,周君也来了。我们陪着你。” 周瑾瑜站在一旁,面色沉重,微微躬身致意:“小野寺夫人,请节哀。请保重身体。” 美智子似乎这才注意到周瑾瑜,她松开顾婉茹,对着周瑾瑜深深鞠躬,抽泣着说:“周……周少佐,给您添麻烦了……这么晚还让您过来……” “请不要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周瑾瑜温和地说,“外面冷,我们先进屋吧。” 三人进了屋。客厅里一片狼藉,坐垫歪斜,矮桌上放着空酒瓶和几个没洗的杯子,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悲伤的味道。窗帘没有拉严,一丝冷风从缝隙钻进来。 顾婉茹扶着美智子在榻榻米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美智子捧着杯子,手指还在发抖,眼泪不停地流。 “他们……他们今天下午又来了人……”美智子断断续续地哭诉,“说是特高课的……问我丈夫生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有没有带回过奇怪的东西……还……还翻了他的书房……他们说……他们说他是……是畏罪自杀……是帝国的耻辱……不!他不是!他只是太累了!压力太大了!”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周瑾瑜和顾婉茹交换了一个眼神。特高课果然来过了,而且施加了压力。这进一步证实了美智子的崩溃是真实的,但同时也意味着,这个家很可能也被监视着。 “美智子,别听他们胡说。”顾婉茹握住她的手,柔声说,“小野寺君是为了帝国兢兢业业工作,大家都看在眼里。那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可是……可是他们拿走了他的一些笔记和信件……连他最喜欢的钢笔也拿走了……”美智子哭得更伤心了,“他们说那是证据……什么证据?他有什么罪?他那么老实一个人……” 周瑾瑜的心微微下沉。特高课拿走了小野寺的私人物品,包括笔记和信件。虽然小野寺的直接死因是“自杀”,但清水显然没有放弃从任何可能的角度寻找线索,尤其是寻找可能与“布防图”泄露相关的蛛丝马迹。小野寺的遗物,或许会成为新的突破口。 他必须想办法了解一下,特高课到底拿走了什么。 “美智子夫人,”周瑾瑜用沉稳的声音开口,带着同僚的关怀,“小野寺君生前工作认真负责,他的离去,我们都感到非常痛心。特高课……他们也是职责所在,想弄清楚原因。那些东西,或许只是例行调查需要。你不要太过焦虑,保重自己要紧。”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他们拿走的东西多吗?除了笔记和钢笔,还有没有别的?比如……他平时随身带的怀表什么的?”他记得顾婉茹说过,钥匙模是从怀表里拓下来的。怀表本身虽然看不出什么,但如果特高课连这种贴身物品都收走检查,说明调查的细致程度非同一般。 美智子茫然地摇摇头:“怀表……好像没有。他们主要拿走了书桌抽屉里的一些文件和书架上几本他常看的军事书……还有我们的一些合影……他们连照片都要检查……”她说着,又悲从中来。 周瑾瑜稍微松了口气。看来怀表没有被特别注意,或者小野寺平时并不把怀表放在书房。这是个好消息。 顾婉茹一直轻声安慰着美智子,帮她整理凌乱的头发,擦拭眼泪。美智子的情绪渐渐从歇斯底里转为一种麻木的悲伤,她靠在顾婉茹肩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偶尔抽泣一下。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请大家收藏:()谍战:哈尔滨1941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9章 风暴将至(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更深。周瑾瑜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起身,对顾婉茹说:“婉茹,你今晚就在这里陪陪美智子夫人吧。我明天一早还要去司令部,先回去。你好好照顾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这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周瑾瑜先行离开,既可以显得合理(丈夫第二天要工作),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吸引可能存在的监视者的注意力,为顾婉茹后续可能采取的行动创造一点空间——如果机会出现的话。 顾婉茹点点头:“好,你路上小心。我今晚留在这里陪美智子。” 美智子听到周瑾瑜要走,挣扎着要起身送行,被顾婉茹按住了。“美智子,你好好休息,周君自己走就行。” 周瑾瑜对美智子微微颔首:“夫人,请务必保重。告辞。” 他穿上大衣,走出小野寺家。院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屋内的悲泣声。冬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了他。他站在门口,似乎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却迅速扫过街道。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路口,车窗摇下了一点,里面隐约有烟头的红光闪烁。除此之外,街道上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周瑾瑜迈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他感觉到,身后那辆轿车缓缓启动了,跟了上来。很好,监视的重点暂时还在他身上。 他走了大约两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忽然转向了一条更热闹些的、还有零星夜市摊贩的街道。他走到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坐下,要了一碗热馄饨,慢慢地吃着,仿佛真的只是下班后饿了,顺便吃个宵夜。 那辆黑色轿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车里的人似乎在犹豫是否要继续跟进去。夜市人多眼杂,跟踪难度增大。 周瑾瑜一边吃着馄饨,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他看到轿车里下来一个人,穿着便衣,也朝着夜市这边走来,但保持着一定距离。另一个人则留在车里。 他不动声色地吃完馄饨,付了钱,然后起身,朝着与公寓相反的方向,走进了夜市深处。那里巷道复杂,摊位拥挤。 跟踪的便衣立刻跟上,但人流很快干扰了他的视线。周瑾瑜利用几个摊位的遮挡,迅速闪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小巷,然后加快脚步,七拐八绕,熟练地利用地形摆脱了跟踪。 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个大圈,确认彻底甩掉尾巴后,来到了距离公寓几条街外的一个公用电话亭。他投进硬币,拨通了一个记忆中的号码——这是他与上级唯一的、非紧急情况下绝不使用的单向联络号码,只能拨打,不能回拨,且通常无人接听,只用于传递极其简短的预警信号。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周瑾瑜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突然被拿了起来,但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周瑾瑜用暗语快速说道:“天气转凉,注意添衣。老地方存的旧书,该处理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情况危急,监视严密。已放置在“东亚图书馆”死信箱的情报(胶卷),需要立即取走或确认安全,以免被敌人发现。 说完,不等对方有任何反应,他立刻挂断了电话。这个电话不能超过三十秒,否则容易被追踪。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但心头的沉重感并未减轻。预警已经发出,但上级会如何应对,何时接应顾婉茹,都是未知数。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回去,等待,并继续扮演好“周少佐”的角色。 他步行回到公寓附近,在确认没有异常监视后(跟踪者可能还在夜市附近寻找他,或者已经回去报告了),才悄然上楼,回到家中。 家里空荡荡的,还残留着顾婉茹的气息,却让人感到格外冷清。他走到书房,打开那个隐秘的暗格,再次检查了电台和应急物品。然后,他坐在书桌前,点燃一支烟,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顾婉茹可能打来的电话。 等待可能随时响起的、催命的门铃。 等待黎明,或者……更深的黑夜。 而此刻,在小野寺家,顾婉茹好不容易将哭累了的美智子哄睡,给她盖好被子。美智子蜷缩着,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皱着,偶尔还会啜泣一声。 顾婉茹轻轻退出卧室,来到客厅。她收拾了一下狼藉的桌面,将酒瓶和杯子拿到厨房。然后,她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上空荡荡的,那辆黑色轿车似乎不见了。是跟着周瑾瑜走了?还是换了别的监视方式? 她心中没有丝毫放松。她知道,危机远未解除。美智子这里并非安全港,特高课随时可能再来。而她自己的处境,并没有因为离开公寓而改善,只是换了一个被监视的地点。 她必须想办法与外界取得联系,或者至少,确认图书馆那边的情况。但在这里,她没有任何工具,也没有安全的渠道。 时间在焦虑中缓慢流逝。后半夜,气温更低,屋子里没有生火盆,寒意渗透进来。顾婉茹裹紧衣服,坐在客厅的角落,警惕地听着屋外的任何动静。 突然,卧室里传来一声惊叫! 顾婉茹立刻起身冲进去,只见美智子从噩梦中惊醒,坐了起来,满脸惊恐,浑身冷汗。 “美智子,怎么了?做噩梦了?”顾婉茹连忙上前抱住她。 美智子紧紧抓住顾婉茹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诡异的清醒和恐惧: “婉茹姐……我……我梦见他了……小野寺……他浑身是血……他看着我……他说……他说他不是自杀……他说……他是被人逼死的……他说……有人拿走了他的东西……很重要的东西……他说……那个人……就在我们身边!” 顾婉茹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请大家收藏:()谍战:哈尔滨1941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0章 惊雷乍响 美智子那句梦呓般的指控,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顾婉茹的心脏。她感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百骸都透出寒意。卧室里昏暗的光线下,美智子惊恐未定的脸显得格外苍白和扭曲,那双红肿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顾婉茹,里面充满了无助、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直觉的怀疑。 “美智子,你只是做噩梦了。”顾婉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她伸手轻轻拍着美智子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小野寺君已经走了,他不会再痛苦了。那些都是梦,不是真的。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可是……可是那个梦好真实……”美智子抓住顾婉茹的手,指甲依然掐得她生疼,“他流了好多血……他说……他说东西被拿走了……很重要的东西……他说那个人……就在附近看着我……”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黑暗的卧室角落,仿佛那里真的藏着什么。 顾婉茹的心跳如擂鼓。小野寺的“东西”是指布防图吗?还是指别的什么?他临死前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异常?或者,这仅仅是美智子过度悲伤和恐惧下,将现实中的一些碎片(比如特高课的搜查、丈夫生前的压力)扭曲成的噩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顾婉茹继续安慰,试图将话题引开,“你白天听了太多不好的话,又太想念小野寺君,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来,喝点水,再睡一会儿,天亮了就好了。” 她起身去倒水,借此机会平复自己狂跳的心。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美智子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任何一句梦话,如果被可能存在的监听者听到,或者她自己清醒后反复琢磨,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而且,周瑾瑜那边情况不明,她必须回去。 喂美智子喝了水,又安抚了许久,美智子才重新躺下,但依旧睁着眼睛,不肯入睡。顾婉茹只好坐在她床边,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直到窗外天色开始泛起灰白,美智子才因为极度的疲惫,再次沉沉睡去。 顾婉茹轻轻抽出被美智子攥得发麻的手,蹑手蹑脚地退出卧室,关上门。她看了看客厅的挂钟,凌晨五点多。冬日的黎明来得晚,外面依旧一片漆黑。 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立刻回到公寓,和周瑾瑜商量对策。 她走到电话旁,想给周瑾瑜打个电话,但手指刚碰到听筒,又停住了。电话可能被监听。而且,周瑾瑜昨晚摆脱了跟踪,现在是否安全到家,是否被新的监视力量盯上,都是未知数。贸然打电话,可能暴露他的行踪,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她决定直接回去。