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于周别的一句话,无心之说,却打开了除了周别以外所有人的思路。
野利仁荣奉皇命创立西夏文字,自是希望西夏文化能传承下去,所以说哪怕野利仁荣在世时没上过战场也没拿过兵器,但他对西夏的功勋是千秋万代的。
忘年交嵬昂,承挚友的心愿,却以骨血契这种最原始、最残忍的祭祀方式来寻求文字的传承,这是野利仁荣的主意,还是嵬昂擅自决定?
但不管是不是野利仁荣的主意,有一点是需要他们弄清楚的。
就是,骨血契到底是以谁的骨为器?是以谁的血为墨?
他们同时想到了野利仁荣。
沈确作为度川大行首,认识的江湖野路子多,便主动揽下了天问阁的事。
那个赵二不是普通的牙人,其貌不扬,但能接手的都是大事,沈确第一时间联系到他,先是给了他一笔丰厚的定金。
赵二知晓对方的身份和财力,接了定金,得知他要探野利仁荣的棺椁后还是吓了一跳。
沈确给的酬劳不低,唯一的要求就是当天得到消息。可是把赵二给为难坏了,跟沈确说,最靠谱的当属摸金,但他们下墓讲究吉时。
沈确示意了一下酬金,说,“眼下不是吉时吗?”
赵二是人精,立马反应过来,连说是是是,眼下适宜下墓,大吉大利。
至于赵二如何搞定那些摸金人就不是沈确该考虑的事。
“据赵二给到的消息,野利仁荣的尸骨大概在过世后三年就不见了,也是那年,下葬野利仁荣的地方出现了一件怪事。”
沈确细致,将有关野利仁荣下葬前和下葬后的事打听得详细,有关这件怪事,也是他在天问阁套出来的消息。
话说就在野利仁荣下葬后的三年,在某一夜,急报传到了横城堡,秘密告知了皇都,野利仁荣的墓葬惊现诡异一事。
有数十只玄猫围着墓葬叫个不停,那声音宛若婴孩的啼哭声,尤其还是在大半夜,但凡听着都叫人毛骨悚然。
守墓人驱赶了好长时间,非但没将玄猫驱走,反倒被其所伤,伤后竟是浑浑噩噩找了根麻绳上吊自尽了。
消息传到皇都,司天监惊呼玄猫落墓大凶之兆,便提议重新调整广惠王的墓葬,令死者安稳。
“野利仁荣墓葬动过那年的月圆之夜,黑水城的暗河便成了祭祀的地址。”沈确说。
这一切绝非巧合。
“所以是嵬昂在野利仁荣的墓地动了手脚,引了玄猫现身,至于那个守墓人,死因没那么简单。”行临说。
正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了司天监,所以也方便了行临的打听。
同沈确一样,他走不出黑水城,但镇夷王府是最佳的消息流通处。
镇夷王虽说是皇亲贵胄,但说到底就是个闲散王爷,而岱衡大人虽不是大官大员,但毕竟来自皇都,镇夷王也想通过他获知皇都消息,尤其是当今皇上的心意。
司天监特殊,哪怕职位不高,却能影响圣意。
两人算是互通有无。
而行临也顺势打探出野利仁荣墓葬的事。
皇都秘令,更多牵扯的是皇上的决定,有时连在阁的官员都未必知晓,但往往这种情况,皇族内部的人便会知晓了。
所以行临算是用上了镇夷王。
野利仁荣下葬之地出现玄猫一事,镇夷王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守墓人因为玄猫而上吊自尽一事,当时镇夷王是听说了。
“广惠王地位特殊,但凡是他的事都是第一时间传到皇族,由皇族决定事情严重与否,再决定要不要告知朝中官员。”行临说。
那人守的是广惠王的墓,所以大小信息都是皇族接手。
“镇夷王听仵作说过,守墓人身上有致命伤,上吊自尽只是幌子。”行临说。
