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时墟》 第202章 你再好好说一次 周别这句话,可谓是无心到了极致,甚至说就是随口的那么一句,就算是预想的回答也不过是或不是。 却打了乔如意一个措手不及,正喝水呢,险些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周别一脸懵,怎么了这是? 陶姜原本懵懵懂懂的,还没大睡醒呢,刚刚被行临那么一扯,多少反应过来。 又眼瞧着乔如意反应这么强烈,心生狐疑,转头打量着乔如意,目光冷不丁落在她领口上。 紧贴着领口的那一小截脖颈处似乎有抹红。 再结合周别刚刚那番话…… 她目光陡然变得警觉愕然,“如意,你……” 又下意识看向行临。 乔如意一瞧陶姜的反应,一个头两个大,多年朋友,她当然知道陶姜在想什么。 刚想建议大家先聊正事,就听行临风轻云淡地开口了,“我和如意在一起了。” 这次轮到周别了。 一口咖啡喷出来,不偏不倚地喷在行临的胸口上。 陶姜倒吸一口气,瞅了瞅行临,又瞅了瞅乔如意,刚才是怀疑,眼下坐实了关系,反倒是吓着了她。 沈确则不惊不讶,甚至也没觉得行临这么开诚布公有震惊之处,行临这个人,要么不做,要么就一头扎到黑。 显然,行临对乔如意就属于后者。 乔如意也没料到行临能这么直截了当,一点过渡都没有,再瞧着大家这反应,头皮都在发紧。 “那个,”她轻轻嗓子,笑说,“也……是刚刚才在一起,磨合、正处于磨合阶段。” 行临从旁不紧不慢拿了帕子来,擦拭胸口上的咖啡渍,“我觉得,磨合得差不多了。” 乔如意只觉得脑袋忽悠一下,下意识去看行临,他也恰好抬眼看她。 对视的瞬间,乔如意就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心脏不安分地跳。 这话挺正常的吧。 可她就本着带颜色的方向去了,想起了昨晚的“磨合”…… “所以如意,”行临眼尾染笑,“你再好好地说一次。” 其他三人的目光又都齐刷刷地看向她。 行临这么直接她是没料到,但事已至此,她再遮着藏着也没什么意思,清清嗓子,告知大家—— “是,我和他在一起了。” 沈确闻言,没有惊愕神色,嘴角微微上扬,眸底闪过的一抹复杂情绪很快被垂下的长睫掩盖。 陶姜的惊讶劲过了,所以听见乔如意这么说,也欣然道,“你俩可以啊。” 虽有困惑不解,但还是尊重乔如意的选择。 反应最大的当属周别,行临和乔如意的前后表态都没能安抚得了他的情绪,甚至都顾不上为喷了行临一身咖啡的行为道歉。 “你、你俩?”周别指着他俩,“在一起?谈恋爱啊?” 行临眼皮一抬看他一眼,眼神挺犀利,“这不废话吗?” 周别马上反应过来,凑上前拿过他手里的帕子,为行临鞍前马后地擦拭,脑子也活分了。 “谈恋爱好啊,我最爱的男人和我最爱的女人在一起,我为之高兴!” 行临挑眉看他,“你最爱的女人?” 周别马上改口,“我最爱的紫啧。” 行临头疼,“不会好好叫人?净学些有的没的。” 周别是个人精,立刻领会精神,“您是我哥,那如意就是我嫂子!” 行临舒展眉眼。 孺子可教。 一声嫂子倒是把乔如意给叫得不好意思了,她说,“歪楼了啊,咱正一正,说正经的。” 行临微微挑眉,行,公布关系不是正经事对吧? 按照昨晚计划,他们将会兵分几路,目的是为了查清野利仁荣死后的状况。 因为行临受伤一事不易被太多外人知晓,所以管家下人们全都没让来府中干活。 几人简单对付了一口早饭,便各自行动去了。 心想事成咖啡屋一大早就对外敞开大门,咖啡豆子的醇香随风能飘到几里路去。 除了咖啡,还有各色点心。 周别故意将现做糕点的香气放出去,果然是吸引了不少路人,都跃跃欲试的,却尽数被拦在门外。 再一看招牌,写有—— 瑞兽茶话会,限女子,每位十贯钱。 众人啧啧,十贯钱?抢钱吗?咖啡再好喝,糕点再馋人也不值这个价钱。 还有人愤愤,凭什么只限女子? 咖咖啡屋被围得水泄不通时,有贵族装扮的女子就施施然而来,居高临下看着一众人,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咖啡屋。 跟着就陆陆续续有达官贵族之女而来,羡煞旁人。 打探消息,五人三个方向。 混迹江湖,沈确的事;官场探口风,行临的事;剩下三人就重点攻茶会话。 依照之前商定的,乔如意和陶姜将作为茶话会的金字招牌来稳住城中名媛,从她们口中套出有用的消息。 但周别觉得既然是活字招牌可不能轻易出场,必须要是很隆重的出场方式才能引得那些名媛们重视。 “就是闪亮登场的那种。”周别画面感十足,跟她俩一通比划安排,“权威感,很重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位是度川大行首的妻子泠心,跟着丈夫深入昆仑山捕捉琉璃狻,对瑞兽的习性十分了解;一位是宫廷拓画师扶疏姑娘,受了皇命亲手临摹了推手模样。 两位都是战斗在一线的人,与瑞兽直接接触,此等殊荣还有几人? 果然,周别的手段够硬,限制性别、提高收费门槛,外加重量级嘉宾,果然不大一会儿,整个咖啡屋就坐满了。 周别先热场子,咖啡、各色点心水果尽数供应,加上人帅嘴甜,惹了不少姑娘们的芳心。 陶姜和乔如意在暗处看着,陶姜小声说,“这小子光去散发魅力了,是不是把正事忘了?” 乔如意悠哉地坐在椅子上喝着咖啡,“周别这厮,聊骚是真的,干正事儿也是真的,再等等。” 周别也争气,真朝着乔如意说的方向去了,腻在女人堆里,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然后就听一位姑娘轻笑问,“这琉璃狻真有你说的那般漂亮?” 乔如意虽一身慵懒地坐在那,但透过暗门能将咖啡前厅的情况尽收眼底。 说话这人是监军司之女,此女是众人之中较为活跃的。 在来之前,乔如意等三人已将城中士族贵门摸了个透,尤其是家中女眷,是他们重点关注对象。 周别成功切入正题了。 “那是,我那两位姐姐都亲眼所见还有假?” 又道,“我大夏一直有瑞兽之说,当年广惠王一心想见瑞兽而不得,如今这瑞兽被嵬昂大人寻得,也算是了了广惠王的一桩心愿。” “不知今日我们能否有幸见着琉璃狻画像呢?既是瑞兽,若能见一眼画像也是沾了幸运吧。” 此话一出,其他几人连连点头同意。 周别见机会成熟,立马引出乔如意和陶姜。此二人一出场,顿时引来众多贵女们的好奇和青睐。 陶姜自是不用说,切实见过琉璃狻的人,先是跟大家伙描绘了琉璃狻小兽的灵动样貌,又绘声绘色讲述了一番捕捉琉璃狻时的场面。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就是白雪皑皑的昆仑山脉,一望无际的山峰叠峦。大行首,也就是我夫君,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琉璃狻尽力地刺去。那琉璃狻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听得众人惊奇连连。 乔如意在旁听着陶姜的一通白话,总觉得这番话这么耳熟呢? 思之想之,猛地想起来了。 这不是闰土吗…… 她眼观鼻鼻观心,不做任何反应,她怕……憋不住笑出来。 但这些贵女们也不是好糊弄的,听出不对劲了—— “大行首项带银圈?是小孩子的那种银圈?” “为何要用叉子去刺琉璃狻?” “对啊,不是诱捕吗?如此捕获岂不是令瑞兽受伤?” 乔如意看了陶姜一眼,心说,该,你用鲁迅先生的锹给自己挖了个坑,看你怎么编? 要不说是陶姜呢,面对众人的质疑,面不改色心不跳。 “银色如月,琉璃狻最是喜欢,我夫君项带银圈是为了引出琉璃狻。至于那叉……” 她思量少许,“其实不是为了刺琉璃狻的,只是为了驱赶,将它赶到寒玉笼中。” 乔如意垂眸喝着咖啡,知陶姜者她也,这停顿片刻的功夫,就该是陶姜想措辞的时候呢。 还被她蒙过了,“虽是诱捕,但琉璃狻一旦现身就需用利落手段将其逼进寒玉笼,否则一旦失去机会就再也抓不到琉璃狻了。” 贵女们闻言纷纷点头,其中一位在问,“那琉璃狻有没有……” “绝对没有受伤,关于这点,扶疏姑娘可作见证。” 陶姜成功地将话题抛给乔如意。 乔如意及时“拯救”了陶姜,将事先准备好的琉璃狻画像亮出来,贵女们一见临摹画后眼睛都亮了,纷纷围上前观摩欣赏。 那琉璃狻在纸上犹若活物般,还隐隐散发着光芒,看得贵女们连连惊奇。 “不愧是瑞兽,明明在纸上却是熠熠生辉。” “对啊,你们瞧它的双眼,像是星子呢。” 乔如意趁热打铁,“毕竟是嵬昂大人千寻万寻的瑞兽,自是不同,如今瑞兽寻得,嵬昂大人也对得住广惠王了,他们两人的忘年交情令人羡慕佩服。” 贵女们纷纷迎合,赞同。 可唯有一声音,淡淡扬起—— “是吗?我看未必。”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3章 秘闻 说话的女子坐在临窗,鹅黄色裙衫,面容姣好,嗓音听上去不大客气。 此女正是镇夷王之女赤蒙。 镇夷王有二女,长女赤瑶温婉大方、知书达理,是一等一标准的世家贵女。 次女赤蒙,争议颇多。外面说她什么的都有,骄纵跋扈、粗俗无礼目中无人。 总之,长女有多少赞美,次女就有多少批判。 像是此时此刻,她虽说没出口成“脏”,那也是实打实地泼了乔如意的冷水。 她在咖啡屋显得格格不入,其他人都三五成群,唯有她独自坐在那,明明是镇夷王府的人,想巴结的大有人在,但贵女们都对她敬而远之,可想而知她岌岌可危的口碑了。 赤蒙此话一出,周围人都瞅着她窃窃私语。 她却对周遭的目光视而不见,自顾自地喝了杯中咖啡,抬手招呼周别,“俊俏小哥,再来一杯。” 周别笑呵呵的,“得嘞,您稍等。” 周围瞅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不少鄙夷之色。 乔如意突然就get到她格格不入的原因了,这姑娘性子随性,连嘴巴都毫不遮掩,在这个环境下的确不讨喜。 不过,乔如意倒是挺喜欢她这性子。 她道,“原来是镇夷王府郡主,为何这么说?难道嵬昂大人与广惠王的交情有假?” “叫我赤蒙便是。”赤蒙不以为然地说,“什么郡主不郡主的,虚名有什么好说的。” 乔如意抿唇浅笑。 黑水城里的女性有高度自主权,可受教育,可与男子讨论时事,甚至还有加入军营,与男子一样骁勇善战的“麻魁”。 但赤蒙这般肆意的性子,即使在这样一个黑水城中也是刺头一个。 咖啡做好了,周别端了上来,赤蒙接过咖啡杯,冲着周别一挑眉,“可有婚配否?” 竟都把周别吓了一跳,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接话,就是尴尬笑笑,赶忙离开。 赤蒙冲着周别的背影俏皮地喊了句,“若尚未婚配,可考虑入赘镇夷王府啊。” 周别脚一崴,差点跪地上。 陶姜瞥了周别一眼……这个没见过世面的。 见乔如意笑看着她,她脸上丝毫尴尬之色都没有,自顾自喝着咖啡,看得出对咖啡很是喜爱。 “忘年交是没假,但传闻广惠王在临终前曾与嵬昂大人吵了一架,还挺激烈,广惠王入墓那天,嵬昂大人都没露面。”赤蒙慢条斯理地说。 这番话说完,就听监军司之女开口,“我好像也听说过此事,还是宫中秘闻呢,后来陆陆续续传了出来。” 显然,监军司之女远比赤蒙的人缘好,她说完,周围几个都有迎合反应,或惊讶或好奇。 哪像赤蒙,除了监军司之女,周围都没人应声。 监军司之女不愧是全场最活跃的,很快就把这个话题的主动权抢到手,开始了口若悬河。 话题都是围着广惠王野利仁荣和嵬昂大人的忘年交,说这俩人有多惺惺相惜,说嵬昂大人本就是贵族之后,却痴迷佛法,若不是广惠王的赏识,嵬昂大人如今早就遁入空门不理世事了。 一桩桩一件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却不是乔如意和陶姜想听的。 乔如意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陶姜。 要不说是闺蜜呢。 陶姜一下就明白了乔如意的意思,清清嗓子,主动提起了这次的迎璃大典。 “只是我不大明白,迎璃大典为何要在暗河呢?暗河不是祭祀之地吗?难不成……”她顿了顿,故作惊骇,“要把琉璃狻作祭品祭暗河?” 话一出,引得贵女们大笑。 监军司之女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的,“琉璃狻是瑞兽,怎会拿来祭祀?” “对啊,暗河是大夏的命脉,嵬昂大人每逢月圆在暗河举行祭祀活动那都是给大夏的国运祈福,这也是为了完成广惠王的心愿。”其他人应声。 陶姜闻言好奇,“跟广惠王的心愿有关?” 见大家看着她的目光里有疑惑,她又忙说,“跟诸位达官贵人相比,我只是一介商妇,跟着夫君走南闯北,哪有机会听到皇宫秘闻呢。” “秘闻倒是谈不上,因为广惠王助先皇开创大夏文字,这也是广惠王的毕生心血,自是想代代传承,嵬昂大人于代表国运的暗河做祭祀仪式,何尝不是受了广惠王的嘱托呢?” 监军司之女说到这儿,转头看向赤蒙,“所以赤蒙妹妹方才提到的传闻,我虽也听说却不赞同,嵬昂大人与广惠王是挚友,从头到尾不曾变过。” 其他人纷纷点头。 唯独赤蒙,不紧不慢喝着咖啡,没反驳监军司之女的话,当然,也没迎合她的话。 甚至,连理睬的意思都没有。 监军司之女见状脸色不大好看,但毕竟赤蒙是郡主,她也不好发作。 茶话会热热闹闹了两个时辰,从琉璃狻到迎璃大典,从暗河祭祀转到胭脂华裳,女孩子们在一起无话不聊,最后又落回嵬昂与广惠王令人羡煞的忘年交。 监军司之女一脸感叹,“嵬昂大人宁可放弃修行也要履行旧友遗愿,真是叫人尊敬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不是嘛……” “人生在世有此知己,不枉矣。” …… 茶话会散去了后,乔如意耳朵里还是那些个叽叽喳喳的声音。 但还没放松。 赤蒙没走,仍坐在窗子前悠哉地吃着点心喝着咖啡……不知是第几杯了。 周别一脸担忧,跟乔如意小声说,“她是不是不知道咖啡的副作用……” 茶话会就是小型的信息收集站,要说今天有没有收获?有。 其他人七嘴八舌说的那些,能给到他们的少之又少,最大的收获却在整场不合群的赤蒙身上。 乔如意端了杯果汁,走到扶赤蒙面前,自顾自坐下,也没询问她的意思。 赤蒙只是眼皮一抬看了她一眼,没什么太大反应,倒像是对窗外风景更感兴趣。 “是什么?”她很随意问了句。 “果蔬汁。”乔如意微微一笑,这姑娘看似不在乎旁的事,实则都看在眼里呢。 她将杯子推到赤蒙面前,“就是那位俊俏小哥亲手做的,尝尝。” 赤蒙这才将目光扯回来,落在果蔬汁上后,眼里掠过明显的嫌弃和质疑—— “绿了吧唧的,你确定这东西是用来喝的?” 不是颜料之类? 乔如意笑说,“当然,不仅能喝,而且对身体还好呢。小郡主喝了太多咖啡,晚上容易失眠。” 赤蒙这才明白,愕了少许,接过果蔬汁,闻了闻,“所以,喝了它,就能解了咖啡的毒?” 乔如意,“咖啡无毒,它有提神之效,喝多了自然是睡不着。” 赤蒙恍悟。 乔如意暗自打量着赤蒙,见她小心翼翼喝了口果蔬汁后,开口,“我见过小郡主的长姐,出门前呼后拥,相反,小郡主出门显得洒脱。” “我说过,叫我赤蒙就行。”赤蒙微微皱眉,还是把果蔬汁放到一边,显然不爱喝。 “围在长姐身边的都是群阿谀奉承之辈,那些人我可懒得结交。” “赤蒙妹妹是性情中人。”乔如意由衷道。 赤蒙抬眼看她,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眼神异样。 稍许,她轻笑,“还头一回有人这么说我。毕竟,我在这城中的名声可不好。” 乔如意慢悠悠地说,“名声这东西看个人,有的人视为狗屁,有或没有影响不大,有的人则视为珍宝,一辈子为之所累,心不自在。” 赤蒙闻言,眸光深处像是隐隐炸开了一处火花,“没想到扶疏姑娘的想法如此通透。” “看人看眼,继而看心。我看赤蒙妹妹是前者,凡事随心走,不愿随波逐流,而那嵬昂大人,怕就是后者了吧。”乔如意轻描淡写,却是一针见血。 她又抬眼看向赤蒙,“而且我猜着,赤蒙妹妹并不喜欢嵬昂大人吧。” 赤蒙打量着乔如意,虽说年龄小,但眼神倒是挺犀利。 不答反问,“扶疏姑娘为何判定我不喜欢嵬昂大人?他现在可是整个大夏的精神信仰。” 乔如意面对爽快的人,说话向来也不打弯。“方才女娘们都在高谈阔论,对嵬昂大人的敬仰之情有如奔腾之水,唯独赤蒙妹妹一脸不屑,想来是不愿同流合污的。” 赤蒙看向乔如意的眼神里充满异样,不过也是个小心谨慎的,试探性反问,“扶疏姑娘来自皇都,最是了解嵬昂大人的吧?” 乔如意明白她的试探,笑了笑,一不做二不休。“不算了解,也不大想了解。” “为何?” “可能,并非同道中人。”乔如意真亦假来假亦真,“人人都说嵬昂大人与广惠王是忘年之交,而且嵬昂大人为了挚友,一力担起国运重担,凡是听着都为之景仰,可我倒是相信赤蒙妹妹口中的争吵一事。” “你相信我?我也说了,是传闻。”赤蒙道。 乔如意轻轻一笑,“不,我认为赤蒙妹妹不是个道听途说之人,这件事不然是板上钉钉,甚至说,是赤蒙妹妹亲眼所见。” 赤蒙闻言一怔,瞅着她好半天,喃语—— “扶疏姑娘是有顺风之耳、千里之目吗?”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4章 一众诡异骑兵 乔如意见她这个反应,心里一下就有数了。 她看似随意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陶姜,陶姜也扫了她一眼,又佯装与周别说话了。 两人对视的这一眼可不寻常,彼此心里都明镜的—— 这次的茶话会是举办对了。 赤曚是个关键人物。 乔如意的视线落回赤曚脸上,微微一笑,“我这个人啊,看人看眼,更看心。赤曚妹妹性子爽利,性情中人,想来也不是一个喜欢无中生有只为迎合别人的人。” 若是从赤曚目前的年龄看,不过十四五岁的芳龄,放在现代就是嘻嘻哈哈的年纪,可在这里,这个年纪的姑娘早就商讨婚配一事了。 又出身在王府,自是见多识广成熟得早,所以用哄孩子的心态、平等尊重的口吻最为合适。 果然,赤蒙眼里的光更炽烈,“怪不得皇都里那么多拓画师,偏偏就是扶疏姑娘来了这里负责琉璃狻,果然,姑娘的眼睛很毒。” 乔如意嘴角弯弯,小姑娘是性情中人不假,只要脾气秉性对上的人,也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她转身冲着周别招手,“赤蒙妹妹爱吃桃酿果子,多给妹妹来点。” 赤蒙豪气,自己选了独桌,几乎将店里的茶果子都点了一样,爱吃和不爱吃的一目了然。 像是香甜口味的果子吃了不少,桃酿果子连渣都不剩,而坚果类口味的果子近乎是连动都不动的。 周别一声“得嘞”,马上去忙活了。 乔如意见赤蒙盯着周别的背影瞧,显然是少女怀春的模样。她笑了笑,轻声问,“赤蒙妹妹能说说你看到的事吗?” 赤蒙收回视线,想了想,“关于嵬昂大人和广惠王争吵一事也并非是我所见,我是无意之中听父亲提起过。” 或许是乔如意的共情赢得了赤蒙的信任,她一五一十说了当时她听到的事。 话说广惠王过世那年赤蒙年龄还小,所以嵬昂与广惠王发生争执这件事赤蒙自然不会亲眼所见。 镇夷王再提及这件事时已是野利仁荣过世后的数年了,那时候皇都已经追封野利仁荣为广惠王。 “好像就是因为暗河祭祀引起的。”赤蒙轻声说。 当时赤蒙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龄,跟长姐玩纸鸢时挂到了树上,看方向就是父亲书房的位置。 书房院落里的那株老树赤蒙自小爬到大,于是自告奋勇跑去了书房,不想无意当中就听到了父亲与手下的对话。 “也是即将月圆夜,嵬昂大人调动城中重兵把守暗河区域,我父亲为此不悦,认为这些年暗河的祭祀阵仗越来越大,劳民伤财。” 也不是赤蒙故意去听,她那个年龄着实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只不过她要爬树,连带的也就听见了这件事。 手下对镇夷王表示,嵬昂大人为了祭祀几乎调空了全城的兵力,就连火炽军都被派去守着暗河,气得鸦九将军直骂娘,还带着几名手下闯进暗河跟嵬昂大人翻了脸。 镇夷王为此很是恼火,不悦说,“嵬昂愈发过分,想当年广惠王极其反对这祭祀,嵬昂却一意孤行,而今愈发嚣张,若广惠王还活着,必会懊恼自己瞎了眼。” 赤蒙讲到这里,周别正好端着桃酿果子过来。一份三个果子,他装了满满一盘。 看得赤蒙直高兴,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不辞小师傅。” 周别笑说,“郡主来店里捧在下的手艺,这本就是蓬荜生辉的事。” “不是说了吗,叫我赤蒙。”赤蒙一挑眉,几分小女孩儿的娇憨,“不辞师傅还没回我呢。” “回什么?”周别没反应过来。 赤蒙一手托腮,瞅着他的俊脸,眼神迷离的,“有没有婚配啊?” 这大胆直接的。 倒是又把周别弄红了脸,他清了清嗓子,“那个,不够吃再同我说。” 火速离开现场。 赤蒙一直瞧着周别的背影,乔如意见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赤蒙妹妹?” 赤蒙一下反应过来,见乔如意一脸笑意,不害臊,反倒兴致盎然的,“扶疏姐姐,不辞小师傅有心上人了吗?” “他啊……”乔如意转头看了周别一眼,忍笑,对赤蒙说,“不清楚呢。” “我还以为你们交好。”赤蒙不解。 “是交好。”乔如意轻声说,“但感情的事是人家私事,对方不想说,也不好追问不是?” 赤蒙依旧拄着下巴,点点头。乔如意问,“赤蒙妹妹喜欢不辞小师傅?” 赤蒙毫不遮掩,“对啊。” 乔如意诧异,“之前你们见过?” “初见。” “那就如此肯定?” 赤蒙笑盈盈的,“当然,不辞小师傅长得帅,我对他一见钟情。” 又朝前一探身体,“扶疏姐姐你信吗,这世间的情爱大多始于皮囊。” 乔如意想说不是,也想说两人最终能走到一起不单单靠着皮囊。可转念一想,赤蒙说的又何尝不是事实呢? 她对行临,其实也是见色起意。 虽说,她不想承认这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见赤蒙将话题引到周别身上,乔如意赶忙将重点往回拉。她指了指桃酿果子,“冰着的口感最好,一会儿该不好吃了。” 赤蒙这才想起吃果子的事。 乔如意,“然后呢?” 赤蒙半口果子咬下来,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没然后了。” 赤蒙当时爬树弄出了动静,被镇夷王听见,便命手下强行将她带离了书房。 乔如意了然。 虽说如此,信息量也算是不小了。 “你父亲不悦嵬昂大人祭祀,仅仅是因为他过于调动兵力把守暗河?”乔如意问。 赤蒙点头,“听父亲的意思是这样,劳民伤财呗。” “但暗河的祭祀不是大夏最为重视的吗?”乔如意低声问,“从皇都到地方都该鼎力支持才是吧?” 赤蒙刚想说什么,一下就改了初衷。“扶疏姐姐,你对祭祀这件事如何看?” “我啊。”乔如意心说,这小姑娘爽朗是不假,但同时也挺有心眼。 “谈不上抵触,也谈不上支持,毕竟我没有参与过祭祀活动。” 这是实话,但只局限于后半句。 这祭祀活动以人命为基石,令她深恶痛绝。 “不过,”乔如意套话有一手,压低了嗓音,“我知道,你对暗河的祭祀活动并不热衷,甚至说,很抵触。” 赤蒙看着她,眼神异样。“如果我抵触,为何还出现在这里?” 乔如意微微一笑,“理由很简单,赤蒙妹妹已到了婚配年纪,镇夷王怕妹妹在外面招惹是非,所以好阵子禁了妹妹的足,这次有这么好的机会,妹妹当然要出来散心了。” 她将桃酿果子往赤蒙面前推了推,“更别提还有好吃的果子。” “扶疏姐姐如何得知?”赤蒙惊讶。 乔如意,“我在府上待过,妹妹的大名我还是听过的。” 赤蒙掩唇笑,“我才不想嫁给我不喜欢的人呢。” 乔如意明白了,所以这姑娘就打起了周别的主意。 好在,赤蒙这次没再把话题扯到周别身上,她接着话题,“我的确不喜欢暗河的祭祀活动。” 她直截了当表达了想法。 “既然是跟国运有关的祭祀,那为何民众不能参加?听说广惠王在世时,城中的暗河边十分热闹,尤其是新年伊始时,暗河更是放满了河灯,可如今呢?” 赤蒙皱眉,“阴气沉沉。” 她用了这个词来形容暗河现状,又道,“不知扶疏姐姐有没有见过嵬昂大人,我有幸见过,总觉得那人身上也透着一股子死人气。好怪呢,他之前不是僧人吗?为何那般阴郁?” 乔如意没见过嵬昂,赤蒙这般形容虽说出于主观,但想来也是有感而发。 “城中百姓们也不是人人都期盼着月圆祭祀,只不过大家不敢说而已。” 这倒是让乔如意没想到。 “瞧着今日来茶话会的贵女们倒是挺期盼着祭祀呢。” 赤蒙讥讽,“她们?乌合之众罢了。暗河祭祀断了城中百姓一条重要水源,而她们,担心没水喝吗?” 这一刻乔如意对赤蒙另眼相看了,“没想到妹妹小小年龄,却是对城中百姓如此袒护。” 赤蒙下巴一扬,几分得意,“扶疏姐姐有所不知,我最想穿的并非喜服而是盔甲,我想领兵打仗抗击外敌,护我城中百姓安危。” 乔如意诧异地看着她,看着看着又心生敬仰。赤蒙见她不语,问,“姐姐不信?” “信。”乔如意由衷地说,“大夏的麻魁本就骁勇善战不输男儿。” 赤蒙连连点头,“能在战场上趟出条血路才叫能耐。” 乔如意看着眼前这女孩儿,又想到西夏的命运,心中就多感慨。 但英雄吾辈,哪怕她知道日后西夏的亡国命运,怕是也不会改变心中所愿。 “你刚刚也提到了位将军。”乔如意轻叹。 赤蒙点头,“鸦九将军,是守城大将。” “他跟嵬昂大人发生过争执?后来呢?” 赤蒙眼里的光亮暗下来,“战死了。” “什么?” “去年年初,有敌军来袭,鸦九将军事先接到情报后命火炽军将城中百姓秘密转移,他则带领一部分火炽军死守城门,等敌军被击退,百姓们重返城中才发现将军战死,而皇都的援军却迟迟没到。” 赤蒙叹气,“当时城中一片狼藉,尤其是北墙,好大的一个豁口,是鸦九将军和守城的火炽军最后坚守的地方。” 乔如意一个激灵,“北墙的豁口?” 赤蒙点头,“不过现在看不到了,百姓们已经修补好了北墙。” 乔如意心脏突突直跳,她想到了行临口中的黑将军。 黑水城中北墙豁口,是黑将军传说的来源。哪怕进行后续修补,那定然也会有修补的痕迹,经过千百年风沙的侵袭,修补的部分松动塌陷也正常,便露出原本的豁口。 “当时的敌军很多?”乔如意努力去想西夏的历史。 有关黑将军的传说,源于蒙古大军入侵黑水城之际,现在看来,黑水城守城大将存在,抵御外敌也存在,甚至北墙的豁口也在,只是发生的时间跟传闻中的有出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初行临的分析没错。 赤蒙说,“听说是敌国的一众骑兵突袭。” “只是一众骑兵吗?”乔如意诧异。 赤蒙聪明,知道她这么问的原因,她说,“很奇怪是不是?我也好生奇怪,鸦九将军和他的火炽军赫赫战绩,这么多年不知击退了多少敌军,比那多的都有,怎会不敌一众骑兵?” 乔如意心生狐疑—— 而且,就因为一众骑兵便将城中百姓转移? 这说不通啊。 除非…… 乔如意心里一激灵,除非那众骑兵很特殊。 如果特殊的话…… “当时百姓们重回城中有发现什么异常吗?敌军的尸体瞧见了?” 赤蒙回忆,“异常吗?一片狼藉……到处都破败不堪。至于敌军的尸体还真没瞧见,好像都被大火烧了。” 乔如意一激灵,都被大火烧了?就不留痕迹?有这么巧吗? “赤蒙妹妹,你再好好想想当时城中的模样,像是战后还是像被巨大风沙席卷过的?” 赤蒙一愣,下意识脱口,“当然是战后……”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乔如意见状,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赤蒙再开口,语气就变得不那么肯定了,“你这么一说……好像真像有沙尘暴席卷过似的,很大很大的沙尘暴,我记得当时城中哪哪都是沙子。” “沙子?” 赤蒙用力点头,“嗯,黑色沙子。” - 赤蒙离店时,周别又给她装了不少桃酿果子,叮嘱她,若吃不完也不要留到明天,你们这没有冰箱,冷冻条件一般,留到明天就变质了。 赤蒙一脸不解,何为冰箱?你是说冰鉴? 周别一下反应过来,点头。 赤蒙笑说,放心,我吃得完,明日我还会派下人来买些,不辞哥哥要提前做好啊。 赤蒙走后,周别一脸生无可恋,嘴上埋怨着,但身体挺诚实,去备原料了。 陶姜取笑了周别一番后便跟乔如意先行回踏星阁,等行临和沈确的消息,想来一天下来那边也会有不少收获。 马车一路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正在跟陶姜说话的乔如意一下反应过来,怎么这么久还没到地方? 正想着,马车就陡然停了下来。 周围却是一片死寂……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5章 你若死,我烧光你的拓本 从心想事成咖啡铺子到踏星阁要经过市坊街,是整座城池最热闹的街,相当于现代社会的CBD,丝绸之路的商队、世界商品都在市坊街上流转,所以日夜热闹。 踏星阁在城中高处,穿过繁华渐渐归于平静便到了。 可平静是平静,跟死寂可不同。 马车一动不动时,就连马都没动静,甚至连马的呼气声都听不到。 乔如意和陶姜都是警觉之人,一下就察觉处不对劲。 两人立刻各自身贴一侧。 乔如意悄无声息抽出昆吾,拇指轻轻一推,半截刀身出鞘。 她用刀柄的一头将马车的窗帘拨开一条缝隙,将外面情况收入眼底。 已不再是熟悉的路。 在一片林子里。 光线昏暗,林叶茂密。 没有鸟叫声,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 她轻轻一转刀身,雪亮的刀身为镜,便看见数名黑衣人从古松后现身,手持弯刀,朝着马车这边而来。 乔如意抬眼看了陶姜,陶姜对着她微微一点头,她那侧也发现了黑衣人。 乔如意冷笑,收回刀柄。陶姜没有随身携带武器,她示意陶姜小心行事。 陶姜不以为然,给她一个口型:放心。 跟着一把刀子就穿透门帘刺进来! 乔如意眼疾手快利落避开,一抬脚踹中来者,杀手尚且还隔着门帘没看清乔如意呢,就被一脚踹出好远去。 乔如意跳下马车,落地瞬间昆吾刀出鞘,短刃在她掌心转出半弧寒光,格开最先劈至的弯刀。 刀身相撞的铮鸣未绝,她已矮身突进,刀锋自下而上划开对手腹铠缝隙。 牛皮甲撕裂声混着闷哼,血溅上她袖口的缠枝纹。 陶姜几乎同时从另一侧车窗翻出。 她手中无兵刃,落地便抓起地上一截枯枝。杀手见她徒手便轻敌了,弯刀直劈。 陶姜却侧身让过刀锋,枯枝毒蛇般点中对方肘内麻筋。弯刀脱手的刹那,她已抄刀在手,反手横抹。 刀锋切开皮甲领口,在咽喉处停住半寸。 “谁派你们来的?”她冷声问,脚下却踢起一块碎石。 石子击中第三名杀手的膝盖,那人踉跄时,乔如意的昆吾刀已从侧面刺入其肋下。 两人背抵马车。 陶姜身手利落,专攻关节筋络;乔如意的招式则狠辣直接,每夺一柄弯刀必见血方弃。 当乔如意用刀柄击碎第四人喉骨时,陶姜正将夺来的第二把弯刀掷出。 刀身旋转着嵌进五步外弓手的锁骨,将其钉在松树上。 剩余杀手互递眼色欲退。 乔如意突然甩出昆吾刀,短刃在空中划出银线,钉穿最后方那人的小腿。 她疾步上前拔刀,血珠在刀刃凝成一线,滴落时正砸在试图爬走的杀手眼前。 十二名杀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被打得伤得伤,残得残,趴在地上狼狈至极。 乔如意手持昆吾,还滴血的刀尖抵住其中一人的咽喉,“你们什么人?” 杀手盯着她,“要杀便杀,别废话!” 陶姜踢开脚边弯刀,从袖中扯出帕子擦拭手上血迹,笑了笑:“身手不怎么样,嘴倒是挺硬,看来不上点手段不行啊。” 乔如意蹲身下来,嗤笑,“你主子还挺瞧得上我俩,派了12人来围攻。不说是吧,那我来猜猜。” 她盯着杀手,一字一句,“是嵬昂吧?” 语气十分肯定。 杀手不说话,同样盯着她,盯着盯着,倜然就见他嘴巴动了一下,狠狠一咬! 与此同时陶姜一把将乔如意拉开,“小心!” 她以为对方会反击,口中藏有暗器之类,就连乔如意也这么认为。 可转眼瞧见其他的杀手都有了同样动作,两人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等再冲上前试图掰开杀手的嘴,已为时已晚,12名杀手都几乎在同一时间咬碎了嘴里的毒囊,纷纷倒地,毒发身亡。 乔如意和陶姜虽说都是大风大浪过来的人,哪怕是经历幻境奇事和九时墟,也没想过这十二人能这么决绝。 两人当场都愣住了。 