她给美智子留了一张字条,放在客厅显眼的位置:“美智子,见你睡得沉,不忍叫醒。我先回家准备些东西,上午再来看你。务必保重。婉茹。” 然后,她穿上大衣,围好围巾,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寒气刺骨,街道上寂静无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鸡鸣。顾婉茹快步走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没有看到那辆黑色轿车,也没有明显盯梢的人。但她不敢掉以轻心,特高课的监视可能更加隐蔽。 她尽量选择有路灯的大路,虽然绕远,但相对安全。街道两旁的建筑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巨兽。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和孤独。 就在她转过一个街角,快要看到自己公寓楼轮廓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闷而连续的轰鸣声,从东北方向远远传来! 那声音不像雷声,也不像普通的爆炸,而是一种更加厚重、更加连绵不绝的闷响,仿佛大地深处在咆哮,又像是无数面巨鼓在遥远的天际同时擂动。声音穿过寒冷的空气,震得人心脏发颤。 顾婉茹猛地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炮声!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炮击!这个方向……是边境! 几乎与此同时,城市里仿佛被这炮声惊醒,各种嘈杂的声音骤然响起。远处传来了凄厉的防空警报声,虽然很快又停了(显然苏军的空袭目标不是这里),但恐慌已经蔓延。一些临街的窗户亮起了灯,里面传来惊慌的呼喊和走动声。更远处,似乎有军车引擎的轰鸣和急促的哨音。 顾婉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苏联红军动手了!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猛烈!第八卷末尾传来的边境集结消息,此刻化为了真正的钢铁洪流! 她再也顾不上隐藏,拔腿朝着公寓楼跑去。炮声就是命令,局势的剧变意味着一切计划都可能被打乱,危险和机会都将以指数级增长! 她气喘吁吁地跑回公寓楼,冲上楼梯,用钥匙打开门。 周瑾瑜正站在客厅窗前,背对着她,望着东北方向隐约泛起的、不同寻常的暗红色天光。他听到开门声,迅速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回来了。”他快步上前,关上门,“听到炮声了?” “听到了,是边境方向!”顾婉茹急促地说,一边脱掉大衣,“苏联红军进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应该是。”周瑾瑜点头,他的眼神锐利如鹰,“规模非常大。刚才电台里收到了极其简短的明码呼叫,只有一句话:‘北极熊出洞了’。这是我们约定的最高级别战事启动信号。” “那我们……”顾婉茹的心跳得飞快,既有对局势的震惊,也有对自身处境的担忧。 “我们的处境,瞬间变得极其危险,也……可能出现转机。”周瑾瑜语速很快,拉着她走到书房,“日军面临灭顶之灾,特高课和宪兵队会陷入最后的疯狂。他们会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在彻底崩溃前,进行无差别的撕咬和清洗。任何有嫌疑的人,都会被优先处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打开暗格,取出电台,开始快速组装和调试。“我必须立刻尝试与上级取得联系。局势突变,原有的‘原地待命’指令很可能已经改变。我们需要最新的指示,尤其是关于你的撤离!” 顾婉茹屏住呼吸,看着周瑾瑜熟练地接上电源(使用大容量干电池,避免引人注意的市电波动),戴上耳机,调整频率。电台是美制“BC-611” SCR-536型“步话机”的改进隐藏型号,体积相对小巧,但功率有限,通讯距离不远,且容易被侦测。平时绝少使用,此刻已是万分危急。 周瑾瑜按下发射键,用极低的声音,以特定节奏和暗语开始呼叫:“老家,老家,游子呼叫。风雪骤急,请求归途指引。重复,风雪骤急,请求归途指引。” 他重复了三遍,然后转为接收状态,凝神倾听。耳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噪音和远处炮声传来的、被电磁干扰的模糊震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但那种暗红色的、不祥的天光却似乎更明显了。城市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隐约能听到街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日语的呵斥声、以及零星的、不知是庆祝还是恐慌的喊叫。 突然,周瑾瑜的身体微微一震。他听到了什么! 他迅速拿起铅笔,在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小纸片上快速记录下一组组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顾婉茹紧张地看着,她知道,这是经过加密的指令。 接收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周瑾瑜再次简短确认后,立刻关闭了电台,以最快速度拆卸,放回暗格,并仔细检查了天线和电源接口,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发射后的热源或电磁痕迹。 “指令收到了。”周瑾瑜的声音低沉而紧绷,他拿起那张写满数字的纸片,走到书桌前,从一本厚厚的《三国演义》里抽出一张透明的、画满格子的密码卡,开始快速解码。 顾婉茹站在他身边,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她看着周瑾瑜的手指在密码卡和数字间移动,神情专注得可怕。 几分钟后,周瑾瑜放下了铅笔。他抬起头,看向顾婉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决绝,有沉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 “指令内容。”周瑾瑜的声音干涩,“核心任务(获取布防图)已完成,贡献卓着。鉴于当前局势急剧恶化,敌方濒临崩溃,危险空前。‘夜莺’(指顾婉茹)身份已面临暴露风险,必须立即启动最高优先级撤离程序,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其安全转移至我方控制区。”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沉,又猛地一松。撤离!终于等到了撤离指令!但“立即”、“不惜一切代价”这些字眼,也说明了情况的凶险程度。 “那你呢?”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周瑾瑜沉默了一下,指着译出的下一行字:“‘星火’(指周瑾瑜)身份尚未暴露,价值巨大。需利用当前混乱,就地隐蔽,或伺机南下,执行‘深潜’计划,继续长期潜伏任务。具体路线与接应,后续另行通知。当前首要任务:保障‘夜莺’安全撤离。” 南下?继续潜伏?顾婉茹感到一阵眩晕。这意味着,他们真的要分开了,而且可能……是永别。在刚刚完成最艰巨的任务,在外部胜利曙光初现的时刻,他们却要走向分离。 “不……”顾婉茹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发颤,“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走!局势这么乱,你留下来太危险了!我们一起走,一定有办法的!” “婉茹!”周瑾瑜抓住她的肩膀,力道有些大,他的眼神锐利而坚定,不容置疑,“这是命令!是经过组织权衡后最理智、对革命事业最有利的决定!你的身份可能已经引起清水怀疑,留下只会让我们两个都暴露!你安全撤离,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才能继续完成我的使命!你明白吗?”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但顾婉茹从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痛楚,看到了他同样汹涌的情感。 “可是……”顾婉茹的眼泪涌了上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虎狼窝里……我……” “听着,”周瑾瑜打断她,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你的生命,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你是我们任务的执行者,是情报的传递者,也是我们这段战斗岁月的见证者。你安全离开,把情报带回去,把我们的经历带回去,就是胜利的一部分,就是对我……对我们共同事业的最大支持。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顾婉茹泪眼模糊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的生命,是我们事业的延续。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忠诚。”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敲在顾婉茹的心上。它将个人情感瞬间提升到了信仰和使命的高度。她看着周瑾瑜,看着这个与她并肩战斗、假戏真做、早已融入彼此生命的男人,明白了他抉择背后的沉重与无奈。 炮声,还在遥远的天际隐隐传来,越来越密集,仿佛战鼓催征。 而他们平静的“家庭”生活,从这一刻起,正式进入以分钟计算的倒计时。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请大家收藏:()谍战:哈尔滨1941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1章 最后的疯狂 上) 周瑾瑜那句“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忠诚”,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顾婉茹心中那道最坚固的情感闸门,却又用更沉重的使命之锁将其重新封上。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炮声是背景,分离是前景,理智与情感在胸腔里激烈冲撞,最终,那融入骨髓的纪律性和对“事业”二字的理解,让她颤抖着,点了点头。 “我……我服从命令。”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是,怎么走?现在全城肯定都戒严了,特高课……” “这正是机会。”周瑾瑜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情感流露只是错觉。他迅速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哈尔滨市区的简图,上面用极细的铅笔标注着许多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苏军进攻,日军首尾难顾,指挥系统必然混乱。特高课和宪兵队会接到大量互相矛盾的命令:既要维持城内秩序,镇压可能出现的骚乱和反抗,又要进行最后的‘清洗’,还要准备撤退和销毁文件。这种混乱,就是我们的掩护。”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点着,“但是,清水一郎不会乱。他像一条受伤的毒蛇,只会更加疯狂和专注。我们必须抢在他动手之前,让你‘消失’。” “假死?”顾婉茹立刻想到了这个特工撤离的经典手段。 “对,但必须逼真,必须利用当前的特殊局势。”周瑾瑜的手指停在地图上南岗区与道里区交界处的一片区域,“这里,靠近日本侨民聚居区和一些亲日商铺。苏军进攻的消息传来,城内反日情绪必然高涨,针对日本人和亲日分子的袭击事件,会在混乱中不可避免地发生。我们要制造一起这样的‘意外’。” 他详细解释计划:“你需要‘恰好’在今天上午,前往这片区域的一家日本人开的洋货店‘三浦商社’,借口是替美智子购买一些急需的日用品,安慰她。我会提前在商社内部放置一个小型定时燃烧装置——不是炸弹,是燃烧装置,主要产生大火和浓烟,制造混乱和难以辨认的现场。时间设定在你应该进入商社后不久。爆炸和大火会引发骚乱,你会‘不幸’卷入其中。” 顾婉茹听得心惊肉跳:“燃烧装置?怎么确保我能安全脱身?现场那么乱,万一……” “这就是关键。”周瑾瑜从暗格深处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物件。他拿起其中一个,小心展开,露出一块比怀表略大、厚约一厘米的金属块,侧面有简单的旋钮和一根短小的引信。“美制M1燃烧盒的仿制品,内部是白磷和镁粉混合剂,用钟表机构延时触发。威力不大,但引燃效果极好,能瞬间产生高温和浓烟。” 他指着金属块侧面的一个凹槽:“这里,原本是安装雷管的地方。我改造过,用了一种更不稳定的化学延时剂,大概有十分钟左右的误差。我会提前潜入,把它放在商社仓库的易燃布料堆里。你进入商社后,不要真的买东西,找个借口去后面的仓库附近,或者靠近布料区,然后立刻从商社的后门离开。后门外的巷子我已经勘察过,直通另一条街,那里会有一辆没有锁的黄包车,车座底下有准备好的衣服和简单伪装工具。你换上衣服,迅速离开该区域。” “那……我的‘遗物’呢?”顾婉茹问。假死必须要有能证明身份的物品残留。 周瑾瑜又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只顾婉茹平时常用的镀银口红管,一把牛角梳子,还有一只她戴过的、不甚值钱的玉镯碎片。“这些,我会在放置燃烧装置时,悄悄留在预计的火场核心区域边缘。大火过后,这些东西会被找到,但可能烧得面目全非,正好符合‘难以辨认’的特征。最重要的是这个——”他取出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鸡血混合了一点抗凝剂。我会洒一点在口红管和梳子上。法医在混乱中不可能仔细鉴定血型,有血迹残留,加上物品,足以让日方初步认定你‘遇难’。” 顾婉茹看着这些冰冷的道具,感到一阵寒意。