沈确将前后事串联在一起,“所以,凶手真正的目的是……”
“是制造恐慌,获得打开广惠王墓葬的机会。”行临得出结论。
只有利用迷信一说重开墓葬,野利仁荣的尸骨才会被带走。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确定,野利仁荣的尸骨在祭祀活动中占据了重要作用,骨血契中成为‘器’的就是野利仁荣的尸骨。”沈确面色凝重。
行临微微点头。
没错,这么推断在逻辑上能对上。
“只是,”沈确再作迟疑,“这到底是不是野利仁荣授意的。”
这便牵扯到乔如意和陶姜打听到的事了。
陶姜虽说受了伤,但还是加入了他们之间的讨论。她很肯定地告知,“以骨血契的方式来延续文字的传承,这是嵬昂的一意孤行。”
当时乔如意在与赤蒙攀谈时,虽说陶姜没参与,但整个咖啡屋能有多大?所以赤蒙说了什么陶姜都是听进耳朵里的。
她同行临和沈确说了嵬昂与野利仁荣争吵、拒参葬礼一事。
“据说两人吵得很厉害,应该不像是在做戏。”陶姜半靠着贵妃榻,想了想补上了句,“而且完全没有做戏的必要。”
如果骨血契是野利仁荣想出来了,又何必大张旗鼓来这么一手,只为让嵬昂背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行临和沈确赞同陶姜的推断。
“另外,赤蒙还提到了一个人。”陶姜看向他们,“鸦九将军,他因为反对暗河祭祀一事,也曾跟嵬昂起过冲突。”
沈确表示没听说过鸦九将军。
行临顶着岱衡大人的身份,倒是略有耳闻。“是黑水城守城的将军,倒是立过战功。”
陶姜便将鸦九将军的事讲给他俩听,末了说,“你们不觉得鸦九将军的死跟传闻中的黑将军很像吗?”
当初他们推断,黑将军的传闻只是一个象征、一个代指,其背后是代表了那些因守卫国土奋勇激战的将军们。
行临沉默少许,“所以,当时如意怀疑所谓骑兵,其实是游光?”
陶姜点头,“而且我们也怀疑,鸦九将军是知道这件事的。”
沈确同意,“没错,要不然只是骑兵,至于转移城中百姓?”
陶姜又点了头。
这是跟她和如意想到一起去的。
“而且,赤蒙也说了,当时他们再回黑水城时,城中不少黑沙。”
行临,“那就是了。”
沈确,“只因为鸦九将军的顶撞,所以被嵬昂灭口?”
“或许不是灭口那么简单。”行临若有所思,“骨血契,有骨有血,野利仁荣的尸骨为重要器皿的话,嵬昂都能用谁的血?”
沈确,“用那些祭祀者的?还有……鸦九将军的?”
行临嗯了一声,“鸦九将军的血可能最是关键。”
西夏鼎盛,人口达到空前,若一些毫不起眼的人失踪,也不会引起注意。
行临查过,每逢月圆之后会有零星几人失踪,不过都是极其低层的人,像是流浪汉、乞丐、流民等,甚至还有些原本被押送到流放地的囚犯……
“这些人是祭祀中专门充血库的,以保证骨血契的长长久久,但骨为重骨,血也要为重血,也就是最重要的继承者的血液,鸦九将军极可能就是那个继承者。”行临总结。
“所以……”沈确凝眉思考。
陶姜接过来话,“所以,鱼人有背后的力量是野利仁荣还是鸦九将军?”
“你们还落了一人。”行临语气淡淡。
“谁?”沈确下意识问完,突然一下就反应了过来,“姜承安?”
行临点头。
陶姜吃惊恍悟,“也对啊,否则姜承安怎么会无缘无故卷进这场事件中?”
“等等……”沈确一下抓住了重点,转头看向行临,“鸦九将军,你见过吗?”
没等行临回答,陶姜迟疑了沈确的话,“他怎么会见过鸦九将军?”