陶姜一脸懊恼,“怎么就把这茬给忘了?电视剧里老演。” 乔如意重重一叹气,“是啊,我也以为这桥段只在影视剧里呢,谁能想到他们这么不惜命。” 毕竟不是生活在这个年代的人,哪怕对方就是冲着要她俩命来的,她俩心里也总有个底线,哪怕把对方打晕、打残、打得爬不起来,也没想过要对方性命。 因为他们是人。 可眼前这幕发生,让她们清醒认识到这个时代的残忍。 “怎么办,一地的尸体。”陶姜叉着腰,愁。“扔这不管了?” 乔如意环视四周。 车夫早就不见了,看来也是被买通的。这个地方他们没来过,前后挺远都不见人,乔如意说,“都是打算要咱俩命的人,就让他们在这尘归尘土归土吧,我也不想发慈悲日行一善再给他们立个碑。” 陶姜点头,“现在紧要的是赶紧离开,跟行临他们汇合,以防事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乔如意同意,两人走到马车前,将套绳从马身上卸下来,决定骑马回去。 既然能有这么一支杀手来埋伏她俩,不保准行临那边没情况。 可就在两人正准备上马呢,就听咔擦、咔擦的声响扬起。 林子死寂,这咔擦声格外清晰。 乍一听就像是有人踩在了枯树枝上,可仔细去听,就听出端倪。 是骨骼错位产生的脆响撕裂声! 乔如意和陶姜同时朝着那十二具尸体看去,就见原本横七竖八的尸体同时痉挛着站起,关节反折出非人的角度。 黑雾从七窍涌出,缠绕成操控尸身的游光触手。 乔如意心惊,“小心!” 竟是游光。 是控制了他们? 正想着,只觉林间倏地起了沙尘暴,风过漫天沙,打在叶子上啪啪作响。 是黑沙。 却像是掀起了黑沙雾似的,很快视线就受限了。 “姜姜,一会儿有机会你一定要先逃出去。”乔如意手持昆吾,与陶姜背对背而站,警觉地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杀手。 准确说,是已死了的杀手,在游光的影响下成了一只只黑色沙偶,张牙舞爪地朝这边而来。 陶姜攥紧了弯刀,也收了嘻嘻哈哈,“废什么话,要逃就一起逃,要战就一起战!” “对方是被游光影响,咱俩谁都杀不死它们,一起留下来只能白白耗费体力,我虽奈何不了游光,但我能抵挡一阵子,你去搬救兵。” 乔如意想好了退路。 陶姜也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其中利害她自是分得清。她使劲抿了抿唇,“好,我会见机行事!” 一只沙偶尸体率先扑来,相比刚刚,速度极快,力量也极强。 乔如意眼疾手快,刀锋倒转,昆吾刃割开对方的脖颈。 黑沙喷溅,头颅连着脖子上的残肉没掉,看着十分骇人。 陶姜侧身避开横扫的沙臂,手中弯刀顺势劈断对方膝窝,那沙偶跪倒时竟分裂成四只沙爪,朝着她心口就直掏过来。 陶姜手起刀落,弯刀狠狠划过沙爪,动作利落没半分拖泥带水。 可身手再厉害也无济于事,她手中的弯刀不比乔如意的昆吾,再锋利也就是个普通刀具,所以沙爪虽说被砍掉在地,却还活着,朝着陶姜再次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乔如意的昆吾劈过,生生斩断沙爪。 陶姜则如猎豹般敏捷,夺过的弯刀在她手中掠过弧光,专削沙偶足踝,令其失衡溃散。 可黑沙无穷无尽。 而且对方竟也以同样的招式和角度来对付她们,一度震得乔如意虎口发麻。陶姜侧踢时则被沙偶预判方位,沙凝的尖刺擦过她腰侧,撕开一道血口。 “他们在模仿我们的招式!”陶姜喘息着后退,撕开衣袖,小臂已被沙粒蚀出血痕,背再次抵上乔如意的背脊。 汗水从乔如意额角滑落。 她咬了咬牙,突然割破掌心,将血抹上昆吾刀。刀锋触及黑沙时爆出金芒,三具沙偶见状连连后退。 “如意!”陶姜眼角余光窥见血影。 “我没事。”乔如意眼中杀气腾腾。 突然,一具沙偶自爆,黑沙如蝗群扑面。 乔如意挥刀格挡,左腿却被地下钻出的沙手拽住,锋利沙粒瞬间割破皮肉嵌入骨髓。 她闷哼跪地,昆吾刀插地稳住身形,反手削断沙手,站起时左腿已鲜血淋漓。 几乎同时,陶姜为替她解围,右肩硬抗了一记沙拳。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她手中弯刀脱飞,踉跄退到乔如意身旁。 八具沙偶结阵扑来。乔如意踏着马车残骸跃起,昆吾凌空斩下。 刀气绞碎四具沙偶,落地时左肩却被黑沙凝成的长矛贯穿。 她闷哼折断矛头,反手将断矛插进偷袭者头颅。 “走!”乔如意哑声吐出这个字,昆吾刀再次荡开扑来的沙偶,“去找行临和沈确!” 陶姜染血的手抓住她衣袖:“一起退!” “我腿伤了,跑不快。它们怕我的血,我还能抵挡一阵子,你快……” 又三具沙偶扑至。乔如意推开陶姜,独身迎上。 昆吾刀的金色光芒困住两具,手腕升卿倏然而起,生生缠碎对方头颅,虽说那头颅很快又能凝聚,却也因升卿的生猛不敢轻易上前。 陶姜眼看着她月白的劲装被血浸成赭色,“乔如意!”她嘶喊出声,泪水混着血汗砸进尘土,“你要是死了,我烧光你所有拓本!” “那就快滚!”乔如意回吼,刀锋劈开扑向陶姜的沙偶,“去叫能管住我的人来!” 最后一眼,陶姜看见她背倚枯松,昆吾刀横在身前,染血的脸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灼人。 陶姜转身冲出去,不敢回头,耳中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身后越来越远的刀啸与黑沙嘶鸣。 指节攥得太紧,指甲刺进掌心,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 周别将原料都备好后才挂了打烊的牌子,耳旁还回荡着陶姜那句似真似假的调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赤蒙那小姑娘喜欢你呢,你要不要出卖一下色相套更多的消息出来?” 又说,“我知道,这手段有点卑鄙,可说不准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呢。” 周别想到这无奈笑了笑。 还一段佳话呢,不回去了吗?这里说到底也不属于他。 前脚刚挂好牌子,后脚驼铃声响,脚步声进来了。 周别头也没回,在换外套打算闭店了。淡淡说了句,“今日已经打烊,客官明日再来吧。” 话落后将近半分钟都没回应。 周别最初以为对方走了,可跟着一个念头就窜了上来—— 那人没走! 咖啡店门有驼铃,进来人时驼铃会被店门撞到而发生动静,反之有人离开铺子,驼铃也会响。 眼下,驼铃只响过一次,说明此人进来了,但没出去。 周别最直接的感受就是生气,这人怎么这么木涨涨的呢? 他猛地回头,“你怎么——” 一腔怒火在看到来者后戛然而止。 周别一脸的愤怒转为不可思议,渐渐又觉得事情不对劲而恐怖。 是鱼人有。 他就站在咖啡铺子的入口处,那里的光影被屋门切割成一明一暗的轮廓,于是,鱼人有就一半站在光明里,一半匿在暗影中。 鱼人有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河里走出来似的,衣角还不停地往下滴水。 他看着周别,眼神悲哀,“你不想救我了是吗?” 周别僵在原地,呼吸急促,与此同时他的手顺势滑到大腿,暗自狠狠一掐…… 疼得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对方是鱼人有,他总不能害怕自己的同伴吧? 只是这么瞧着鱼人有太可怜了,太无助的感觉。 “谁说我不想救?不光是我,还有行临他们都很着急想救你,但是鱼人有,你得告诉我你在哪!” 周别小心翼翼上前,尽量不让自己的靠近令鱼人有产生恐慌。 “你是不是在暗河里?那个祭坛之下?” 暗河,没人会觉得那么一条看似普通深浅的河流能有多深,可能容得下祭坛,又有那么多人丧命,想来暗河还藏着秘密呢。 鱼人有一脸的悲伤,看向周别,“对啊,我就在暗河里,我等了好久好久,总是不见你们来……” “鱼人有……” “我带你去找。”鱼人有朝着他招手,“周别,请你一定要救我……”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6章 不眠之夜(1) 作为沙漠绿洲的黑水城易守难攻。 由整块祁连青石凿成的城门,门洞高约三丈,顶部呈党项人崇敬的尖拱形。 门板以百年胡杨木拼接,外包淬火铁皮,用一百零八枚狼首铜钉加固。 每枚铜钉的狼眼都嵌着黑曜石,在日光下如活物般森然凝视。 城门内外侧各立一根缠龙石柱,石柱基座蹲着两尊独眼石狮,狮口衔着的铜环已被士卒手掌磨出金亮光泽。 即将迎璃大典,此时城门关闭,只留有一侧门给押送粮草、蔬果等生计物品的马车进入。 时辰一到,马车入城。 三道悬桥依次放下,守门铁鹞子披重甲立于城门。经过严格检查,马车逐一进城。 封城期间都会有两批车马入城,这将是最后一批。 马车入城后,卸运粮草时,赵二从马车上下来,环视四周没有可疑的人,便从怀兜里抬出一袋钱递给了车夫。 车夫赶忙接过踹进兜里,赵二转身离开,这一来一回的交易进行得无声无息又快速。 很快,赵二拐进了天问阁。 天问阁临偏街而建,是座三层歇山顶的普通茶楼。 褪色的酒旗绣着“雨前龙井,河西茯砖”字样,门廊下总坐着几个下双陆棋的老茶客。 但这里,只是看似普通茶楼。 天问阁,顾名思义,是黑水城中的“信息交流站”,但凡想打听事情的人都会来天问阁,小到鸡鸭丢了,大到政事,只要银钱够了,据说想打听什么事都不在话下。 当然,暗道里都是这么传。 赵二进门时,门口下棋的其中一位茶客抬头看了他一眼,冲着他微微一点头。 赵二便抄手拢袖进去了。 一楼都是八仙桌配长条凳,跑堂提着铜壶穿梭。 说书人栩栩如生在说大夏秘史,说到“野利仁荣夜观天象”时必拍醒木。 二楼用屏风隔出数个雅座,茶点的价格离奇,可来这里的人都不是冲着茶点来的。 最贵的雪莲茶,一锭银铤一杯,得到的便是通往顶层的机会。 三楼便为顶层,需持特制茶牌方可进入。 赵二掏了一锭银铤拿到了特制茶牌上到三楼,掌柜的收到茶牌后便去敲响了檐角铁马。 七声响过,代表今日闭阁。 三楼尽头的“天”字号,赵二推门而入。见茶盏徐徐升香,一袭华裳的男子正悠哉喝茶,他忙阖门上前,“度川大行首。” 行临微微点头,问,“如何?” 赵二将怀中信筒掏了出来,递给行临。“我们的人已经成功找到暗道,下去了。” 行临眸色一亮,忙接过信筒,打开,从中拿出牛皮纸卷来,徐徐展开。 是一处墓葬的结构图,绘制图画之人相当细致,将每一处都绘制详细。 赵二示意,“棺椁就在这里,因为常年干燥,棺木有开裂的迹象,最大的裂口方好能探进窥镜,不用强行开棺也能窥清楚状况。” 行临盯着图纸上放有棺椁的位置,问,“结果?” 赵二压低了嗓音,“空的。” 行临蓦地抬眼看他。 赵二的脸上也呈现不可思议,“当时我接到这个消息也着实吓了一跳,生怕是对方糊弄……” 他又压了压嗓音,“但下墓的人是老油,祖辈都是摸金出身,绝不会拿这种事糊弄。再说,您是大行首,岂敢糊弄您。” 行临,“既然找你做了牙人,我便不会质疑你的能力和信誉。” 赵二,“您放心,情报绝对不会有错,只是……”他迟疑片刻,着实忍不了心头疑惑,问,“怎么可能是空的呢?” 行临没回他这个问题,转头将一匣子给了他,口吻淡淡,“有些事问多了对自己不利。” 赵二方才反应过来,脊背都差点渗出冷汗,是啊,差点坏了规矩。 拿过匣子,赵二只消在手上掂上一掂,便知晓里面的银票够数的。 “百金已命人送到你指定的地点,我们货银两讫。”行临说。 赵二起身,对着行临施礼,“大行首一诺千金,我等都愿交您这位朋友。” 行临起身,回了礼。 赵二前脚离开天问阁,行临后脚也离开了,没走明路。天问阁掌柜的接到酬金后,便带着行临走了暗门。 暗门远离明街和众人视线,与周别的咖啡屋是直线距离,所以行临用了很少的时间赶到了咖啡屋。 咖啡屋挂了打烊的牌子。 屋檐下的灯笼灭了,但屋子里还有光亮。 行临快步了过去,一推门,果然推开了。 但…… 他抬眼看了看,头上的驼铃没响。 室内烛火还跳动着,三盏琉璃烛台在柜台上投下暖黄光晕,却不见周别的踪影。 沈确皱眉,心头隐隐攀上警觉,手已按上腰间短剑:“周别?” 无人应答,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不可能是走了忘熄烛火。 在瓜州,周别哪怕是住在心想事成,都要确定楼下有没有关灯的人,来了这里他更是要检查数遍,他说,这里是烛火,不关灯顶多就是浪费店钱,但不吹灭蜡烛,万一着火了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柜台上的账本还没合,甚至还有客人没用完的茶果子都没收拾好…… 沈确微微眯眼,借着光亮,看见就在柜台边像是有滩水。 他缓步上前走到柜台。 蹲身下来一瞧,果然是滩水。他狐疑,伸手过来,手指刚碰到水,下一秒只觉得手指头像是被锋针刺过似的。 沈确猛地收回手,紧跟着闪过一个词—— 寒凉刺骨。 乔如意在提到暗河时,用的就是这个词。 沈确微微抿唇,这是……暗河的水? 怎么会在这?周别呢? 正想着,突然眼前一黑! 是柜台上的三盏灯同时熄灭了。 黑暗如胶水般涌来,竟带着戈壁夜风的凛冽与一丝甜腥的铁锈气。 “谁?”沈确警觉起身。 与此同时短剑出鞘,寒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划过虚无。 可紧接着,他闻到了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味道—— 沙枣花盛放的浓香,混着某种药草焚烧的苦涩。 眼前景象开始融化、重组。 空气像是胶着了似的,肉眼可见的扭曲、变形,黑暗里的一切都在发生变化。 沈确暗呼不妙,想拔腿走,却发现双脚动弹不得,像是陷入流沙之中。 但这种感觉来得快散得也快,黑暗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阳光,与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沈确发现自己半跪在沙地上,怀中抱着一人。 是陶姜。 不,是一个长得跟陶姜一模一样的女子,穿着破损襦裙,发髻散乱,鲜血正浸透她心口位置绣的一朵紫芍药。 沈确低头,看见自己也是一身染血的长袍,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也在汩汩冒血。 怀中女子艰难地抬起手,指尖冰凉,触上他脸颊。她凝视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听见自己在嘶吼,声音沙哑破碎,拼命想用手捂住她伤口,可血还是从指缝间涌出。 这不像是他的记忆! 可每一帧都痛得真切。 女子咳出血沫,眼神却亮得惊人,看着他,像是生怕将他忘记似的。 她的身体开始变轻,像要化作沙粒散去。沈确死死抱住,试图不让她消失,可怀中的重量仍在无可挽回地消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地驼铃声陡然响起! 沈确一激灵,眼前胶着的空气倏然散开,幻象碎裂。 他猛地反应过来,发现自己仍站在柜台旁,短剑已脱手落在地上。 烛火不知何时重新燃起,只是火焰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 一个模糊的黑影正从柜台后的阴影里缓缓升起。 是游光! 他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竟是眼泪。 一场幻境,竟让他如此动情。 沈确盯着手指的濡湿,缓缓抬头,看向游光的眼神里,没了平日的不羁,只剩下淬了冰的杀意。 “你,”他弯腰拾起短刀,刀尖指向黑影,“敢打老子的主意,找死!” 那黑影倏然扑来。 - 行临手攥着定魂哨,急步刚出镇夷王府,下一秒就在街角暗处瞧见了马车。 他快步上前。 马夫不在,行临撩开窗子小帘后,瞧见里面情况暗惊。 陶姜的衣衫上染了血,脸色苍白,帘子撩开,对上行临惊愕的视线,她一把拉住行临的胳膊—— “林子,如意被游光围攻,那些游光像是死士,它们伤了如意,你快……” 行临蓦然心惊,大脑嗡地一声。 游光竟敢去伤了如意? - 林子,地上一片黄沙。 乔如意的血染了大片衣裳,血珠顺着刀柄染红了昆吾,光芒耀眼。 也耀亮了她惨白的脸色和淬冷的眼神。 游光控制的沙偶已经“命丧”大片,它们在相继伤了乔如意后化为黄沙,就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最后三只沙偶凝结为一体,悬于半空之中,朝着乔如意张牙舞爪。 乔如意单膝抵地,以昆吾支撑身体。她仰头盯着最后的“残骸”冷笑—— “怎么,你们的主子想杀人就派了你们这些小喽啰?想跟我同归于尽,你们有这本事吗?” 混为一体的黑沙瞬间成了巨大的沙偶,显然是被现状和乔如意的话给刺激到了,显得十分愤怒。 它几次试图前扑,可乔如意身上的血太多了,使得它似乎望而却步。 乔如意仰头讥讽,那血腥色甚至都入了眼,杀气腾腾。 “怎么,你这么个大坨,还没你同伴视死如归呢?来啊!”她冲着它嘶吼。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7章 不眠之夜(2) 巨大沙偶许是受到了刺激,在空中狰狞扭曲,大口一张,亮出黑沙凝结而成的獠牙,冲着乔如意嘶吼。 紧跟着人形沙偶于半空之中化为一支长矛,冲着乔如意直扎过来。 极速而至。 乔如意手攥昆吾,已做好抵挡甚至被直贯穿身的准备,却在这时一道冰蓝色光芒陡然跃过,锋利的刀锋扫过寒气直逼那支黑沙长矛! 与黑沙冲撞的瞬间,眼前似炸开漫天的冰蓝光芒,伴随着痛苦和惊恐的嘶吼声,震得耳膜生疼。 来自黑沙。 在于寒光对冲瞬间,黑沙又恢复了沙偶人形,却被寒光直穿咽喉而出,一切发生得极快。 巨大的人形沙偶在空中翻滚挣扎,陡然落地。双手紧紧捂着脖颈处,但被狩猎刀穿透口子愈合不上,汩汩往外冒黑沙,就跟流血似的。 人形沙偶轰然倒地,砸在地上时四周溅起黑沙。它在地上痛苦滚动,惨叫声凄厉,经过耳时就像是利刀剐骨似的。 甚至乔如意都承受不住这鹤唳之声,忍不住捂住耳朵。 那黑沙歇斯底里尖叫—— “狩猎刀!你是九时墟店主,不得擅自斩杀游光!” 斩杀游光! 乔如意哪怕捂住双耳也听得到这句话,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抬眼看向行临。 行临一袭长衫于黑沙暴扬间烈烈而响,他面罩寒霜,与她对视一眼,见她身染鲜血时,眼眸里的神情更甚瓦上霜,杀气腾腾。 他一收手,狩猎刀带着戾气寒霜刺破空气极速而来,他一把攥紧刀柄,看向那黑沙一字一句冷言—— “怪就怪你碰了我的人。” 话音落,狩猎刀的寒气划破长空! “行临,不要!” 伴着乔如意的惊声,狩猎刀已极速射向那黑沙,生生穿透对方的眉心。 黑沙发出比刚刚还凄厉的声响,天地间是铺天盖地的黑沙翻涌,像是这世间万物要被黑沙灌注了似的,甚至开始了地动山摇。 狩猎刀散发出从未有过的光芒,这光芒从黑沙被刺的眉心迅速散开,伴着黑沙的惨叫声,光芒越扩越大,将整个巨大沙偶笼罩,然后竟开始凝结…… 像是在沙偶身上凝结成冰,越凝越厚,光亮也越来越刺眼。 巨型沙偶最初还在惨厉惊叫和挣扎,但随着身上冰层越积越厚便动弹不得了。 乔如意触目惊心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不是她可怜这些被游光控制的沙偶,因为它们身上已经融合了游光,它们只会作恶。 她只是担心行临。 它们都是嵬昂的游光,嵬昂又被迫与九时墟重新签订了契约,行临诛杀游光便是破坏了九时墟的规矩。 因为这次游光是在伤害她,它们没有噬主,行临没有理由诛杀它们。 耳边听到咔擦咔擦的声响。 是冰层在破碎。 紧跟着就听更大的一道炸裂声,像是厚厚的冰层被炸药炸开似的。 不是像,就是。 就见冻住巨型沙偶的冰层陡然碎裂,连同那只沙偶,彻底散得漫天都是。 渐渐的,又撒落一地。 一切的轰烈都瞬间归于平静。 满地的黑沙再也无法凝聚,只是再普通不过得沙子。 只不过,它们没能像是沾了乔如意的血似的变成黄沙。 乔如意眼前恍惚,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 行临诛杀了游光,怎么办? 哪怕刚刚面临生死时她都没这么恐惧过,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 行临快步冲上前一把搂住她,她便倒在他怀里,脸色煞白。 “别怕,我马上带你走。”他将她拦腰抱起,面对游光时的肃杀残冷早已被担忧和心疼取代。 乔如意一手揪这他的衣领,拼尽全力揪住,“你……怎么办?会怎样?” 行临将她抱得更紧,“别说话。” - 嵬昂的游光能在瞬间控制死人,将他们为其所用,并且哪怕是怕极了乔如意的血,还是抱着势要同归于尽的心思拖乔如意下水。 那些伤了乔如意、又被乔如意的血所伤的沙偶,死后虽说转为黄沙,可并没有恢复尸体的形态。 可见嵬昂执念之重,游光的能力之强悍。 行临抱着满身是血的乔如意回到踏星阁时,沈确惊骇不已。 他还是头一次见乔如意伤得这么重。 陶姜踉跄地从房里跑出来,见乔如意在行临毫无意识,一时间都不敢上前,嗓音颤抖—— “她……还活着吗?” “我不会让她有事。”行临抱着她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陶姜欲要跟,被沈确拦住,“交给他吧,如意的伤,郎中治不了。” “可是如意她……” 流了那么多的血,她很担心。 这种惶恐从没有过。 沈确轻轻搂住她,“行临是九时墟的店主,你要相信他。” 他低头凝视她苍白的脸,“倒是你,虽说都是皮外伤不假,但也流了不少血,肩膀才复位不久,要卧床休息。” 陶姜哪有心思休息? 她揪着沈确的衣袖,眼眶又红了,“我……没用,让她受了这么重的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确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蹭去她脸颊的泪,低叹,“行临能最快时间赶过去救下如意,这都是因为你啊,你不该这么自责,当时那种情况,如意和你的决定都是对的。” 陶姜低垂着脸,眼泪已经砸下来了。 当时她穿林时拼尽全力,想的就是找行临、最快找到行临。 她死死攥着如意的定魂哨,到了镇夷王府时几乎气竭。 她无法闯王府,便恳请府门小厮无论如何都要将哨子递到岱衡大人手中。 行临认识定魂哨,一看到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定魂哨是用来帮助升卿的,乔如意轻易不会让其离身,一旦离身便是出事了。 沈确的指尖沾了她的泪,低叹,“姜姜啊,没有这次事,我都不知道你身手也不错,这不厚道了吧,咱俩都这种关系了,我现在才知道。” 他有意调节气氛。 陶姜知道他的良苦用心,大家一路这么久,沈确又是一个眼睛很毒的人,怎会瞧不出她有身手? 只不过她不表露,他便不主动问罢了。 若平时,陶姜会被逗笑,还会故意问他,咱俩哪种关系啊?可眼下她没心情,一个劲儿往行临房间的方向看。 沈确二话没说将她一把抱起,吓了她一跳。 “你先顾好自己。”他说着将她往屋里抱,“自己的伤养不好,一旦有事你帮不上会更着急。” - 安顿好陶姜,沈确便去了行临的房间。 他没惊扰内室,只是在看到行临在驱动狩猎刀中那些暗藏的散游力量时吓了一跳。 散游凝聚到了一定数量,能量虽说不及真正的游光,它们也是游光的一部分。行临现在做的就是以游光之力化游光之伤,这种方式是极其损耗九时墟店主精气的。 因为行临相当在慢慢杀死这些散游。 但沈确没上前阻止,他也知道阻止不了,如今能让乔如意迅速恢复的,怕就只有这种办法了。 众多散游源源不断伴随着狩猎刀的寒气而出,它们围绕在乔如意身边,光亮乍眼,犹若无数的萤火虫在围着她飞。 只是,它们不是萦绕而飞这么简单,它们身上的光在慢慢滋养她身上的伤口,那些流血的伤口在慢慢愈合…… 可毕竟是她的血,那些接触到她伤口的散游们就变得黯淡,簌簌落地,成了比尘埃还微不足道的粒子,渐渐扩散消失。 所以就是一批批散游萦绕乔如意,一批批散游再黯淡死亡,然后再一批批散游萦绕而上…… 沈确看着这幕,不知怎的,竟觉得这些散游们很悲壮。 行临目不转睛看着乔如意,生怕疗伤的过程有半点闪失,可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额头上渗出汗珠。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萦绕在乔如意身上的最后一批散游死去,化作细小灰烬而散,乔如意的伤势总算是稳住了。 只是她还在昏睡,脸色相比之前有血色了。 行临拿了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拭她脸上的血迹,一点点的,温柔细心。 可这幕落在沈确眼里是变了味道的。 他敏感发觉行临的胳膊在抖,看上去连拿帕子都显得吃力。 沈确脸色一僵,冷不丁就想到一种可能性。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行临拉起,不等他反应过来,撸起行临的衣袖。 就见行临的整条胳膊在渐渐沙化,皮肉骨有了隐隐消失的迹象。 沈确倒吸一口气,蓦然心惊,“你诛杀游光!” 行临抽出胳膊,放下衣袖,“是。” “你疯了?”沈确冷喝,“上次你尚且还能想办法让游光犯戒,这次你——” “它伤了如意,就该死。”行临眼眸滑过一抹狠戾。 沈确指着他的胳膊,“宁可牺牲自己沙化,只为对付个被游光控制的沙偶?行临,你是马上要面对嵬昂的人!” “我有数。”行临垂眸看了一眼胳膊,“这并不能影响什么。” “但你坏了九时墟的规矩,无相祭场能放过你?”沈确咬牙,又担心又愤怒。 “我说过,我心里有数。”行临看向他,眸光犀利坚决,“沈确,店规奈何不了我。” 沈确心口陡然一震,眼神警觉,“行临,你要做什么?” 行临没答他,而是转头看向床榻上的乔如意,眼里的冰冷和戾气悄然散去,渐渐成了柔和。 “好不容易,她又和我在一起,做什么我都甘愿了。” “行临!” “不管再经历什么,”行临转回头,与他对视,“我都无憾,只要她好。” 沈确呼吸急促,抿唇看着他,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来。 良久后,他才嗓音干哑道,“那如意呢?” “什么?” 沈确与他对视,“她真愿意看见你这样吗?她为什么答应要跟你在一起?不就是奔着两人能白头偕老去的吗?” 行临攥了攥手,有了沙化影子的手有些窜麻。他沉默了好久,踱步到了榻前,坐下。 床榻上的乔如意昏睡中也显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嘴唇翕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行临伸手轻抚她眉心,又倾身下来,这才听清她嘴里说些什么。 她在唤他的名字,很小声,也很急促。 行临微微侧脸,薄唇轻贴她耳侧,温柔低语,“我在,别怕。” 乔如意在他的安抚下渐渐恢复平静。 行临坐起身,对沈确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如意想的,也是我想的。或许,我比她更想走到白头。” 沈确胸腔滞闷,“我知道。” “所以你是了解我。”行临转头看着他轻笑,“已经握在手里的幸福,我不会撒手。” 说到这,他又补了句,“不惜任何代价。” 沈确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或者,他也不是劝,他只是担心。这么说吧,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行临能跟乔如意在一起。 行临起身,“如意需要换一身干净的衣服,你回避。” “有事跟你说。” - “能确定是暗河的水不假。”沈确眉心紧皱,“店里没有任何的打斗挣扎痕迹,所以周别是主动走的。” 行临正襟危坐,修长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动,另一条胳膊尚且显得不是很灵活,那条有了沙化迹象的胳膊。 “能主动走,说明……”他思量着,抬眼看沈确,“来的极有可能是鱼人有。” 周别不见了,沈确又在咖啡铺子里遇袭。 不过好在,缠上沈确的游光力量明显不足,只能影响他产生幻象,战斗力并不强。 当时在咖啡铺子里,那团黑影直扑他而来,他真以为自己抵不过呢,不想几个回合后,那黑影就跑了。 等他再追出去时,早就看不见什么了。 沈确将这些事都同行临讲了,没了一个鱼人有,眼下周别又不见。 “今天明显是故意为之。”沈确说。 这么一估算时间,乔如意、陶姜和周别差不多同时遇险,而他和行临也差不多是前后脚遭遇游光。 有计划、有阴谋的。 行临轻敲扶手的动作停了,“看来,周别也被鱼人有拉进了暗河,想救出他们,就要在祭祀大典的时候深入河底破坏祭坛。” 沈确微微点头,良久后说,“我们之前判断的没错,野利仁荣的尸骨的确被嵬昂带走了。”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8章 别忘了我 源于周别的一句话,无心之说,却打开了除了周别以外所有人的思路。 野利仁荣奉皇命创立西夏文字,自是希望西夏文化能传承下去,所以说哪怕野利仁荣在世时没上过战场也没拿过兵器,但他对西夏的功勋是千秋万代的。 忘年交嵬昂,承挚友的心愿,却以骨血契这种最原始、最残忍的祭祀方式来寻求文字的传承,这是野利仁荣的主意,还是嵬昂擅自决定? 但不管是不是野利仁荣的主意,有一点是需要他们弄清楚的。 就是,骨血契到底是以谁的骨为器?是以谁的血为墨? 他们同时想到了野利仁荣。 沈确作为度川大行首,认识的江湖野路子多,便主动揽下了天问阁的事。 那个赵二不是普通的牙人,其貌不扬,但能接手的都是大事,沈确第一时间联系到他,先是给了他一笔丰厚的定金。 赵二知晓对方的身份和财力,接了定金,得知他要探野利仁荣的棺椁后还是吓了一跳。 沈确给的酬劳不低,唯一的要求就是当天得到消息。可是把赵二给为难坏了,跟沈确说,最靠谱的当属摸金,但他们下墓讲究吉时。 沈确示意了一下酬金,说,“眼下不是吉时吗?” 赵二是人精,立马反应过来,连说是是是,眼下适宜下墓,大吉大利。 至于赵二如何搞定那些摸金人就不是沈确该考虑的事。 “据赵二给到的消息,野利仁荣的尸骨大概在过世后三年就不见了,也是那年,下葬野利仁荣的地方出现了一件怪事。” 沈确细致,将有关野利仁荣下葬前和下葬后的事打听得详细,有关这件怪事,也是他在天问阁套出来的消息。 话说就在野利仁荣下葬后的三年,在某一夜,急报传到了横城堡,秘密告知了皇都,野利仁荣的墓葬惊现诡异一事。 有数十只玄猫围着墓葬叫个不停,那声音宛若婴孩的啼哭声,尤其还是在大半夜,但凡听着都叫人毛骨悚然。 守墓人驱赶了好长时间,非但没将玄猫驱走,反倒被其所伤,伤后竟是浑浑噩噩找了根麻绳上吊自尽了。 消息传到皇都,司天监惊呼玄猫落墓大凶之兆,便提议重新调整广惠王的墓葬,令死者安稳。 “野利仁荣墓葬动过那年的月圆之夜,黑水城的暗河便成了祭祀的地址。”沈确说。 这一切绝非巧合。 “所以是嵬昂在野利仁荣的墓地动了手脚,引了玄猫现身,至于那个守墓人,死因没那么简单。”行临说。 正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了司天监,所以也方便了行临的打听。 同沈确一样,他走不出黑水城,但镇夷王府是最佳的消息流通处。 镇夷王虽说是皇亲贵胄,但说到底就是个闲散王爷,而岱衡大人虽不是大官大员,但毕竟来自皇都,镇夷王也想通过他获知皇都消息,尤其是当今皇上的心意。 司天监特殊,哪怕职位不高,却能影响圣意。 两人算是互通有无。 而行临也顺势打探出野利仁荣墓葬的事。 皇都秘令,更多牵扯的是皇上的决定,有时连在阁的官员都未必知晓,但往往这种情况,皇族内部的人便会知晓了。 所以行临算是用上了镇夷王。 