这就是她“死亡”的剧本,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周瑾瑜的精密计算和冷酷决断。 “风险呢?”她问。 “很多。”周瑾瑜毫不讳言,“第一,时间误差。燃烧装置可能提前或延后引爆,如果你还没离开,或者刚离开就被波及,都有危险。第二,现场混乱。大火可能引发踩踏,或者有日军、警察迅速控制现场,你从后门撤离时可能被拦住盘问。第三,清水一郎的直觉。他如果对你的‘死亡’产生怀疑,可能会下令仔细勘查现场,甚至查验‘遗物’血迹,我们的把戏不一定能瞒过专业的刑侦手段。第四,撤离路线。你换装后,必须立刻前往第一个备用安全屋——道外区‘福源客栈’地字三号房,用我给你的钥匙进去等待。接应你的人会在今天傍晚前,以‘查电表’的名义与你接头。如果接头失败,或者安全屋暴露,你必须启用第二套方案,自行前往第二个更远的联络点,那风险更大。” 他顿了顿,看着顾婉茹苍白的脸:“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在最短时间内,成功概率最高的方案。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策划更完美的撤离了。清水一郎,随时可能动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公寓楼下的街道上,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粗暴的日语呵斥。两人立刻冲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只见两辆黑色的轿车和一辆卡车停在街口,车上跳下来十几个穿着便衣但动作矫健、眼神凶狠的男子,还有几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他们迅速分散,有的冲进对面的楼房,有的开始盘查街上的行人,动作粗暴,毫不留情。一个卖早点的中国摊贩因为动作慢了点,被一个便衣一脚踹翻了摊子,热汤洒了一地。 “是特高课的行动队,还有宪兵。”周瑾瑜的声音低沉,“清洗开始了。他们在抓人,任何看起来可疑的,或者名单上的人。” 顾婉茹看到,不远处一个穿着长衫、像是教书先生模样的中年男人被两个便衣从家里拖了出来,他的家人哭喊着追出来,被枪托狠狠砸倒在地。男人被粗暴地塞进了卡车。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请大家收藏:()谍战:哈尔滨1941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2章 最后的疯狂(下)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顾婉茹。这就是周瑾瑜说的“最后的疯狂”。在末日降临前,野兽的撕咬不分目标,只求发泄恐惧和绝望。 “他们……会来这里吗?”顾婉茹的声音有些发抖。 “暂时不会。”周瑾瑜判断,“这里是军官家属公寓楼,他们目前针对的可能是更明显的‘反日分子’或‘不稳定因素’。但清水如果把你列入名单,他随时可以派人来‘请’你去‘协助调查’。所以,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他看了一眼怀表:“现在是上午七点二十分。你必须在八点半之前到达‘三浦商社’区域。我现在就去放置装置和‘遗物’。你二十分钟后出发,步行过去,这样最不引人注意。记住,保持镇定,就像任何一个担心朋友、出门购物的军官太太。” 他快速地将燃烧装置、遗物包和那瓶“血”装进一个不起眼的旧公文包,又递给顾婉茹一把黄铜钥匙和一个小纸卷:“福源客栈的钥匙,和第二个联络点的地址。背下来,然后烧掉纸卷。” 顾婉茹接过,冰凉的钥匙硌着她的手心。她看着周瑾瑜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准备出门。 在门口,周瑾瑜停下脚步,转过身。他深深地看了顾婉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决绝,有关切,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简短的叮嘱: “记住路线,保持冷静。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走。” 顾婉茹的眼泪再次涌上,她用力点头。 周瑾瑜拉开门,闪身出去,消失在楼梯拐角。 门关上,公寓里只剩下顾婉茹一个人,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混乱声响。她紧紧攥着那把钥匙,纸卷上的地址在她脑海中反复默念。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得体旗袍、脸色苍白的“周太太”。这是她最后一次以这个身份看自己了。 几分钟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手提包,检查了一下里面该有的东西:钱包、手帕、一小瓶香水、还有那把柯尔特袖珍手枪。她将钥匙小心地藏进内衣的暗袋。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她拧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下楼梯时,她听到楼下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和摔东西的声音,似乎是特高课的人闯进了某一户。她强迫自己目不斜视,步态从容地走下楼梯,走出公寓楼。 清晨的街道比往常冷清许多,行人匆匆,面色惶恐。远处仍有零星的枪声和喊叫。她按照周瑾瑜指示的路线,朝着南岗区方向走去。她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目光在扫视街上的行人,但她不敢四处张望,只是微微低着头,加快了些脚步。 就在她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宪兵,拦住了她的去路。其中一个用生硬的中文喝道:“站住!证件!”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停下脚步,努力让表情显得惊慌但配合,从手提包里拿出那个“周瑾瑜妻子”的证件递过去。 宪兵仔细看了看证件,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尤其是她的穿着和气质。另一个宪兵凑过来低声用日语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确认军官家属的身份。 拿着证件的宪兵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带着审视:“这么早,去哪里?” 顾婉茹用日语回答,声音尽量平稳:“去南岗区看望一位刚刚失去丈夫的朋友,她情绪很不好,我去给她买些东西,安慰她。”她指了指手里的包,又补充道,“我丈夫是司令部参谋部的周少佐。” 听到流利的日语和“参谋部少佐”的头衔,两个宪兵的态度明显恭敬了一些。他们交还了证件,挥挥手:“快点去,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现在很不太平!” “是,谢谢。”顾婉茹接过证件,微微鞠躬,然后快步离开。直到走出很远,她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只是第一关。更大的危险,还在前面等着她。 而与此同时,在特高课那间气氛压抑的办公室里,清水一郎正面对着墙上巨大的哈尔滨地图,地图上许多地方被画上了红色的叉或问号。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亮得吓人。 一个手下匆匆进来,立正报告:“课长,初步排查名单已经整理完毕。重点嫌疑对象二十七人,其中……包括参谋部周少佐的夫人,顾婉茹。” 清水猛地转过身:“理由?” “她与小野寺少佐夫人关系密切,在小野寺死前频繁接触。小野寺夫人今早被发现精神恍惚,反复说一些奇怪的梦话,涉及‘东西被拿走’、‘身边人’等词汇。虽然可能是受刺激胡言乱语,但结合之前对周少佐的观察……值得注意。另外,我们的人报告,今天清晨,周夫人独自出门,往南岗区方向去了。” 清水一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混乱的城市,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台。顾婉茹……那个总是温婉得体、笑容含蓄的女人。周瑾瑜最珍视的“妻子”。 他的直觉在疯狂叫嚣:就是她!或者,至少是关键一环!小野寺的死,布防图的潜在泄露,周瑾瑜那完美无瑕的表现背后……这个女人的影子若隐若现。 “她去了南岗区具体什么地方?”清水问,声音嘶哑。 “还在跟踪确认,她似乎很警惕。” 清水一郎沉默了几秒钟,突然下令:“不要跟得太紧,以免打草惊蛇。但是,给我盯死她!另外,立刻派人,去周瑾瑜的公寓附近布控,如果顾婉茹长时间不归,或者周瑾瑜有异常举动……随时准备收网!”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不,还不到直接动周瑾瑜的时候,没有确凿证据,动一个参谋部的军官,在眼下这种混乱局势下,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反弹。 但是,顾婉茹……这个相对容易突破的“外围”,或许就是撬开整个谜团的那把钥匙。 他走到墙边,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南岗区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下一个时间:上午九点。 那是他耐心耗尽、准备采取直接行动的底线时间。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请大家收藏:()谍战:哈尔滨1941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3章 决断时刻 上) 顾婉茹摆脱宪兵盘问后,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她不敢停留,按照周瑾瑜规划的路线,快步走向南岗区。街道上的混乱有增无减,不时能看到日军的卡车呼啸而过,满载着士兵或神色惊恐的日本侨民。一些中国店铺已经关门歇业,门板上贴着“歇业”或“盘点”的字条。空气中弥漫着恐慌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忧心忡忡、急于赶路的普通妇人,但眼角的余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走过两个街区后,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隐隐浮现。不是明目张胆的跟踪,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粘在背上的视线。她不敢回头确认,只能通过橱窗玻璃的反射,隐约看到身后几十米外,似乎总有一两个行人的身影不近不远地跟着,当她拐弯时,那些身影也会随之拐弯。 是清水一郎的人。他们果然盯上她了,而且跟踪技巧相当专业,既不完全隐藏,也不过分靠近,就是让她感觉到压力,却又抓不到把柄,不敢轻举妄动。 顾婉茹的手心开始冒汗。计划中最大的变数之一出现了。她身后有尾巴,这让她如何按照原计划进入“三浦商社”,又如何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从后门迅速脱身?跟踪者很可能就在外面守着,一旦她进去后短时间内没有从正门出来,或者从后门溜走时被发现,整个计划就会立刻暴露。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清水设定的“九点”底线,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她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与此同时,在“三浦商社”斜对面的一条窄巷里,周瑾瑜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他伪装成一个送货的伙计,戴着破旧的毡帽,脸上抹了点灰,背着一个半旧的麻袋,很自然地混入了清晨为各家店铺送货的人流中。“三浦商社”的老板是个精明的日本商人,此刻正焦头烂额地指挥伙计们搬运一些贵重商品,似乎准备暂时关店或转移物资。店内顾客寥寥,气氛紧张。 周瑾瑜观察了一下,趁着一个伙计搬运大件货物挡住视线的机会,闪身进入了商社侧面的一个小门——那是通往后面仓库和员工区域的通道。他对这里的布局早已摸清,迅速穿过堆满货箱的走廊,来到了存放布料和棉纱的仓库区域。这里堆满了成捆的丝绸、呢料和棉布,空气里漂浮着纤维和灰尘的味道。 他迅速找到预定的位置——一堆颜色鲜艳、相对易燃的丝绸布料后面。他放下麻袋,从里面取出那个改造过的M1燃烧盒,再次检查了一下延时旋钮。他设定的时间是大约二十分钟后,也就是顾婉茹“应该”进入商社的时间段。但化学延时剂受温度、湿度影响,误差可能达到正负五分钟甚至更多。 他小心翼翼地将燃烧盒塞进丝绸布料堆的深处,确保从外面看不到,但又保证起火时能迅速引燃周围的易燃物。然后,他取出那个装着“遗物”的小布包,将镀银口红管、牛角梳和玉镯碎片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按照原计划,他应该把这些东西留在火场边缘,但现在跟踪者在外,顾婉茹能否顺利进入并触发“死亡”剧本,成了未知数。 他必须做两手准备。如果顾婉茹无法按计划行动,或者行动时被跟踪者干扰,那么这些东西就不能留在这里,否则会成为指向“假死”的铁证。 他迅速将“遗物”收回布包,只留下那个小玻璃瓶。他拧开瓶盖,将里面暗红色的“血液”小心地洒在附近几个货箱的边角和地面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形成类似喷溅和滴落的痕迹。这样,即使没有“遗物”,大火后勘查现场,发现这些血迹,结合顾婉茹“可能”在此遇难的推断,也能起到一定的混淆作用。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怀表,八点十五分。顾婉茹应该快到了。他必须立刻离开,去后门外的巷子确认那辆黄包车和伪装用品是否就位。 他刚收拾好麻袋,准备从仓库的另一端小门离开,突然听到前面店铺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和日语激烈的争吵声。