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昂的话不疾不徐的,却像是刀子似的锋利,有意刺穿行临披着岱衡身份行事的真相。
不管嵬昂是诓骗还是说实话,总之充满了火药味。
行临却四两拨千斤,口吻风轻云淡的,“是吗?不记得了,司天监每天繁杂事不少。”
嵬昂盯着行临,半晌后忽而笑了。“岱衡大人日理万机,果真是忘了,那就不妨再提醒大人一句。”
“何事?”
嵬昂似笑非笑,“司天监与暗河的祈福仪式向来是共生关系,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岱衡大人要护佑这次仪式无风无碍才好。”
行临心底冷笑,“那是自然。”
各怀鬼胎。
嵬昂将供盘沉没,很快,就在沉没的漩涡处,浮起了一座由白骨与契约卷轴垒成的祭坛。
祭坛。
那个在拓画中出现却在现实中匿藏不见的祭坛,祭坛之下,他们猜测着就是鱼人有和周别的所在之地。
也是活人祭祀的入口。
行临看得清楚,所谓的迎璃大典最终也不过是为了骨血契服务,琉璃狻的出现,对骨血契来说是加持作用。
很明显的,嵬昂想利用琉璃狻的祥瑞之力来“润滑”暗河结界,本质上就是场血腥献祭的华丽包装。
至于琉璃狻最终是否能成为国之祥瑞,到底能不能运往皇都,不过就是嵬昂的说辞罢了。
骨血契,暗河祭坛终于显现。
暗河最深处,水流陡然诡异地静止。
不流动,却仍旧存在哗啦啦的声响。
撑起祭坛的白骨上都刻满了金色文字,是用大夏文。暗河的河面宛若镜子,与文字相耀就成了金灿灿的光芒。
这就是“金河”的原因所在了。
那些被用来祭祀的人最是可怜,他们只是骨血契的养料,做不了骨血契中最重要的器皿,身上也没流淌着继承者血。
他们活生生被这妖异般的祭祀礼吞噬,在还有意识的时候,还知道疼痛的时候。
他们经历蚀骨之痛,经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当他们作为祭品被扔到暗河里时,骨血契开启的瞬间,他们成了活文字的“点心”。
他们的骨血皮肉和惊惧的情绪喂养了活文字,他们成了活文字的载体,只等着某个重要时刻重现于世。
可他们是人,他们被迫牺牲,被迫丢掉性命,被迫喂了文字,他们的怨恨和愤怒等等情绪留在了暗河,被藏在暗河深处的游光纠缠、影响,继而难以自拔。
这种深到无法自拔的情绪就成了执念,继续滋养暗河里的游光,成了一个闭环。
哪怕现在只有祭坛的影子,都似乎能听见幽幽的哀嚎声,来自暗河的最深处。
嵬昂褪去锦袍,赤身立于碑前。
他胸前用刀划出三道交错的血痕,伤口不深,却恰好露出皮下淡金色的祖脉纹。
行临微微眯眼,活文字的根本!
果然,他是以自己的血来完成骨血契。
琉璃狻在寒玉笼中似乎嗅到了血腥气,先是鼻子上下抽动着,然后开始急躁不安地抓笼子,双瞳近乎成了竖线。
淡金色脉纹渐渐泄露光耀,他身上似有金色光影在流动。又见他用陨铁刻刀剜下心头血,血顺着刀柄徐徐引入暗河之中,就瞧着原本静止不动的暗河河面陡然有了生气。
水流涌动,看似寻常,但河床变得清晰幽深。
水质清晰可见……河床深不见底。
却渐渐渗透出一个人影来。
这人影虚虚实实。
像是嵌入了河床深处,又像是悬在幽谷,看不清具体长相,却也能猜出七八分来。
此人身着大夏深绯色云鹤纹官袍,领口与袖缘镶着二指宽的青绫边。
腰间束素银蹀躞带,头戴黑纱直角幞头,幞头后垂的两根展角以细铜丝撑出端正的弧度。
肩披为白鹇羽大氅,羽尖用金线缀成大夏文“敕“字。足蹬翘头乌皮靴,靴面隐现用银粉绘制的《番汉合时掌中珠》部首图。
行临负手而立,他站于高处,算是能够俯视的角度,河床内的情况一目了然。
是人,又不是人。
因为只有人的身骨,没有人的皮相。
换言之,是一副骨架在支撑这一身的行头。行临瞧见此人执玉笏的指骨,还残留着洗不净的墨渍与朱砂痕。
骨血契中的“骨”也出现了。
是野利仁荣。
据说,他下葬时穿的就是这身。
嵬昂的血入暗河后,水流翻涌,陨铁刀直入河床幽谷,刺向骨血契中的“骨”!