野利仁荣下葬之地出现玄猫一事,镇夷王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守墓人因为玄猫而上吊自尽一事,当时镇夷王是听说了。 “广惠王地位特殊,但凡是他的事都是第一时间传到皇族,由皇族决定事情严重与否,再决定要不要告知朝中官员。”行临说。 那人守的是广惠王的墓,所以大小信息都是皇族接手。 “镇夷王听仵作说过,守墓人身上有致命伤,上吊自尽只是幌子。”行临说。 沈确将前后事串联在一起,“所以,凶手真正的目的是……” “是制造恐慌,获得打开广惠王墓葬的机会。”行临得出结论。 只有利用迷信一说重开墓葬,野利仁荣的尸骨才会被带走。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确定,野利仁荣的尸骨在祭祀活动中占据了重要作用,骨血契中成为‘器’的就是野利仁荣的尸骨。”沈确面色凝重。 行临微微点头。 没错,这么推断在逻辑上能对上。 “只是,”沈确再作迟疑,“这到底是不是野利仁荣授意的。” 这便牵扯到乔如意和陶姜打听到的事了。 陶姜虽说受了伤,但还是加入了他们之间的讨论。她很肯定地告知,“以骨血契的方式来延续文字的传承,这是嵬昂的一意孤行。” 当时乔如意在与赤蒙攀谈时,虽说陶姜没参与,但整个咖啡屋能有多大?所以赤蒙说了什么陶姜都是听进耳朵里的。 她同行临和沈确说了嵬昂与野利仁荣争吵、拒参葬礼一事。 “据说两人吵得很厉害,应该不像是在做戏。”陶姜半靠着贵妃榻,想了想补上了句,“而且完全没有做戏的必要。” 如果骨血契是野利仁荣想出来了,又何必大张旗鼓来这么一手,只为让嵬昂背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行临和沈确赞同陶姜的推断。 “另外,赤蒙还提到了一个人。”陶姜看向他们,“鸦九将军,他因为反对暗河祭祀一事,也曾跟嵬昂起过冲突。” 沈确表示没听说过鸦九将军。 行临顶着岱衡大人的身份,倒是略有耳闻。“是黑水城守城的将军,倒是立过战功。” 陶姜便将鸦九将军的事讲给他俩听,末了说,“你们不觉得鸦九将军的死跟传闻中的黑将军很像吗?” 当初他们推断,黑将军的传闻只是一个象征、一个代指,其背后是代表了那些因守卫国土奋勇激战的将军们。 行临沉默少许,“所以,当时如意怀疑所谓骑兵,其实是游光?” 陶姜点头,“而且我们也怀疑,鸦九将军是知道这件事的。” 沈确同意,“没错,要不然只是骑兵,至于转移城中百姓?” 陶姜又点了头。 这是跟她和如意想到一起去的。 “而且,赤蒙也说了,当时他们再回黑水城时,城中不少黑沙。” 行临,“那就是了。” 沈确,“只因为鸦九将军的顶撞,所以被嵬昂灭口?” “或许不是灭口那么简单。”行临若有所思,“骨血契,有骨有血,野利仁荣的尸骨为重要器皿的话,嵬昂都能用谁的血?” 沈确,“用那些祭祀者的?还有……鸦九将军的?” 行临嗯了一声,“鸦九将军的血可能最是关键。” 西夏鼎盛,人口达到空前,若一些毫不起眼的人失踪,也不会引起注意。 行临查过,每逢月圆之后会有零星几人失踪,不过都是极其低层的人,像是流浪汉、乞丐、流民等,甚至还有些原本被押送到流放地的囚犯…… “这些人是祭祀中专门充血库的,以保证骨血契的长长久久,但骨为重骨,血也要为重血,也就是最重要的继承者的血液,鸦九将军极可能就是那个继承者。”行临总结。 “所以……”沈确凝眉思考。 陶姜接过来话,“所以,鱼人有背后的力量是野利仁荣还是鸦九将军?” “你们还落了一人。”行临语气淡淡。 “谁?”沈确下意识问完,突然一下就反应了过来,“姜承安?” 行临点头。 陶姜吃惊恍悟,“也对啊,否则姜承安怎么会无缘无故卷进这场事件中?” “等等……”沈确一下抓住了重点,转头看向行临,“鸦九将军,你见过吗?” 没等行临回答,陶姜迟疑了沈确的话,“他怎么会见过鸦九将军?” 行临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沈确,沈确眼神微滞,清清嗓子说,“我的意思是,他是岱衡大人,应该能记得鸦九将军的长相吧。” 陶姜打消怀疑。 行临摇头,“我没见过鸦九将军,据我所知,皇都和黑水城里似乎也没有他的画像。” “你们怀疑鸦九将军长得像鱼人有或是姜承安?”陶姜问。 沈确点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论如何,明晚找到祭坛、毁掉骨血契才能救出鱼人有和周别。”行临面色凝重。 如今知道野利仁荣和鸦九将军的事,事情已经朝着更明朗化进展了。 “明晚……”沈确看了行临的胳膊一眼,欲言又止。 行临察觉到他的眼神,知他心中所想,他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嵬昂的游光能选择这个时候动手,说明对方也在被背后的力量逼到绝境了,否则轻易不敢起杀心,不论是对乔如意还是对他。 明晚如不能一举拿下,那接下来处于被动局面的就是他们了。 更关键的是,鱼人有和周别还能不能挺得住。 - 这一晚,黑水城的夜过得艰难。 宵禁后,城中每一条街都陷入巨大的黑暗里,连摇曳的烛火都熄了。更夫打过梆子后,黑水城更是死寂一片,连狗吠声都没有。 行临没回房间。 一直守在乔如意床榻前,时刻关注她的状况。 在牺牲了大片的散游后,乔如意身上的伤口基本都痊愈了,脸色也不似之前那么苍白,嘴唇也渐渐有了红晕。 小丧丧从刀柄里出来了,趴在乔如意的枕边,看上去挺担心,但行临没工夫搭理它。 应该这么说,散游对于行临来说的确微不足道,所以在帮乔如意疗伤的时候才会用散游用得义无反顾。 但行临看着乔如意,冷不丁就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 散游虽说是边角料,但它们何尝不是执念?而执念的背后,不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吗? 行临坐在榻前,视线落在了小丧丧身上。 思量少许,伸手过来,拇指和食指一捏,小丧丧就被他揪起来了。 小丧丧显然没反应过来呢,悬在半空像是懵了好半天,这才瞧见行临的目光。 平静、淡定又深不可测。 小丧丧猛地反应过来,在半空中开始拼命挣扎,两条腿不停地乱扑腾,就跟有人要将它下油锅似的惊惧。 但很明显,它只是惊惧行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也能理解,毕竟“亲眼”瞧见行临“杀”了那么多的散游。它再丧,也有继续活着的打算。 行临没立马放下它,就保持拎在半空的姿势,任由它拼命扑腾。 “我问你。”半晌,他淡淡开口。 小丧丧猛地停止挣扎。 “明晚琉璃狻的动向交给你,没问题吧?”行临问。 小丧丧没反应。 行临冷笑,“跟我装死?若你没用,还留着你做什么?” 小丧丧一听吓坏了,又开始挣扎。 “你最好知道自己的任务。”行临知道它能听见,他拇指和食指用了劲儿,淡淡口吻都是警告。 小丧丧疼得龇牙咧嘴。 行临手指一弹,小丧丧整个就被弹飞了,撞在墙上,又弹回了床上。 它不敢瞎动,就势趴下。 乔如意迷迷糊糊地醒来一会儿,室内琉璃盏是柔和的烛光,行临的脸陷在轻淡的光影里,美好又梦幻。 见她虽睁眼,意识却不似清醒,行临俯身,修长的手指轻抚她脸颊,给予温柔,“睡吧,我在呢。” 她着实很困也很累,但视线里的男子似梦似真,她的瞳仁也不是清明,却流转着异样的神韵。 良久后,她干哑开口,“我好像……见过你。” 行临一怔。 乔如意微微一笑,在说完这句话后又合眼睡去了。 行临的手指在她脸上僵了许久,她的话也在他耳边回荡了许久。 我好像,见过你。 行临细细分析这句话,等意识到什么时,心头猛地一激灵,呼吸转促。 她不是失忆,却又因为没了记忆,说了这句话。 - 风沙四起时,乔如意闻到了血腥气。 她被人搂在怀中,紧紧的,耳边是男子艰难的喘息声,还有低低的那句—— 别忘了我…… 乔如意只觉这声音很耳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又觉得搂着她的男子身体越来越往下滑,心中一惊,低头一看,骇然。 男子胸口大片血迹,冰冷的箭头从他后背穿入,风过时,浓烈的血腥气纠缠着她的呼吸。 他轰然倒地。 一股悲怆之感油然而生,乔如意只觉得心口也跟着剧烈疼痛,下意识抬眼看出去。 不远处,一男子手持弓箭骑于战马之上,他逆着光,身上铠甲寒光凛冽,在他身后是一众铁马金戈,将他们团团围住。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9章 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乔如意睁眼时,眼角濡湿,泪水一直滑到耳根。梦中的悲怆绵延到了现实,她竟觉得心口涨呼呼地疼,像是失去了什么。 晨光如薄金,透过窗棂的缝隙,碎碎地铺满了床榻。 疼痛的意识渐渐散去,她感受到的是沉稳的心跳声,自己被妥帖地圈在一个怀抱里,后背紧贴着温热的胸膛,有规律的心跳透过衣衫传来,一下,又一下,安稳得让她几乎又要睡去。 这下乔如意便彻底清醒了,浑身酸软,微微侧头,映入眼的是行临沉睡的侧颜。 他坐在床沿,上半身斜靠着床柱,竟是守着她、以这样别扭的姿势睡了一夜。 晨光似乎偏爱他的面容轮廓,细细描摹。长睫在眼下投落淡淡的阴影,平日里紧抿的薄唇此刻放松,透出些许疲惫的柔和。 他的一只手臂绕过她的腰侧,手掌轻搭在她没受伤的右臂上,是一个守护的姿势;另一只手则随意搭在自己膝头,指节修长,却连在睡梦中都微微蜷着,仿佛随时准备握住什么。 阳光跳跃在他散落肩头的墨发上,晕开浅金色的光边。他呼吸清浅,静谧又安全。 乔如意一时间不敢动,静静地看了他好半天,竟有些贪心,不想惊扰了这片静谧。 看着他眼下的淡青,先有零星的记忆—— 被游光控制的“死士”沙偶,以黑沙化长矛直逼而来,行临的狩猎刀寒光狠戾,沙偶惊惧大喊:你是九时墟店主,竟诛杀游光! 跟着是昨晚上模糊的画面:他为自己清理血迹时抿紧的唇线,喂药时小心试探水温的指尖,还有低哑却一遍遍安抚的“别怕”…… 心口像是被这晨光,也被这无声的守护,熨帖得酸软一片。 那些并肩作战的默契,生死关头的托付,此刻都化作了这寻常清晨里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迦南香,混着一点点药草苦涩,却成了此刻最让她安心的气息。 乔如意极轻地将脸颊往他搭在自己臂上的手边靠了靠,感受那掌心的温暖。 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而她的世界,似乎从这个被妥善安放的清晨,也有了新的、坚实的依靠。 这份踏实让乔如意心底残留的那点难受和苦楚散去,包括中箭倒地的男子,和铁骑之上射箭男子的画面,也如烟雾般消散。也是奇了,一场梦而已,怎会这么牵扯情绪? 乔如意看着他,看着看着,就替他觉出不舒服了。这个姿势真等他睡醒,半扇身子估计都得缓上好阵子。 她动作放得极轻,从他怀中坐起。先轻轻舒展了一下胳膊腿,虽说肌肉酸胀,但伤口神奇般愈合了。 身上沾血的衣衫都换了干净,从里到外的。她还记得当时自己十分狼狈的模样,被那些死士攻击得体无完肤。 是抱着什么心态呢? 跟它们拼了。 直到行临出现,她才突然感觉到疼。 锥心之痛。 游光化作利器伤害了她的身体,是能寒进骨骼、皮肤甚至是血液里的寒意,像是有毒,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流窜。 她想喊疼,但眼睁睁看着行临诛杀了那只巨型沙偶身上的游光时,她就有了莫名的预感,或许他即将要经历的痛会胜过她百倍千倍。 乔如意轻轻将他放倒,试图让他躺得舒服些。但他这么一长条的人,就着刚刚的姿势倒下,腿就垂在床榻外了。 ……还得调整姿势。 她不敢想大动作,就一点点将他往床榻上挪。如果他是醒着的,也就是一翻身的事,但她不想吵醒他,所以移起来就挺费牛劲的。 终于,凑凑合合地能让他平躺下来,乔如意看了他,见他没有醒来的迹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来是累坏了,否则平时挺警觉的人,这么摆弄他也没醒。 没醒…… 乔如意一个激灵,先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正常。又摸了摸他的心口,心跳也挺稳健。 那…… 诛杀游光的时候能不能留下什么外伤? 乔如意担忧。 想了想,先是撸起他的衣袖,检查了他的手臂,看上去没伤,又轻轻解开他衣襟,查看胸口,也没伤。 腿? 乔如意的视线一路向下…… 趁人睡着扒人裤子貌似不大好。 可转念一想,她和他该发生的都发生了,都有肌肤之亲的人了,扒他裤子也没什么。他不是也帮她换了衣服? 刚想上下其手,再一想,就算有过肌肤之亲,就这么扒人家裤子,会不会让他误会自己太色? 虽然她承认,经过那夜后,她的确成了一个大黄丫头…… 冷不丁的,就觉得像是被什么人注视了! 乔如意蓦地转头—— 隔着明艳的光亮,她结结实实撞上了行临的视线。 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见她看过来,他嘴角微微一扯,目光往她手上一示意,“继续。” 乔如意被抓了个现形。 见状,她抬起手,凑到他跟前,“你早就醒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嗯。” “有多早?” 行临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慵懒笑说,“你把我扑倒在床的时候。” 但实际上他都没怎么睡着。 她醒的时候他是知道的,只不过熬了一晚上,眼眶酸胀,干脆就继续假寐养心神。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打破清晨的这份安稳舒适。 如果可能,他都很想就一直那么搂着她睡下去。 乔如意缩在他身边,双腿蜷着的模样跟只猫似的,被他长胳膊长腿一衬托都快显没了。 “更正一下,我没扑倒你。” 行临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就是……”乔如意看着他的脸,“没搬动你,趴你身上了。” 男人装睡有一套,刚刚她的确是没敢太使劲,反倒重心不稳,就一下压他身上了。“没有占你便宜的意思。” “我喜欢被你占便宜。”行临抬手轻抚她的脸,微笑,“又不是没被你占过便宜,兴致上来的时候,你不是挺爱占便宜?” 一句听似隐晦的话,实则暗示性意图明显大胆。 乔如意没羞涩之意,“我呢,该占你便宜的时候肯定会占,但行光明之事的时候你也不能瞎寻思。” “例如?” “例如刚刚,我是在检查你身上有没有伤口。”乔如意轻声说。 行临故作恍悟。 乔如意抿唇浅笑,“所以,你想什么呢?” 行临没隐瞒,“想你主动。”他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对我见色起意。” 乔如意忍不住笑。 下一秒他翻身,就势将她压在身下。凝视她时,眸光柔和。“幸好你没事,对不起,我去晚了。” 给她换衣服时,她身上的那套血衣让他一度无法直视,心疼得像是被刀子剜了似的,那一刻他恨不得立马冲进暗河将那祭坛打碎,或者不顾一切出城将那嵬昂斩杀。 愤怒犹如巨大熔炉,将他的理智溶化得近乎殆尽,直到乔如意身上的伤口在散游的帮助下愈合,她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气色。 那些零星的理智残片才重新回归。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压得住气,稳住局势,明日在迎璃大典中才会赢得主动权。 到时候…… 行临想到嵬昂,眸光的温度就是冰点,他必然会让嵬昂付出惨痛代价。 乔如意一眼望进他眸里,他眸光深邃幽暗,似上古寂静的深潭,却隐隐泛起杀气。 她主动揽上他的脖颈,“是你救了我,怎么能叫不及时呢?” “如果我陪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受伤。”行临内疚。 乔如意心头泛暖,“行临,我总不能一辈子做你的人形挂件吧?你看,我这次大难不死,这就是上天的厚爱,必有后福。” 她的手臂微微用了点力气,他便顺势低下脸。她送上红唇,亲吻了他的唇角,“你看,我还能亲你呢,如果没有你,我一身的伤也好不了这么快。” “这叫亲?”行临动情地看着她。 乔如意忍笑,“当然。” 行临的掌心缓缓绕到她脑后,指尖没入她柔软的发间,轻扣却不容她退开。 他低头,额头先抵着她的,声音低得像夜风拂过湖面:“我教你。” 晨光游弋,从纱帐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人相贴的鼻尖上。 他先是极轻地碰上她的唇,像雪落梅瓣,试探而克制。 乔如意睫毛微颤,呼吸乱了节奏,却下意识追逐他的温度。 行临喉间滚过一声极低的叹息,掌心稍稍用力,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 吻渐渐加深。 她的回应青涩却诚实,引得他指尖收紧,发丝在他掌心被揉得微乱,呼吸也从温柔的潮汐变成暗涌的浪。 这一瞬,他几乎要失控,唇齿相依的力道重了几分。 乔如意轻声呼疼,指尖揪住他衣襟。 行临猛地顿住,眼底翻涌的暗火几乎要烧穿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缓下来。 吻退开,呼吸仍交缠着,热而乱。 他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哑,带着极力的克制:“学会了吗?再教,我怕自己停不住。” 如果不是考虑她受伤…… 乔如意眸中水光潋滟,像是含了一整池春水。她没说话,只轻轻点头,指尖却还攥着他衣襟不肯松开。 也在调整呼吸。 行临起身。 她这温柔乡,他从来都逃不过。 “那个,”乔如意从床榻上坐起来,胸前衣襟显得稍许凌乱。“你诛杀了游光,身体上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行临转头看她。 她落在柔和的光影里,一袭白衫本是圣洁,却因领口松动平添风情,似现似掩了大片的细腻白皙,泄露出的锁骨处是能溺死人的浅窝。 行临一时间觉得口干舌燥,想克制,却又忍不住想跟她亲近。 他手臂一伸圈住她的细腰,顺势往怀里一带,乔如意就跨坐在了他腿上。 重归姿势暧昧。 他的手臂结实,深眸里又隐隐泛起几分情欲。他拉近她,高挺的鼻梁轻轻磨蹭她的,亲昵,又多了缠绵的羁绊和温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放心,我没事。” 乔如意微微抬脸,双手捧起他的脸,“但你是九时墟店主,诛杀游光怎么能没事?” “控制沙偶的只是部分游光,那点力量还不足以影响到我。”行临轻声说。 乔如意打量着他,目光里显然有质疑。 行临见状,忍笑,凑近她,“我有没有受伤,你刚才不是检查了吗?或者,”他薄唇贴在她耳边,“你再彻底检查一下?” “行临!”乔如意避开他滚烫的气息,重新箍住他的脸,“别顾左右而言他。” 行临慵懒懒地笑,“你看我像是有事?” 乔如意不说话。 这么看着是没事,她不就是怕还有什么隐形伤害吗?毕竟九时墟的店规摆在那呢。 “你口中的那点力量,昨天可是差点杀了我。”乔如意微微皱眉强调,揪起他耳朵,“你是凡尔赛还是瞒我呢?” 行临被她的样子逗笑,趁机收紧了手臂,“你就当我是凡尔赛,毕竟没有哪个游光敢在我面前造次。” 乔如意见他一如既往,也不见他有不适感,便多少松了心。 行临轻叹,将她搂得更紧,眸光锁着她的脸,“如意,我等这天等太久了。” 是满足的口吻,真情流露。 乔如意手臂勾着他的脖颈,不解,“哪天?” “像现在这样,你在我怀里的这天。”行临嗓音低低,眼尾处逶迤着柔情。 乔如意笑,“那能等多久?” 才认识数月而已。 行临凝视她,抬手抚过她额前发,这一刻乔如意竟有种错觉,好像他眸里藏着更深的东西,是她没理解的含义。 “喜欢一个人就总想在一起。”他忽而笑了,掌心轻轻擦过她的脸颊,轻落她耳垂,似有似无逗弄,“否则就像度日如年。” 乔如意觉得细痒,忍不住缩脖子,“你谈个恋爱都成诗人了。” 行临笑而不语,将她重新拉至怀里,似乎这么近的距离还是不够。他低喃,“可能是因为,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乔如意也顺势搂紧了他,心脏窜跳得厉害,胸腔里的喜悦难以言喻。她说,“行临,我也是,喜欢你,很喜欢,所以我想一直喜欢下去。”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0章 梦里的也不行 乔如意虽说性子大胆,但说话做事都是擅于考虑周全的,她能说出这番话,说明在她心里的的确确就是这么想的。 行临闻言,心似浸蜜,只觉得甜得很。 但乔如意说完这话又轻叹了一声。 行临问她怎么了。 乔如意松开胳膊,如实说,“我做了个梦,很奇怪。” 行临笑,“说说看。” 乔如意便将梦中的内容描述出来,梦中的大多数细节都忘得差不多了,甚至刚醒来时那股子难受劲也很难回顾,但梦中中箭和铁骑之上射箭的男子,她还是能记起来的。 “两个人我都没看清楚长相,就是总有种预感,梦里的两人好像对我来说都挺重要。”她说话的同时,眉心微微蹙紧。 行临眸底滑过浅愕,但也这是转瞬就消散了。 他伸手抚平她的眉心,故作不悦,“乔如意,你做梦梦见别的男人,合适吗?” 乔如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行临!跟你说正经的呢,想什么呢?” 行临一把将她搂得更紧,似笑非笑,“我说得就是正经的,你是我女朋友,不能想其他男人,梦里的也不行。” 乔如意刚开始还一本正经呢,眼下就被行临这番话把气氛给打稀碎,一时间哭笑不得。 可真是…… 只能作罢,什么梦不梦的也无所谓了。 乔如意笑看着他,“行临,你可真能装。” 一句话把行临说一愣。 “没确定关系的时候怎么就装得那么成熟稳重呢?”乔如意轻捏他的脸,“谁能想到堂堂九时墟的店主,还这么幼稚?” 行临就任由她捏脸,眼眸含笑的,“你也说了没确定关系,当然得把最好的一面显露人前。” “所以现在都懒得装了?” “现在是真情流露。” 乔如意抿唇笑,油腔滑调。 想到身上的伤,短短一夜就毫无痕迹,着实是牺牲了太多的散游。 乔如意想到这点,心里挺不是滋味。 “不管怎么说,那些散游没害过人。”她叹息。 相反还经常被九时墟驱使做这个做那个,兢兢业业毫无怨言的,如今因为她的伤口,数以万计的散游就这么不见了。 行临宽慰她,“它们只是执念的边角料,没有痛感,也没有死亡的概念,所以你不用难过。” 乔如意陷入沉思。 真是这样吗? 如果它们只是浑浑噩噩,只是麻木的边角料,那么像是小丧丧这类有情感的又怎么解释呢? - 一行六人,鱼人有和周别前后失踪,只剩四人,还在迎璃大典的头一天先后遇险。 好在有散游,乔如意除了浑身酸疼外,明显外伤是没有了。 陶姜是皮外伤,当时黑衣人没能近身伤了她,反倒被黑沙所伤,她没有乔如意的体质,无法像乔如意似的用散游来疗伤。 好在她整体伤势不重,有沈确的帮忙,陶姜的伤口得到了稳妥的处理。 包括肩膀。 乔如意记得是被黑沙所伤,打量着,“全程都是沈确处理的啊?你这个位置得把衣服褪下大半才行。” 话毕,笑盈盈地瞅着陶姜。 陶姜岂会看不懂她这眼神,微微眯眼,“瞅你那死出,你还跟行临滚床单了怎么不说?” “我是清楚了自己的心思才跟他滚床单的,你呢?” 陶姜笑呵呵的,“简单,沈确是我联姻对象。” “哦,是对象。” 陶姜翻个白眼,“你少俩字。” “那你认不认这俩字吧?”乔如意故意问她。 这话问得可真刁钻。 - 还未到午时,黑水城的城门便大敞四开了,地平线腾起金尘。 先导是三十六骑铁鹞子重骑,人马皆覆冷锻钢甲,马蹄包着鞣制过的骆驼皮,踏地时闷响如雷。 随后是礼乐车阵。 七辆牛车装载丈余高的铜铸编钟,编钟间隙插着十二面牦牛尾旌旗。 嵬昂乘坐的骆驼舆车缓缓入城,骆驼身披着用金线与孔雀羽织成的璎珞毯。 舆车以紫檀木为骨,外包捶揲金板,车顶呈西夏王族专用的九层莲花塔造型。 嵬昂端坐车中琉璃帘后,着绛紫祥云常服,头发已留起,不再是曾经僧侣的模样。 百姓们都涌上了街头,拥挤城中主街两侧,当嵬昂沿途洒下七彩石时,百姓们纷纷来拾。 这是数年来的规矩。 在祭祀礼仪前能够得到嵬昂大人入城时撒下的七彩石,这一年将会得到好运。 车队后面跟着数十名司祭,也是暗河祭祀的重要人员组成。 城中早已等候多时的司礼官挥动镶玉圭杖。 城楼二十七张神臂弩同时向上发射响箭,箭镞特制的风哨撕裂长空。 与此同时,暗河入水口处预先埋设的铜管共鸣器开始工作,将水流声放大成类似龙吟的轰鸣,这是黑水城最高规格的迎接礼。 嵬昂在轰鸣声中微微抬眼,透过珍珠旒望向城中,那个方向,正是踏星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是所有的月圆之夜的祭祀都进行得隆重,每一年都有固定日子的大仪式,其他月圆之夜的祭祀更像是对大仪式的维护。 但每一次的祭祀,都正如镇夷王所说,重兵把守、劳民伤财。 可嵬昂入黑水城,恰恰就会落脚镇夷王府,此次更是如此。 琉璃狻就在镇夷王府,嵬昂以提前查看琉璃狻的状态为由,直入王府。 镇夷王虽说看不惯嵬昂的作风,可毕竟代表皇都,他总不好拂了脸面,于是便命全府上下做好迎接准备。 一个皇家王爷,对一个主持祭祀礼仪的人毕恭毕敬,可见嵬昂在大夏的地位了得。 行临也去了镇夷王府,作为司天监的人,从皇都的人一进城,他就要做好迎璃大典的一应准备。 乔如意来王府也理由充足,本就是皇都的人,要时刻记录好琉璃狻的状态。 作为捕捉到琉璃狻的功臣,度川大行首及其夫人也要抵达王府。 得知不辞师傅出了远门,镇夷王还挺遗憾—— “不辞师傅能做得一手好咖啡,恰恰今天没有口福,很是遗憾。” 赤蒙得知乔如意来了,兴高采烈地出了闺阁,只是在没瞧见周别的身影后,一时间显得挺落寞。 女子在大夏的地位不低,赤蒙出现在主厅,非但没让镇夷王变了脸色,反倒高兴地引她进来,同嵬昂大人打过招呼后就命她坐下。 这是行临一行人第一次与嵬昂撞面。 在欣赏完琉璃狻后,嵬昂和行临均为上坐。 沈确和陶姜次之,剩下的人便依次而坐。 乔如意于侧面而坐,看嵬昂看得极其清楚。她想过很多种有关嵬昂长相的判断,但都不及真实瞅上一眼来得直接、震撼。 嵬昂跟她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他没有党项人那么明显的特征,面容反倒是带着僧侣的清寂与贵族的威仪交织的矛盾感。 额间有一道浅淡的长期束冠留下的压痕,与剃度后新生的短发形成微妙对照。 眉形疏朗,眼窝微陷,一双琥珀色眸子静时如古井,转动时却掠过鹰隼般的锐光。 着一身烟青色常服,形制介于僧袍与官袍之间。交领右衽的款式保留了僧衣的简洁,但面料换成了上等的江淮暗纹绫,光照下隐现暗绣。 腰间未束蹀躞带,仅以一根旧袈裟拆解后重纺的麻绳为绦,绳头缀着一枚磨得温润的菩提子与一方小小的铜制官印。 说话间手持108子的迦南香木念珠,其中几颗已替换为黑水城特产的墨玉算珠,指尖拨动时,檀香与冷玉的气息交织。 周身散发的气息极其矛盾,跟他的面容感一样。 乔如意敛眸,心中却在暗自纳闷:嵬昂违约,因巨大执念已幻化游光,怎么眼下瞧着,他就跟正常人无异。 九时墟里的违约者似乎就跟他不一样。 嵬昂显得很“人气”十足。 镇夷王设下洗尘宴,嵬昂却婉拒,说迎璃大典极为重要,他不能有半点闪失。 那意思就是不用餐。 接下来在主厅的会面就显得几分尴尬,至少镇夷王是这么认为的。 嵬昂大人来了主厅后就开启了漫长的沉默状态,若不是他之前开口说过话,不知情的人必会认为他是个哑巴。 上门都是客,镇夷王是做足了情面上的事,虚心向嵬昂大人请教了祭祀礼的事。 嵬昂大人不语,反倒是身后站着的护卫,开口说道,“此次祭祀大礼,嵬昂大人准备得早已就位,就不劳镇夷王费心了。” 不是很给镇夷王情面。 镇夷王虽说不悦,但也没表现出来。 就这样,没在王府里待多久,大多数时间里嵬昂都沉默是金,甚至是合眼假寐的状态。 出王府时,很是意外的,嵬昂主动跟行临说了话。 “岱衡大人以往并不参与祭祀大典,此次是为何出现在了黑水城?” 行临微微一笑,“下官人微言轻,本没资格参与此次大典,但皇恩浩荡,将此次星仪定向的任务交到下官手中,下官也乐得领此殊荣。” 嵬昂闻言嘴角上扬,缓步上前,与行临对视,口吻不疾不徐却十足压迫力,“我以为,能来镇夷王府阻止我的人会是寒商。” 行临身后是跟着乔如意、沈确和陶姜。闻言这话后,乔如意后背一紧,这个嵬昂是在亮明牌了。 果然,装都不装了。 不过也对,行临为九时墟店主,对面站着的人有没有幻化成游光,他一目了然。嵬昂自然也是知晓这点,干脆就不兜弯子了。 行临的眸光里无波无澜,显然嵬昂的这么一句话也没能打得他措手不及,或许他是跟游光打交道太多了,自然是能轻松应对。 他只是淡淡一笑,“迫你重新签订契约的人是我,不是寒商,所以今天当然是我来。” 嵬昂的眼神有瞬间的寒凉,但转瞬又嘴角扬笑。这一幕若是在外人看来,是其乐融融的一幕没错了。 只有近身的乔如意几人,能明显感觉到周遭空气的紧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与九时墟的契约早已作废,接下来我做什么都与九时墟无关,你又何必步步相逼?” 行临上前一步,与他对视,口吻始终浅淡,“嵬昂大人能与九时墟断了契约,前提是你已身死,如今嵬昂大人还活得好好的,这契约自是要续上的。” 他微微停顿片刻,笑着补上,“九时墟,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嵬昂暗自咬牙,盯着行临,“我当然已身死……” 话没说完,一下反应过来,闭口。 行临唇角上挑,“广惠王过世后没多久,嵬昂大人便寻得九时墟许下心愿,最初尚算守约,直到后来身死,契约结束。” 嵬昂盯着行临,如临大敌。 行临与他对视,“嵬昂大人身亡后是秘密发丧,不过一个寒夜过后,嵬昂大人又离奇复活,不但能示于人前,还能迅速利用执念化作的游光行事,想必,这也是用了某种邪术吧?” 嵬昂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好奇的是,”行临围着他缓步观察,“到底是什么邪术能让你有了人气。” 嵬昂冷笑,“怎么,九时墟也开始对邪术感兴趣了?” “只对你感兴趣。”行临凑近他,虽含笑,眼里的温度却是瓦上霜。“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契约人。嵬昂大人,说到底我就是个生意人,这么多年的利息,我会让你一并奉还。” 嵬昂死死抿着唇,胸腔急促起伏。良久,突然冷笑,“九时墟能有多清高?不还是一样利用亡魂来行事?九时墟店主?呵,说到底就是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他抬起下巴,目光里的狠辣不掩饰了,“不管你是谁,胆敢坏我大事者,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行临微微一笑,“我奉陪。” - “现在能确定下来,姜承安不是嵬昂的人,或者说表面上受嵬昂控制,实则行事有自己的目的。” 距离迎璃大典还有个把时辰,四人回了踏星阁,茶室之中,来分析嵬昂的情况。 经过短暂的照面,行临已经完全能敲定这点了。 “背后的力量。”乔如意捡出重点,“刚刚嵬昂说溜了嘴,他提到了亡魂,应该就是背后的力量,说明他以为我们是在跟背后的力量合作。”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1章 入九时墟 从一开始,这个背后的力量就存在,并且利用姜承安的祭灵身份来到现实带走鱼人有,引得他们来到幻境,又利用姜承安身上的游光,重新建立了嵬昂与九时墟的契约关系。 从嵬昂的反应来看,目前的事态发展明显不是他想看到的,毕竟,那股力量将他们几个给引来了。 踏星阁的茶室实为星象观测副室。 