他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躲到一堆高大的货箱后面,屏住呼吸。 从货箱的缝隙望出去,只见两个穿着黑色便衣、眼神锐利的男子闯进了仓库区域,正是特高课的人!他们手里拿着顾婉茹的照片,正在厉声向一个惊慌失措的商社伙计询问:“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今天早上!” 伙计茫然地摇头。其中一个便衣不耐烦地推开他,开始用目光扫视仓库。他们的搜查似乎并不特别细致,更像是一种快速的确认和威慑。但他们的出现本身,就说明了清水一郎对顾婉茹行踪的紧盯程度。 周瑾瑜的心沉了下去。特高课的人竟然直接进到商社内部来查问了!这说明他们对顾婉茹的监视和怀疑已经升级,甚至可能已经在她到达之前,就提前布控了这片区域。顾婉茹一旦出现,很可能不是被跟踪,而是直接被控制! 计划必须立刻调整!他不能指望顾婉茹还能按原计划进入商社了。燃烧装置已经设定,无法取消。他现在必须想办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通知顾婉茹改变路线,直接前往安全屋,或者……启用更冒险的备用方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是,怎么通知?他无法现身。电台不在身边。他们之间没有约定在这种突发情况下的紧急联络暗号。 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分钟,燃烧装置就会启动。而特高课的人,就在几步之外。 …… 街道上,顾婉茹已经能看到“三浦商社”的招牌了。她放慢脚步,假装在看旁边店铺的橱窗,实则用余光观察商社门口的情况。门口似乎有些混乱,有伙计在搬东西,还有两个穿着黑衣、气质阴冷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看似随意,但目光不断扫视着过往行人。 她的心彻底凉了。那是特高课的人,而且不止她身后的尾巴,前面也有埋伏。她一旦靠近商社门口,很可能就会被“请”进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怎么办?进去是自投罗网。不进去,燃烧装置迟早会爆炸,如果她不在“现场”,这个“假死”计划就失去了最关键的环节,清水一郎绝不会相信她的“意外死亡”。而且,周瑾瑜还在里面吗?他是否安全? 巨大的压力和抉择撕扯着她。她站在街边,手里紧紧攥着手提包,指节发白。几米外,一个卖烟卷的小贩似乎多看了她两眼。身后,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商社旁边那条窄巷里,突然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一个醉醺醺的汉子,穿着破烂的棉袄,满脸通红,手里还拎着个空酒瓶。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跌跌撞撞地朝着顾婉茹的方向走来。 顾婉茹下意识地想避开。醉汉却似乎盯上了她,摇摇晃晃地凑过来,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味扑面而来。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大妹子……行行好……给点钱……买口吃的……” 顾婉茹皱眉,侧身想绕开。醉汉却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着她撞过来!顾婉茹惊呼一声,连忙后退,手提包掉在了地上。醉汉也摔倒在地,酒瓶摔得粉碎。 “哎呀!我的包!”顾婉茹急忙弯腰去捡。就在她低头的一瞬间,摔倒在地的醉汉,借着身体的遮挡和碎酒瓶的声响,以极快的速度,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极其轻微却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前走,右拐,第三巷口,车等。快!”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请大家收藏:()谍战:哈尔滨1941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4章 决断时刻(下) 顾婉茹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那醉汉。醉汉已经挣扎着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走开了,看都没再看她一眼。但就在刚才那一瞥中,顾婉茹看到了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伪装得很好,但那眼神深处的锐利和冷静,她绝不会认错! 是周瑾瑜!他竟然用这种方式,在特高课的眼皮底下,给她传递了消息! 没有时间震惊和犹豫。顾婉茹捡起包,也顾不上拍打灰尘,立刻按照周瑾瑜指示的方向,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商社门口的特高课便衣是否注意到了这个小插曲。 她走到下一个路口,右拐,进入一条更窄的街道。数到第三个巷子口,那是一条堆满杂物、几乎无人通行的小巷。巷口果然停着一辆半旧的黄包车,车夫蹲在墙根打盹,破帽子盖着脸。 顾婉茹快步走过去,低声道:“去道外区。” 车夫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但陌生的脸,点点头,没多问,拉起车把。顾婉茹坐上车,车夫拉起车就跑,速度很快,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 就在黄包车拐出这条街后不到两分钟,身后远处,突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人们的惊呼和骚乱声!顾婉茹坐在飞驰的黄包车上,回头望去,只见“三浦商社”方向冒起了滚滚浓烟,火光隐约可见。 爆炸发生了!时间似乎比预想的早了一点。是周瑾瑜调整了时间,还是装置出了误差? 但无论如何,她不在现场。她的“死亡”,缺少了最直接的目击和“遗物”证据。清水一郎会相信吗? 黄包车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快速穿行,车夫显然对路线极为熟悉。顾婉茹的心却无法平静。周瑾瑜冒险传递消息,他现在是否安全脱身?特高课的人会不会顺着醉汉这条线查到他?燃烧装置提前爆炸,会不会伤及无辜,或者引起更严密的搜查? 大约二十分钟后,黄包车在一个僻静的、挂着“福源客栈”招牌的老旧客栈后门停了下来。车夫低声道:“地字三号房,钥匙。”说完,拉起空车,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顾婉茹定了定神,看看四周无人,迅速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后门,闪身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堆着杂物。她按照门牌找到地字三号房,再次用钥匙打开门,进去后立刻反锁。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户用厚布帘遮着。桌上放着一个蓝布包袱。 顾婉茹靠在门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双腿发软,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她暂时安全了,但周瑾瑜呢?还有,她这个没有“现场死亡”证据的“死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走到桌边,打开那个蓝布包袱。里面是几套朴素的、适合劳动妇女穿的粗布衣裤,一双布鞋,一些干粮,一小卷钞票,还有……一把崭新的、小巧的勃朗宁M1906袖珍手枪(俗称“掌心雷”)和若干子弹,以及一张简单的字条。 字条上是周瑾瑜的字迹,只有寥寥几语:“若接头顺利,依计而行。若至日落无人来,启用第二方案,自行前往‘老地方’。保重。活下去。”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情感表达。但顾婉茹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眼眶瞬间红了。他把最坏的打算都给她准备好了。枪、钱、路线。 她将字条凑近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她拿起那把勃朗宁M1906。枪很新,枪身泛着蓝黑色的幽光,握把是硬木的,比她那把旧柯尔特更小巧,但威力足够自卫。她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械状态,退出弹匣,看到里面压满了六发.25 ACP子弹。她又看了看那包备用子弹,大约有二三十发。周瑾瑜给她准备得很充分。 她将枪和部分子弹藏进贴身的暗袋,换上包袱里的一套深蓝色粗布衣裤和布鞋,将旗袍和手提包小心地卷起来,塞进床底最深处。然后,她坐在床边,开始等待。 等待那个不知是否会来的接头人。 等待命运下一步的安排。 而她的“死亡”,已经成为这座城市混乱乐章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正等待着各方的解读和验证。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请大家收藏:()谍战:哈尔滨1941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5章 她的坚持 福源客栈地字三号房里,时间仿佛凝固了。顾婉茹坐在硬板床边,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窗外的光线透过厚布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逐渐移动的、暗淡的光带,显示着时间的流逝。 从上午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下午。外面街道上的喧嚣时起时伏,有时是军车驶过的轰鸣,有时是零星的叫喊或哭嚎,还有几次,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和拍门声在客栈前院响起,让顾婉茹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藏在怀里的勃朗宁。但那些声音最终都远去了,没有波及到这个偏僻的后院小房间。 每一声远处的动静,都让她联想到周瑾瑜。他成功脱身了吗?还是……落入了清水一郎的手中?那个醉汉的伪装,能骗过特高课那些经验丰富的眼睛吗?燃烧装置提前爆炸,会不会打乱他的后续计划? 她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等待”这件事本身。她检查了包袱里的所有物品:粗糙但干净的换洗衣物、足够几天食用的硬面饼和肉干、一小包盐、一盒火柴、那卷钞票(面额不大,但足够应付一段时间)、还有那把枪和子弹。周瑾瑜为她考虑得很周全,甚至想到了她可能需要独自生存一段时间。 可是,她不想独自生存。 “你的生命,是我们事业的延续。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忠诚。”周瑾瑜的话在耳边回响。这句话曾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她最初的情感抗拒,让她接受了撤离的命令。但此刻,在这间寂静得可怕的屋子里,在未知的恐惧和对周瑾瑜安危的极度担忧中,另一种更强烈、更原始的情感,正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舍和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将他独自留在那片炼狱中的恐惧。四年的朝夕相处,假戏真做,他们早已是彼此生命中最深刻的一部分。她了解他冷静外表下的炽热,了解他每一次深夜独自站在窗前的孤独,了解他为了任务不得不戴上的每一副面具背后的真实疲惫。现在,要她带着“延续事业”的使命独自离开,而把他留在越来越疯狂的敌人中间,独自面对清水的怀疑、战局的混乱、以及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这比让她自己去死,更让她难以承受。 “不……”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不能……不能就这样走了……” 如果周瑾瑜被捕,如果他被清水折磨甚至杀害,那么她就算活着回到组织,又有什么意义?她带回去的情报,能抵消她余生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吗?她所谓的“延续”,难道就是建立在牺牲他的基础上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开始后悔,后悔上午在公寓里那么轻易就被他说服。她应该更坚持,应该想尽办法,哪怕是一起面对最坏的结局,也比现在这样悬着一颗心、将他置于险境而自己苟且偷生要好!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激烈的内心斗争中一点点滑向傍晚。窗缝里的光带越来越暗淡,房间里的阴影逐渐浓重。周瑾瑜字条上写的“日落”时分,快到了。 如果日落时接头人还没来,她就要按照第二方案,独自前往那个更远的、更危险的联络点“老地方”。那意味着,她将彻底切断与周瑾瑜和组织在哈尔滨现有联络渠道的可能,完全依靠自己,在日军全面戒严和疯狂搜捕中,穿越半个城市,去寻找一个未知的接应。 风险极高。她很可能在半路就被盘查、被捕。或者,“老地方”本身已经暴露,等待她的是陷阱。 但继续等下去呢?如果接头人永远不会来,如果周瑾瑜已经出事,那么这里也不再安全。清水一郎的人,迟早会查到这间客栈。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勃朗宁冰冷的枪身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叩门声! 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正是约定的暗号! 顾婉茹浑身一震,猛地从床边站起,心脏狂跳。她迅速闪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略带沙哑的男声,声音很轻:“查电表的。” 暗号对上了!