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指了指院子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从那里进去,有人接应。记住,进去后一切听安排,不要多问。”
顾婉茹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径直走向那扇小门。她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狭窄、黑暗的通道,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她刚走进去,门就在身后关上了。
通道很短,尽头是一间点着煤油灯的小房间。房间里已经有两个人等着。一个是四十多岁、穿着脏兮兮工装、脸上带着油污的男人,看起来像个修理工。另一个则让顾婉茹微微一愣——是“老裁缝”铺子里的那个小学徒,平时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踩缝纫机。
“王秀兰同志?”工装男人开口确认,用了她的新身份。
“是我。”顾婉茹点头。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工装男人语速很快,“原计划暴露,清水的人可能已经盯上了几条出城的常规路线。‘星火’同志启动了‘金蝉’计划最终阶段。你需要在这里完成最后的‘变身’,然后通过一条非常规通道出城。”
“非常规通道?”顾婉茹问。
“地下。”小学徒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脚下。
顾婉茹瞬间明白了。哈尔滨这座城市,由于历史原因和早期俄国人的建设,地下存在着一些不为人知或者已被遗忘的通道、管道和地下室系统,特别是在老城区和铁路站场附近。这是一条极其危险但也可能出其不意的路线。
“具体怎么走?”顾婉茹冷静地问。
工装男人从旁边一个工具箱里拿出一张手绘的、非常简陋的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着一些符号和简单的文字。“这是部分地下管网的草图,不全,但够用。你需要从这里,”他指着一个点,“进入一段废弃的排水管道,沿着红色标记走大约两里地,会到达一个旧的铁路维修管道出口,出口外面就是郊区的一片荒地。那里会有人接应你,送你离开哈尔滨范围。”
顾婉茹仔细看着地图,努力记住关键的转折点和标记。路线曲折复杂,而且是在完全黑暗、狭窄、可能充满积水和未知危险的地下管道中行进两里地,这对体力、心理和方向感都是巨大的考验。
“工具。”小学徒从旁边拿过一个帆布包,递给顾婉茹,“里面有一盏德制‘牧师牌’小型煤油防风灯,亮度有限,但续航不错,加满油大概能亮四到六个小时。一盒火柴。一把日式‘三十年式’刺刀,必要时防身或开路。一小卷绳子。还有这个,”他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里面是‘星火’同志准备的‘最后证据’。”
顾婉茹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是一块被烧焦了一小半、沾着已经发黑血迹的浅蓝色丝绸手帕,手帕的一角用丝线绣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小的“茹”字。这是她以前用过的手帕。另外,还有一小缕用细绳捆着的、微卷的长发,发色和她的很像。以及一个被熏黑、略有变形的银质小发卡,也是她曾有过的款式。
看到这些东西,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揪。这就是周瑾瑜为她准备的,用来坐实她“死于爆炸”的“遗物”。他连这样的细节都考虑到了,甚至准备好了她的头发——他是什么时候悄悄收集的?
“这些东西,在你进入管道前,需要‘遗落’在入口附近一个容易被后续搜查发现、但又看起来是爆炸崩飞或慌乱中掉落的位置。”工装男人严肃地说,“这是‘金蝉’计划的关键一环,必须让清水一郎找到这些,并且相信你已经死了。”
顾婉茹默默地点了点头,将铁皮盒子小心地收好。她知道,当这些“遗物”被日本人发现并确认属于她时,在这个世界上,“顾婉茹”就真的“死”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工装男人问。
顾婉茹想了想,问:“我进入地下后,如果迷路,或者遇到塌方、积水过深等情况怎么办?”
“地图上的红色标记,每隔一段距离,墙上会有我们事先用特殊荧光涂料做的箭头,非常淡,需要凑近灯光才能看到。如果遇到无法通行的障碍,”工装男人顿了顿,“那就只能靠你自己判断了,往回走或者寻找可能的岔路。记住,总体方向是向南。至于积水……这个季节管道里应该不会太深,但肯定有,做好涉水的准备。”
没有退路,只能向前。顾婉茹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小学徒说,“越早越好。清水的人随时可能扩大搜索范围到这里。我们给你做最后的伪装。”
所谓的伪装,主要是进一步改变容貌和衣着。小学徒拿出一些深色的油彩,在顾婉茹脸上、脖子、手背等裸露的皮肤上,涂抹出类似污垢、擦伤和长期不洗脸的痕迹。又用剪刀将她已经包起来的头发剪得更短、更参差不齐,看起来像个遭遇变故、无心打理的女人。最后,给她换上了一套更破旧、打着补丁、散发着汗味和机油味的男式工装,外面套上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分钟后,镜子(一块破玻璃)里出现的不再是温婉的军官太太顾婉茹,而是一个饱经磨难、眼神警惕的底层逃难者。
“记住你的新身份,王秀兰,河北逃难来的,丈夫死了,去找奔关内亲戚。”工装男人最后叮嘱,“少说话,眼神躲闪一点,像受惊的兔子。遇到盘查,就哭,说害怕,想回家。”
顾婉茹点了点头,将帆布包背好,煤油灯和刺刀放在最顺手的位置,那个装着“遗物”的铁皮盒子则放在外层。
“走吧,我带你到入口。”小学徒拿起一个旧工具箱,率先走向房间另一侧的一扇暗门。
顾婉茹最后看了一眼工装男人,对方朝她用力点了点头。
暗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的石头阶梯,潮湿阴冷。小学徒提着一个小灯笼在前面带路,顾婉茹紧跟其后。阶梯很长,盘旋向下,仿佛通往地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腐烂的气味。
走了大概两三分钟,终于到了底。面前是一个半人高的、黑漆漆的圆形洞口,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一股更阴冷的风从洞里吹出来。
“就是这里了。”小学徒将灯笼提高,照亮洞口边缘。洞口是砖石结构,边缘长着滑腻的青苔,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进去后大约二十步,右边墙上会有第一个荧光箭头。记住,一直向南。愿……愿你能平安出去。”小学徒的声音有些低沉,他也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顾婉茹没有犹豫,她点亮了那盏德制“牧师牌”煤油防风灯,调整好光圈,橘黄色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范围。她将铁皮盒子拿出来,按照指示,将手帕、头发和发卡,看似随意地丢弃在洞口内侧一个稍微干燥点的砖石缝隙里,并用脚拨弄了一点泥土半掩住。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阶梯上方隐约的微光,然后,义无反顾地,弯腰钻进了那个漆黑、未知、充满水声和回音的地下管道。
灯光很快被黑暗吞没,只有细微的水流声和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管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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