北墙是星宿漏刻盘,以水银流动显示时辰,青铜指针随星移自行转动。 陨铁茶台,台面蚀刻大夏疆域图和日月星辰。在此饮茶,啜饮的不是闲情,而是流动的星晖与地脉。 “如果背后的力量想要利用我们行事,总得有所提示吧?”陶姜没心思喝茶,想的都是今晚祭祀大典的事。 乔如意想到暗河那边的守卫情况,若要硬闯的确是不可能的事。 “迎璃大典上,我和如意必须在场,这是皇都那边的命令,嵬昂拒绝不了,至于暗河那边,我想进也未必不可能。” 行临思虑周全,看向沈确和陶姜,“你们更适合打外围,暗河进去了也无济于事。” 陶姜忙道,“我身上的伤不碍事。” “跟你受不受伤没关系。”行临说,“进暗河意味着面对游光,只有我才能对付得了游光。” 乔如意看向行临,“我也能对付游光。” “用你的血?”行临面容严肃,“不行,你自己都刚在鬼门关里转了一圈。” 迎璃大典,司天监观星堪舆极为重要,扶疏姑娘精通拓画一术,需要将这迎接大夏祥瑞的一幕尽数记录,再做出拓本来流传全国上下。 所以哪怕嵬昂知道他们真实身份、哪怕再不情愿跟他们打交道也无济于事,皇命不可违。 所以迎璃大典上,行临和乔如意出现在现场正常不过,甚至说,作为捕捉琉璃狻的沈确和陶姜也有理由在现场。 但进到暗河,那就是嵬昂的地盘,他完全能以祭祀现场外人不能参与为由,禁止他们四人入内。 “暗河那边需要你们的声东击西,否则我未必能顺利进去。”行临由衷地说。 陶姜迟疑,看了一眼沈确。 沈确眼里尽是担忧,“依照我们的推测,目前鱼人有和周别应该都在暗河,两人目前的情况不得而知,你只身一人进到暗河,嵬昂肯定会留后手。万一……” 他停顿片刻,眉间思量,还是说了心中的顾虑,“万一鱼人有和周别已经被影响了,成了嵬昂拿来对付你的力量……” 剩下的话就没再说了。 懂的都懂。 行临眼里温度凝固,良久后说,“我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万一是这样,不管怎样我都会带他们出暗河。” 不管生与死,不管是人还有人希,或者变成了更可怕的什么东西,他都不会让他们永生永世待在暗河里。 乔如意闻言,心头一阵阵收紧,她盯着行临的脸,轻声说,“一旦出现意外,我未必帮不了你。行临,我们不是第一次闯幻境,我也不是第一次流血,我会受伤我承认,但我会想方设法活着。” 她知道林间受伤一事让他心存疑虑,加上她想对付游光,唯独她的血不可。 他的所有顾虑她都看在眼里,可若要她只在外围帮忙,她就不会担心? “你之前诛杀游光,我不信你半点影响都没有,你怕我受伤,难道我就不怕?”乔如意言语坚决,眸光耀动,“咱俩刚确定关系,你万一出事,我呢?你想过吗?” 行临被她说得哭笑不得,“我的战斗力也没你说的那么差吧,就一定能受伤?” “有我协助,你会更如鱼得水。”乔如意眸光灼灼,“你想,万一你跟嵬昂动起手,鱼人有和周别还有我来顾着呢。” 行临看着她,一时间没说话。 沈确开口,“如意说得也不无道理,多个能抵御游光的人在身边,咱们的胜算就更大些。至于你的顾虑,我想成不了说服如意打外围的理由。” 乔如意点头,“在林间那是遇上批不怕死的,暗河是嵬昂本体所在,想来他也不敢轻易对我动手。” 行临沉默许久,忽而笑了,“你们可真是一唱一和……” “行临,我们是团战,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时候,你想,万一你都出事了,我们还怎么对付游光?”乔如意一语中的。 陶姜沉默半天,在听了这话后表态了,“虽然我很怕如意受伤,但她说得不无道理,还有,暗河那边也不完全是游光吧,如意身手好,对付寻常巡兵不在话下,正好方便你对付游光。” 行临拗不过他们,一时间心头泛起难以言喻的感觉,虽说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温暖。 “我好像……”他眼里慢慢凝聚笑意。 乔如意凝视他,等着他说下去。他轻声道,“快要习惯跟你们一起了。” 这可这是个糟糕的习惯。 他向来单打独斗,哪怕身边有沈确和周别,但有关游光的事他从不让他们参与。 加上他本身就是九时墟店主,游光的事就是九时墟的事,九时墟的事就是他的事,外人参与不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眼下,倒是什么都变了。 沈确一下明白他的意思,笑了,“也是啊,好像以前你说不可以,我也就没再强求。” 他看向乔如意,“别说,还真因为你。” 改了行临独来独往的习惯。 行临抿唇浅笑,沈确说得不假,乔如意就有股子劲,说他是个人英雄主义,她何尝不是呢?总认为自己能救他人于水火。 不过,事实上也是如此。 乔如意拄脸微笑,“主要是我这个人,不甘寂寞。” 行临哭笑不得。 - 迎璃大典是在入夜,等圆月爬到最高处便会进入暗河祭祀。 四人制定好了一系列的路线。 沈确和陶姜做好接应的工作,行临和乔如意见机行事进入暗河。 四人正在商讨时,行临腰间的狩猎刀陡然有了反应,在微微震动,跟着利刃自主出鞘,锋利的刀尖直穿墙壁。 穿墙的瞬间,狩猎刀发出铮鸣声响。 除了行临,其他三人都吓了一跳,乔如意以为是游光入侵,猛地起身,手扣住昆吾做好准备。 行临没有如临大敌,可脸色显得凝重。 乔如意见情况不对劲,低声问他怎么了。行临盯着狩猎刀,良久后说,“我需要回一趟九时墟。” - 这个幻境中的九时墟,乔如意见过,虽没进去过。 跟上个幻境中的一模一样,所以说九时墟是千年老店一点都不为过,哪怕屋檐下的驼铃都保持着色泽不变。 唯有店主不同。 寒商。 相比危止的诡谲难测,寒商多了一份令人窒息的阴郁;相比行临的雷厉风行和铁碗,寒霜又多了一份“生人勿近”的冷酷。 他像个没有人情味的机器。 哪怕乔如意再想起这个人来,心头就会莫名地颤抖一下。 以往进入九时墟,乔如意几人都是被迫的,是被一股力量莫名地拽了进去。 可这次不同。 行临带着他们主动进入。 讲真,虽说寒商那个人不讨喜,但乔如意还挺期待这趟九时墟之行的。 进入九时墟的办法只有行临知晓。 而这一次,他也没打算隐瞒他们。 很快,行临备好了马车,一行人就出了踏星阁。 马车一路前行,乔如意撩开帘子看了一眼马车行驶的方向,一下就想明白了—— “心想事成?” 行临微微点头。 陶姜轻叹,“以前只知道心想事成是通往九时墟的关键,这一遭主动还是头一回呢。” “可说呢,”沈确笑说,“我都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了,也是头一回,你们说,我这是沾了谁的光?” 行临说了初衷,“嵬昂虎视眈眈,把你们单独留在踏星阁我不放心。” 周别不在,咖啡屋也就不营业了。 行临进到咖啡屋轻而易举,乔如意忍不住问,“咖啡屋的掌柜的是不是寒商?” 就跟他们之前猜测心想事成茶馆的掌柜是危止一样。 行临抬手摸了摸她脑袋,“这不是重要的事。” 咖啡屋内的时间就像凝固了似的。 乔如意一进屋就感觉到了这股子凝重,再仔细去品,竟能察觉出丝丝缕缕诡谲的气流在游走,很轻,细不可闻。 她相信行临也感觉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就像是他没告知大家,狩猎刀刚刚是怎么了,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进入到九时墟。 行临径直走到柜台,抽出腰间的狩猎刀。 微微转脸同他们说,“一会儿不论经历什么、看见什么都不用紧张,有我在,九时墟里不管是谁都伤不了你们。” 九时墟里的不管是谁? 乔如意想到的,就只有寒商了。 正想着呢,就见行临用狩猎刀的刀尖抵住柜台侧面一道不起眼的木纹裂隙,刀身逆时针旋转三周半。 木纹骤然裂开,露出内里暗藏的星曜沙漏。 这沙漏并非玻璃,而是整块烟晶髓雕成,其中流动的也不是普通沙粒,而是泛着暗金色的、极细的契约尘屑。 桥如意站住行临身边,将眼前这只沙漏尽收眼底,冷不丁就想起瓜州城中心想事成里的沙漏。 那些由行临亲手刻的沙漏。 狩猎刀刀尖轻点烟晶表面。 咔哒一声。 沙漏里的尘屑骤然静止,紧接着违背重力向上倒流,在沙漏顶端凝聚、溢出,化作一条在空中缓慢旋转的金色尘河。 尘河逐渐勾勒出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画面,彼此以光的细丝连接。 乔如意腰间的昆吾陡然闪耀,她低头看了一眼,便将昆吾抽出,攥在手心。 然而升卿也不稳当,它围着手腕绕转,身上鳞片竟泛起金红色的光芒,与眼前的绚烂相互呼应。 乔如意愕然不已,一时间也不知道升卿是怎么了,为什么开启九时墟通道,它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2章 契主入祭,万墟同葬 不仅是乔如意。 还有沈确和陶姜,这俩人几乎都在这一刻有反应,倒不是感觉到哪里疼痛,就是心里突然悸动一下,很强烈的悸动。 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由这股子悸动衍生的异样难以言喻。 地面传来低沉的震动,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巨大机括被唤醒的闷响。 咖啡屋一侧十分不起眼的挂画也有了反应,似有图案在流动,像是墨色水流向四周褪去。 乔如意定睛一看,总觉得那东西有几分眼熟,盯着盯着突然就想到了,这不就是那张老拓片吗? 正想着,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所有的物件都在扭曲、变形,像是流水在游走,耳畔唯一能听见的就是沙漏在沙沙作响。 突然,眼前出现了不见头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逐级亮起的青色石阶。 石阶仿佛由整块寒玉凿成,随着他们的靠近,一行行泛起幽蓝的光。 混合着陈年羊皮纸、冷冽星辉与淡淡血锈的复杂气息,从阶梯深处涌出。 行临率先踏下。 他的靴子落在第一级石阶上时,石阶的幽蓝光芒骤然扩散,如同滴入静水的墨,迅速染亮了整条通道。 其他三人紧跟其后。 行临是头阵,沈确押后,所以当沈确的脚离开咖啡屋地面的瞬间,身后的入口无声合拢。 地面恢复原状,沙漏停止,拓片的图纹不再呈水样般游走,咖啡屋重归平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阶梯漫长,仿佛通往地心。 周围并非纯粹的黑暗,通道壁上有不断变幻的残影,时而闪现盛大的九时墟交易场景,时而扭曲成违约者痛苦的形貌。 终于,前方出现光亮。 踏出通道的瞬间,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们再次站在了九时墟的大殿中。 悬浮的千百盏青铜灯,虽说灯火通明,但相比第一幻境中的光亮,眼下显得火光飘摇,映得殿内光影凌乱。 四壁是金沙在簌簌游走,散发着耀眼的光亮。 地面那面巨大的铜镜,此刻映出的不再是清晰的倒影。所有镜像都背对着现实中的他们,或是面容模糊扭曲,动作迟缓怪异。 乔如意觉得,这次来到九时墟,像是有些变化。 好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强大的不安。 身边陶姜轻呼了一声,明显是因为看见了什么而惊叫,只不过声音放低。 乔如意顺势看去,一下就看见了一人! 在柜台后面,静静伫立着。他一身玄黑的长袍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唯有脸上那张面具,在灯火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着实是挺吓人。 他就静静地看着从通道中走出的他们几人,沉默,甚至是枯老。 这跟乔如意第一次见到他的感觉是一样的,冰冷得毫无人味感,像是活了上千年的人似的,无声息、无活力。 陶姜凑近乔如意,在她耳畔极低嗓音,“这届的九时墟店主有点瘆人啊,都不像是个活人。” 就连陶姜都感觉到了。 沈确看着柜台后面的寒商,目光复杂。稍许又转头看行临,行临则面容平静。 虽说戴着面具,但也能明显感觉出寒商的目光始终落在行临身上,虽没立刻言语,但那股凝重的气息,已说明了此次“迎接”的非比寻常。 这一刻乔如意就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狩猎刀会有反应,应该是寒商相邀。 “行临。”寒商开了口。 怎么形容这人的嗓音呢?冰冷、刻板,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都算是抬举了,比机器人还冰,听进耳朵里就像是灌了无数细碎的冰块似的。 “这次暗河里的祭坛你动不得。” 他没私下跟行临说这话,显然知道他们是打算一起行动的。 行临没惊讶寒商这么说,似乎早就料到他是奔着阻止他们来的。他只是嗓音很平淡地问,“你在九时墟看见了什么?” 寒商,“嵬昂的骨血契没那么简单,不仅仅是文字的诅咒,之前,你利用祭灵重新建立嵬昂与九时墟的契约了吧?” “对。” 寒商闻言,沉默片刻,轻轻一挥手。 就见一面墙逐渐透明化,露出翻涌的暗河虚影。 河中沉浮的不仅是金色文字,更有无数缠绕的青铜锁链。 “这是……什么?”乔如意盯着幻影中的青铜锁链不解。 寒商的视线在乔如意脸上落了落,“是大夏司天监与九时墟的共生契约,像是地基一样。行临一旦强行进入暗河破坏祭坛,就相当于毁约,毁约即毁地基,到时候整个九时墟的时空平衡都会被打破。” “怎么会有共生契约?”乔如意蓦然心惊,“这里的司天监就是岱衡?还是司天监里所有的人?” “整个司天监。”寒商在对待乔如意的态度上还好,不像是危止,有明显的情绪在。 “你们所经历的这场幻境中,除了嵬昂,还有别的力量存在,嵬昂忌惮这个力量,因此在进行骨血契之时就与司天监建立了共生契约关系,司天监不得悖逆骨血契,否则将会遭受非人之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寒商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又道,“行临以司天监岱衡的身份存在于此幻境中,又促成了嵬昂与九时墟的契约关系,这就相当于,九时墟与骨血契建立了共生契约。” 沈确听得一头雾水,“等等,嵬昂与司天监建立共生契约,行临来了幻境后是以司天监监正的身份示人,这不是巧合吧?” “不是巧合。”这次是行临开口。“嵬昂想要在暗河进行祭祀,靠山就得是司天监,他必须借着司天监之口来说服皇都继而行事。” 行临的目光落在墙壁流动的暗河上,微微眯眼,“如果依照我们之前的推断,抓走鱼人有的祭灵听命于背后的力量,那力量的目的就是想利用鱼人有和我们来破坏暗河祭祀。嵬昂不会不清楚那股力量的目的,既然我们会来幻境,那身份设定自然也是他布局好的。” 乔如意看向行临,“这是你早就想到的?” 行临轻轻摇头,“骨血契与司天监是共生契约关系这件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有了这么一层关系,一切事就似乎能说得通了。 说白了,嵬昂就是将计就计。 他太清楚那股力量,知道阻挠不了,又知他们一行人势必会因为鱼人有而进入幻境,那莫不如抢先一步,先夺得先机。 这样看来,他们接二连三遇险,更多的是嵬昂的试探,哪怕在林间派出了死士,也不过是做了两手准备。 能杀了乔如意最好,杀不死也知道她的血和狩猎刀究竟有多大威力。 “那抓走周别的人,到底是背后的力量还是嵬昂?”乔如意想到了关键,“如果是嵬昂,他的本意就是想进一步激怒我们,拿着周别做诱饵,真正的目的是困住我们?” 寒商沉默片刻,面具转向她:“是困住行临。他若强行进入暗河,破坏祭坛,便会触发契约的最终条款。” 柜台上的沙漏突然炸裂,金沙在空中拼出狰狞的条款—— “契主入祭,万墟同葬。” 除了行临,其他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陶姜喃喃,“这嵬昂的心思也太歹毒了吧!这还是出家人吗?” 沈确面罩寒霜,“所以才还俗了,他这样,怕是佛祖都容不下他!” 行临倒是挺冷静,像是即便天塌下来都无法撼动他的理智似的。 他忽然笑了笑,看向寒商,“上门都是客,九时墟总不能怠慢了三位客人吧,有话茶室说。” 寒商看着他良久,“看来,即使我不找你,你也会主动来找我。” 行临,“既然嵬昂重新成为九时墟的契约人,他的过往乃至试图阻止他的力量,我想九时墟最清楚不过,” 寒商站那一动不动,“就算知道又如何?能断了共生契约关系的方式就只有一种。” “既然有人想拖我下水,那我要知道对方几斤几两重也正常。”行临语气淡淡。 寒商像是盯着行临,总之是站了好半天,才淡淡说了个字,“好。” - 乔如意一度在想,寒商主持下的九时墟相比危止所在的九时墟要寒凉许多。 不是体感上的寒凉,是心理上的,和目光所及的。 不知是不是受了骨血契的影响,在去茶室的过程中,他们头顶悬浮的青铜灯盏总是忽明忽暗,那些散游们显得并不安稳。 所以,乔如意下意识觉得,去茶室十有八九是个错误决定,这盏茶喝得或许很不痛快。 从寒商的言语间来判断,九时墟目前遭遇危机,寒商与行临能不能达成共识是关键。 茶室于九时墟的最深处,之前听危止的意思,九时墟中最惬意、最能令人放松地地方当属茶室。 当寒商带着他们来到茶室,推开雕着忍冬纹的柏木门时,暖意裹着茶香扑面而来。 这令乔如意挺诧异,没想到茶室与外界诡谲阴冷判若两个世界。 茶室很是不同了,相比危止的茶室,这里竟更温馨些。 地面铺着厚厚的手织羌绒毯,赤红底子上用金线绣着连绵的卷草云纹,踩上去温软无声。 四壁不再是变幻的风景,而是糊着暖米色的高丽棉纸,纸上洒着细碎的金箔,被室内的热气一烘,漾出蜂蜜般的光泽。 茶室正中设着一方紫泥炭炉,炉身塑成酣睡貔貅的模样,炭火在它鼓胀的腹中静静燃烧,偶尔爆出松脂的轻响。 炉上坐着把錾银急须,壶嘴正逸出缕缕白汽,是武夷山正岩水仙被沸水唤醒的兰花香。 虽说寒商仍旧深色袍装,但身在其中,也是平添了几分活人气。 他跪坐在蒲团上,用竹夹从青瓷罐中取出茶饼,动作舒缓得不带半分九时墟主的森寒。 炭火将他侧脸镀上暖色,连眼眸都融成了浅琉璃的温润。 东墙的多宝阁上摆着各色茶具:越窑的青釉盏、建窑的兔毫碗。 西墙悬着一幅未装裱的绢画,画有几枝将开未开的腊梅,题着句小诗:“雪水煎茶三沸过,闲看檐冰坠玉珂。” 当他把初沸的茶汤注入天目盏时,深黑釉面浮起细密的金毫,与悬浮的灯火形成奇异对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茶烟袅袅上升,在梁间结成薄雾。 这里没有沙漏,没有契约,只有壶中水声由蟹眼转鱼眼,和茶味从微涩转回甘。 寒商将一盏茶推至行临面前,瞳孔里映着跃动的炉火—— “尝尝,这是用你……我当年埋在贺兰山南麓的雪水烹的。” 乔如意冷不丁抬眼去看,这话听着有异。 但寒商和行临并没有什么异常,好像不过是句不小心说错的话。 行临先行呷了口茶,嗯了一声,转头对三人说,“你们尝尝,九时墟的茶可不是轻易能喝的到。” 又对乔如意单独说,“你爱甜口,可少添些蜂蜜,口感会更好。” 话毕,伸手拿过桌上一只鎏金勾纹的带盖小壶,递给了乔如意。 她接过,打开盖子一瞧,里面是蜂蜜。 心中又是诧异,行临怎么知道这个小壶里装着蜂蜜? 但不容多想,行临放下茶杯便直切主题。 “背后的力量是野利仁荣还是鸦九大将军?” 其他三人闻言,也都没心思品茶了,齐刷刷看向寒商。 寒商正在添炭火,听行临这么一问,拿火钳的手微微停滞一下,抬眼看行临,“你们调查得倒也清楚。” 乔如意问,“所以,是谁?” 寒商放下火钳,也没瞒他们,“背后最大的力量是野利仁荣,帮着这股力量的,是鸦九大将军。” 果然! 乔如意他们几个交换了一下眼神。 陶姜忙问,“也就是说,鱼人有是野利仁荣,而周别是……鸦九大将军?”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很符合了进入幻境的条件。 不想,行临轻轻摇头,“周别不是鸦九大将军。” 沈确闻言,也嗯了一声,很自然地迎合了行临的说辞。 陶姜看向沈确,“你们怎么这么肯定?” 沈确一愣,随即说,“那个,周别在这个幻境里是不辞小师傅,你们是把他的身份给忘了?” 陶姜哦了一声,说了句,也对。 乔如意没说话,下意识看向行临,就总觉得……这个解释未免有些牵强了。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3章 真正的鸦九 但行临没做过多的解释,似乎沈确的说辞就是理由。 紧跟着,寒商的话就证明了行临的“推测”。 “鱼人有并非野利仁荣,他是鸦九大将军,是藏在祭坛下方的力量找的帮手,而周别,” 寒商说到这儿,提壶给诸位添了热茶,“他之所以被抓走也不单单是作为诱饵这么简单,当然了,周别这孩子也不简单。” 说完最后这句话,他似不着痕迹地看了行临一眼。 乔如意刚想问,周别怎么个不简单时,就听行临轻淡口吻,“能进入幻境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 寒商放下茶壶,“这倒是。” 这个话题,就被这么云淡风轻地带过了。 “我想知道事情的全部。”行临放下茶杯,说。 寒商思量稍许,“我知道你的想法。” “既然知道,那就别试图来为难我。”行临说。 寒商沉默。 炉火冉冉,茶壶里咕嘟嘟地冒着茶香,温暖得叫人忘忧。 良久,寒商才有了动作,轻轻一挥袖,一侧金沙流动的墙壁又呈现出暗河里的模样,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再看这暗河深处,水纹暗涌诡谲,幽深骇人,哪还是河水本身的模样? “看到那处光亮了吗?” 四人看向青铜链,纷杂交错的链条间果然有一处光影,并不明亮刺眼,仔细看却是能看得清的。 “祭坛的位置?”乔如意一下想到了拓画地图上的标记。 寒商点头,“野利仁荣的骸骨就藏在那里。” 准确说,是被囚困在了暗河里,又被骨血契的祭坛所压制,想解脱极其困难。 “因为嵬昂与九时墟契约关系的重新建立,有关嵬昂的生平又再次被九时墟记录在案,他与野利仁荣之间、与鸦九大将军之间的林林种种事就尽数浮出水面。” 与行临几人通过调查所得出的结论大差不差,野利仁荣在临终前数月,就大夏文字传承一事与嵬昂发生了很大的分歧,而两人更大的争吵就在野利仁荣过世的前两天。 “广惠王之死众说纷纭,可以说没有定论。他生前最大的功勋就是创立了大夏文字,又同一群大将臣子拥帝上位,野利家族是大夏最坚定的守护者。” 寒商说到这,从喉间逸出一声冷笑,“或许在未来世界里再也寻不到野利仁荣死亡和整个野利家族没落的原因,但发生过的事哪怕湮没在历史长河里,在九时墟还是有记录的。” 因为嵬昂是契约者的缘故,他的过往人情便都一一清晰了。 “与嵬昂有关?”乔如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寒商慢慢煮茶,慢慢讲述。闻言后摇头,“真正杀死野利家族的,就是当年他们拥护上位的那人。” 乔如意一下明白了。 她在野史里了解过,野利仁荣当初拼死拥护的那人,大权在握后心生嫌隙,导致野利家族荣光不在。 可谓是伴君如伴虎。 当然,这只是在野史中提到的,真实原因早就被这尘世更替给掩盖了。 “嵬昂虽说与野利仁荣的观点不同,但两人是忘年,哪怕吵得再不可开交,嵬昂也做不出杀害挚友之事。”寒商轻描淡写继续道。 两人争吵的内容,恰恰就是跟大夏文化传承有关。 大夏文字为野利仁荣所创,自是最舍不得的心血。他是个聪明人,虽说不在朝中舞刀弄棒,没上过战场,但最能嗅到来自皇都对他的威胁。 野利家族是皇都的左膀右臂,更是野利皇后重要的靠山,皇都对野利家族有戒备,甚至处之而后快也是常理之事。 但野利仁荣担心的并非是性命之忧,他担心自己所创的文字会失传,于是,便拜托了挚友嵬昂,为之传承。 “嵬昂为贵族之后,但因家族没落而对权力之争极其厌恶,继而出家为僧,早年一心研读经书,后来以大夏文译出经文,得到野利仁荣的大为赞赏。” 被人承认,被人肯定,自我价值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也是嵬昂能与野利仁荣成为忘年交的重要原因。 嵬昂临危受命,最初的确是想一板一眼传承文字,可皇都林林种种的荒唐事,让嵬昂看不到未来。 他急匆匆找到野利仁荣,告知了骨血契一事。他同野利仁荣讲,以骨为器,他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来做这个骨器。 野利仁荣狠狠将他呵斥,说这般传承手段实属邪门歪道,不可取。 “嵬昂能来九时墟许愿,他也的确是考虑了野利仁荣的意见,想避开骨血契,寻得更适合的传承之法。”寒商说。 半晌,他又寒凉嗓音,“这是人心贪欲,若嵬昂能履行契约,事情本不该如此。” “所以,嵬昂的死是有原因的,他的目的就是骨血契。”沈确想明白了这件事。 寒商看了他一眼,“对。” 九时墟能实现嵬昂的愿望,但前提是剥夺了他作为文字传承的荣耀,大夏文字如何千秋万代都与他嵬昂无关。 这点,嵬昂接受不了。 于是,在野利仁荣过世后,嵬昂便暗自筹备骨血契一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说到这,寒商看着乔如意补充了一句,“骨血契为上古邪术,是连九时墟都避而远之的旁门左道,更是不屑于用的手段。” 乔如意点头,“听行临提过。” 话毕,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冷不丁才意识到,寒商这句话是解释给她听的? 见寒商竟是看着自己,便落实了这个念头。 不免纳闷,为什么要说给她听? 下意识看行临,清晰捕捉到行临看向寒商的眼神,倒不是不悦,就是很难理解的……复杂。 寒商没看行临,继续讲述。 以骨为器,以血为墨。 以野利仁荣的骸骨为器,以嵬昂的血为墨,这便是骨血契的由来。 陶姜恍悟,“怪不得嵬昂会死,死了之后又再复活……”说到这儿,她不确定地问寒商,“他现在,算什么?” 他们与嵬昂打过交道,虽说气氛并不融洽,但嵬昂看着跟正常人无异,可他是因为死亡才跟九时墟脱离了契约关系,所以这人的确不能用“活人”二字来定论了。 寒商说,“嵬昂是骨血契的发动者,同时也是祭祀者和日后祭祀仪式的主持者,如今的嵬昂算不得活人。你们都清楚遁入无相祭场的人,其执念能化形,逃出九时墟去到现实世界利用黑沙暴蚕食新的执念……” 关于这点,乔如意三人是知晓的。 行临思量着,想到一种可能性,“所以,你的意思是,嵬昂的执念不但是化了形,甚至还化成真实的人形?” 寒商点头,“是。换句话说就是,如今的嵬昂其实是执念所化。” 乔如意愕然,“如此,他同正常人无异?” “自是不同。”寒商道,“嵬昂于皇都城中独居,平日里深入简出,只有在祭祀这等大日子里才会露面。” 说到这,他补充了句,“毕竟算不得人,无法做到跟人一样生活,但嵬昂执念极重,游光的力量很强。” 乔如意领教过,现如今听寒商这番说词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游光敢孤注一掷了。 它们在强大执念的影响下都成了死士,这是对宿主的绝对忠诚。 陶姜难以理解,“都过这种日子了,这跟他想要的扬名立万差出一大截的期许吧?倒不如履行九时墟的契约,再不济人还活着。” “嵬昂选择了骨血契究竟有没有后悔不得而知,但他如今的确受到民众的爱戴,尤其是在皇都。”寒商说。 乔如意唏嘘不已。 宁可牺牲性命只为一纸虚名?若是光明正大流芳百世,性命丢的也算是值得,可嵬昂利用骨血契的邪术试图去传扬文字,真的就是正解? 更何况,在后世无人提及嵬昂,西夏文字湮没在历史长河里,哪怕有人提起,那也只是野利仁荣。 寒商看穿乔如意的心思,说,“嵬昂利用骨血契,吸纳的执念越多,历史的结果就越有可能被改变。” 乔如意心里咯噔一声,这么说,如果这次他们没能阻止嵬昂,再回到现实社会,可能很多认知都会被更改? “那些祭祀的人呢?”乔如意想到梦中的场景,“每次大型祭祀都会有生人拿来祭祀吧?人口失踪,没人怀疑?” 寒商又默默地为他们添了茶,“能被拿来祭祀的都是执念深重的人,这些人深受蛊惑,都心甘情愿献祭暗河。” 很轻描淡写的一句,嗓音寒凉似冰。 听得出,对于被拿来祭祀的那些人,寒商只是在描述事实,没有丝毫的怜悯之意。 这种感觉…… 乔如意就觉出几分熟悉来。 冷不丁想起曾经的行临,似乎也是这般反应……是对许愿者和违约者的没反应。 他不会共情他们,亦不会怜悯他们,在他认为,人心贪欲,一切后果都该自负。 是不是九时墟的店主都有这种共性? 不过随着相处的加深,乔如意觉得行临在无形之中改变了不少,或许他本就不是冰冷的人。 行临手指控着茶杯,想到了关键,“鸦九大将军又是怎么回事?他临死时候藏的东西跟活文字有关?” 寒商微微点头,“鸦九大将军是整个骨血契中的一个意外,只因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 鸦九,性子激烈直接,身上有着武夫的暴躁和眼里揉不得沙子。 没人愿意得罪他。 就因为他的性子,更因为他守城的功勋。 此人并不是一个仗着军功耀武扬威之人,虽说长得五大三粗面容不善,却是个爱戴百姓的,平日不守城时都会帮着城中百姓做事干活,明明是个暴脾气的人,面对弱小却是百般呵护。 鸦九大将军在城中百姓心里,就是安全墙的存在,不少人认为,只要有鸦九大将军在,那些敌寇定不敢来犯。 但他跟嵬昂杠上了。 应该说,打从嵬昂选在暗河祭祀后,鸦九就对嵬昂有了意见,在他认为,这场祭祀活动一来不光明磊落,明明是为国祚祈福,怎么城中百姓还禁止参与? 这是其一。 其二,每次祭祀活动之前,尤其是大祭祀活动前的封城、锁城,不但挖空黑水城的兵力,甚至还从皇都调兵,只为这么一场祭祀,劳民伤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直到一次,嵬昂抽空了鸦九带领的火炽军,那是守城的中坚力量,却调去暗河做守卫。 鸦九愤怒之下起兵抗议,那一年的暗河大祭祀没能如愿举行。 “嵬昂曾秘密召见过鸦九,那次见面后,鸦九失魂落魄了一阵子。”寒商道。 据说,还大病了一场,卧床不起了数日。 家人担心,便找来了郎中抓药。 “那人,你们还见过。”寒商抬眼看向他们。 乔如意一下反应过来,“那个流浪汉?” 寒商点头,“那时候,他还不嗜酒如命,还守着家中旧宅,靠着郎中的手艺过活。” 郎中是有本事的人,几剂药下去,鸦九将军又生龙活虎了。 “嵬昂重新与九时墟建立契约后,有关嵬昂和他周边人的关系网也都重建。我看到嵬昂有意拉拢鸦九将军,却被其拒绝,之后嵬昂便派了一支由游光控制的骑兵取了鸦九的性命。” “鸦九不是莽夫,嵬昂对他有杀意他能感觉得到,便在得知骑兵入城前遣散城中百姓,自己则拼死抵抗。”寒商眸光淡淡,哪怕是讲述鸦九的事,亦是不沾丝毫情感。 “骑兵破城后,鸦九临死前的确是藏东西了,但不是物件,而是一个人。” 行临微微蹙眉,一个人? 陡然想到,“那个流浪汉?” “对。”寒商说。 陶姜和沈确闻言都挺不理解,一个流浪汉有什么好藏的?而且全城的人都遣散了,怎么流浪汉还在? “流浪汉当时因醉酒错过遣散队伍,鸦九将他藏起来,一方面的确是为了护他周全,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他将进入暗河的阴线告诉了流浪汉,并且叮嘱那名流浪汉,若遇有缘人,便将去往暗河的阴线告知对方。” 行临思量,“暗河的阴线……”瞳仁微微一震,“原来护着流浪汉的力量是鸦九。”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4章 寒商,你不是我 流浪汉借着酒劲进入暗河,并且看到了令人生骇的一幕。当初他们推断,能让流浪汉顺利进入暗河又不被守卫发现的,必然是背后的力量。 他们后来想到的是野利仁荣,不想,竟是鸦九大将军。 流浪汉的出现像是一场意外,原来能进入暗河的阴线是鸦九告知他的。 也原来,活文字的关键就在流浪汉身上,他能出现并且告知他们有关暗河的事,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 “我知你今晚打算动手,但,不行。”