顾婉茹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旧棉袍、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落魄账房先生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个旧皮包,眼神快速而警惕地扫了顾婉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房间,然后侧身闪了进来。 顾婉茹立刻关上门。 “顾婉茹同志?”男人低声确认,用的是组织的内部称呼。 “是我。”顾婉茹点头,急切地问,“周瑾瑜同志呢?他怎么样了?”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掀起帘角向外仔细看了看,然后才转过身,表情严肃:“周瑾瑜同志目前安全,但他无法前来。‘三浦商社’的爆炸引起了很大骚动,特高课和消防队都去了现场。他必须留在自己的位置上,应对可能的询问,并且……完善你的‘后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完善……后事?”顾婉茹的心一紧。 “爆炸现场发现了血迹,但没有找到……嗯,没有找到明确的遗体残留物。”男人斟酌着用词,“这会引起怀疑,尤其是清水一郎。周瑾瑜同志需要制造更多的‘证据’,并且表演出足够的‘悲恸’,来坐实你的‘死亡’。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他留在敌人的视线里。” 顾婉茹明白了。周瑾瑜不仅要自保,还要继续把这场“假死”的戏演下去,演到让清水一郎不得不相信为止。这其中的危险和压力,可想而知。 “组织给我的指令是什么?”顾婉茹问,声音有些干涩。 男人从旧皮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顾婉茹:“这是新的身份证明和路条。你现在的身份是逃难到哈尔滨投亲不遇的关内农妇‘王秀兰’,准备返回河北老家。路线已经安排好:今晚子时(午夜),会有一辆运送蔬菜出城的卡车,在道外区‘三棵树’货场东侧第三个仓库后面等你。司机会把你藏在菜筐里带出城。出城后,在第一个岔路口下车,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护送你前往最近的游击区,然后辗转去后方。” 顾婉茹接过油纸包,没有打开,而是紧紧攥在手里。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同志,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整整一个下午的问题:“我必须走吗?现在?周瑾瑜同志他……一个人太危险了。我能不能……留下来,哪怕只是暗中协助他,或者等到他安全了再一起走?”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郑重:“顾婉茹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是组织的决定,也是周瑾瑜同志用极大风险为你争取来的机会。你的身份已经暴露风险极高,留下只会成为他的软肋和负担。你的撤离,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保护,也是确保你们获取的重要情报能够安全送出的关键。个人感情,必须服从革命工作的需要。” 又是这套说辞。组织的决定,革命的需要。顾婉茹知道这是对的,理智上她完全明白。但情感上,那个“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 “如果……”她声音颤抖,“如果他因为我留下的‘假死’漏洞而被清水怀疑、被捕呢?如果我走了,他却牺牲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男人的脸色更加严肃:“顾婉茹同志!请你冷静!周瑾瑜同志是经验丰富的老战士,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对你的安排,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当前条件下最优的选择。你的任务,就是服从安排,安全撤离,把情报带回去!这才是对周瑾瑜同志,对组织,也是对你们共同事业最大的负责!牺牲和离别,是我们这份工作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不可避免……顾婉茹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是的,她早就知道这份工作的性质。但当牺牲和离别真的以如此具体、如此残酷的方式摆在面前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还是超出了她所有的心理准备。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决定她未来命运的油纸包。新的身份,陌生的路线,未知的接应。而周瑾瑜,将独自留在这座即将被战火吞没的城市里,继续在刀尖上跳舞,直到完成他“南下深潜”的使命,或者……直到暴露牺牲。 “我……”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但眼神却透出一种异常的坚定,“我需要一点时间。至少……让我知道他的计划是否顺利,让我知道他是否真的安全。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如果……如果到了午夜,我确认他暂时安全,我会按照计划撤离。但如果……如果情况有变,我请求组织考虑,允许我留下,或者采取其他方案,让我们……至少有机会一起面对。” 男人皱紧了眉头:“顾婉茹同志,你这是……” “这是我的坚持。”顾婉茹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是不服从命令,我只是……无法在这样的时候,就这样转身离开。请理解我,也请把我的请求,传达给组织,或者……传达给周瑾瑜同志。午夜之前,我会在这里等一个最终的消息。如果到时没有消息,或者消息是他安全、计划顺利,我会走。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叹了口气:“我会想办法把你的话传出去。但顾婉茹同志,我必须提醒你,感情用事,可能会害了你,也会害了周瑾瑜同志。组织的决定,是从全局考虑的。” “我明白。”顾婉茹点头,“但我也有我必须坚持的东西。拜托了。” 男人不再多说,点了点头:“我会在今晚亥时(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左右,再来一次,给你最终的消息和指示。在这之前,不要离开房间,不要相信任何人。食物和水还够吗?” “够了。” “好。保重。”男人再次警惕地看了看窗外,然后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迅速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顾婉茹一个人。但她感觉不一样了。她不再是被动等待命运安排的棋子,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表达了自己的坚持。 她走到窗边,透过帘缝,看着外面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天空。远处,苏军进攻的炮声似乎更密集了一些,像沉闷的雷声,滚动在天际。 黑夜即将来临。而她的命运,周瑾瑜的命运,都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迎来决定性的转折。 她握紧了手里的勃朗宁手枪和那个油纸包。无论最终是走是留,她都已做好了准备。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请大家收藏:()谍战:哈尔滨1941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6章 冷酷的理性 夜幕彻底笼罩哈尔滨。参谋部大楼里,大部分办公室已经人去楼空,只有少数值班军官和文员还在忙碌,气氛压抑而紧张。周瑾瑜的办公室亮着灯,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无关紧要的城防物资清单,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看似在批注,眼神却锐利如鹰,耳朵捕捉着走廊里每一丝异常的动静。 下午,“三浦商社”爆炸起火的消息已经传开,被定性为“可能的反日分子袭击”或“意外事故”。消防队扑灭了大火,现场一片狼藉,据说发现了血迹和一些烧焦的杂物,但没有发现明确身份的遗体。这个消息,已经通过特定渠道,“恰好”传到了周瑾瑜的耳朵里。 他知道,自己表演的时刻即将到来。他必须表现出一个刚刚得知爱妻可能遭遇不测的丈夫应有的反应——震惊、悲痛、难以置信,然后转为暴怒和追查。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甚至身体颤抖的幅度,都必须精确计算,既要骗过普通同僚,更要骗过清水一郎那双多疑的眼睛。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准备这场“悲恸表演”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不是常规的节奏。 周瑾瑜眼神一凛,放下铅笔,沉声道:“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白天去过福源客栈、伪装成账房先生的中年男人。他此刻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深蓝色工装,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虑。 “老余,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去安排……”周瑾瑜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老余脸上不同寻常的神色。 老余迅速关好门,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青瓷’(顾婉茹的代号)那边出了点状况。” 周瑾瑜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说。” “她……她拒绝按照原计划在午夜撤离。”老余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急切,“她坚持要等到确认你的安全,甚至……暗示如果情况对你不利,她可能要求留下,或者采取其他共同面对的方案。她说这是她的‘坚持’。”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和楼下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和外部世界的疯狂。 周瑾瑜放在桌下的手,瞬间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但他脸上的肌肉,连一丝最细微的抽搐都没有。他的眼神,反而变得更加冰冷、锐利,仿佛瞬间凝结的寒冰。 “胡闹。”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让老余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她这是感情用事,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会毁掉整个计划,也会把她自己置于绝境。” 老余叹了口气:“我劝过了,把组织的决定和利害关系都跟她讲清楚了。但她……很坚决。她说她无法在不确定你安危的情况下独自离开。我答应把她的意思传出来。你看这……” 周瑾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老余,看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灯火的城区。远处天边,苏军进攻方向的夜空,偶尔会被炮火映亮片刻。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顾婉茹这一举动带来的所有连锁反应和风险。 首先,她滞留的时间越长,暴露的风险呈几何级数增长。福源客栈并非绝对安全,尤其是现在全城戒严、特务疯狂搜捕的背景下。清水一郎对“三浦商社”爆炸案的调查一旦深入,或者通过其他渠道发现蛛丝马迹,很容易就会查到那里。 其次,她的“坚持”打乱了组织的撤离安排。那辆午夜运送蔬菜出城的卡车,是动用了宝贵的地下运输线资源才安排好的,错过这一次,下一次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而且风险会更大。 第三,也是最危险的——她的这种情绪化表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一个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特工,在关键时刻因为个人感情而犹豫、抗拒命令,这不符合“星火”搭档应有的素质。如果清水一郎察觉到这一点,哪怕只是怀疑,都会成为指向他们真实身份的致命线索。 必须立刻纠正这个错误。必须用最冷酷的理性,碾碎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情感冲动。 周瑾瑜转过身,眼神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和掌控感。 “老余,你立刻回去。”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告诉她,这是命令,最后的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她还承认自己是‘青瓷’,还承认我们的事业,就必须在午夜准时登上那辆卡车。” 老余有些犹豫:“可是,她的情绪……” “没有‘可是’!”周瑾瑜打断他,语气严厉,“你告诉她,她的留下,不仅帮不了我,反而会让我分心,让我为了掩护她而不得不采取更冒险的行动,增加我们两人一起暴露的概率。她的撤离,本身就是对我最大的保护。如果她真的在乎我的安危,就应该立刻、头也不回地离开哈尔滨!” 