行临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沈确,沈确眼神微滞,清清嗓子说,“我的意思是,他是岱衡大人,应该能记得鸦九将军的长相吧。”
陶姜打消怀疑。
行临摇头,“我没见过鸦九将军,据我所知,皇都和黑水城里似乎也没有他的画像。”
“你们怀疑鸦九将军长得像鱼人有或是姜承安?”陶姜问。
沈确点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论如何,明晚找到祭坛、毁掉骨血契才能救出鱼人有和周别。”行临面色凝重。
如今知道野利仁荣和鸦九将军的事,事情已经朝着更明朗化进展了。
“明晚……”沈确看了行临的胳膊一眼,欲言又止。
行临察觉到他的眼神,知他心中所想,他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嵬昂的游光能选择这个时候动手,说明对方也在被背后的力量逼到绝境了,否则轻易不敢起杀心,不论是对乔如意还是对他。
明晚如不能一举拿下,那接下来处于被动局面的就是他们了。
更关键的是,鱼人有和周别还能不能挺得住。
-
这一晚,黑水城的夜过得艰难。
宵禁后,城中每一条街都陷入巨大的黑暗里,连摇曳的烛火都熄了。更夫打过梆子后,黑水城更是死寂一片,连狗吠声都没有。
行临没回房间。
一直守在乔如意床榻前,时刻关注她的状况。
在牺牲了大片的散游后,乔如意身上的伤口基本都痊愈了,脸色也不似之前那么苍白,嘴唇也渐渐有了红晕。
小丧丧从刀柄里出来了,趴在乔如意的枕边,看上去挺担心,但行临没工夫搭理它。
应该这么说,散游对于行临来说的确微不足道,所以在帮乔如意疗伤的时候才会用散游用得义无反顾。
但行临看着乔如意,冷不丁就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
散游虽说是边角料,但它们何尝不是执念?而执念的背后,不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吗?
行临坐在榻前,视线落在了小丧丧身上。
思量少许,伸手过来,拇指和食指一捏,小丧丧就被他揪起来了。
小丧丧显然没反应过来呢,悬在半空像是懵了好半天,这才瞧见行临的目光。
平静、淡定又深不可测。
小丧丧猛地反应过来,在半空中开始拼命挣扎,两条腿不停地乱扑腾,就跟有人要将它下油锅似的惊惧。
但很明显,它只是惊惧行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也能理解,毕竟“亲眼”瞧见行临“杀”了那么多的散游。它再丧,也有继续活着的打算。
行临没立马放下它,就保持拎在半空的姿势,任由它拼命扑腾。
“我问你。”半晌,他淡淡开口。
小丧丧猛地停止挣扎。
“明晚琉璃狻的动向交给你,没问题吧?”行临问。
小丧丧没反应。
行临冷笑,“跟我装死?若你没用,还留着你做什么?”
小丧丧一听吓坏了,又开始挣扎。
“你最好知道自己的任务。”行临知道它能听见,他拇指和食指用了劲儿,淡淡口吻都是警告。
小丧丧疼得龇牙咧嘴。
行临手指一弹,小丧丧整个就被弹飞了,撞在墙上,又弹回了床上。
它不敢瞎动,就势趴下。
乔如意迷迷糊糊地醒来一会儿,室内琉璃盏是柔和的烛光,行临的脸陷在轻淡的光影里,美好又梦幻。
见她虽睁眼,意识却不似清醒,行临俯身,修长的手指轻抚她脸颊,给予温柔,“睡吧,我在呢。”
她着实很困也很累,但视线里的男子似梦似真,她的瞳仁也不是清明,却流转着异样的神韵。
良久后,她干哑开口,“我好像……见过你。”
行临一怔。
乔如意微微一笑,在说完这句话后又合眼睡去了。
行临的手指在她脸上僵了许久,她的话也在他耳边回荡了许久。
我好像,见过你。
行临细细分析这句话,等意识到什么时,心头猛地一激灵,呼吸转促。
她不是失忆,却又因为没了记忆,说了这句话。
-
风沙四起时,乔如意闻到了血腥气。
她被人搂在怀中,紧紧的,耳边是男子艰难的喘息声,还有低低的那句——
别忘了我……
乔如意只觉这声音很耳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又觉得搂着她的男子身体越来越往下滑,心中一惊,低头一看,骇然。
男子胸口大片血迹,冰冷的箭头从他后背穿入,风过时,浓烈的血腥气纠缠着她的呼吸。
他轰然倒地。
一股悲怆之感油然而生,乔如意只觉得心口也跟着剧烈疼痛,下意识抬眼看出去。
不远处,一男子手持弓箭骑于战马之上,他逆着光,身上铠甲寒光凛冽,在他身后是一众铁马金戈,将他们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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