寒商说回他的本意,“你是九时墟店主,你跟九时墟的命运是拴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乔如意看向行临,直到进了九时墟她才终于明白他当初下到暗河后昏迷的原因。 这么一来,事情的确变得棘手。 行临面容冷淡,放下茶杯,“既然来了幻境,总不能白来。” “你本不会来幻境。”寒商说话也是不客气,“准确说,九时墟的店主没有进入幻境的能力。” 这句话意有所指。 沈确和陶姜都下意识看了一眼乔如意,沈确心叹:上天派乔如意来,果然也是带着任务的。 行临没容寒商的话落地,嗓音冷淡,“不管九时墟店主有没有进入幻境的能力,事实上是,我已经在这了。” 寒商看着他,沉默。 乔如意主动打破了两人沉默的对峙,“行临下不得暗河,我下去,应该没事吧?” “不行!” “可以。” 行临和寒商的话同时扬起,答案却是大相径庭。 行临看向寒商,面色僵冷,眼眸里的寒意可杀人。寒商也没眼神回避,与他对视,眼神同样咄咄逼人。 “那个,”乔如意伸手扒拉了一下行临的胳膊。 行临这才结束与寒商的对峙,转头看她。她说,“你不让我下暗河的理由我清楚,我挺想听听寒商的意见。” “他的意见没什么好听的。”行临面色不悦,甚至显得有些不耐烦。 寒商难得有了情绪上的变化,似笑非笑的口吻,“行临,我的意见就是你的意见。” 乔如意一怔。 陶姜也面露不解。 而行临的反应,竟是异常强烈,陡然呵斥,“你放——” 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但大家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乔如意诧异地看着他,这人原来会骂人啊。 寒商冷笑,“急了?怎么,我说得不对?我是九时墟店主,你也是。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所以我的想法就是你的想法,换言之,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行临竟一把揪起他的衣领,面罩寒霜,近乎是咬牙切齿,“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 其他三人几乎是同时一愣,谁都没料到行临会有情绪这么激动的时候,随即反应过来后才赶忙上前拉开彼此。 行临虽放手,但盯着寒商的目光除了明显寒意外,竟也有痛恨的意味在。 而寒商呢,一改之前的冷酷、毫无人情味,眼下却活人感十足,虽说戴着面具,但还是明显让人感觉到他在冷笑。 他说,“行临,你在自欺欺人。” 乔如意看着行临和寒商这两人,知道此时此刻这个念头不应该,而且很是荒唐,可就是抑制不住。 这个念头就是—— 九时墟的店主在身形和身高上都有统一标准吗?危止、行临,包括眼前的寒商,这三人如果都戴上面具的话,单从外形上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但这个念头也就一闪而过,眼下剑拔弩张的,至少行临的情绪看上去很不好。 “咱们,都冷静。”乔如意出面调解,“我们现在不就是要解决问题吗?” 沈确眼瞧着行临面容铁青的,生怕两人再大打出手,刚刚行临动怒的瞬间,这茶室上方飘荡的散游都显得不安,光亮忽明忽暗的。 他说,“不管怎么样,咱自己人先别打起来。” 话说到这,敏感地察觉到行临扫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沈确低叹,也不怕被刀,“截止到目前,我们仨都是因为你才跟九时墟站在一起的吧,寒商也是九时墟的人,四舍五入等同于自己人。” 行临没说话,但面色仍旧不和善。 陶姜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稳神了片刻,轻声道,“如意说得没错,虽然现在情况有变,但我们最终目的还是奔着解决问题去的。” 又看向寒商,“今天骨血契与九时墟有着共生契约关系,那像是我或者沈确、如意都能下暗河吧?里面的力量或许反倒伤害不了我们。” 乔如意也是这么想的。 寒商看向她,“虽然你们可以走阴线避开守卫,但暗河里有游光,你和沈确一旦下河,极有可能会被游光攻击。暗河是骨血契的老巢,也是嵬昂的所在地,你们被游光攻击的可能性很大。” “我不怕游光。”乔如意开口,“我跟暗河又没有契约关系。” 寒商的视线又落回乔如意脸上,眸里是异样的光。“我知道你,你的血很特殊。你虽不怕游光,但也奈何不了游光,难道要放干自己的血来对付暗河里的游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到这,他停顿了片刻,瞥了一眼行临。但目光没逗留,就滑回乔如意脸上—— “这也是他不想你入暗河的原因。嵬昂的血融进暗河之中,执念在暗河中蔓延,游光无处不在,嵬昂的游光相比你之前经历的力量都要庞大。” 乔如意神情淡然,“暗河里的情势我想到了,不会乐观,只会更坏。现在的问题是,我是否有办法能避开游光找到祭坛。” 寒商眸光里闪过一抹暗,“自然是有办法。” 行临皱眉盯着寒商,嘴唇紧抿,看得出在隐忍情绪。 寒商轻轻拍了两下手,很快,就见一张羊皮卷由远及近而来。 乔如意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看明白,原来是众多散游“扛”着羊皮卷而来。 果然是一群螺丝钉,哪怕需要去哪里。 寒商拿过羊皮卷,手轻轻一挥,散游们就四散而去了。他将羊皮卷搁置茶席,徐徐展开。 乔如意三人凑近了一看,上面只是用烫金文字写了“契约”二字,至于契约内容隐藏不见。 “这是什么?”乔如意不解。 却也没忽略掉行临的反应。 就见他脸色一变,竟是如临大敌。 沈确也瞧见了行临面色变化,暗自一惊,这契约是什么?怎么能叫行临这么紧张? 寒商说,“你只要在契约落款签上你的名字,下了暗河,游光便不会为难你。” 乔如意又不是个轻易能被忽悠的人,“契约的内容见不得人?” “这里是九时墟,你还怕九时墟讹你不成?”寒商说,“这是一份应允契约,只要你答应下暗河后毁了野利仁荣和鸦九的力量,嵬昂的游光便不会伤你。” 沈确和陶姜闻言一愕。 乔如意也面露惊讶,盯着寒商,“你这话是认真的?” “自然。”寒商淡言。 乔如意好笑地看着他,“我们来这一遭,是为了救朋友,如今我朋友都在暗河,你让我毁了阻止嵬昂的力量?那我朋友怎么办?” 寒商注视着她,忽而竟发出淡淡的笑声。“乔如意,你还少说了一人。” “你的未婚夫,姜承安。”他慢条斯理地补充,“当你毁了野利仁荣和鸦九的力量后,不仅鱼人有和周别将会永远留在暗河之中,就连姜承安也会成为骨血契的养料,同其他祭祀者一样消失在暗河。” 乔如意呼吸一窒。 “但是,怎么办呢?”寒商十足掌控的口吻,“你和行临已经确定关系了吧?相比已经成了祭灵的姜承安,我想,你更不想看着行临出事,毕竟,” 说到这,他又是一声冷笑,“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是人的本性。” 乔如意感觉到了明显的恶意。 这种恶意其实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她在刻意忽略,会觉得只是他冷酷的性子使然。 眼下,倒是直接掀桌,连装都不装了。 只是她纳闷的是,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样?危止如此,寒商亦如此。 难道跟她的血有关? 但她的血碍着他们什么事了吗?行临也不是这般反应。 乔如意对这话不悦尽显眼底,就连陶姜都听不下去了,陡然起身。 但行临比她还快起身,一把拉过乔如意的手腕,“走吧。” 根本就不想跟寒商多谈了。 沈确没恼,面容显得几分复杂,但见行临有走的意思,也便起了身。 然而寒商没有让行临离开的打算,对着他的背影说了句,“要知道你只能这么做,否则,你想毁了九时墟?” 行临攥着乔如意的手没放,转头看向寒商,嗓音寒凉,“如意说得没错,这次来是为了救朋友,如果阻拦我的就是骨血契,那就毁了它。” 寒商,“毁了骨血契,那九时墟呢?没了九时墟,你以为你能安好?” “还有,”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语气起疑,“朋友?那个鱼人有和周别?我以为你的朋友就只有沈确,他们能做你的朋友?” 行临眸光淡漠,“这是我的事,寒商,我刚刚说过,你不是我。” 寒商眸光暗了暗,“好,撇开朋友不谈,你根本下不了暗河,因为共生契约的存在,你下了暗河会有性命之忧,九时墟也会因此连累,行临,你想想无相祭场!” 行临的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线。 “九时墟毁,无相祭场里所有的执念都会逸出,它们会流窜到各个时空,那会怎样你很清楚!” 寒商的这番话像是锤子似的狠狠砸在乔如意的脑袋上,原来,还有这一层影响呢。 也对,一旦无相祭场被打破,那些执念该是世间最大的威胁了。 行临却忽而笑了,眼神冷如朔风:“寒商,你忘了九时墟最古老的规则。” 话音刚落,狩猎刀便毫无征兆地刺入茶席。刀身触及羊皮卷的刹那,整个契约卷轴便燃烧起来。 “店主有权,”行临在熊熊火光中一字一句道,“修改自己签过的契约。” 燃烧的卷轴灰烬开始重组,在空中拼出一条通往暗河深处的血色通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寒商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行临这一刀,竟暂时动摇了现任店主的权限。 “走。”行临拉着乔如意,率先踏入血径。 沈确见状,一把拉过陶姜的手也紧跟其后。 身后,九时墟的琉璃灯一盏接一盏炸裂,散游们竟散四方,像是恐慌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寒商呼吸急促,盯着渐渐消失在眼前的血路,冷喝道,“行临!你是违约!违约一样会进无相祭场!” - “所以,你说的是修改自己签过的契约。”乔如意除了忧心忡忡,还有更多的不解,其中一个就是行临离开九时墟时说的这句话。 “暗河与九时墟的共生契约不可能是你签的吧?” 从心想事成入的九时墟,九时墟归来后,四人回到的地方还是心想事成。 咖啡屋里又恢复原来的模样,包括那只沙漏,也被掩藏很好了。 情况发生了意外,那么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就要调整了。 距离迎璃大典的时辰越来越近,乔如意感觉他们在九时墟待的时间不短,可回来后才发现时间并没怎么游走,看来九时墟里的时间是不算进幻境中的。 行临解释起来云淡风轻,“嵬昂与九时墟的契约关系是因为我而重新建立,所以共生契约也相当于是我签的吧。” 乔如意觉得这很不公平,行临只是后来者,真要是有影响的话,那也该是同嵬昂签约的那任店主才是。 可现在纠结这些没用,关键的问题是,一旦行临下了暗河,不但他会有危险,整个九时墟都将会受到牵连。 “我不会让你进无相祭场。”乔如意语气肯定,眼神也相当坚决。 行临一怔,“你……” “你当我没听见?”乔如意笑,“寒商扯着脖子喊得那么大声,我又不是聋子,而且,很明显他就是想让我听见。” 行临轻轻叹气,伸手轻轻箍着她的肩膀,“如意,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乔如意轻声打断他的话,伸手反倒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让你进无相祭场,我也不会让鱼人有他们留在暗河!”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5章 迎璃祈福 行临该斩钉截铁拒绝的。 他清楚暗河的凶险,知道游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包括乔如意在内,说白了都是凡胎肉身,虽说之前经历过风浪,可这次情况复杂,他竟有隐隐的担忧。 行临的肩线绷得笔直,脸在朦胧的光影中如同刀削。 乔如意松了手,“我们一起来,也要一起走。行临,你不能让我们等着,等什么呢?等你可能带回来的坏消息,或者干脆等不到你回来?” 行临眉头微蹙,刚要开口,乔如意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夜风。 “行临,虽然目前的情况看似对我们不利,但我还是那句话,你不是一个人了。你的身份不单单是九时墟的店主,你还是沈确他们的战友和挚友,你也是我的……” 行临静静凝视她,眼神柔软下来。 乔如意舔了舔唇,把话说完,“我的男朋友,所以暗河不是你一个人的战场。” 她看着行临的眼睛,那里有她熟悉的抗拒,也有不易察觉的松动。 “嵬昂的执念盘踞百年,成了气候。里面有什么机关、多少被操控的沙偶、契约的核心究竟藏在哪块骨头下面……这些情报,一个人摸到天亮也未必能摸清,但我们四个配合就可以。”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沈确和陶姜虽然杀不死游光,但对付游光、拖延时间绝对没问题。你也别忘了,我还有杀手锏呢,想通过琉璃狻感知契约的关键所在易如反掌,而你最清楚规则的力量和漏洞在哪里。我们需要你的判断,你的力量,也需要你相信我们的力量。” 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行临眼中冰封的湖面。 他沉默着,视线从乔如意写满坚持的脸上,移到沈确跃跃欲试的眼神,再到陶姜微笑的脸。 他曾独自在九时墟的漫长孤寂中跋涉,曾以为所有的代价与责任都该一人背负。 信任他人,意味着将软肋交出,将变数引入精密计算好的路径。 这对他而言,远比面对最凶悍的游光更需要勇气。 但乔如意的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撬动了他心底某块沉重的石板。 独自或许能斩出一条血路,但想要彻底毁掉那深植于暗河的百年毒瘤,想要救出鱼有人和周别,想要……活着把他们都带出来,他需要的不只是自己的力量。 良久,行临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那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缓了半分。 这一刻他终于决定了下来,“好。”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虽然可以走阴线能避开守卫,但以防万一,我们需要做两手准备。沈确,你优先标记所有疑似机关和伏兵点。陶姜,你要用最快的时间去备好所相,就在踏星阁,量要备足,另外,你俩都需要有趁手的兵器傍身,我来准备。如意……” 他的目光落在乔如意身上,深邃难辨:“一定要保存好你的精神力和血。”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相信你们”。 但这清晰的分工,这将他自己也纳入计划的“四人”,这不再是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姿态。 乔如意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光影中,四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空气中弥漫开的不再是疑虑,而是一种紧绷却坚实的默契。 - 流浪汉又限时返场了。 见到行临第一句话就是—— “你上次昏迷之状十分怪异,我回去想了很久也没想出破解之法。” 又打量他,面容更是惊诧,“竟半点病容都没有了,何解?” 看得出此人嗜酒归嗜酒,但醉心医术也是真。 行临没提自己是如何清醒的事,直截了当问了阴线一事。 流浪汉听到这三个字后怔愣了好半天,盯着行临好半天才感叹,“果然啊果然,我当时也不知怎的脑袋一热,就同你们讲了暗河之事。想着是醉酒使然,实际上你们便是有缘人,世间事,因果难料。” 接下来的时间里,流浪汉便讲述了他被鸦九大将军所救一事,整体听下来与寒商说的差不多。 只不过以流浪汉的角度来诠释这件事,就有了更多的情绪在其中,例如恐慌、紧张、绝望…… 流浪汉说,“当时不是我不想跑,是跑不了,那些骑兵啊,明明是人的模样,一眨眼就化作黑沙将我死死缠住,吓也吓死了!幸好有鸦九大将军将我救下,我这才苟活到现在,只可惜,鸦九大将军他……” 寒商的描述充满了客观的推测,像是流浪汉为何没被转移出城,他给出的原由是酗酒宿醉,而流浪汉的说词,更符合当时的情况。 之后,鸦九藏人,孤身对抗骑兵沙偶最后战死,便都跟寒商所说的一样。 “我其实不知道什么是阴线阳线的,当初鸦九大将军就给我画了一条路线,同我讲,一旦遇上有缘人,便将那条线路给对方。” “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清楚谁到底是有缘人,看着谁都像,又看着谁都不像,就这样,那条路线都被我烂熟于心,那天晚上也不知怎的就鬼迷心窍了,顶着酒劲就去了暗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末了,流浪汉忍不住问,“到底……什么是阴线?” 行临四两拨千斤,“不过是个说辞罢了,指的是能避开守卫的路线。” 流浪汉哦了一声,恍悟,“怪不得呢。” 有关阴线一事,行临也没过多跟流浪汉解释。当初鸦九大将军没提及“阴线”二字,是因为他清楚流浪汉不过是个信息传递者,虽然已被拉入局,但能尽量不连累就不连累。 行临没有详说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有关阴线,实则鬼道,人一旦走了鬼道,活着的人就看不见鬼道的人,同样的,鬼道的人也瞅不见活着的人。 但阴线是有时间限制的,时间一到鬼道消失,双方便会看到彼此,到时候危险一触即发。 流浪汉之所以相安无事,是因为时间较短,鬼道还没来得及消失。 行临跟流浪汉要了阴线。 流浪汉也是没打诳语,真就是烂熟于心,并非醉意使然,拿起纸笔便熟练地画出了一条线路。 行临又给了流浪汉一笔钱,跟流浪汉再三强调,城门一开就立马离开黑水城,去其他地方过活。 流浪汉感激涕零,信誓旦旦说,他会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他打算开家医药馆,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 等流浪汉走后,四人打量着图纸上的阴线。 沈确和陶姜没去过暗河,所以一时间心里没底,沈确问,“这路线真没问题?” 行临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由衷感叹,“这条阴线设计得极为巧妙,能拿到手的确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 乔如意记得暗河所有的地形,所以在瞧清楚阴线的设置后也同行临是一个反应,但她也心生不解,“这条阴线是谁设计的?” “只能是嵬昂。”行临很肯定地说。 暗河祭祀往往会设计出阴线和阳线两条路,这是祭祀礼上的规矩。 想当初一定是鸦九窥见了嵬昂设计的阴线,所以才遭到嵬昂的追杀。 乔如意拿过图纸,很快就记住了路线,她笑说,“真是天助我们也。” 行临低叹,轻轻拉过乔如意。“记住,不管情况如何,都要先护好自己。” 他的动作亲昵自然,言语之间是不再掩饰的担心关切,乔如意心底泛起暖意,与他注视,眸光温暖柔和,“你也一样。” 行临抿了抿唇,点头,就那么自然不自然地攥了攥她的手。 他的目光又转向沈确和陶姜,“你俩也一样。” 沈确胳膊一抬,看似随意地搭在了陶姜的肩膀上,笑说,“放心吧,暗河情况一旦出现变数,咱们就随机应变。” 陶姜瞥了他胳膊一眼,但没避开他的靠近。她转过头,口吻坚定,“不管怎样,六个人,都要齐整整地回!” - 戌时,迎璃大典正式开始。 在黑水城地势最高处,也是与踏星阁紧邻之地,工匠们迅速临时垒出了祈福坛,底层铺满从祁连山运来的青白玉板。 板上用金砂镶嵌出完整的大夏星宿图, 中层以柏木桩构筑环形仪轨,桩身缠绕浸过药液的牦牛毛绳。 顶层悬浮着寒玉笼的虚影,笼中琉璃狻的脊背金纹透过玉壁,将整个祈福坛映成流动的金色海洋。 铁鹞子重甲兵沿街列阵,他们手持特制铜盾,铜盾上均刻有大夏经图。 数名司祭头戴青铜太阳轮冠,身穿缀有九百九十九枚骨铃的法衣,环绕祭坛跳着逆时针的祈福舞。 九名童女用玄冰凿成的月牙舀取暗河源头水,混合雪山金莲花瓣,洒在祈福坛的四角。 黑水城中众多百姓都涌上了街头,当琉璃狻出镇夷王府后便沿街一路被送往祈福台。 这个过程中也是百姓们能一睹琉璃狻风采的时刻。 月华似水,圆月耀人,哪怕烛火不明,百姓们还是能清楚瞧见琉璃狻的样貌,甚至细腻到身上毛发清晰可见。 琉璃狻贪婪地吸食着月华,大大方方示于人前,人们纷纷惊奇赞叹,说这不愧是瑞兽,漂亮得紧,它必然会护佑大夏千秋万代。 越靠近祈福台,百姓们就越少了,最后只剩下跟祈福礼有关的人和守卫。 司天监岱衡大人必然要在场,他是祈福礼上不可或缺的角色。 度川大人也要在场,理由是,一旦琉璃狻发狂,他也有应对之法。 扶疏姑娘自是不用说,接了皇命的人,哪怕从嵬昂身边经过时都是大摇大摆的。 当然,乔如意在靠近嵬昂时,昆吾特意是没入刀鞘的,结果她就敏感发现嵬昂抬手揉着太阳穴,脸色显出几分不好看来。 乔如意心里有数了。 来之前她给昆吾喂了自己的血,嵬昂对她的血是有感觉的。 时辰一到,司天监作为主司出场。 他手持器皿,将水滴触及玉板,这一刻星宿图开始缓缓旋转。 紧跟着,司祭抬出檀香木饲车,车上满载特制的光食。 这光食的调配来自度川大人,是用夜明珠粉、萤火虫卵、陨石碎屑调制的胶状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饲车行经处,琉璃狻会探出爪尖轻触,吞食后周身光芒愈发耀眼。 镇夷王作为黑水城中的最高权力者,代表皇都,带着所有参与者同时展开手中的骨片契约,齐声诵读《授瑞誓词》。 声浪越传越远,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在那暗河深处,水波开始逐渐产生共振。 守卫在暗河处的士兵们只觉得晕眩,却不曾看见河面浮起密密麻麻的金色大夏文字,这些文字自动组成通往暗河深处的阶梯。 当然,暗河的变化在祈福台这边不会显示。 这里的一切都像极了一场盛大的祈福,迎接大夏的祥瑞。 琉璃狻发出声响,显得很是兴奋。 嵬昂缓缓走上祈福台,高展双臂,激动地说,“天降祥瑞,护我大夏!” 台下一群人跟着高声迎合。 这一幕看在乔如意眼里,像极了某个邪教组织似的。 迎璃大典进行了半个时辰,最后一项是“准入祀”,要在暗河举行。 嵬昂重回撵上,双目紧闭。 这一次入暗河的人少之又少,而且不走来时路,代表着沿街的百姓们不能再继续观看琉璃狻。 镇夷王眼瞧着琉璃狻被抬走,一时间竟心生不舍。 虽说琉璃狻入府没几天吧,但镇夷王着实是喜爱这只琉璃狻,跟琉璃狻能玩到一起去。 据嵬昂大人说,琉璃狻在暗河停留后便会马上出城,运回皇都,也就是这一眼过后可能再无见面的可能,心里翻江倒海的。 他主动同嵬昂大人说,要一同前往暗河,亲自护送琉璃狻出城。 嵬昂大人连眼睛都没睁,似乎没听见他的请求。 身旁的护卫成了嘴替,态度冷硬,“不可,外人入暗河,将会断送大夏的国运。镇夷王是不想大夏好了?” 镇夷王心生不满,但这口气也能忍着。 倒是行临,结结实实拦住了嵬昂的去路。 嵬昂这次缓缓睁眼,居高临下看着行临。 行临对上他淡漠的双眼,嗓音淡淡,“怕是嵬昂大人少了司天监,这最后的准入祀未必能圆满收尾。” ? ?新的一年,祝大家跨年快乐,元旦开心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6章 贵人多忘事了 嵬昂看向行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良久后缓缓开口,“暗河祈福祭祀的这些年,司天监向来是不参与。” “此次祈福祭祀不同于往常,司天监奉皇都之命看护国之瑞兽,我必须要确保整个仪式过程琉璃狻安全无虞才行。” 嵬昂冷笑,“岱衡大人这是不信任在下?” “皇命难违而已。”行临四两拨千斤。 嵬昂盯着他,嘴唇紧抿。 就在双方对峙之际,一名侍卫匆匆而来,走到嵬昂的贴身护卫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那护卫闻言面露惊骇,忙告知了嵬昂。 嵬昂的脸色一变,挥手示意,护卫便退至身后。 他的目光再次落行临脸上,显出肃穆的神色来。 行临也没绕弯子,直截了当说,“看来是出了些问题,嵬昂大人,你真的能确保琉璃狻的万无一失?” 嵬昂盯着他良久,才缓慢开口,“手下来报,暗河水流汹涌难定,异于平常,看来的确是要劳驾岱衡大人一同赶往暗河。” “好。” 一众队伍带着琉璃狻朝着暗河方向出发。 行临临行前看了一眼乔如意和沈确,三人相互交换了眼神。 于是,在嵬昂的队伍前脚离开祈福台,后脚,乔如意和沈确也马上动身了。 - 所相。 当陶姜依照行临的安排,在踏星阁的偏院里找到所相时才明白,所相在每个幻境中都会出现,在他们居住的地方。 像是忠诚的守卫者。 陶姜取了足够量的所相,装好,又带好了行临为她配备好的袖刀。 陶姜的袖刀名为“裁云刃”,刃长四寸七分,宽仅一指,通体采用西域乌兹钢锻造,刀身呈现流动的靛蓝淬火纹。刀柄裹着药坊特制的防滑蝉翼纱。 刀背开有发丝细的导流槽,槽内可藏毒,预置了麻沸散浓缩膏,刺入人体后随血液升温融化,三息可致局部麻痹。 刃尖为双钩设计,可勾断筋络或挑出暗器,钩内侧打磨成放大镜弧面,能在阳光下聚光点火。 旋动柄底莲花钮,刀身可纵向裂为两片薄刃,中间弹出浸药银丝,作缝合伤口或攀岩之用。 双刀交击可发出特定频率声波,用行临的话说就是,即使杀不死游光,这特定的频率声波也能在关键时刻救人一命。 但乔如意又给了她一样东西。 一小管自己的血。 就藏于袖刀的引流槽里。 看得陶姜直心疼。 乔如意轻声说,“抽点血有什么,跟你的命比起来不重要。” 又道,“嵬昂有备而来,我们都要万般小心,有备无患。”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们四个人要兵分三路。 当琉璃狻从镇夷王府被迎走后,陶姜便先行赶往暗河,走阴线进入,以所相迷惑守卫。 所谓暗河汹涌,不过是人眼幻象罢了。 “嵬昂有心引我入局,所以找个跟暗河有关的借口他会同意我一同前往,但他会提防你们,所以阴线能用得上。” 当时在商讨方案时,行临是这么说的。 事实证明,不管是嵬昂还是行临,两人在祈福台上都是心知肚明。 彼此的身份、彼此的目的都明目张胆地藏在彼此的眼睛里。 乔如意和沈确顺着阴线走,较大部队走的常规路线,他们两人会更快到达暗河。 沈确也多了一样武器,同样是行临精心挑选的。 龙脊折铁鞭。 是由陨铁芯包冷锻钢的短棍构成,收缩时仅尺余,可盘于腰间或悬于小腿。 节棍表面蚀刻符纹,一旦发现自己陷入游光制造的短暂幻境,符纹便可提醒。 首节镶有磁石,尾节藏卡榫,可瞬间拼接成五尺三寸的长鞭,或拆卸为双短棍。 每节棍端有螺旋凹槽,可旋出狼牙刃片。 与陶姜的裁云刃一样,龙脊折铁鞭内同样内置震动簧片,高速挥舞时发出次声波,杀不死游光,却能多少干扰游光的感知。 鞭柄底盖旋开可藏火药丸,实现一次性的烟雾爆破。 行临能在短短时辰里就同时备了裁云刃和龙脊折铁鞭,想来是跟九时墟脱不了干系。 同样的,乔如意在龙脊折铁鞭上浸了血,笑着跟沈确说,“不偏不向,姜姜我也给了。” 沈确岂会不明白她的心思? “专门挑行临不在的时候给我,你当我敢收?” 乔如意笑说,“不收也得收,总不能让我白受伤吧?”想了想又道,“也不是不敢当着行临的面给你,我就是觉得他太唠叨。” 沈确向来是亦正亦邪的性子,看着浸了血的铁鞭,一时间心里复杂和难受得很。 他就冷不丁想到初次见面时,虽说他是被打得鼻青脸肿,可说到底都是他先对她起了杀心。 关于这件事,他始终欠她一句最诚挚的抱歉。 他看着乔如意,这次再无别扭,由衷道,“如意,对不起。” 乔如意愣了片刻,随即说,“用我点血还不至于对不住我,等我们这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沈确还等着呢,见她停下了,不解,“怎么不说了?” “不能立flag,一旦立了,咱们有可能就回不去了。”乔如意说。 沈确浅愕,紧跟着乐了,“还挺迷信。” “影视作品里都这么演。”乔如意一本正经,“生死攸关的大事,不管迷信不迷信的,我都信。” - 一行人抵达暗河时,月儿正圆。 这一路上琉璃狻吸食着月华,肚子都撑得圆滚滚的,趴在寒玉笼里昏昏欲睡呢。 暗河的水流正常。 守卫的头领信誓旦旦说,“报告嵬昂大人,方才暗河的确异常,属下们不敢诓骗您。” 嵬昂的脸色不好看,但当着众人面也不好表现出什么来,便跟行临说,“既然岱衡大人在,那就请您看看吧。” 行临踱步上前,目光似不经意地搜罗四周。 暗河之上,水流涌动。 潮气混着青苔的味道,还有他熟悉的所相。 外面的守卫中了所相,即使跟沈确他们真动起手,他们也是有胜算了。 狩猎刀插在腰间,微微有了震动。 是感应到了昆吾的靠近。 行临心一提。 乔如意和沈确也到了。 他们三人分别走了阴线,这里所有人,包括行临自己都看不到他们,眼下就希望阴线能撑到祭坛出现的那一刻才好。 嵬昂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狐疑地朝着四周看了看,眉心紧锁。 眼神里尽是警觉。 他微微扬手示意,贴身护卫像个影子似的上前。“大人。” 嵬昂压低嗓音,“没发现可疑的人?” “一切正常,大人。” 嵬昂嗯了一声,挥了一下手,贴身侍卫又像影子似的退到后边。 “岱衡大人,可发现异常?”嵬昂问。 “尚未发现异常。”行临说。 报信的护卫一听这话吓得忙解释,“暗河汹涌,这是属下们都看得一清二楚的,绝无诓骗啊。” 行临示意护卫稍安勿躁,对嵬昂说,“或许暗河真有异样,我的建议是祈福仪式延迟举行。” 嵬昂一听这话,冷言,“不可!” “暗河为祈福之地,一旦发生异常便会影响仪式进行,琉璃狻可是国之瑞兽,惊吓不得。”行临语气淡淡。 嵬昂眼神冷淡,“今天为月圆之夜,一旦延期,祈福仪式就得等下一个月圆,岱衡大人也说了,琉璃狻为国之瑞兽,为国祈福之事哪能轻易延期?” 行临与他对视,“既然嵬昂大人执意,那在下自当奉陪。” 嵬昂盯着他。 行临冷笑,“我奉命监护琉璃狻,既然暗河不安,我也没有离开的道理,嵬昂大人不会不相信司天监的能力吧?” 嵬昂与他对视良久,眼眸深处似有寒光掠过,他陡然笑了,“岱衡大人说的是哪里的话?您的本事自是信得过。” 行临微微一笑。 这嵬昂不做演员算是可惜了,明明是巴不得引他下暗河,却要装出一副为难状。 他自是要陪这嵬昂演上一演。 “祈福”仪式开始之前,嵬昂屏退闲杂人等,只留数位贴身护卫在身周。 行临在旁而立。 暗河之上亮起盏盏青铜光亮,映得整条河都亮若白昼。当琉璃狻发出第三声鸣叫时,暗河之上突然掀起水浪,又发出强烈的咕咕声响。 嵬昂立于河岸,张开双臂,嘴里念念有词。 很快,就见河水向上涌成一道水幕拱门,门内显现出被金色锁链缠绕的契约碑虚影。 行临微微眯眼,这契约就是骨血契的根本,现在只是虚影,真身在暗河之下。 琉璃狻在笼中显得不安,突然伸出前爪,爪尖的金光划过水幕。 水幕没受任何影响,而嵬昂对于琉璃狻的反应似乎并未放在眼里,依旧合着眼,嘴里还念着什么。 行临将这幕看在眼里,冷不丁想起乔如意在琉璃狻身上留的血……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嵬昂念完“咒语”,将随身携带的七宝供盘推入暗河。 在放七宝盘时,嵬昂说话了,却是同行临说话。 “岱衡大人可知这盘中为何物?” 行临淡然,“愿闻其详。” 嵬昂轻轻一笑,“这盘中有刻着王室血脉谱系的羊胛骨和九十九颗用叛将眼珠磨制的黑珍珠,另外还有浸透历代司天监指血的星图绢,其中还有岱衡大人的指血。” 他缓缓起身,转头看向行临,“岱衡大人,贵人多忘事了。”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7章 谁是黄雀? 嵬昂的话不疾不徐的,却像是刀子似的锋利,有意刺穿行临披着岱衡身份行事的真相。 不管嵬昂是诓骗还是说实话,总之充满了火药味。 行临却四两拨千斤,口吻风轻云淡的,“是吗?不记得了,司天监每天繁杂事不少。” 嵬昂盯着行临,半晌后忽而笑了。“岱衡大人日理万机,果真是忘了,那就不妨再提醒大人一句。” “何事?” 嵬昂似笑非笑,“司天监与暗河的祈福仪式向来是共生关系,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岱衡大人要护佑这次仪式无风无碍才好。” 行临心底冷笑,“那是自然。” 各怀鬼胎。 嵬昂将供盘沉没,很快,就在沉没的漩涡处,浮起了一座由白骨与契约卷轴垒成的祭坛。 祭坛。 那个在拓画中出现却在现实中匿藏不见的祭坛,祭坛之下,他们猜测着就是鱼人有和周别的所在之地。 也是活人祭祀的入口。 行临看得清楚,所谓的迎璃大典最终也不过是为了骨血契服务,琉璃狻的出现,对骨血契来说是加持作用。 很明显的,嵬昂想利用琉璃狻的祥瑞之力来“润滑”暗河结界,本质上就是场血腥献祭的华丽包装。 至于琉璃狻最终是否能成为国之祥瑞,到底能不能运往皇都,不过就是嵬昂的说辞罢了。 骨血契,暗河祭坛终于显现。 暗河最深处,水流陡然诡异地静止。 不流动,却仍旧存在哗啦啦的声响。 撑起祭坛的白骨上都刻满了金色文字,是用大夏文。暗河的河面宛若镜子,与文字相耀就成了金灿灿的光芒。 这就是“金河”的原因所在了。 那些被用来祭祀的人最是可怜,他们只是骨血契的养料,做不了骨血契中最重要的器皿,身上也没流淌着继承者血。 他们活生生被这妖异般的祭祀礼吞噬,在还有意识的时候,还知道疼痛的时候。 他们经历蚀骨之痛,经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当他们作为祭品被扔到暗河里时,骨血契开启的瞬间,他们成了活文字的“点心”。 他们的骨血皮肉和惊惧的情绪喂养了活文字,他们成了活文字的载体,只等着某个重要时刻重现于世。 可他们是人,他们被迫牺牲,被迫丢掉性命,被迫喂了文字,他们的怨恨和愤怒等等情绪留在了暗河,被藏在暗河深处的游光纠缠、影响,继而难以自拔。 这种深到无法自拔的情绪就成了执念,继续滋养暗河里的游光,成了一个闭环。 哪怕现在只有祭坛的影子,都似乎能听见幽幽的哀嚎声,来自暗河的最深处。 嵬昂褪去锦袍,赤身立于碑前。 他胸前用刀划出三道交错的血痕,伤口不深,却恰好露出皮下淡金色的祖脉纹。 行临微微眯眼,活文字的根本! 果然,他是以自己的血来完成骨血契。 琉璃狻在寒玉笼中似乎嗅到了血腥气,先是鼻子上下抽动着,然后开始急躁不安地抓笼子,双瞳近乎成了竖线。 淡金色脉纹渐渐泄露光耀,他身上似有金色光影在流动。又见他用陨铁刻刀剜下心头血,血顺着刀柄徐徐引入暗河之中,就瞧着原本静止不动的暗河河面陡然有了生气。 水流涌动,看似寻常,但河床变得清晰幽深。 水质清晰可见……河床深不见底。 却渐渐渗透出一个人影来。 这人影虚虚实实。 像是嵌入了河床深处,又像是悬在幽谷,看不清具体长相,却也能猜出七八分来。 此人身着大夏深绯色云鹤纹官袍,领口与袖缘镶着二指宽的青绫边。 腰间束素银蹀躞带,头戴黑纱直角幞头,幞头后垂的两根展角以细铜丝撑出端正的弧度。 肩披为白鹇羽大氅,羽尖用金线缀成大夏文“敕“字。足蹬翘头乌皮靴,靴面隐现用银粉绘制的《番汉合时掌中珠》部首图。 行临负手而立,他站于高处,算是能够俯视的角度,河床内的情况一目了然。 是人,又不是人。 因为只有人的身骨,没有人的皮相。 换言之,是一副骨架在支撑这一身的行头。行临瞧见此人执玉笏的指骨,还残留着洗不净的墨渍与朱砂痕。 骨血契中的“骨”也出现了。 是野利仁荣。 据说,他下葬时穿的就是这身。 嵬昂的血入暗河后,水流翻涌,陨铁刀直入河床幽谷,刺向骨血契中的“骨”! 骨片离体的瞬间,琉璃狻脊背的金纹骤然暴亮,光芒如绳索缠住骨片,将其悬浮炼化。 骨片在金光中融成乳白色的髓液,滴入早已备好的犀角杯。 这一幕,看上去极其诡异。 之后,数名司祭缓步上前,将眼前本就玄之又玄的场面刻画得更加邪性。 行临有预感,仪式该进行最关键的一步了。 但明显的,嵬昂没有要他回避的意思,甚至还有意要他看清楚河床深处的架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行临冷笑。 嵬昂啊嵬昂,终究还是心急了些。 太急于摆脱与九时墟的契约关系。 他伫立,纹丝不动。 腰间的狩猎刀却有了一下又一下很强烈的震动,是感应昆吾存在的力量增强。 还有昆吾刀柄里的小丧丧,它似乎显得很活跃,这才刺激了狩猎刀。 乔如意在靠近。 越来越靠近。 行临眉心微蹙,阴线可能要消失了。 一旦消失,乔如意三人便能跟嵬昂这些人撞个正面。 暗河里的游光还在蛰伏,嵬昂到底沉了多少执念在河床不得而知…… 行临默默心念:再等等,等等…… 暗河边,其中之一的司祭缓步上前,手持一根带尖玉管。 行临见状,故意高声呵斥,“要做什么!” 祭祀仪式进行得有条不紊呢,被行临这么陡然一句高声呵斥,竟吓得那司祭手一抖,玉管没拿住直接落地。 咔嚓一声脆响,碎了。 司祭脸色煞白,下意识看向嵬昂。 嵬昂却面容淡定,一挥手,那司祭便紧忙离开了。 “岱衡大人莫担心,只是借琉璃狻三滴血而已。” “不可。”行临口吻冷淡,“琉璃狻乃是国之瑞兽,伤瑞兽之体便是伤皇都的根本。” 他垂眸看着站在暗河边上的嵬昂,“又或者,大人在借着祈福行邪祟之仪?” 嵬昂抬头与行临对视,忽而笑了,“岂敢?只是这暗河也为祈福之河,滴血便是认主,这也是让暗河承认国之瑞兽的办法。” 行临微微挑唇,“倒是长了张能言善道的嘴。” “岱衡大人过誉。”嵬昂似笑非笑,伸手指着悬于暗河之上的祭坛,“大人,这便是暗河的根本,也是护佑我大夏之关键所在。难道大人就不好奇,这祭坛之下都困着何人?又有何能耐佑我大夏?” 行临眼神不淡不凉,“自是要知道,否则我怎么跟皇都交代?” 嵬昂做出邀请的手势,微微欠身,“那岱衡大人请吧。” 行临从高处走下来,袍角摆动。 经过嵬昂时,他敏感捕捉到嵬昂眼底快速闪过的精光。 呵。 到底是急于求成啊。 “岱衡大人刚刚的话也不无道理。”嵬昂话锋一转,看向行临,“毕竟琉璃狻为瑞兽,司祭们手上或轻或重都不合时宜,倒不如大人您亲自动手,可好?” 行临微微蹙眉,“这是何意?将得罪皇都的苦差事交到我手上?” “岂敢?”嵬昂一伸手,很快就有司祭送上一根全新的玉管。 “此玉管尖端极细,有如芒针,只要轻轻刺破琉璃狻的前臂,取出三滴血来即可。大人放心,琉璃狻不会有任何损伤,也不会留下疤痕。” 嵬昂将玉管递上前,“由岱衡大人代劳,最为稳妥。” 行临静静注视嵬昂手中的玉管,而嵬昂始终保持着举着玉管的姿势。 稍许,行临忽然笑了,“好。” 他接过玉管,缓步走到寒玉笼前。 笼中琉璃狻浑身仍金光大作,像是笼罩在万丈光芒中似的。待他靠近,琉璃狻的鼻子便不停地嗅着,跟刚刚一样,显得急躁。 行临不作声,心知肚明。 琉璃狻嗅到的是嵬昂的血。 也就是骨血契中以血为墨的“血”。 行临手持玉管,轻轻刺破琉璃狻前肢血管。果然尖端锋利,竟轻易刺进毛茸茸的肢腿,琉璃狻却毫无察觉。 便抽取三滴琉璃血。 那血离开兽体后竟化作跳动的光珠。 与此同时,嵬昂割开自己左手腕,将血与琉璃血共同注入犀角杯。 两血相融时迸发出刺耳的尖啸,杯中液体开始流转,很快形成涡旋状。 紧跟着就见嵬昂将混合血骨液泼向祭坛。 那血液泼出去的瞬间,竟是黑色! 似墨般的黑色。 液体触及人骨的刹那,所有遗骸同时震动,眼窝中亮起幽蓝鬼火。 祭坛浮起无数金色触须,钻入嵬昂伤口,在他胸骨刻下金色大夏文字。 嵬昂却丝毫不觉疼痛,口中振振有词,跟着整条暗河都在震动,河底传来万魂同哭的共鸣,似冷箭能刺穿人耳。 很快,又有两个人影从河床深处浮起。 这一次却是越浮越高,直到,高出河面。 行临定睛一看,眸光一震。 果然是,鱼人有。 另一人是周别。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8章 只为诛首恶 嵬昂有心引行临入局。 请他亲自为琉璃狻引血,其目的就是要他瞧见鱼人有和周别的下落所在,继而出手相救。 如果嵬昂没别的心思,单凭行临的本事,救出鱼人有和周别就是一个顺手的事。 两人都在祭坛的一侧,那距离,就生怕别人救不了似的。 但还是那个问题,嵬昂太心急,太急着想把行临拖下水,就会留下刻意的痕迹,例如鱼人有和周别的出现,又例如这两人的位置。 若没有寒商的提醒,行临哪怕看出这刻意的成分也不会当回事,无非就是纠缠在鱼人有和周别身上的游光,他又不怕游光。 恰恰是清楚了嵬昂的目的,再去观察鱼人有和周别的情况,就看得出别有用意来了。 鱼人有以跏趺坐姿悬于水面三尺之上,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溺毙般的青白。 他赤裸的上身布满流动的金色西夏文,那些文字如同活虫,在他皮肤下游走、组合、又溃散。 虽然他没意识,但文字循环时他浑身都在痉挛,想来是痛苦的。 最刺眼的是他的左臂,已完全骨化,呈现出白玉般的质地。 臂骨表面清晰地阴刻着“契”字,说明他就是骨血契中的一部分。 他是鱼人有,却也是鸦九大将军,骨血契中最重要的血契部分,是嵬昂精心挑选的“继承者”。 “契”字刺眼,每一笔都透出熔岩般的暗红光泽。 数道黑色水草般的游光触须,自水下伸出,缠绕着他的腰身与脖颈,将他固定在这悬浮的受难之座上。 相比鱼人有的端坐,挨着他的周别则以更松垮的姿势悬着,头无力地垂向一边,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 他看似完好,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的影子被强行钉在了水面上。 那是一团浓稠如墨、不断翻涌的黑影,边缘延伸出无数细丝,与祭坛底部的骸骨相连。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从口鼻中逸出极淡的黑色游光。 那游光飘向祭坛,没入骨缝,仿佛正在被祭坛抽取某种生命的精华。 他的双手手腕处,各有一个由黑沙凝聚的符文镣铐,锁链的另一端没入水下深处。 两人之间,祭坛的顶端,一块由整片肩胛骨打磨成的契碑正幽幽发光,光亮牵连着祭坛,似数不清的光线纠缠着、拉扯着。 这般诡异的画面,配合着从河底传出来的呜咽哀嚎声,顿时能叫人毛骨悚然。 可这幕落在行临眼里,是被长剑贯穿的痛。 他咬了咬后槽牙,怒意如一颗火种坠入心底,迅速升温、点燃,似熊熊烈火般瞬间能烧了理智。 有这么一瞬,他有直接伸手捞人的冲动。 他必须要救鱼人有和周别。 哪怕是要付出代价。 行临看见鱼人有浑身在抽搐,如果他有意识,或者能说话能喊得出来,势必是能痛苦到极致。 还有周别,嵬昂活生生钉了他的影子! 行临攥紧了拳头。 眼前的哪是暗河?是能吞人喝血的炼狱。 “也辛苦你以岱衡大人的身份跟我演戏了这么久。”嵬昂站住暗河边,盯着行临冷笑,“这两位都是你的朋友吧?尤其是那个年轻的小伙子,还是九时墟的旧友,行店主不会见死不救的。” 行临的目光落过来,嗓音寒凉,“既然知道这两位都是九时墟的人还敢抓,嵬昂,真以为你能只手遮天?” 这是装都不装了。 嵬昂微微一笑,一张脸却在暗河金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 “嵬氏以骨为器,以血为墨,契约未尽,永世不消。眼下寻得琉璃狻,用瑞兽来激化鸦九的血,他便成了下一代血墨的继承者,只要祭祀结束,他和那位九时墟的旧友就会永远沉入暗河。” 说到这,他笑得寒凉阴森,“行店主,想眼睁睁看着朋友归入暗河,永生永世不得逃离?” 行临腰间的狩猎刀发出低低的铮鸣声,寒光已从刀鞘缝隙里迸射出来。 游光缠绕着鱼人有和周别,就如同明目张胆的挑衅者,时刻在刺激着行临的底线。 行临微微眯眼。 嵬昂的笑声在暗河穹顶下回荡,像碎冰碰撞:“行店主,你听不到你朋友们的哀嚎声吗?” 行临耳畔骤然炸开惨叫。 是鱼人有喉咙里挤出的、被文字噬骨的嘶鸣,混杂着周别压抑的、濒临断气的抽气声。 那声音并非来自水面,而是直接在他颅腔里冲撞,带着游光灌入的、百倍放大的痛苦感知。 他看见鱼人有白玉化的臂骨在龟裂,看见周别影子被撕扯的碎屑……假的,是幻象,但痛楚如此真实。 狩猎刀的嗡鸣已转为嗜血的尖啸。 行临控着刀柄,手背青筋暴起,瞳孔里都似燃烧熊熊烈火,是即将失控的征兆。 怒火裹着百年来镇压无数违约者的暴戾,如同地底岩浆般上涌。 他脚下,暗河的水面开始沸腾,不是因热,而是被那近乎实质的杀意激荡。 刀,一寸寸出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刃身上的图腾再次亮起,寒光刺得祭坛白骨滋滋作响。 就在刀锋即将完全脱离刀鞘的刹那,行临只觉耳朵刺痛了一下。 这痛感极其尖锐,似针般直穿耳膜,果断地斩裂了所有幻听。 是乔如意的定魂哨。 精准刺入行临沸腾的识海,带来一瞬尖锐的清明。 几乎同时,他腕间一痛。 痛感真实而克制,驱散了幻痛,更将一缕属于乔如意的、冷静到近乎凛冽的意志强行灌入。 甚至仿佛听见乔如意的厉喝声—— 行临,看清楚! 行临猛地吸了一口气,眼底的金色裂痕骤然收缩、熄灭。沸腾的河水瞬间平息。 所有幻象消散。 他看见鱼人和周别仍困在原处,而嵬昂脸上志在必得的阴笑,刚刚凝结。 行临却是心头愕然。 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竟是升卿! 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在刚刚狠狠“咬”了他一口。 犹如被惊涛骇浪席过,行临是又气又急,却是更多的感动。 还是在迎璃大典之前,乔如意将升卿从手腕上拿下来,缠在他手腕上,笑说—— 虽然你平时对升卿有点凶巴巴的,但也是邪门了它就喜欢你。嵬昂的主要目标就是你,你能力越强,一旦被游光影响,就更容易被执念所控,带上它,关键时候能帮你。 升卿是乔如意的护身符,行临哪会接受? 又强行将升卿戴回她手腕上,他轻声对她说,放心,我没那么容易被影响,升卿是保护你的,不要轻易离身。 原来,她还是悄无声息地将升卿放到了他身上。 竟没察觉。 但更打脸的是,他的确被影响了。 缠绕在鱼人有和周别身上的不是普通游光,是被骨血契中的血墨浸泡过的游光。 所以嵬昂就等着他出手相救,只要斩断鱼人有和周别身上的血墨,就等同于他下了暗河破坏祭祀,毁了共生契约。 理智,在千钧一发之际归位。 没有怒吼,没有迟疑。 行临周身暴戾的气息瞬间收敛,凝聚成比暗河更深沉的冰冷。 那已出鞘七分的狩猎刀,在他手中微微一转。 下一瞬,他动了。 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并非冲向被困的友人,而是直指暗河之上的嵬昂。 刀光不再是之前不受控制的暴烈寒芒,而是一线凝练到极致的、纯粹的杀意之弧,切开凝滞的空气,也切开了嵬昂脸上未及褪尽的惊骇。 这一刀,不为救人,只为诛首恶。 刀锋过处,连游光触须都畏惧地收缩。 他并非直扑嵬昂,而是踏着祭坛边缘疾掠,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骨碑拼接的缝隙,那些契约力量流动的节点。 嵬昂脸上惊骇未消,已化作狠戾。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身前悬浮的骨片上,血珠瞬间燃烧,暗河水流应声而起,凝成无数水刃锁链缠向行临。 行临没有格挡。 他的身影在水刃中诡异闪烁,每次现身都在更靠近嵬昂的位置。 刀锋与水刃碰撞,爆发的不是火花,而是四溅的、惨叫着的金色文字碎片。 暗河之上,祭坛正在下降。 骨碑圆台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边缘开始没入水面。 嵬昂阴森森冷笑,“行临!你是想要我的命还是你朋友的命?你自己选吧!” 悬于一侧的鱼有人与周别身体随之下沉一寸。 缠绕他们的游光触须兴奋地蠕动,黑沙更加浓稠,仿佛迫不及待要将祭品拖入永恒的河底。 水面漫过鱼有人骨化的膝盖,漫过周别垂落的手指尖…… 时间像渗漏的沙,每一粒都在为终局倒计时。 嵬昂在阴惨惨笑着。 行临眼角余光瞥见祭坛下沉,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翻腾的暗河即将吞噬鱼有人唇际、淹没周别口鼻的刹那, 一道金红色的弧光,如同破晓时撕裂夜幕的第一缕锋芒,自暗河一侧乍然而起。 是乔如意的昆吾! 阴线消失,三人疾速。 乔如意居中,直奔暗河,昆吾如金虹先行。 左侧陶姜的裁云刃闪电钉向游光核心。 右侧沈确的龙脊鞭似黑龙,狠狠绞住祭坛骨柱,下坠之势骤然一顿。 碎石烟尘中,三人同时踏足祭坛边缘,衣袂猎猎如战旗。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9章 这下真成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一路走阴线,无惊无险。 果然是没守卫,不,是看不见守卫。 看不见守卫,也就看不见嵬昂,连带的,他们也看不见行临。 可他们能看见暗河上发生的事。 亲身经历后他们方知,所谓阴线就是外界直通暗河的如意门,直面暗河,自然就是会摒弃掉河岸上的人和事。 所以,祭坛缓缓从暗河中升起时他们看见了,河水涌动时,那无数个从河底深处钻出来的哀嚎声、哭喊声他们也听到了。 当鱼人有和周别浮出水面时,乔如意清清楚楚看见了两人的遭遇,恨得牙根痒痒,攥着昆吾的手指关节都泛白。 阴线不长留,抵达暗河后,阴线的力量就在逐渐消散。每消散一点,他们能看清外界的可能就多一点。 乔如意三人当下就做出决定,务必要在阴线消失前救出鱼人有和周别。 行临靠近琉璃狻取了血,靠近了祭坛,所以乔如意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随着感受更多的是游光力量。 蔓延在四周,铺天盖地。跟游光接触多了,乔如意总能品出些意味来。 就像是擅长和饺子陷的人只要闻上一闻,就能知道咸淡一样。 乔如意意识到,这些游光正在释放着某种情绪,能够影响到行临的情绪。 行临不是无坚不摧,之前他不是没被影响过。 而眼下这么高浓度的情绪释放,就连昆吾都在不安地震动,乔如意瞬间拉高了戒备。 昆吾和狩猎刀平时看着没什么,但在极端环境下,两把刀能感受到彼此。 她掌心之下,昆吾的反应极其异常,代表行临的状态可能出现了问题。 而他们,因尚在阴线的范围,游光暂时影响不了他们。 她吹响了定魂哨,被她悄悄放出去的升卿,哪怕被游光影响了,也能在第一时间清醒过来。 阴线消失时,他们三人似雷霆,相互配合着,目的清晰,在祭坛沉落前救下鱼人有和周别。 “沈确,祭坛!” 乔如意的喝声未落,沈确已疾速而至祭坛边缘。 他双臂肌肉贲张,龙脊鞭不再是鞭,而是绞索,鞭身节节锁死,化作精钢铁箍,被他怒吼着狠狠楔入祭坛与河床的岩缝。 火星四溅,骨屑横飞,下沉的祭坛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巨响,竟真的被他以蛮力与机巧,硬生生卡在了没顶前的最后一刹。 水,已漫过祭坛平面。 “陶姜!” 乔如意话音起时,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鱼有人。 昆吾刀在她掌心旋转,刀锋上属于她的鲜血骤然沸腾,燃起一层薄薄的金焰。 她眼神锐利如鹰隼,无视周遭狂舞阻拦的游光触须,刀尖精准无比地刺入鱼有人骨化左臂与血肉交界处,那里是血墨游丝汇聚的“根”! 嗤!如同烙铁入冰水,刺耳声响中,缠绕鱼有人全身的密集血丝猛地一颤,光芒骤黯。 几乎在同一毫秒,陶姜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周别侧后方。 她没有用刀,双手指缝间寒光连闪,裁云刃已带着撕裂空气的微响,精准刺入周别后背八个大穴。 不是伤人,是暂时封闭其气血与契约的共振。 随即她以薄刃沿着周别胸口那被钉住的影子边缘,手腕稳如磐石地一划!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灵魂深处都仿佛听见了一声细微的崩断之音。 连接周别的血丝网络,应声而散! 另一侧,是河岸上的行临。 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刀网,将嵬昂死死钉在原地。 他每一次挥刀都妙到毫巅,刀锋总能在最关键时刻截断嵬昂的杀招,逼得对方怒吼连连却无法逾越雷池半步。 他以一人之力,为身后的队友,抢出了最宝贵的、决胜负的几秒钟! 团队作战的齿轮在此刻精密咬合。 沈确为基,强行稳住舞台;乔如意与陶姜为刃,精准切断毒瘤;行临为盾,抵御最强反扑。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刀光、针影、怒吼与崩裂的契约之音,在急速沉没的祭坛上,奏响一曲关乎生死与情义的绝地狂想。 鱼人有和周别前后被乔如意和陶姜带回河岸,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心头重石多少缓和。 “行临!”沈确高喊一声,与此同时收回龙脊折铁鞭,一跃而下祭坛。 身后祭坛缓缓下沉。 沈确喊这一嗓子的目的是提醒行临,鱼人有和周别已救,能押嵬昂回九时墟最好,一旦“收”不了也莫要恋战,尽早离开暗河。 行临也看到了这幕。 嵬昂难缠,执念深重,若是行临以往,哪怕拼个半死也会将嵬昂想办法押回九时墟。 可暗河之上有他的爱人,还有他的朋友,他不敢冒险。 行临咬咬牙,打算收回狩猎刀。 整条暗河,大批游光被嵬昂释放,又被他尽数所伤,嵬昂本身的力量也被削弱不少,短时间内不会恢复,方便他下次行动。 念头落,狩猎刀也随即一收。 嵬昂像是个受过极刑的人似的,从高处狠狠摔下,脸色惨白,趴伏在地失了反抗的力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盘旋在他四周的游光却是愈发强烈,痴念重得很。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已经没了血墨缠绕的鱼人有和周别,身上陡然又迸射出无数细如发丝、色如浓血的丝线。 这些血丝并非实体,而是粘稠如活物的光,它们一端深深扎进鱼有人骨化的臂骨、周别被钉影子的胸口,另一端则如万虺归巢,疯狂缩回暗河深处,连接到那座森白骨碑之上。 沈确陡然一惊,“什么情况!” “啊——!” 鱼有人猛地睁开眼,眼球布满血丝,发出非人的惨嚎。 周别虽未出声,但整个人弓成虾米,七窍都开始渗出黑色的光雾。 那不是普通的拉扯,而是契约根基的撕裂。 血墨游丝是《骨血契》与祭品灵魂最深层的绑定,强行切断如同抽髓剥魂! 乔如意想都没想,昆吾一抽,再次冲着那些游丝般的血墨狠狠挥去。 “不行!” 说是迟那时快,行临一个箭步急速跃前,一把扯住乔如意。 但晚了,就听她闷哼一声,手中昆吾剧烈震颤,传来几乎要崩断的反噬力。 她一个不稳,昆吾竟应声落地。 “鱼人有!”沈确愕然,龙脊鞭猛地挥出去。 鞭子的一头猛地缠住鱼人有的脚。 是那些游丝血墨,虽说看着细密,可数量众多,一头牵连着祭坛,鱼人有和周别就被这股力量猛地拉扯,方向便是暗河。 行临也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扣住了周别的手腕。 只是没想到这血线的力量太大,沈确和行临也被拉扯着一点点靠近暗河。 陶姜和乔如意同时也上,可加起来的力量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不行!契约连着根本!”陶姜嘶声喊道,她看见那些血丝正反过来,顺着鞭身向他们侵蚀而来。 暗河边上,嵬昂阴惨惨地笑,“行店主,没想到吧,血墨哪有那么容易割断?不过,你们也快了。” 行临没功夫搭理他。 乔如意使出了吃奶的劲来扯着行临,跟陶姜一样,争得脸红脖子粗的,看见岸边嵬昂那一脸得逞的模样,恶狠狠说—— “我恨不得撕碎他的嘴!” 陶姜欲哭无泪的,“撕不撕嘴的先不提,怎么办?那是血线吗?跟特么千军万马似的!” 都急得骂人了。 行临盯着空中连着祭坛的无数血线,瞳仁里近乎在冒火,他抿了抿唇,迅速将腰带解下,利落缠在周别的腰上,扭头对乔如意说,“拉紧腰带!” 乔如意从他眼神里看出决绝来,头皮几乎都要炸开。“不行!” 他不能碰那些血墨,更别想着要斩断血线。 要斩的话,她来! 乔如意利落执昆吾直冲而上,可没等刀刃划过呢,就听“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血丝上传来无法抗拒的巨力。 升卿哀鸣一声骤然黯淡缩回乔如意腕间,龙脊鞭被震得脱手飞旋。 鱼有人和周别如同断线风筝,被那万千血丝狠狠拽回暗河,瞬间没入墨黑色的水面之下,只留下两圈急速扩散的、带着血光的涟漪。 祭坛在这一刻轰然加速下沉,直坠河心。 “鱼有人!周别!”沈确目眦欲裂。 鱼人有和周别的身影被血丝拖入墨黑河水的刹那,巨大的反冲力将乔如意狠狠掀飞! 行临的身影如影随形,在她撞上岩壁前已将她稳稳接入怀中。 冲击力让他后退半步,青石踏裂,他却将她护得周全。 “不能让他们沉下去!”乔如意甚至没看他,目光死死锁住那片吞噬同伴的河水,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话音未落,她已挣脱他的怀抱,一个旋身,竟是毫不犹豫地朝着那深不见底的暗河纵身跃下! 水花尚未溅起,另一道身影已紧随其后。 行临甚至没有思考,本能已驱动他追随那道决绝的身影没入黑暗。 嵬昂陡然瞪大双眼,近乎是扭曲的破音尖啸:“行临!你疯了吗?!” 声音被冰冷的河水吞噬。 沈确和陶姜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 “妈的!”沈确啐了一口,却是带着笑,“这下真成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他扯回龙脊鞭,紧随其后跃入。 陶姜将裁云刃重执于手,纤细的身影如雨燕投林,消失在翻涌的墨色河面之上。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0章 破妄 暗河之下,竟是没有水流涌动,是绝对的幽闭与死寂。 水并非透明,而是浓稠如墨汁,却又诡异地不阻挡视线。 不见祭坛,也没看见鱼人有和周别的身影。 能看见的,只有无穷无尽、缓慢飘荡的黑色游光,它们如同水下幽魂的触须,层层叠叠填满每一寸空间。 狩猎刀在行临手中持续发出低频嗡鸣,刀身的古老符文亮起又熄灭,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 乔如意腕间的升卿锁得紧,昆吾匕首的图腾纹路明灭不定,像在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 行临始终将乔如意护在身侧,他的动作沉稳,但乔如意敏锐地察觉到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抿紧的唇线。 他似乎在忍受着某种侵蚀与拉扯。 乔如意想到之前他接触暗河后的反应,还有寒商说过的话,愈发担心。 骨血契的共生契约,是对行临的最大制衡。 这暗河深处浓郁的怨念,和暗河之水对九时墟店主的本能排斥,等等这些都是伤害行临的利刃。 乔如意想让行临离开,但也知道办不到,这个时候他若能舍弃他们而去,哪还是他行临? 水中无法说话,彼此只能用手势进行交流。 一切要当心。 暗河之水对于行临来说或是刺骨,但乔如意几人除了觉得森凉外,尚算可以。 渐渐的,光线像是被彻底吞噬。 起初是绝对的黑暗与死寂,紧接着,无数低语从四面八方涌来。 陶姜一激灵,眼珠子瞪挺大,转头四处寻找。 但,不是声音。 是直接侵入意识的怨念残响。 溺毙者的绝望、契约撕裂的痛楚、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混杂成令人窒息的阴森乐章。 幽绿、惨白、暗红的诡异光影开始在水中浮现,勾勒出扭曲的人形。 它们没有面目,只有模糊的轮廓,如同水草般摇曳,时而聚拢成挣扎的手臂,时而散开成哭泣的脸孔。 冰冷的触感时不时掠过皮肤,分不清是水流还是怨魂的抚摸。 游光的低语开始变调,不再仅仅是外部的哀怨,而是向内挖掘。 沈确看见陶姜脸上闪过的惊恐,伸手来拉她的手腕,想趁机将她拉至身边。 不想这么一扯,他眼前就猛地闪过一幅画面—— 幽暗地牢,有个身穿汉服的女子浑身是血地蜷在角落,气息微弱。 看不清女子的脸,却像极了陶姜。 他却被铁链锁在几步之外,目眦欲裂却寸步难移。 一股暴戾的绝望感几乎冲垮他的理智,龙脊鞭在他手中发出危险的嗡鸣。 陶姜在沈确身边,手腕还被他死死攥着,她转头看他,却愕然发现他的神情极为难看,额头上的青筋都凸起。 吓了陶姜一跳,下意识转头去寻乔如意和行临的身影,却也不见了! 陶姜一个激灵,头扭回来看向沈确,伸手轻轻推了推他,试图让他意识回归,岂料,她的手竟从沈确的身体穿了过去,再定睛一看,眼前暗河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弥漫着血腥与苦涩药味的牢室。 她看见自己正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上不再是利落的劲装,而是沾满血污与尘土的粗布囚衣。 怀中紧抱着一男子。 男子奄奄一息,胸口插着半截断箭,脸色灰败如纸,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血沫。 她看不清男子的脸,就是莫名觉得很熟悉,很亲切。 她双手沾满温热粘稠的血,徒劳地按着他的伤口,试图用撕下的衣襟去堵,可那血像是流不尽似的,从她指缝不断涌出。 没有止血粉,没有任何能救治他的东西。 男子在她怀中嘴唇翕动,气若游丝,眼里却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微光,“这次拖累你了……”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以至于试图去看清对方的脸都无济于事。 她能清晰判断出他生命的流逝,却连减缓一分都做不到。 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在怀中冷却、却束手无策的绝望与撕心裂肺,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地碾磨着她的灵魂。 她甚至闻到了死亡特有的、冰冷的气息,正一点点覆盖男子身上原本温暖的味道。 乔如意一转头才发现陶姜和沈确掉队了,两人距离她和行临有近两米远的距离,悬浮在黑色游丝之间,一动不动。 她挥舞着手臂,想提醒他俩跟上。 可两人都没往她这边看。 乔如意着急,转头去拉行临,可眼前的场景发生了变化。 在游光无孔不入的低语中,乔如意眼前的暗河扭曲、褪色,仿佛时光倒流,将她拖入一片狂风肆虐、黄沙漫天的古战场。 天空是压抑的昏黄色,黑沙暴如同连接天地的巨兽,吞噬着一切。 在这毁灭般的景象前方,一个身披残破明光铠、背对着她的将军,正勒紧战马缰绳,准备策马冲向沙暴深处那若隐若现的敌方军阵。 她见过这个人! 乔如意十分确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在她的梦里。 