他顿了顿,声音稍微放缓,但内容更加冷酷:“你再告诉她,如果因为她的拖延和任性,导致撤离计划失败,或者导致我们任何一方暴露牺牲,那么她所谓的‘坚持’和‘不舍’,就变成了对我们共同事业的背叛,对我四年付出的最大嘲讽。她活着,我们的工作才有延续的可能;她留下,我们很可能一起死,而且死得毫无价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老余听得心头震动。这番话,太冷酷,太直接,几乎不留任何情面。但他知道,周瑾瑜说的是事实,是残酷环境下的生存法则。 “我……我明白了。我会把你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到。”老余点头。 “还有,”周瑾瑜走回办公桌,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只有巴掌大小,封皮是黑色的,“把这个交给她。告诉她,这是我们工作的‘种子’,必须带出去。如果……如果她实在无法理解,你就说,这是我的‘遗愿’。” 老余郑重地接过那个小本子,入手沉甸甸的。他知道这里面记录的东西,分量有多重。 “另外,”周瑾瑜继续部署,思维缜密,“你离开客栈后,不要直接回来。绕几个圈子,确认没有尾巴。然后,去‘老裁缝’那里一趟,告诉他,‘布料’需要紧急处理,用‘二号方案’。” “二号方案?”老余一愣,“那风险很大,而且需要时间准备……” “顾不了那么多了。”周瑾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四十分,“‘三浦商社’的事情,清水很快就会找上门来。我必须给他一个‘合理’的反应。‘二号方案’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我的表演不能完全打消他的疑虑,或者如果‘青瓷’那边最终还是出了纰漏,我们需要一个能暂时转移视线、甚至制造新混乱的后手。” “二号方案”指的是利用他们掌握的一个日军中层军官的贪腐和倒卖物资的把柄,制造一起“内部举报”事件,引发宪兵队和特高课之间的内斗,从而在混乱中争取时间和空间。但这个方案操作复杂,容易引火烧身,属于不得已才会启用的险棋。 “我明白了。”老余将小本子小心收好,“我这就去办。” “小心。”周瑾瑜最后叮嘱了一句。 老余点点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办公室。 房间里又只剩下周瑾瑜一个人。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因为顾婉茹的“任性”而产生的怒火、担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能有情绪。至少,在敌人面前不能有。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顾婉茹的一张旧照片上——那是他们“结婚”后不久,在一次社交场合被拍下的,她穿着旗袍,温婉地笑着站在他身边。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她的脸颊,动作极其轻柔,与他刚才冷酷的语气判若两人。 但下一秒,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如铁。他拿起照片,看了看,然后拉开抽屉,将它和其他一些带有个人色彩的物品,一起放了进去。从此刻起,他必须彻底进入“失去爱妻的周少佐”这个角色。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让眉宇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隐忧。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司令部的值班室。 “我是参谋部周瑾瑜。我听到南岗区发生了爆炸,我妻子今天上午好像去了那边……对,我很担心,有什么确切消息吗?……什么?三浦商社?发现血迹?……”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我……我请求立刻去现场!我必须去!……” 表演,开始了。 而与此同时,在特高课那间气氛更加阴森的办公室里,清水一郎正对着桌上几张刚从“三浦商社”火灾现场拍回来的照片,眉头紧锁。照片显示的是烧毁的布料仓库区域,以及几处被标记出来的、发现可疑血迹的位置。 “血迹初步鉴定,是人血,但量不大,而且分布奇怪,不像是在爆炸中心受创喷溅的,更像是……事先洒上去的。”一个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汇报。 清水一郎的手指敲打着桌面。没有遗体,只有可疑的血迹。顾婉茹早上确实出现在那片区域附近,但根据他手下最后失去她踪迹的报告,她似乎并没有进入商社,而是在爆炸发生前就拐进了另一条街,然后……消失了。 失踪?还是……金蝉脱壳? 他的直觉疯狂地尖叫着后者。但证据呢?周瑾瑜会有什么反应? 就在这时,一个手下匆匆进来报告:“课长,参谋部周少佐打来电话,急切询问爆炸案情况,声音听起来非常惊慌,要求立刻去现场确认他妻子是否遇难。” 清水一郎眼中寒光一闪。惊慌?要求去现场?是真情流露,还是急于去“完善”现场? “告诉他,现场还在清理,暂时不允许进入。但我们可以‘请’他来特高课,详细了解一下他妻子今天早上的具体行程和可能去的地方。”清水一郎冷冷地说,“记住,是‘请’,客气点。我倒要看看,这位周少佐,到底能演出怎样一副悲痛欲绝的戏码。”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整。距离顾婉茹原定的撤离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让很多精心布置的假象,露出致命的破绽。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请大家收藏:()谍战:哈尔滨1941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7章 生命的意义 福源客栈地字三号房,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顾婉茹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她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布包裹的小本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老余已经离开快一个小时了,但他带来的话,还有这个本子,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灼痛。 “这是命令,最后的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的留下,不仅帮不了我,反而会让我分心,让我为了掩护她而不得不采取更冒险的行动……” “如果因为她的拖延和任性,导致撤离计划失败,或者导致我们任何一方暴露牺牲,那么她所谓的‘坚持’和‘不舍’,就变成了对我们共同事业的背叛,对我四年付出的最大嘲讽。” “这是我的‘遗愿’。”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穿她情感的盔甲,直抵最柔软的内核。周瑾瑜用最冷酷的理性,将她所有的不舍、担忧和侥幸心理,撕得粉碎。 背叛?嘲讽?遗愿? 这些字眼,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更让她感到窒息和心碎。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坚持”,在他眼中,竟会是这样一种性质。她只是……只是无法承受将他独自留下的想象啊!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油布包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颤抖着手,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黑色封皮、巴掌大小的硬壳笔记本,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磨损。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用极细的钢笔,以极其工整、几乎像印刷体一样的字迹,记录着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字母和符号组合。她认得,这是他们内部使用的一种高级密码的原始记录,是周瑾瑜这四年来,在无数个深夜,凭借超凡的记忆力和严谨的作风,一点点整理、验证、补充的核心情报摘要和联络密码演进记录。 这不是全部,但这是“种子”。是即使他们两人都牺牲了,只要这个本子能送出去,接手的同志就能凭借它,部分还原他们在哈尔滨的工作脉络,甚至可能破译一些尚未失效的通讯,或者为未来的潜伏者提供宝贵的经验参照。 他把这个,称为“遗愿”。 顾婉茹的视线模糊了。她仿佛看到周瑾瑜在深夜的台灯下,一丝不苟地记录着这些冰冷符号的样子;看到他为了确保一个密码的准确性,反复核对到天明的专注;看到他每一次将重要信息传递出去后,那种如释重负却又更加警惕的复杂神情。 他这四年的每一天,每一刻,都浸透在这种高度紧张、如履薄冰的工作中。他的生命,早已和这些符号、这些情报、这份事业紧紧捆绑在一起,密不可分。而她的生命,作为他最亲密的战友和伴侣,也早已被赋予了同样的意义。 “你的生命,是我们事业的延续。” 老余转述的这句话,此刻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她之前理解的“延续”,或许更多是情感上的寄托和象征。但现在,看着手中这个沉甸甸的密码本,她明白了。这不是抽象的寄托,这是具体的、沉重的责任。周瑾瑜交给她的,不仅仅是一个本子,是他四年心血的结晶,是他们这个战斗小组在哈尔滨存在的部分证明,更是未来其他同志可能赖以生存和战斗的“火种”。 如果她因为个人情感而滞留,导致这个本子无法送出,或者连同她一起落入敌手,那么周瑾瑜这四年的潜伏、他们所有人的努力、甚至可能牵连到的其他同志和线路,都将面临毁灭性的打击。那才是真正的背叛,对他们共同信仰和牺牲的背叛。 而她的“留下”,如果真的导致周瑾瑜为了掩护她而暴露,那么她所谓的“同生共死”,就变成了一场毫无价值的、拖累战友的悲剧。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和他并肩作战,是分担他的压力和危险,而不是成为他的累赘和催命符。 活下去,把“种子”带出去,让他们的工作得以延续,让他的付出不至于白费……这才是对他最大的忠诚,也是对这份超越了个人生死的情感,最深刻的尊重和践行。 想通了这一点,顾婉茹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尖锐的痛楚和更加坚定的决心。她擦干眼泪,将密码本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藏在内衣的暗袋里,紧贴着胸口,能感受到它硬质的轮廓和仿佛带着他体温的重量。 她站起身,开始最后的准备。她检查了勃朗宁手枪,确认子弹满膛,保险关闭,然后将其藏在最方便拔取的位置。她将干粮、水壶、那卷钞票和火柴等必需品,分装在不同的小袋子里,便于携带和隐藏。她换上了包袱里最破旧但结实的一套深灰色粗布衣裤和布鞋,用头巾包住头发,在脸上稍微抹了点锅底灰,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饱经风霜、急于逃难的农妇。 做完这一切,她坐下来,开始等待。等待那个决定命运的午夜子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远处的炮声似乎更近了一些,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和狗吠。这座城市的末日气息,越来越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在距离子时大约还有半个多小时的时候,门外再次传来了轻微的叩门声,节奏与上次不同。 顾婉茹立刻警觉,握住了怀里的枪,低声问:“谁?” “送水的。”门外是一个年轻些的、略带紧张的声音。 不是老余。顾婉茹没有放松警惕:“我不需要水。” “掌柜的说,天干物燥,每个客房都送。”门外的人坚持道,声音压得更低,“是‘老裁缝’让送的,‘布料’要改。” 暗号!后半句是紧急情况下变更联络的暗号!“老裁缝”是他们另一个联络点的代号,“布料”指代她。改,意味着计划有变! 顾婉茹的心提了起来。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小伙计,神色慌张,手里端着一个破旧的搪瓷茶盘,上面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清水。 小伙计快速地将碗递进来,同时将一个揉成小团的纸条,借着碗的遮掩,塞进了顾婉茹手里。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顾婉茹关上门,立刻展开纸条。纸条很小,上面的字迹潦草,是用烧过的火柴梗写的,很淡:“原车暴露,改用‘备用通道’。亥时三刻(晚上十点四十五分),客栈后巷,灰色马车,车夫戴毡帽,问‘去呼兰吗’,答‘路不好走,加钱’。速决。” 原计划暴露了!顾婉茹倒吸一口凉气。是因为她的滞留引起了注意,还是清水一郎的调查有了突破?或者是组织内部出现了问题?无论如何,撤离计划必须立刻变更,而且时间提前了! 现在已经是亥时二刻左右(晚上十点半)。她只有不到一刻钟的准备和等待时间。 没有时间犹豫和害怕。周瑾瑜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忠诚。” 她迅速将纸条凑到油灯火苗上烧掉,灰烬碾碎撒掉。然后,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确认密码本、手枪、钱、干粮都带好。她吹灭了油灯,让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她静静地站在门后,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鼾声。她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没有上锁——不能留下明显无人居住的痕迹。 她沿着昏暗的走廊,蹑手蹑脚地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后院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牲畜粪便的味道。