骨片离体的瞬间,琉璃狻脊背的金纹骤然暴亮,光芒如绳索缠住骨片,将其悬浮炼化。
骨片在金光中融成乳白色的髓液,滴入早已备好的犀角杯。
这一幕,看上去极其诡异。
之后,数名司祭缓步上前,将眼前本就玄之又玄的场面刻画得更加邪性。
行临有预感,仪式该进行最关键的一步了。
但明显的,嵬昂没有要他回避的意思,甚至还有意要他看清楚河床深处的架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行临冷笑。
嵬昂啊嵬昂,终究还是心急了些。
太急于摆脱与九时墟的契约关系。
他伫立,纹丝不动。
腰间的狩猎刀却有了一下又一下很强烈的震动,是感应昆吾存在的力量增强。
还有昆吾刀柄里的小丧丧,它似乎显得很活跃,这才刺激了狩猎刀。
乔如意在靠近。
越来越靠近。
行临眉心微蹙,阴线可能要消失了。
一旦消失,乔如意三人便能跟嵬昂这些人撞个正面。
暗河里的游光还在蛰伏,嵬昂到底沉了多少执念在河床不得而知……
行临默默心念:再等等,等等……
暗河边,其中之一的司祭缓步上前,手持一根带尖玉管。
行临见状,故意高声呵斥,“要做什么!”
祭祀仪式进行得有条不紊呢,被行临这么陡然一句高声呵斥,竟吓得那司祭手一抖,玉管没拿住直接落地。
咔嚓一声脆响,碎了。
司祭脸色煞白,下意识看向嵬昂。
嵬昂却面容淡定,一挥手,那司祭便紧忙离开了。
“岱衡大人莫担心,只是借琉璃狻三滴血而已。”
“不可。”行临口吻冷淡,“琉璃狻乃是国之瑞兽,伤瑞兽之体便是伤皇都的根本。”
他垂眸看着站在暗河边上的嵬昂,“又或者,大人在借着祈福行邪祟之仪?”
嵬昂抬头与行临对视,忽而笑了,“岂敢?只是这暗河也为祈福之河,滴血便是认主,这也是让暗河承认国之瑞兽的办法。”
行临微微挑唇,“倒是长了张能言善道的嘴。”
“岱衡大人过誉。”嵬昂似笑非笑,伸手指着悬于暗河之上的祭坛,“大人,这便是暗河的根本,也是护佑我大夏之关键所在。难道大人就不好奇,这祭坛之下都困着何人?又有何能耐佑我大夏?”
行临眼神不淡不凉,“自是要知道,否则我怎么跟皇都交代?”
嵬昂做出邀请的手势,微微欠身,“那岱衡大人请吧。”
行临从高处走下来,袍角摆动。
经过嵬昂时,他敏感捕捉到嵬昂眼底快速闪过的精光。
呵。
到底是急于求成啊。
“岱衡大人刚刚的话也不无道理。”嵬昂话锋一转,看向行临,“毕竟琉璃狻为瑞兽,司祭们手上或轻或重都不合时宜,倒不如大人您亲自动手,可好?”
行临微微蹙眉,“这是何意?将得罪皇都的苦差事交到我手上?”
“岂敢?”嵬昂一伸手,很快就有司祭送上一根全新的玉管。
“此玉管尖端极细,有如芒针,只要轻轻刺破琉璃狻的前臂,取出三滴血来即可。大人放心,琉璃狻不会有任何损伤,也不会留下疤痕。”
嵬昂将玉管递上前,“由岱衡大人代劳,最为稳妥。”
行临静静注视嵬昂手中的玉管,而嵬昂始终保持着举着玉管的姿势。
稍许,行临忽然笑了,“好。”
他接过玉管,缓步走到寒玉笼前。
笼中琉璃狻浑身仍金光大作,像是笼罩在万丈光芒中似的。待他靠近,琉璃狻的鼻子便不停地嗅着,跟刚刚一样,显得急躁。
行临不作声,心知肚明。
琉璃狻嗅到的是嵬昂的血。
也就是骨血契中以血为墨的“血”。
行临手持玉管,轻轻刺破琉璃狻前肢血管。果然尖端锋利,竟轻易刺进毛茸茸的肢腿,琉璃狻却毫无察觉。
便抽取三滴琉璃血。
那血离开兽体后竟化作跳动的光珠。
与此同时,嵬昂割开自己左手腕,将血与琉璃血共同注入犀角杯。
两血相融时迸发出刺耳的尖啸,杯中液体开始流转,很快形成涡旋状。
紧跟着就见嵬昂将混合血骨液泼向祭坛。
那血液泼出去的瞬间,竟是黑色!
似墨般的黑色。
液体触及人骨的刹那,所有遗骸同时震动,眼窝中亮起幽蓝鬼火。
祭坛浮起无数金色触须,钻入嵬昂伤口,在他胸骨刻下金色大夏文字。
嵬昂却丝毫不觉疼痛,口中振振有词,跟着整条暗河都在震动,河底传来万魂同哭的共鸣,似冷箭能刺穿人耳。
很快,又有两个人影从河床深处浮起。
这一次却是越浮越高,直到,高出河面。
行临定睛一看,眸光一震。
果然是,鱼人有。
另一人是周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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