在游光制造的幻象里。 曾不止一次地出现。 牵动着她的情绪,各式各样的情绪,复杂又真切。 像是对他的感情,强烈又矛盾。 似乎有恨,又似乎更多的是爱意。 总之,是极其熟悉的。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即便铠甲染血、征袍破烂,那股熟悉到令她灵魂颤栗的孤绝与决绝,依旧穿透了时空。 “别去!” 她听见自己嘶声呐喊,声音在狂风中破碎。 她想冲过去抓住他,双脚却像陷在流沙里,动弹不得。 马背上的将军似乎微微侧头,却终究没有回首。 然后,乔如意惊恐地看见,他那握着缰绳的、戴着皮革护手的手指,开始一点点化为璀璨的金沙。 沙粒被狂风从他指尖剥离、卷走,接着是手掌、手腕、小臂…… 那沙化的进程缓慢而无可阻挡,如同最残酷的凌迟。 他整个挺拔的背影,就在她眼前,在漫天黑沙的映衬下,逐渐变得透明、稀薄,仿佛一幅被风沙侵蚀的壁画。 她拼命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及到冰冷的、带着他最后温度的沙粒。 巨大的、足以撕裂魂魄的恐慌与绝望攫住了她,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存在”被彻底抹去、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的终极虚无的恐惧。 “回来!”呼喊哽在喉咙,化为无声的悲鸣。“求你……” 昆吾刀在她手中发出哀戚般的低吟,刀身上的光芒骤然黯淡,仿佛连它都感知到了主人心中那灭顶的悲哀与无力。 行临看不见乔如意了! 他四处张望,发现不但乔如意失去了踪影,就连陶姜和沈确也不见了。 可更要命的,他在承受着双重重压。 一方面是暗河对九时墟店主身份的疯狂侵蚀与拉扯,契约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带来骨骼欲裂的剧痛。 另一方面,游光放大了他心底最深的梦魇。 是九时墟亘古的孤寂? 是某个未能守住的承诺? 画面模糊不清,但那种冰冷彻骨的无尽空洞感,比任何具体的痛苦更摧折意志。 在暗河之水的侵蚀与游光的双重撕扯下,行临的意志壁垒出现了一道裂痕。 那并非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恐怖的感知剥夺。 他“感觉”不到乔如意了。 是那种跨越轮回、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联结与感知,被突兀地、彻底地掐断了。 就像骤然失明、失聪,又像是被抛入了绝对虚无的太空。 前一瞬还能清晰感知到她腕间升卿的共振,她呼吸的节奏,她意志的微光。下一瞬便是万籁俱寂,一片冰冷死灰的绝对空洞。 这空洞瞬间唤醒了比九时墟岁月更古老的恐惧。 那是他的曾经,与她的一切联系,断了。 游光将这份深埋于他心底的恐惧无限放大、延长。 他“看见”自己伸出的手,再也触不到她的温度; 呼唤的名字,再也得不到回响; 甚至她对他的记忆,都像沙堡般在潮水中溃散,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去攥紧,最终掌心只剩下一把流沙。 行临一口血喷出,瞬间被黑水吞没。 狩猎刀在他手中颤抖,却并非畏惧,而是愤怒。 “破!”一声压抑着痛苦的暴喝从行临喉间迸发。 他无视周身剧痛与侵袭心神的幻象,将几乎沸腾的契约之力与全部意志,尽数灌注于狩猎刀中,朝着怨念与游光最浓稠的核心,一刀横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寒光刀弧平平展开。 所过之处,哀怨低语戛然而止,诡异光影如被橡皮擦抹去般消散,翻涌的游光潮水般退却。 陶姜猛地回神,裁云刃依旧冰冷锋利地握在手中,但指尖却残留着幻境中那种无能为力的虚脱感。她深吸一口冰冷的河水,将那股寒意与后怕狠狠压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行临斩破虚妄的刀鸣,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惊雷,悍然劈开了这绝望的幻境。 乔如意猛地回归理智! 古战场碎裂,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却让她更加清醒。腕间升卿灼烫,昆吾刀重新亮起微光。 她抬眼望向身前真实的行临,那近在咫尺的、坚实的身影,将幻境中那噬心的恐慌狠狠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汹涌的、决不能再失去的信念。 行临扣住她的手腕,紧紧的。 亦像是一种“害怕”。 乔如意难以理清幻境里的一切,似真似假。 游光会将人心底深处的欲望和执念勾出来。 可刚刚幻境里发生的,并非是她的执念。 为什么会这样? 而行临斩破虚妄的刀鸣穿透了陶姜的幻境,牢室景象碎裂,她猛地呛出一小串水泡,裁云刃冰冷的触感将她拉回现实暗河。 但那份刻骨铭心的无力与剧痛,如同烙印般残留了一瞬,让她看向前方沈确背影的目光,不自觉地深了三分。 与此同时,沈确也转头看向陶姜,眼里多了几分复杂,他朝着她一伸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陶姜没犹豫,一下拉住了他的手。 暗河,重新恢复了它最初的、纯粹的幽暗与死寂。 只剩下四人沉重的呼吸声,在水中化作细微的气泡,向上飘去。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内心侵袭,仿佛只是一场集体幻觉,唯有各自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未褪的惊悸,证明着刚才的真实。 四人相互看了一眼。 暗河,果真是不同寻常的。 就在这时,一道微光闪过。 是琉璃狻! 这小兽不知何时竟也跟着跃下。 此刻它灵巧地穿梭在游光缝隙间,脊背金纹是这墨色深渊里唯一温暖的光源。 然而,它前腿一处先前被刺伤的细小伤口,渗出了一颗金红色的血珠。 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竟在暗河之中重新出现。 那颗血珠渐渐渗透而出,从伤口中游移出来,混在暗河之中并未化开。 这枚小小的血珠周身有光,缓缓下沉。所过之处,浓墨般的河水竟开始变得透明! 像是具备极强的净化能力。 而那些飘荡的游光则如同被灼伤般,尖叫着退避。 乔如意瞳孔骤缩。 她福至心灵,猛地将手中昆吾短刀向前刺出,刀尖并非刺向实体,而是精准地点在那颗琉璃狻血珠经过的轨迹上! “破妄!” 她清叱一声,昆吾刀上属于她的血脉之力与那滴瑞兽之血产生奇异共鸣。 刀锋划过之处,如同热刀切入牛油,眼前的“墨色水域”竟被撕开一道刺目的、流动着金色光芒的裂缝! 裂缝之内,幻象褪去,真实显露。 那座沉入暗河之中早已不见了身影的祭坛,眼下竟出现了。 森白的骨碑赫然就在前方不远处,非但没有沉没,反而像一座水下岛屿,静静矗立。 在祭坛的一侧,是鱼人有和周别的身影。 两人仍旧是刚刚的坐姿模样,正被无数粗壮如血管、搏动着的暗红血墨之链,死死捆缚在祭坛中央的骨碑上。 那些链条深深嵌入他们的身体,甚至能看见细微的血墨如寄生虫般在他们皮肤下游走。 两人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连呐喊都被这契约深渊吞噬。 场面,骇人至极。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1章 我带你回家 那枚血珠,其实不属于琉璃狻。 金色光芒中是熟悉的气息。 其实是乔如意的血。 在镇夷王府时,琉璃狻吞食的血,眼下是结结实实地派上了用场。 琉璃狻为特殊体质,能自由出入暗河。作为瑞兽之体融合了她的血,又因短暂接触祭坛而建立了微妙联系,此刻竟成了破开虚妄的钥匙,更成了指向祭坛的灯塔。 虚妄已破,祭坛和鱼人有、周别于眼前显现。 乔如意想刻意不去琢磨眼前这些血墨有多触目惊心,她不带犹豫,执起昆吾刀毫不犹豫地沿着光径痕迹再次奋力一劈! “嗤啦!” 如同撕开一幅厚重的帷幕,眼前景象彻底清晰。 那座森白可怖的骨碑祭坛,就在前方不足十丈处,正散发着不祥的幽光。 鱼有人和周别被缚其上,密密麻麻的暗红血墨之链几乎将他们裹成了茧。 几乎在祭坛显形的同一瞬,四周的游光被彻底激怒! 它们不再飘荡,而是发出尖锐的嘶啸,汇聚成一股股墨黑色的狂潮,从四面八方朝四人猛扑而来,其中更夹杂着嵬昂通过契约操控的、更具攻击性的固化沙刺! “我去挡住它们!”行临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他一把将乔如意推向祭坛方向,自己则旋身迎向那铺天盖地的黑暗狂潮。 狩猎刀在他手中爆发出刺眼的冰蓝色光芒,那该是九时墟的本源之力,将自身化为屏障。 刀光纵横,每一击都如雷霆炸响,斩碎大片游光,击溃无数沙刺,硬生生在汹涌的攻势中,为身后三人撑开了一片短暂而脆弱的通路。 然而,游光无穷无尽,反噬之力更如潮水般冲击着他,有共生契约的关系,他伤嵬昂的游光,自身也受伤。 乔如意咬紧牙关,知道此刻每一秒都是行临用痛苦换来的。 “上!”她与沈确、陶姜如离弦之箭,冲向祭坛。 三人落在祭坛边缘,立刻动手。 沈确的龙脊鞭化作数道黑影,试图缠住血墨锁链将其扯离两人身体。 陶姜的裁云刃精准地刺向锁链与皮肉接合处的“节点”。 乔如意的昆吾刀则带着她鲜血的力量,直劈向捆缚最密集的核心。 刀锋与刃尖触及血墨锁链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些看似束缚物的血墨锁链,仿佛被激活的毒蛇,非但没有断裂,反而骤然收缩,更深地勒进鱼有人和周别的皮肉骨骼之中。 两人身体剧烈震颤,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眼球暴突,痛苦达到了顶点。 紧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从那些锁链上,猛地迸射出无数细如牛毛的血墨尖刺,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迅疾无比地朝着近在咫尺的乔如意三人刺来。 它们既是束缚,更是恶毒的攻击机关。 “退!”沈确怒吼,龙脊鞭瞬间回防,绞碎一片尖刺,鞭身却被几根尖刺扎入,发出被腐蚀的嗤嗤声。 陶姜身法灵动,裁云刃舞成一片光幕,叮叮当当格开刺向她与乔如意要害的攻击,但手臂仍被划开一道血口,伤口处立刻传来灼烧般的麻痹感。 乔如意挥刀格挡,昆吾刀上的血光与血墨尖刺碰撞,发出水火相激的爆鸣。 她能感觉到,这血墨中蕴含的怨念与契约之力极其顽固,单纯斩切难以奏效,反而会刺激其反扑。 祭坛上的血墨仿佛活了过来,蠕动着,扩张着,化作更多的尖刺与触手,攻势越来越密集! 另一侧,行临在孤身断后。 他独力对抗着整个暗河被嵬昂催动的游光之力,如同怒海中的孤礁。 狩猎刀的光芒时而暴涨,时而黯淡,他的动作依旧迅猛精准,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将扑来的游光巨浪斩碎、逼退。 但游光无形无质,破碎后旋即重组,更不断试图绕过他,袭向祭坛方向。 行临驱动狩猎刀,刀光织成一片几乎笼罩半个水域的光网,将绝大多数攻击牢牢挡在外面。 就在乔如意三人与疯狂滋生的血墨触手艰难周旋,行临独自抵挡着无边黑暗之际,祭坛后方有了异常! 乔如意眼角余光猛地瞥见,那更加幽深、仿佛通往地狱尽头的暗河深处,一道苍白的身影,正以一种僵硬而诡异的姿态,缓缓“游”来。 他面容苍白浮肿,双眼是两个黑洞,但嘴角却挂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凝固的微笑。 姜承安! 以祭灵的可怖形态,从黑暗的最深处浮现,空洞的“目光”似乎穿透浑浊的河水,精准地锁定了她。 他伸出僵直、泛着青白色泽的手,朝着她的方向,一点一点,逼近。 冰冷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河水,而是从乔如意的脊椎陡然窜起。 前有顽固恶毒、疯狂反扑的血墨契约,侧有行临独战狂潮的险象环生,后更有已成祭灵、来意不明的姜承安从深渊逼近。 可乔如意没逃。 就悬浮于暗流之中,一瞬不瞬盯着离她越来越近的姜承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与此同时,她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了行临,正朝着她这边而来。 乔如意下意识转头去看,可手腕陡然一阵冰凉。 是姜承安冰冷僵直的手,触碰到她手腕的刹那,并非攻击,而是拖拽。 拽着她的意识,坠入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 没有暗河的冰冷与血腥,没有游光的嘶嚎。 眼前是江南老宅的天井,阳光透过瓦缝,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承安蹲在地上,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张湿宣覆在一块残缺的汉砖上,他侧脸认真,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如意,看好了,”他声音温和,指着砖面几乎不可见的痕迹,“透骨拓不是用力,是用心去贴合纹理,让时间自己印在纸上。” 场景流转,是大漠敦煌的洞窟。 姜承安将她护在身后,用脊背抵住洞口灌入的风沙,回头对她笑:“别怕,有我在,沙子吃不了你。” 他的笑容在昏黄的防风灯下,温暖可靠。 是他们一起修复唐宋残片的深夜,她困得眼皮打架,姜承安接过她手中的工具,轻声说:“去睡吧,剩下的我来。” 他独自守在灯下的背影,成了她许多个夜晚安心的倚靠。 一帧帧,一幕幕,全是浸透着温暖与信赖的过往。 没有惊心动魄,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与扶持。 他曾是她踏出舒适区的引路人,是她探索未知领域的同行者,是她疲惫时最安稳的港湾。 姜承安的身影浮现,不再是祭灵的可怖模样,而是他生前的温润样子,只是眉眼间凝聚着化不开的悲切与哀伤。 “如意……”他开口,声音仿佛隔着很远的时光传来,带着颤抖,“你真的……不再爱我了吗?那些年,都是假的吗?” 看着他那双盛满痛苦与眷恋的眼睛,乔如意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钝痛蔓延。 是清晰地看着至亲之人沉沦苦海却无力回天的痛。 乔如意缓缓摇头,泪水无声滑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是假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那些依赖,那些信任,那些并肩走过的路,都是真的。你对我来说,一直是最重要的人。” 她顿了顿,迎着他骤然亮起却又迅速黯淡的目光,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剖白。 “可我遇见了一个人,心会被牵动、会因他痛而痛、因他险而慌,直到……直到明白什么是‘除了他,谁都不行’的确定,我才恍然……” “我对你,是亲人之间最深切的眷恋与依靠,是把习惯当成了爱的模样。我找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家人,我不能接受我的家人不明不白地消失在这世上。” 姜承安的身影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要崩溃,最终却凝固成一个更加哀戚、却也似乎释然了某种执念的形态。 无尽的悲伤从他眼中流淌,但那份偏执的、属于男女情爱的纠缠,却在一点点消散。 乔如意朝他伸出手,不是恋人间的牵手,而是家人般的接纳与牵引。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承诺: “所以,承安,别再困在这里了。” “我带你回家。” 姜承安没伸手。 渐渐的,幻境消散。他注视着乔如意的眼神,复杂难辨,有释然,有诀别,更有一种托付的凝重。 “如意,”他声音缥缈如烟,“嵬昂的骨血契根源在篡改与强制。野利仁荣留了后手,在祭坛之下《正字十诫》,唯有以血拓之,以正念激荡,或可破其邪墨。” 乔如意猛地睁眼,意识回归冰冷刺骨的暗河,耳边是游光的嘶吼与兵刃的碰撞。 姜承安祭灵的身影已退至幽暗深处,静静伫立,不再逼近。 “行临!”乔如意厉声喝道,声音穿透水流,“我需要时间,祭坛底下有破解的东西!” 行临没回头,但狩猎刀的冷焰骤然再盛三分,将又一波扑来的游光巨浪狠狠劈散,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沈确和陶姜心领神会,立刻收缩防线,将乔如意牢牢护在中间。 沈确的龙脊鞭舞得泼水不进,陶姜的裁云刃精准点杀任何试图靠近的游光尖刺,为她撑开一方相对稳定的空间。 乔如意俯身贴近祭坛底部那森白的骨骼基座,目光急扫,终于在无数扭曲骸骨的掩映下,发现了一小片颜色略深、质地异常光滑的黑色石板。 石板嵌在骨座深处,表面没有任何符文,但当她伸手触及它时,周围疯狂蠕动的血墨,竟本能般地迟疑了一瞬,仿佛遇到了某种天然的克星,不敢过分靠近。 就是它! 《正字十诫》的载体。 “野利仁荣!又是你!死了还要坏我好事!”祭坛上方,传来嵬昂愤怒到极点的咆哮。 他正与行临激战,却被行临以伤换伤的亡命打法死死缠住,眼见乔如意找到了关键所在,急怒攻心。 “我何错之有?”嵬昂的声音夹杂着金铁交鸣的刺响,充满了不甘与愤懑。 “文字若不永恒,文明何以传承?我以骨血为契,不过是想让大夏文跨越时间,万世不朽!野利仁荣那个迂腐之辈,只知固守所谓‘正道’,却不知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他凭什么留此后手阻我?凭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质问在暗河中回荡,却无人能答,也无人愿答。 乔如意毫不理会。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昆吾刀,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深深一划。 鲜血涌出,并非鲜红,而是带着她独特血脉与透骨拓力量的金红色。 鲜血并未在水中散开,反而如同拥有生命和重量,凝聚成一股,缓缓流向那块黑色石板。 当第一滴血珠触及石板表面的刹那,就见万丈金光猛然从石板内部爆发出来。 光芒至正至纯,恢弘浩大,瞬间驱散了方圆十丈内所有的幽暗与浑浊,连狂暴的游光都被逼得尖啸后退。 金光所及之处,那些狰狞的血墨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冒出黑烟,剧烈地扭曲、退缩! 金光之中,石板表面如水纹波动,一行行古朴庄严、笔力千钧的西夏文字,由淡至浓,逐一闪现。 正是野利仁荣以毕生心血与遗志刻下的《正字十诫》正文。 一诫字为舟楫,莫作镣铐 二诫墨传千古,血染一时 三诫文书可焚,文脉不断 四诫妄改史笔者,必被史笔诛 五诫以字囚魂者,永世不得书 六诫敬字如敬天,欺字如欺祖 七诫失传非绝路,扭曲乃真殇 八诫宁存残碑在,不立伪典堂 九诫后世得此训,当开新篇章 十诫字有脊梁在,不向权贵弯 每一诫文字浮现,金光便盛一分,对血墨的压制也强一分。 乔如意的手掌疼痛不已,这次比以往的伤口还要深。 行临远远看见,又气又急,但更多的是心疼。 乔如意却笑了。 果然,十诫是压得住骨血契的。 暗河翻涌,像是要经历某种力量的贲发,四周水流都变得不安。 祭坛上缠绕鱼有人和周别的血墨锁链,如同被烙铁烫到的毒蛇,疯狂地抽搐、松动! 然而,就在乔如意和众人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之时—— “嗬……啊!”祭坛旁,鱼有人突然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痛苦的惨嚎! 就见那些原本有些松动的血墨锁链,仿佛被彻底激怒,竟反向疯狂收紧,并且颜色从暗红转为一种不祥的漆黑。 它们不再是束缚,更像是在汲取,鱼有人骨化的手臂上,裂纹蔓延,仿佛生命力正被强行抽走! 嵬昂见状,纵然在行临的猛攻下狼狈不堪,却发出了癫狂而快意的厉笑—— “哈哈!晚了!太晚了!正字十诫?祭祀即将完成,契约之力已达顶峰!你们现在就算把野利仁荣从坟里挖出来,也无力回天了!鱼有人会成为契约最后、也是最完美的载体,与这座祭坛,与我的意志,永堕暗河!!哈哈哈!” 他的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报复性的恶毒。 癫狂,歇斯底里甚至是病态。 行临眼中寒光爆射。 他清晰地感知到祭坛传来的契约波动确实在攀升至一个临界点。 鱼有人的气息正在急速衰弱。 不能再等了。 “你们护好她!”行临对沈确、陶姜喝道。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撤回了大部分用来防御和对抗游光的力量。 狩猎刀上燃烧的金焰骤然内敛,凝聚于刀尖一点,那一点光芒,亮得让整个暗河都仿佛黯然失色。 他这一举动令嵬昂大惊失色。 “行临,你要做什么!”他惊声的同时藏着内心真正的恐惧。 而行临,就是直入嵬昂内心深处恐惧去的。 那即将要将整条暗河覆盖的执念,在这一刻有了惧怕的趋向。 行临眼下要做的不再是格挡或击退,而是斩断。 以自身与九时墟共生契约的力量为引,强行斩断嵬昂与这座祭坛、与鱼有人之间的血墨联系。 即使这会引发契约的剧烈反噬,甚至可能动摇他自身的根基,他也必须赌上这一把! 狩猎刀,扬起,毁灭性的气息开始凝聚。 寒光与黑墨的激荡中,乔如意的视线穿过混乱的水流,死死锁在行临身上。 她看着他狩猎刀上那一点凝练到恐怖、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寒芒,看着他眼中那份决绝到近乎湮灭的平静。 刹那间,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比暗河水更甚万倍,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瞬间明白了行临想做什么! 他不仅仅是要切断血墨,更是要以自身力量去对冲,彻底摧毁骨血契。 因为祭祀即将完成,他们一行人将会被暗河吞噬。 “行临!”嘶吼冲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恐破音。 乔如意不管不顾地就要朝他冲去,昆吾刀上的血光因她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明灭狂跳。 “站住!” 一声厉喝,如冰锥般刺入她的耳膜,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九时墟店主的绝对威严。 行临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他的目光依旧紧锁着嵬昂与祭坛的核心,侧脸线条在寒光与黑暗的交错中冷硬如铁石。 但那声呵斥里的分量,却重如山岳,压得她动作一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做你该做的事!”他的声音透过水流传来,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十诫》已现,血墨未清,鱼有人未救。记住,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带上鱼人有和周别,你们几个,走!” 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乔如意心上。 乔如意浑身颤抖,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她想反驳,想冲过去拉住他,想用任何方式阻止这近乎自毁的行径。 巨大的无力感与椎心的痛楚几乎将她淹没,但更汹涌的,是一股烧灼肺腑的愤怒与不甘,对嵬昂的,对这残酷局面的,甚至,对眼前这个总是选择独自承担一切的男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就连周围水流都为之凝固的时刻—— “唔,这一觉睡得……脖子疼。”一个带着浓浓睡意、甚至有点慵懒含糊的声音,突兀地在死寂般紧张的氛围中响起。 声音的来源,是祭坛旁,一直被忽略的、同样被血墨缠绕的周别。 只见他慢悠悠地,极其违和地,在无数狰狞扭动的漆黑锁链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都发出咔吧的轻响。 然后,他揉了揉眼睛,一脸刚睡醒的迷茫,眨了眨眼,环顾四周。 看到不远处如临大敌的乔如意三人,看到远处金光万丈的石板和惨叫的鱼有人,看到正与嵬昂对峙、浑身散发恐怖气息的行临,还有周围翻涌的游光…… 周别的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纯粹的困惑。 “什么情况?你们在干嘛?”他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不解。 接着,他像是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也缠着些“东西”,低头看了看那些勒进皮肉、正在疯狂蠕动的漆黑血墨锁链。 “欸?”周别伸出没被缠得太紧的右手,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近前的一根锁链。 那锁链立刻如同毒蛇般试图缠绕他的手指。 “这黑线……挺缠人啊。” 他的动作是如此自然,如此漫不经心。 在所有人,包括狰狞的嵬昂都惊愕莫名的注视下,周别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些“黑线”很麻烦,然后——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就像拆解一团缠在一起的乱麻,或者解开一个系得不太紧的绳结,用那只手指,顺着血墨锁链的纹理,这里勾一下,那里挑一下,动作谈不上精巧,甚至有些笨拙随意。 然而,奇迹发生了。 那些让乔如意等人用尽力气、灌注血脉之力都难以撼动,甚至越是攻击越是反扑的、蕴含着恐怖契约之力的漆黑血墨锁链,在周别那看似随意的“拆解”下,竟然真的松开了…… 不是被斩断,不是被净化,就是像被抽掉了关键的一股线头,整个复杂的、恶毒的结构,自然而然地散开了。 一根,两根……缠绕在他身上的血墨锁链,就这么被他“拆”得七零八落,化作缕缕黑烟,不甘地消散在河水中。 周别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臂,又看向旁边被缠得最紧、痛苦不堪的鱼有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身上怎么缠了这么多?看着真难受。” 说着,他非常“热心”地,也伸手过去,开始“帮忙”拆解鱼有人身上的血墨锁链。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暗河。 只有周别那略显笨拙但异常有效的“拆线”动作,以及血墨锁链不断崩解消散的细微嗤嗤声。 行临凝聚到极点的刀势僵在半空。 嵬昂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表情凝固成一个滑稽的、难以置信的惊恐模样。 乔如意、沈确、陶姜,全都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2章 透骨血拓 周别就像是一个意外。 不是像,就是。意外地被掳走,意外的成了跟鱼人有一样的“祭品”,也意外地醒来,再意外地像是摘线似的摆脱血墨的束缚。 行临他们几个光是对付着血墨就头疼得很,甚至一度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念头。 可周别,就这么清风徐来的…… 他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那些让所有人束手无策的血墨锁链,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黑烟消散。 周别自己还嘀咕呢,这玩意儿挺有意思啊。 而鱼人有,当身上的血墨彻底化为乌有的瞬间,就见他猛地睁开双眼! 不,那不是鱼人有惯有的眼神。 那双瞳孔深处,仿佛有千年风沙呼啸而过,带着铁与血的沧桑,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沙场统帅的凛冽威严。 他身上的气质骤然改变,竟隐隐透出一股渊渟岳峙的厚重感。 乔如意几人看在眼里,都纷纷惊愕。 “吾乃……鸦九。”一个低沉而陌生的声音,从鱼人有喉间传出,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几乎同时,整条暗河开始剧烈震颤! 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而是仿佛这座沉睡了数百年的水域,因为某个关键“枢纽”的苏醒,而被强行激活了。 河床深处传来隆隆闷响,无数原本沉积在河底的白骨、碎甲、兵刃残骸,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缓缓上浮。 水流的方向开始紊乱,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 更诡异的是,那些飘荡在四周的游光,颜色开始加深,从墨黑转向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被注入了新鲜的“血液”,发出更加饥渴与狂暴的嘶鸣。 “不可能!”祭坛上方的嵬昂发出惊怒交加的吼叫,“鸦九的记忆怎么会苏醒?骨血契明明已经……” 嵬昂死死盯着鱼人有,再去看还一脸懵态的周别,他一下就明白了! 歇斯底里大吼:野利仁荣!是你坏我好事!但你可知,你坏的是大夏的千秋万代!你是罪人,是罪人! 乔如意将这番话听得真切,又联想到姜承安,紧跟着也明白过来了。 与其说是鱼人有带走了周别,倒不如说是鱼人有受了祭灵的力量,支配着鱼人有带走了周别。 换句话说就是,这都是野利仁荣下的一步棋。 他知道周别能对付血墨,所以提前带走了周别,目的就是要在关键之际,利用周别来破除血墨之力。 虽然她到现在都想不通周别为什么能破除血墨,而且还是那么轻松,但不得不说,野利仁荣真可谓是老谋深算了。 嵬昂愤怒,脸上的肌肉因极度震惊和计划被打乱的愤怒而扭曲。 他苦心经营,不惜以邪法炼制血墨,结果眼下完全超出了他的算计。 “坏我大事,你们都该死!”