她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方向,很快找到了通往后巷的那扇破旧木门。 门虚掩着。她侧身出去,后巷狭窄而黑暗,堆满了垃圾和废弃物,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她警惕地观察着巷子两头,没有看到人影,也没有听到异常的动静。 她按照纸条指示,朝着巷子东头慢慢走去。走了大约几十米,拐过一个弯,果然看到一辆灰色的、带篷的旧马车停在一个堆满柴草的角落。马车看起来很普通,拉车的是一匹瘦马。车夫坐在车辕上,背对着她,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在距离马车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用带着关内口音的土话低声问:“去呼兰吗?” 车夫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沉默了几秒钟,才用一种沉闷的、同样带着口音的声音回答:“路不好走,加钱。” 暗号对上了。 车夫这才慢慢转过身。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顾婉茹看到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眼神浑浊但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锐利。他打量了顾婉茹一眼,点了点头,示意她上车。 顾婉茹没有多问,迅速爬上马车。车厢里很简陋,铺着一些干草,有一股牲口和尘土的味道。她刚坐稳,车夫就轻轻甩了一下鞭子,瘦马拉着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黑暗的巷道,速度不快,但很平稳。 马车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避开了主干道和有灯光的地方。顾婉茹坐在颠簸的车厢里,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藏着枪的位置。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头脑异常清醒。她知道,真正的逃亡,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不知道这辆马车会把她带向哪里,不知道“备用通道”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关卡和危险。但她知道,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把怀里的“种子”带出去。 为了周瑾瑜,为了他们未竟的事业,也为了……那份尚未告诉他、却已经悄然孕育的新生命。 马车驶过一条稍微宽阔些的街道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哨子声和日语呵斥声,还有零乱的脚步声,似乎有巡逻队或者搜查队在附近活动。 车夫立刻将马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速度加快了一些。 顾婉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轻轻掀开一点车篷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巷口外火光晃动,人影幢幢,搜查似乎正在逼近这个区域。 能顺利过去吗?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请大家收藏:()谍战:哈尔滨1941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8章 金蝉脱壳计 上) 特高课那间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里,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单面玻璃后面,清水一郎双手抱胸,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审讯室里那个坐在简陋木椅上、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却又强撑着保持最后一丝“帝国军官”体面的男人——周瑾瑜。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照得周瑾瑜额角的细汗清晰可见。他身上的军装有些凌乱,领口扯开了一颗扣子,这是刚才他“情绪激动”时自己弄的。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细微地颤抖着。这一切,都完美符合一个刚刚得知爱妻可能遭遇不测、又被强行带到特务机关问话的军官形象。 负责问话的是一个清水手下的老牌特务,语气看似平和,问题却像刀子一样,一层层剥开周瑾瑜今天的行程和顾婉茹可能的去向。 “周少佐,请您再仔细回忆一下,尊夫人今天早上出门时,具体说了要去哪里?见什么人?” 周瑾瑜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悲痛、茫然和一丝被冒犯的愤怒:“我……我说过了!她说要去南岗区那边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布料,想给我做件新衬衫……最近局势紧张,她说想让我穿得体面些……她没说要见谁,就是去买东西啊!”他的声音开始哽咽,“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清水课长,现场到底怎么样了?我妻子她……她到底……” “现场还在清理,周少佐,请您冷静。”特务面无表情地记录着,“那么,尊夫人平时常去哪些布料店?有没有固定的店家或者熟人?” “常去的……就是‘瑞福祥’、‘天成永’那几家老字号……熟人?她跟那些老板顶多就是买卖关系,能有什么特别的熟人!”周瑾瑜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他猛地往前倾身,双手撑在桌子上,“你们到底在怀疑什么?我妻子是受害者!你们不去抓那些制造爆炸的反日分子,却在这里一遍遍盘问我?我要见清水课长!我要去现场!” 观察室里,清水一郎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表演得很卖力,悲痛、愤怒、对当局效率低下的不满,都恰到好处。但是,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精心排练过。而且,他始终没有正面回答关于顾婉茹“最后确切行踪”的问题,总是在用情绪和反问来回避。 “课长,要继续施压吗?”旁边一个手下低声问。 清水一郎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十一点十分。距离顾婉茹原定的午夜撤离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如果她真的在计划撤离,那么现在应该已经在某个地方等待,或者正在前往接应点的路上。 “让他继续‘悲痛’一会儿。”清水一郎冷冷地说,“派人去查他说的那几家布料店,还有南岗区今天上午所有目击到类似顾婉茹打扮女性的报告。另外,重点排查福源客栈附近区域,还有……所有通往城外的、可能用来藏匿或运输的通道,尤其是那些‘老路子’。” “哈依!”手下领命而去。 清水一郎的目光重新回到周瑾瑜身上。这个中国人,是他职业生涯中遇到的最难缠、最看不透的对手。他总是能在规则内游刃有余,总是能用无可挑剔的表现化解怀疑。但清水一郎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绝对不简单。顾婉茹的失踪(或死亡),太巧合了,巧合得像是精心设计的脱身之计。 如果真是金蝉脱壳,那么周瑾瑜此刻坐在这里,一方面是为了表演,另一方面,很可能也是为了牵制他的注意力,为顾婉茹真正的撤离打掩护。 想玩声东击西?清水一郎眼中寒光闪烁。那我们就看看,谁的动作更快。 *** 与此同时,那辆灰色的旧马车,正像幽灵一样在哈尔滨错综复杂的小巷和背街里穿行。车夫对道路极其熟悉,总能避开主要路口和可能有岗哨的地方。顾婉茹蜷缩在车厢里,透过篷布的缝隙,紧张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搜查队的哨声和脚步声似乎被甩在了后面,但气氛依然紧张。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军车呼啸而过,车灯刺破黑暗,让顾婉茹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紧紧捂着怀里的密码本和手枪,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护住了小腹。 马车又拐了几个弯,最后驶入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车马店的后院。院子里堆满了破旧的马车零件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跳下车辕,走到车厢旁,低声道:“到了,下车。动作快。” 顾婉茹掀开车篷,迅速跳下车。她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临时的中转点。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请大家收藏:()谍战:哈尔滨1941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9章 金蝉脱壳计(下) 车夫指了指院子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从那里进去,有人接应。记住,进去后一切听安排,不要多问。” 顾婉茹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径直走向那扇小门。她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狭窄、黑暗的通道,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她刚走进去,门就在身后关上了。 通道很短,尽头是一间点着煤油灯的小房间。房间里已经有两个人等着。一个是四十多岁、穿着脏兮兮工装、脸上带着油污的男人,看起来像个修理工。另一个则让顾婉茹微微一愣——是“老裁缝”铺子里的那个小学徒,平时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踩缝纫机。 “王秀兰同志?”工装男人开口确认,用了她的新身份。 “是我。”顾婉茹点头。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工装男人语速很快,“原计划暴露,清水的人可能已经盯上了几条出城的常规路线。‘星火’同志启动了‘金蝉’计划最终阶段。你需要在这里完成最后的‘变身’,然后通过一条非常规通道出城。” “非常规通道?”顾婉茹问。 “地下。”小学徒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脚下。 顾婉茹瞬间明白了。哈尔滨这座城市,由于历史原因和早期俄国人的建设,地下存在着一些不为人知或者已被遗忘的通道、管道和地下室系统,特别是在老城区和铁路站场附近。这是一条极其危险但也可能出其不意的路线。 “具体怎么走?”顾婉茹冷静地问。 工装男人从旁边一个工具箱里拿出一张手绘的、非常简陋的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着一些符号和简单的文字。“这是部分地下管网的草图,不全,但够用。你需要从这里,”他指着一个点,“进入一段废弃的排水管道,沿着红色标记走大约两里地,会到达一个旧的铁路维修管道出口,出口外面就是郊区的一片荒地。那里会有人接应你,送你离开哈尔滨范围。” 顾婉茹仔细看着地图,努力记住关键的转折点和标记。路线曲折复杂,而且是在完全黑暗、狭窄、可能充满积水和未知危险的地下管道中行进两里地,这对体力、心理和方向感都是巨大的考验。 “工具。”小学徒从旁边拿过一个帆布包,递给顾婉茹,“里面有一盏德制‘牧师牌’小型煤油防风灯,亮度有限,但续航不错,加满油大概能亮四到六个小时。一盒火柴。一把日式‘三十年式’刺刀,必要时防身或开路。一小卷绳子。还有这个,”他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里面是‘星火’同志准备的‘最后证据’。” 顾婉茹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是一块被烧焦了一小半、沾着已经发黑血迹的浅蓝色丝绸手帕,手帕的一角用丝线绣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小的“茹”字。这是她以前用过的手帕。另外,还有一小缕用细绳捆着的、微卷的长发,发色和她的很像。以及一个被熏黑、略有变形的银质小发卡,也是她曾有过的款式。 看到这些东西,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揪。这就是周瑾瑜为她准备的,用来坐实她“死于爆炸”的“遗物”。他连这样的细节都考虑到了,甚至准备好了她的头发——他是什么时候悄悄收集的? “这些东西,在你进入管道前,需要‘遗落’在入口附近一个容易被后续搜查发现、但又看起来是爆炸崩飞或慌乱中掉落的位置。”工装男人严肃地说,“这是‘金蝉’计划的关键一环,必须让清水一郎找到这些,并且相信你已经死了。” 顾婉茹默默地点了点头,将铁皮盒子小心地收好。她知道,当这些“遗物”被日本人发现并确认属于她时,在这个世界上,“顾婉茹”就真的“死”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工装男人问。 顾婉茹想了想,问:“我进入地下后,如果迷路,或者遇到塌方、积水过深等情况怎么办?” “地图上的红色标记,每隔一段距离,墙上会有我们事先用特殊荧光涂料做的箭头,非常淡,需要凑近灯光才能看到。如果遇到无法通行的障碍,”工装男人顿了顿,“那就只能靠你自己判断了,往回走或者寻找可能的岔路。记住,总体方向是向南。至于积水……这个季节管道里应该不会太深,但肯定有,做好涉水的准备。” 没有退路,只能向前。顾婉茹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小学徒说,“越早越好。清水的人随时可能扩大搜索范围到这里。我们给你做最后的伪装。” 所谓的伪装,主要是进一步改变容貌和衣着。小学徒拿出一些深色的油彩,在顾婉茹脸上、脖子、手背等裸露的皮肤上,涂抹出类似污垢、擦伤和长期不洗脸的痕迹。又用剪刀将她已经包起来的头发剪得更短、更参差不齐,看起来像个遭遇变故、无心打理的女人。最后,给她换上了一套更破旧、打着补丁、散发着汗味和机油味的男式工装,外面套上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分钟后,镜子(一块破玻璃)里出现的不再是温婉的军官太太顾婉茹,而是一个饱经磨难、眼神警惕的底层逃难者。 “记住你的新身份,王秀兰,河北逃难来的,丈夫死了,去找奔关内亲戚。”工装男人最后叮嘱,“少说话,眼神躲闪一点,像受惊的兔子。遇到盘查,就哭,说害怕,想回家。” 顾婉茹点了点头,将帆布包背好,煤油灯和刺刀放在最顺手的位置,那个装着“遗物”的铁皮盒子则放在外层。 “走吧,我带你到入口。”小学徒拿起一个旧工具箱,率先走向房间另一侧的一扇暗门。 顾婉茹最后看了一眼工装男人,对方朝她用力点了点头。 暗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的石头阶梯,潮湿阴冷。小学徒提着一个小灯笼在前面带路,顾婉茹紧跟其后。阶梯很长,盘旋向下,仿佛通往地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腐烂的气味。 走了大概两三分钟,终于到了底。面前是一个半人高的、黑漆漆的圆形洞口,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一股更阴冷的风从洞里吹出来。 “就是这里了。”小学徒将灯笼提高,照亮洞口边缘。洞口是砖石结构,边缘长着滑腻的青苔,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进去后大约二十步,右边墙上会有第一个荧光箭头。记住,一直向南。愿……愿你能平安出去。”小学徒的声音有些低沉,他也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顾婉茹没有犹豫,她点亮了那盏德制“牧师牌”煤油防风灯,调整好光圈,橘黄色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范围。她将铁皮盒子拿出来,按照指示,将手帕、头发和发卡,看似随意地丢弃在洞口内侧一个稍微干燥点的砖石缝隙里,并用脚拨弄了一点泥土半掩住。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阶梯上方隐约的微光,然后,义无反顾地,弯腰钻进了那个漆黑、未知、充满水声和回音的地下管道。 灯光很快被黑暗吞没,只有细微的水流声和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管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请大家收藏:()谍战:哈尔滨1941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0章 遗物 地下管道里的黑暗,是那种能吞噬一切声音和光线的、粘稠的黑暗。顾婉茹手里的“牧师牌”煤油灯,橘黄色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远的范围,光圈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墨色。脚下是没过脚踝、冰冷刺骨的污水,水流缓慢,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淤泥和某种有机物腐败的腥臭气味。每一步踏下去,都能感觉到水底的淤泥和碎石,还有偶尔滑过脚面的、不知是什么的软体东西,让她头皮发麻。 空气潮湿而沉闷,呼吸间都能感觉到水汽。管道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一米五左右,勉强能让人弯腰行走,但顶部和两侧湿滑的砖石上长满了厚厚的、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菌类,稍不注意就会蹭一身。管道壁上偶尔有裂缝,渗下滴滴答答的水珠,在绝对的寂静中,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敲打着人的神经。 顾婉茹左手提着煤油灯,右手紧握着那把“三十年式”刺刀的刀柄,刀已经出鞘,锋利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确认脚下稳固,才敢将重心移过去。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被灯光照亮的区域,同时用余光扫视着两侧的墙壁,寻找着那至关重要的、用特殊荧光涂料画下的箭头标记。 按照地图和指示,进入管道大约二十步后,右边墙上会有第一个箭头。她心里默数着步数,一、二、三……污水冰冷,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护住了小腹,那里还平坦,却已经承载着一个全新的、脆弱的生命,以及一个沉重的、关于未来的承诺。 ……十八、十九、二十。 她停下脚步,将煤油灯凑近右侧的墙壁。砖石湿漉漉的,布满了斑驳的痕迹。她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搜寻着。没有。墙壁上除了青苔和水渍,什么都没有。 是数错步数了?还是标记被水汽或污垢覆盖了?或者……更糟糕的情况,标记根本不存在,或者她走错了入口?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脚下的污水更冷。在这完全陌生、黑暗、封闭的地下世界里,失去方向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她退后两步,将灯光照向更远一点的墙壁,同时回忆着进来时的方向。入口是朝南的,那么沿着管道直走,理论上就是向南。但地下管道不可能完全是直的,肯定有弯道和岔路。 她决定继续向前走,但更加仔细地观察墙壁。又走了大概十几步,就在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时,灯光扫过左侧墙壁上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淡绿色的荧光。 找到了! 她连忙凑近,那是一个用荧光涂料画的、简单的箭头,指向管道的前进方向。涂料确实很淡,而且似乎因为潮湿有些晕染,不凑近根本看不见。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第一个标记找到了,至少证明路线大体没错。 她继续前进,每隔一段距离,就能在墙壁上找到下一个荧光箭头。这些标记成了她在无尽黑暗和孤独中唯一的指引和慰藉。管道并非一成不变,有时会变得狭窄,需要她侧身挤过去,粗糙的砖石刮擦着衣服;有时会遇到岔路口,荧光箭头会明确指示该走哪一条;有时脚下的积水会变深,从脚踝没到小腿肚,甚至有一次差点没到大腿,她不得不高举着煤油灯和背包,艰难地涉水而过。 寒冷、潮湿、黑暗、孤独,还有对未知的恐惧,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和体力。煤油灯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但灯油在缓慢消耗,她能感觉到灯体的温度。她不知道这盏灯到底能亮多久,四个小时?六个小时?她必须在灯油耗尽之前走出去。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她只能凭借身体的疲惫感和煤油灯油量的减少,来大致判断过去了多久。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她估计),她来到一个相对宽阔的“节点”,这里似乎是几条管道的交汇处,空间稍微大一些,头顶也高了些,但污水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几乎静止的水洼,气味更加难闻。 她停下来,靠在相对干燥一点的墙壁上,短暂休息。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水壶,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水,又掰了一小块硬邦邦的杂合面饼子,慢慢咀嚼着。食物能提供一些热量和体力。她不敢多休息,因为寒冷会很快带走身体的热量,而且时间不等人。 就在她准备继续前进时,耳朵里捕捉到了一点异样的声音。不是水声,也不是她的呼吸声,而是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来自前方管道的深处,很轻微,但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 是老鼠?还是其他在地下生存的生物?或者是……人? 顾婉茹立刻警惕起来,握紧了刺刀,将煤油灯的光圈调到最小,只照亮脚下一点点范围,然后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似乎又消失了。只有汩汩的水流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错觉吗?还是这地下管道里,除了她,还有别的“东西”? 她不敢大意,休息的念头彻底打消。她必须尽快离开这个相对开阔、容易暴露的“节点”。她辨认了一下下一个荧光箭头的方向,选择了一条看起来相对干燥些的管道,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这条管道更加狭窄和低矮,她几乎要匍匐前进。污水浅了些,但淤泥更多,每走一步都更加费力。窸窣声没有再出现,但她心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又不知走了多久,她的体力消耗极大,呼吸变得粗重,护着小腹的手臂也开始酸痛。煤油灯的光晕似乎也黯淡了一些。她知道自己必须坚持。 就在她感觉快要到达极限时,前方出现了一丝不同——不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有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线,从管道尽头的一个缺口透进来。同时,她也听到了隐约的、不同于水流的声音,像是风声,还有……遥远的、模糊的狗吠? 是出口吗? 希望瞬间点燃了她的身体。她加快速度,朝着那点微光走去。管道开始向上倾斜,脚下的污水渐渐变成了湿泥,然后变成了只是潮湿的地面。那个缺口越来越大,光线也越来越清晰——那是黎明天空那种青灰色的光。 终于,她爬到了缺口处。这是一个被杂草和碎石半掩住的、直径约半米的圆形出口,外面似乎是荒野。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观察。 外面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出口位于一个缓坡的底部,周围长满了枯黄的蒿草和灌木,远处能看到模糊的、低矮的树林轮廓,更远的地方,似乎有铁路线的影子。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北方旷野特有的凛冽和尘土气息,但对她来说,这却是自由的空气。 她成功了!她真的从那个黑暗的地下迷宫出来了! 狂喜涌上心头,但她立刻压制住。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她需要确认接应的人在哪里,以及周围是否安全。 她先缩回管道里,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沾满了污泥和青苔,脸上手上的伪装油彩也被汗水和污水弄得一塌糊涂,但这样反而更像一个逃难者。她将刺刀插回刀鞘,煤油灯吹灭(节省最后一点灯油以备不时之需),整理了一下背包,然后才再次小心地探出身子,准备爬出去。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扫过出口外侧下方的一片乱石堆时,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乱石堆的缝隙里,半掩着一件东西——一件深灰色的、手织的旧毛衣,毛衣的袖口处,有一个她无比熟悉的、用深蓝色毛线补过的小小菱形补丁。 那是周瑾瑜的毛衣。是他常穿的那件,袖口的补丁还是她刚学会织补时笨手笨脚缝上去的。他让她撤离时带上作为念想,她确实把它仔细叠好,放进了行囊最底层。 可是……它怎么会在这里?掉出来了?什么时候? 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反手去摸自己的帆布包。背包的扣带完好,但底部靠近身体的一侧,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锋利的石头或者金属片刮破的。那道口子不大,但在她匍匐前进、背包与粗糙地面和墙壁不断摩擦的过程中,完全有可能让里面比较柔软、体积不大的东西滑落出去。 毛衣,很可能就是在刚才那段最狭窄难行的管道里,从这道口子滑出去的,然后被水流或她自己的动作,无意中带到了这个出口附近。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内衣。这件毛衣,是周瑾瑜的贴身之物,上面有他的气息,有他们共同的记忆。如果被随后可能追查至此的日本人发现……它不像那些刻意布置的“遗物”(手帕、头发、发卡)那样具有明确的指向性,但它出现在这个逃离路线的出口附近,本身就是巨大的疑点!清水一郎如果看到这个,会怎么想?他会相信一个“死于爆炸”的女人,会随身带着丈夫的旧毛衣,并且这件毛衣还出现在远离爆炸现场的地下管道出口吗? 这个意外,可能毁掉整个“金蝉脱壳”计划!可能让周瑾瑜所有的努力和表演付诸东流,甚至可能直接暴露他的身份! 必须把毛衣捡回来!绝不能留在这里! 顾婉茹不假思索,就要爬出去捡。但就在她的上半身刚探出洞口时,远处,大约几百米外那片树林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清晰的、日语呼喝的声音,还有手电筒的光柱晃动! 追兵?!已经搜到这里了?!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请大家收藏:()谍战:哈尔滨1941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