嵬昂彻底疯狂了,他周身契约烙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与暗河产生了共鸣。 随着嵬昂的嘶吼,游光不再漫无目的地飘荡或零星攻击。 它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汇聚成一股股肉眼可见的、粘稠如血浆的黑色狂潮,以毁天灭地之势,朝着祭坛区域,尤其是刚刚苏醒的鸦九和正在试图理解现状的周别,铺天盖地地压来。 这一次的攻势,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游光中不仅蕴含着浓郁的怨念与契约邪力,更夹杂着嵬昂不惜消耗本源催动的大量固化血墨尖刺,这些尖刺如同暴雨般泼洒,每一根都足以洞穿金石,腐蚀魂魄。 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最近的周别和鸦九。 周别还在困惑地看着自己似乎“免疫”血墨的手,对那汹涌而来的死亡狂潮反应慢了半拍。 而刚刚苏醒、记忆尚未完全理顺的鸦九,眼神一凛,本能地摆出防御姿态,一股淡金色的、带着沙场煞气的微光从他身上腾起,但显然不足以应对这恐怖的合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手持狩猎刀的行临,如同逆流而上的陨星,悍然插入了狂潮与两人之间。 他之前为给乔如意争取时间,强行收敛力量准备发动致命一击,此刻见狂潮再起,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原先的计划,将凝聚的力量转化为守护。 狩猎刀在他手中化作一片寒光,密集如爆豆般的撞击声炸响,无数血墨尖刺撞在冰蓝色刀幕上,或被斩碎,或被弹飞,溅起漫天黑色的火星。 粘稠的暗黑游光狂潮冲击在刀光上,如同巨浪拍击礁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与腐蚀声。 行临的身影在狂潮中稳如磐石,以一己之力,硬抗整条暗河被嵬昂催动的最强反扑。 沈确和陶姜紧跟其上。 沈确的龙脊鞭不再追求攻击,而是如同灵蛇般急速盘旋,在行临撑开的寒光光幕内侧,又构筑起一层由鞭影组成的缓冲防御层,专门拦截漏网之鱼和从刁钻角度袭来的攻击。 陶姜则闪身护在还有些发懵的周别和眼神锐利扫视战局的鸦九身前,裁云刃在她手中化作两道流光,精准地点杀任何试图突破双重防御的游光尖刺或触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人虽说只能抵御游光,但配合行临一起,三人便合力在汹涌恐怖的狂潮前,筑起了一道无比坚实的防线。 被护在核心的鸦九目光扫过奋战的行临三人,又落在不远处那血光流转的《正字十诫》石板和紧咬牙关的乔如意身上。 他眼中的沧桑与锐利逐渐被一种明悟取代,仿佛破碎的记忆碎片正在快速拼接。 “姑娘!”鸦九的声音穿透战斗的轰鸣,传入乔如意耳中。 “此邪契根基已深,寻常之法难以根除这融于骨血、浸透怨念的‘活文字’。” 乔如意心头一震,看向他。 鸦九的目光与她在空中交汇,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用拓者之魂,引正字之髓,行‘透骨血拓’!以汝之血为媒,以汝之念为引,将《十诫》真义,如拓印金石,生生‘刻’入这契约流转的每一处节点、每一道血墨之中!方可从根源上,涤荡邪秽,令其如无根之木,自行崩解!” 身旁的周别快哭了—— “不是,啥意思啊?能不能说普通话?” 可乔如意明白了。 是透骨血拓! 她瞳孔骤缩。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透骨拓本就是需要拓画师以自身精神与感知,极度贴合甚至“融入”被拓之物,方能读取深层信息。 而血拓,更是要将自身精血与意念完全灌注。 鸦九所言,是要她以血为墨,以魂为笔,将这《正字十诫》的浩然正气,强行拓印、烙印到整个骨血契的邪恶体系中去。 这不仅是技艺的挑战,更是意志与生命的豪赌。 成功,则邪契可破;失败,她会被邪契反噬,或被无尽的怨念吞噬。 然而,看着前方在狂潮中死守不退的行临,看着身边伤痕累累却寸步不让的沈确和陶姜,看着刚刚苏醒、眼中带着殷切希望的鸦九,还有那个虽然莫名其妙但似乎拥有奇异能力的周别…… 她没有退路。 “我明白了。”乔如意的声音异常平静。 她不再犹豫,手掌心还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被她用力挤压,更多的、带着她独特气息与透骨拓力量的金红色血液涌出。 但这次,她没有让血液直接流向石板。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浑浊的河水,强行让自己剧烈波动的心绪沉静下来。 腕间的升卿开始灼烫。 几乎是要燃烧,与她的心跳、她的血液产生强烈的共鸣。 她开始感受野利仁荣镌刻《正字十诫》时的心境,感受那些文字中蕴含的对文字传承的敬畏、对正道的不懈追求、对扭曲与强制最深切的警示。 当她再次睁眼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澄澈而坚定的光芒。 她伸出染血的食指,以指代笔,以血为墨,极其郑重地开始临摹《正字十诫》石板上的第一个字。 “还我命来!” “字……我的字!” 无数凄厉、尖锐、充满痛苦与怨恨的哀嚎声,陡然从暗河深处、从那些漂浮的白骨中、从浑浊的水流里,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爆发出来。 这声音来自灵魂,比任何攻击更让人毛骨悚然。 那是数百年来,所有被骨血契吞噬、折磨、囚禁于此的怨灵,被《正字十诫》的正气与乔如意充满破契决心的血拓行为所刺激,集体发出的绝望悲鸣。 暗河的水,仿佛一瞬间变成了怨念的海洋。 阴森冰冷的气息浓郁到几乎凝结成黑色的霜,光线变得更加晦暗。 一个个模糊扭曲、痛苦挣扎的怨灵虚影,从黑暗中凸显出来。 它们没有完整的形态,只有一张张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面孔,一双双空洞或燃烧着怨恨火焰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正在“亵渎”它们痛苦根源的乔如意。 更可怕的是,随着怨灵的哀嚎,无数细密的、比之前更加粘稠恶心的新鲜血墨,如同从这些怨灵体内榨取出的脓血,丝丝缕缕地渗出,然后迅速汇聚,化作一道道狰狞的血墨触手、尖刺、甚至模糊的鬼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从各个角度,疯狂地扑向乔如意,势要打断她的血拓,将她拖入这无尽的怨恨深渊! 这些血墨,是最纯粹、最恶毒的契约怨力与死者执念,其侵蚀性远超之前。 乔如意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血拓之中,对外界的防御降到了最低。 “如意,小心!”陶姜惊呼,想要回援,却被一波更加猛烈的游光狂潮死死缠住。 沈确的鞭影也被大量血墨牵制。 行临更是承受着最大的正面压力,根本无法分心他顾。 眼看血墨攻击就要触及乔如意时,那个一直处在状况外的周别,似乎终于被那些鬼哭狼嚎和扑向乔如意的“脏东西”给弄烦了。 “吵死了!”他皱着眉,嘀咕了一句。 他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没有动用任何武器或能量。只是向前走了两步,挡在了乔如意与那些扑来的血墨攻击之间。 接着他抬起手,像是驱赶蚊虫一样,对着那些狰狞的血墨触手和鬼面,随意地挥了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能量波动。 但奇迹发生了。 那些蕴含着滔天怨念与契约邪力、足以蚀骨融魂的血墨攻击,在接触到周别挥动的手臂范围时,竟然如同烈日下的露水,瞬间“融化”了! 不是被击散,不是被抵消,就是那么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消融了,化作几缕淡淡的黑烟,随即消散在河水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更多的血墨从怨灵身上涌出,前仆后继地扑来。 周别似乎觉得这样有点麻烦,他干脆原地不动,用一种近乎嫌弃的眼神,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血墨。 而所有进入他身周大约一丈范围内的血墨,无论来势多么凶猛,形态多么狰狞,都毫无例外地在瞬间消融。 怨灵的哀嚎似乎对他毫无影响,血墨的侵蚀更是笑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为全心血拓的乔如意,撑起了一片绝对安全、诡异到极致的净土。 嵬昂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知道这个小伙子,是跟九时墟有点渊源,可说到底不过就是个伙计,怎么会…… 行临、沈确、陶姜在激战中瞥见这一幕,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但更多的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不管周别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变化,此刻,他成了乔如意能够完成血拓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砝码。 乔如意虽然闭目凝神,但外界的变化并非毫无感知。 当察觉到那致命的威胁莫名消弭,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涌上心头,让她更能将全部心神投入那艰巨无比的血拓之中。 她的指尖在文字上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红色的血线勾勒出一个个充满浩然正气的西夏文字。 每完成一个字,腕间的温度就升高一层,《正字十诫》石板金光也盛一分,而对面的怨灵哀嚎则更凄厉一分,涌出的血墨也更多、更疯狂一分,虽然,它们统统在周别那无形的“领域”前化为乌有。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一场意志与时间的赛跑。 乔如意以血为誓,以魂为契,要将野利仁荣的正道之光,拓印进这片被邪恶浸染了数百年的黑暗深渊。 而战局的胜负,乃至所有人的生死,都将系于她这最后的血拓能否完成。 ? ?让诸位久等,这三天家中有事,在处理家事,感谢理解支持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3章 正字十诫 同样是以血为墨,嵬昂是用血为囚,乔如意是用血为舟。 嵬昂的血墨成了浇铸牢笼的铅水,将文字锻造成枷锁。 乔如意的血拓是把文字淬炼成钥匙,血成了渡人渡己的舟楫。 前者血中带锈,锈蚀的是文明脊梁;后者血里含光,照亮的是传承正途。 随着乔如意血拓的进程深入,《正字十诫》的金光越来越盛,宛如潮水般冲刷着暗河的每一寸角落。 每多拓出一个字,骨血契的根基就动摇一分。 嵬昂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与祭坛、与血墨、甚至与这暗河中庞大怨念力量的联系,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剥离、净化。 “给我停下!”嵬昂疯狂了,他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如血,周身契约烙印疯狂闪烁,甚至开始出现崩裂的迹象。 他不惜燃烧自己残余的本源,将所有力量注入对暗河的操控中。 迷心志,乱神魂! 无数暗黑色游光不再冲击行临等人筑起的防御,而是化作无形无质的精神涟漪,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朝着周别汹涌而去。 周别正“敬业”地站在乔如意身前,一脸活不活死不死的表情,随手挥散扑来的血墨。 他身周一丈,依旧是血墨的绝对禁区。 然而当那无形的精神涟漪穿透他这奇异的“领域”,触及他自身时,周别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迷茫,仿佛灵魂被拖入了另一个时空。 他的眼前不再是阴森冰冷的暗河。 阳光明媚,透过雕花木窗,在光洁的木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 他穿着一身简便的青色汉服短打,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一排排多宝阁。 阁子上摆放的是一卷卷古朴的竹简、一沓沓泛黄的宣纸。 店铺很安静,只有他擦拭时轻微的声响,和后院隐约传来的、女子低低的哼唱声。那调子很陌生,却奇异地让他感到无比安心、踏实,仿佛这就是他本该在的地方,做着他本该做的事。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轻吁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抹布往旁边一放,刚打算趁机打个盹呢,就听女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带着笑意,“周不辞,休要偷懒,找打吗?” “哪有?掌柜的!我在干活呢!”他忙应声。 虽说对方有恐吓的意味,他的声音却是轻快,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嘴角不自觉扬起的笑容。 可转眼,眼前画面又变了。 如同一面镜子被骤然打碎。 毫无征兆地,炽热的火焰从店铺的各个角落猛地窜起! 浓烟滚滚,木质结构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刚才还宁静祥和的铺子,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掌柜的!掌柜的你在哪?!”周别慌了,他丢开手中的抹布,冒着烈火和掉落的椽木,拼命在浓烟中寻找女子的身影。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只有越来越凶猛的火势,吞噬着书卷、他刚才擦拭过的多宝阁。 熟悉的女声再次响起,却不再带着笑意,而是飘渺、幽冷,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又仿佛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带着刻骨铭心的寒意与恨意 “不原谅……” “我绝不原谅……”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最后那几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周别的灵魂深处。 幻境中,周别僵立在火海中央,脸上的焦急变成了茫然,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苦与空洞。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现实中的他,挡在乔如意身前的身影开始微微摇晃。 “周别!醒醒!”陶姜最先察觉到他的异常,厉声呼喊。 但已经晚了。 周别身周那无形的“净化领域”,随着他心神失守,出现了致命的漏洞和衰减! 一直疯狂涌来、前仆后继的血墨,立刻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虽然大部分在靠近他时依旧会消融,但已经有少数几缕特别凝练、蕴含着核心怨念的血墨,如同毒蛇般,穿透了那层变得稀薄的屏障,直扑后方全神贯注、毫无防备的乔如意的后心! 这血墨速度奇快,角度刁钻,更是嵬昂集中了所有怨念的狠戾一击,意图一举打断血拓,甚至直接重创乔如意。 “如意!” 行临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乔如意这边。当看到周别失神、血墨突破的瞬间,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体内因为长时间高强度战斗和契约反噬早已沸腾翻涌、濒临极限的力量,被他强行再次压榨、点燃! 他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只是凭借着本能和对乔如意位置的绝对熟悉,脚下猛地一蹬河床,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又像一面最坚实的盾牌,横亘在了血墨与乔如意之间。 一声沉闷而令人心胆俱裂的声响。 血墨尖刺狠狠贯穿了行临的左胸侧方。 位置险险避开了心脏,但依旧造成了可怕的创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血墨蕴含的恐怖怨念与侵蚀力,瞬间在他伤口处爆发,试图钻入他的经脉、腐蚀他的血肉。 行临身体剧震,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融入黑色的河水中,狩猎刀都差点脱手。 “行临!”乔如意心脏漏跳一拍。 这一下像是穿透了她的身体,心口剧痛了一下,手指松动间下意识就想上前。 “别过来!”行临沉声喝止。 剧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但他咬碎了牙关,愣是没发出一声痛哼,拼尽全力稳住身体,将乔如意死死护在身后。 他猛地扭头,不再看胸前狰狞的伤口和蠕动的血墨,而是死死盯住陷入幻境、摇摇欲坠的周别,暴喝:“周别!” 就在行临暴喝出声的同时,异变再生! 一直躲在昆吾里的小丧丧,似乎被行临的重伤和乔如意面临的危机激怒,或者说是被那邪恶的血墨气息强烈刺激了。 只听“铮”的一声轻鸣,小丧丧快如闪电般从昆吾中激射而出! 平时慵懒如它,能躺平绝不坐起的主儿,此时此刻速度快得匪夷所思,瞬间就穿透了混乱的水流和能量场,一头撞进了周别的眉心! 周别浑身巨震。 幻境中那熊熊燃烧的火海、女子幽冷的“不原谅”之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波动、破碎。 小丧丧在他意识深处横冲直撞,带来一种尖锐却清醒的刺痛感,伴随着行临的那一声厉吼,强行将他从那沉沦的幻境边缘拉了回来! 周别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猛地甩了甩头,眼神里的空洞与痛苦迅速褪去,重新聚焦。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随即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愧疚、后怕,以及一种被彻底惹毛了的怒气,瞬间冲散了残存的幻境影响。 他看到行临胸前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和依旧在试图钻入的血墨,也看到了更多血墨正趁机越过他,朝着乔如意袭去。 “给我滚开!” 与他平时懒散模样截然不同,他一声怒吼,是铺天盖地烈烈而燃的怒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能量似乎在此时此刻全然爆发,又在暗河之中迅速扩散。 那些刚刚突破、正扑向乔如意的血墨,以及后续涌来的更多血墨,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炽热无比的墙壁,瞬间不是消融,而是直接汽化,连一丝黑烟都没留下,彻底消失。 就连贯穿行临胸口的那道血墨尖刺,也在周别这场怒气值的冲击下,剧烈颤抖,然后“砰”的一声炸成齑粉,消散无踪。 行临闷哼一声,伤口处黑气逸散,虽然造成了伤势,但至少阻止了进一步侵蚀。 周别重新挡在了乔如意身前,这一次,他的眼神无比清明,甚至带着凛冽的寒意,牢牢锁定前方翻涌的黑暗和嵬昂的方向。 他的“领域”不仅恢复了,而且似乎变得更加稳固、强大。 嵬昂惊怒交加,是他轻敌了。 一行六人中,他清楚周别是九时墟的故人,却是不曾想到看似不起眼的小伙子竟能轻易破除血墨,还能爆发这么大的能量。 眼看血墨攻击再次失效,周别防线重固,乔如意的血拓虽然被打断了一瞬,但在行临舍身保护下并未受到实质性影响。 此刻她脸色虽然苍白如纸,额角冷汗与血水混合,指尖却依旧稳定,血拓的进度甚至因为刚才的危机刺激,反而加快了一些。 “岂有此理!”嵬昂状若疯魔。 他知道,常规手段已经无法阻止了。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暗河最深处、那些被骨血契束缚了数百年的、最原始也最庞大的怨念上。 “沉睡的亡魂!你们忘了被文字吞噬的痛了吗?忘了永世不得超生的恨了吗?” 嵬昂的声音变得尖厉刺耳,如同魔音贯脑。他开始放弃操控血墨,而是用契约之力,粗暴地刺激、引爆所有冤魂最深处、最本能的执念与痛苦。 “恨吧!怨吧!让你们的执念,化作毁灭一切的尖啸!撕碎这些试图净化你们的人!他们和当年那些道貌岸然、将你们推入火坑的家伙,没什么不同!” 随着他的催动,暗河深处,那原本被《正字十诫》金光和鸦九苏醒稍稍压制下去的怨灵哀嚎,陡然再度苏醒。 来自暗河最深处、犹如最苦痛的地狱之处,那些藏着侵入骨髓执念的怨灵们开始无孔不入。 它们哀嚎着、怨恨着—— “痛啊!” “杀!杀!杀!” 这些哀嚎声汇聚成一股磅礴、混乱、充满毁灭欲望的精神洪流。 这洪流无形无质,却比任何物理攻击更可怕。 它如同亿万根细密的、饱含怨毒的精神钢针,又像能撕裂灵魂的凄厉哨音,无差别地席卷了整个暗河战场。 首当其冲的,便是需要极度专注、心神与血拓完全相连的乔如意。 她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从苍白转为死灰。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被无数双手从内部撕开,那些充满痛苦、怨恨、绝望的嘶吼直接冲击着她,强烈干扰着她,打断她与《十诫》真义的连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指尖的血线剧烈抖动,几乎溃散,刚刚拓到一半的那个字,笔画开始扭曲、模糊。 行临、沈确、陶姜也受到严重影响,脑中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迟滞,防御圈再次岌岌可危。 连周别也开始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脸色渐渐苍白,额头上的青筋明显凸起。 就在这最危机的时刻—— “够了!” 一声沉雄悲怆、却又蕴含着铁血意志的怒喝,如同惊雷炸响,竟暂时压过了那滔天的怨灵尖啸。 是鱼人有。 不,准确说是鸦九大将军。 他看着那些在痛苦中沉沦、被邪契操控、化为怨灵攻击自己人的昔日部下、城中百姓、乃至无辜学者,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悯与痛惜,更有熊熊燃烧的怒火。 不是对怨灵,而是对造成这一切的嵬昂和那邪恶的契约。 鸦九猛地踏前一步,一股淡金色的、带着风沙与烽烟气魄的虚影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虽然远不及生前全盛时期,但那属于城池守将、誓与城池共存亡的浩然军魂与守护意志,却无比纯粹与强烈。 鸦九不再试图用力量去对抗怨念尖啸,而是敞开了自己的心魂,将自己那份同样沉痛、却选择了不同道路的记忆与情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去,融入铺天盖地的幽怨亡灵之中。 “黑水城的儿郎们!河西走廊的父老乡亲们!” 鸦九将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达每一个怨灵灵魂的最深处。 “你们还记得自己身上的铠甲吗?还记得刺向敌人的武器吗?还听得懂这乡音吗?” 他的声音里,蕴含着无尽的悲伤,却又带着不屈的坚韧: “我们曾一同立于城堞,看祁连覆雪,望黑水奔流!” “我们曾共饮咂酒,歃血为誓:纵使敌人铁蹄至,党项弯弓不向北!” “城破那日,血染黄沙,我们倒下时,手中握着的,是折断的刀剑,心中念着的,是未熄的烽火和等着我们回去的亲人!” 随着他的话语,一幕幕模糊却悲壮的画面,如同投入沸油的清水,在怨灵们混乱的意识中激荡开来,不是痛苦,而是责任、荣耀、牺牲与守护。 鸦九闭上了眼睛,仿佛回到了那个血色黄昏的城头。 他不再说话,而是用尽全部的灵魂力量,用一种古老、苍凉、却雄浑无比的党项战歌调子,低沉地、一字一句地,唱了起来: “贺兰山高兮,黑水长流。” “铁衣映雪兮,寒光照矛。” “胡骑叩关兮,烽火燃眸。” “父母在背兮,妻儿在喉。” “一步不退兮,血沃沙丘。” “身既死兮,魂守疆畴!” “魂守疆畴——” 这歌声,没有繁复的旋律,只有最质朴的词句和最炽热的情感。 它唱的是守城将士们的艰苦,是强敌压境的危急,是身后家园的牵绊,更是宁死不退、以魂守土的终极誓言。 悲怆,却无比宏大,壮烈,却充满力量。 这一幕落在陶姜、周别的眼里备是震撼,而乔如意,哪怕是没回头看这场面,光是听着都觉得浑身汗毛竖起,像是有股力量瞬间击穿脊梁。 起初,只有鸦九将军一人的声音在怨灵的尖啸中艰难穿行,微弱却顽强。 但渐渐地,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怨灵的尖啸中,开始夹杂起一些不同的、断续的、却同样苍凉的和声。 那是深埋在他们灵魂深处、即便被痛苦折磨数百年也未曾完全磨灭的,属于战士、属于守护者的最后印记。 “……血沃沙丘……” “……魂守……疆畴……” 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怨灵们混乱狰狞的面容上,开始出现挣扎、迷茫,继而是一丝丝的清明与巨大的悲伤。 那针对乔如意等人的、充满毁灭欲的哀嚎尖啸,开始减弱、分化。 一部分怨灵,仿佛被歌声唤醒,停止了攻击,怔怔地望着歌唱的鸦九,眼中流下无形的血泪。 另一部分则更加狂暴,似乎无法接受这种唤醒,更加拼命地嘶吼,但声势已大不如前。 整个暗河的战况,出现了微妙而关键的转折。 乔如意抓住了这宝贵的机会。 当那毁灭性的尖啸减弱,心神压力骤减的刹那,她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是熠熠燃烧的光芒。 升卿缠绕的温度愈发,与她的心跳、血脉完全同步。 她不再仅仅是临摹,而是将全部的灵魂、意志、对同伴的守护之心、对破除此邪契的决绝信念,以及从鸦九悲歌中感受到的那份悲怆与牺牲精神,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指尖最后几笔血拓之中。 以我之血,契正字真义。 以我之魂,拓天地之气。 “野利公,助我!” 乔如意厉喝咬牙,指尖血影拓下《正字十诫》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也是她整个血拓与前方石板金光、与暗河邪契体系最后的连接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嗡——” 无法形容的宏大震鸣,从《正字十诫》石板,从乔如意完成的血拓虚影,从整条暗河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爆发。 万丈金光不再是照射,而是爆炸。 瞬间充满了所有人的视野,淹没了黑暗,驱散了游光,甚至让翻涌的血墨和挣扎的怨灵都短暂地凝滞了。 金光中,无数清晰无比、笔力遒劲、散发着至正至纯气息的西夏文《正字十诫》全文,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从石板和血拓虚影上脱离。 血拓上的文字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流光,呼啸着射向暗河的四面八方。 它们没入那些血墨锁链的节点、祭坛骨碑的裂缝、怨灵的核心、甚至嵬昂身上的契约烙印。 “不……这不可能!”嵬昂绝望惊叫,整个人开始踉跄颤抖。 他感觉到,那些金色的文字进入他体内的瞬间。 他苦心经营、融于骨血、以为坚不可摧的契约,如同遇到骄阳的坚冰,开始飞速消融、瓦解。 不仅仅是力量在流失,更是构成这契约存在的规则,在被这股力量从根本上否定、净化、重构。 “我的骨血契!我的不朽文字!怎么会……野利仁荣!你死了还要与我作对!” 他疯狂地挣扎,试图调动残余力量反抗,但一切都徒劳无功。 金光所过之处,邪契退散,正气昂然。 暗河本身,也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剧烈变化。 浑浊的黑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澄清,水中那些沉淀的怨念杂质被金光净化、分离。 河床的震动愈发剧烈,不是毁灭,而像是一种深沉的蜕变与新生。 无数被净化后、散发出柔和白光的微小光点,从河底、从怨灵身上浮现、升起,如同倒流的星河,朝着上方飘去,那是解脱的残魂,终于得以安息。 祭坛上的骨碑,裂纹迅速蔓延,然后轰然崩塌,化为洁白的齑粉,融入清澈的河水中。 萦绕在鱼人有和周别身周的最后一点血墨痕迹,彻底消失无踪。 而嵬昂,更是承受着最直接的冲击。 他身上的契约烙印寸寸碎裂、剥落,每剥落一片,他的身体就干瘪、苍老一分,气息也衰弱一分。 更可怕的是,他的形态开始发生诡异的扭曲。 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文字在蠕动、冲突,时而鼓起时而凹陷,整个人变得似人非人,如同一个正在融化的、由混乱文字和执念构成的怪物。 “不!我是对的,文字必须永恒……必须……”他的声音变得嘶哑、断续,充满了不甘与恐惧。 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厦将倾、万事皆休的绝望。 他试图催动游光做最后一搏,却发现那些暗黑色的游光在金光净化下,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快速消散,再也不受他的控制。 得不到、不甘心和苦心经营却功亏一篑的无法释怀,成了一股全新的执念,正在一点点滋生、催化。 四处逃窜的游光有了肉眼可见的凝聚…… 于暗河之中,在试图对抗着血拓散发出的金色光芒。 沈确愕然,“我去,不会穷劫不尽吧?” 行临虽受伤,可眼里有了杀气。眼下所有人都力竭,再来这么一轮,任谁都走不出这暗河了。 诛杀嵬昂,势在必得。 他执刀刚准备动手,乔如意却一把拉住了他,“等等……”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