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显,杜弗尔不是什么慈父,也不是什么良师。
在他的认知里,孩子这玩意儿,就是个缩小脆弱版的成年人:
只要能听得懂话,就必须全盘接受他的精神洗脑和职业安排。最好一落地就能自如行走,不管怎么养都不会病死,养个几年就能派去出任务,清算人组织里兢兢业业的牛马就又可以喜加一。
——太恶毒了,跟杜弗尔一比,全世界的资本家都可以从路灯上被放下来,大赦天下。
很难说格外令人省心的阿娅的到来,到底把这种刻板印象加重到了什么程度。
总之,在省心地养了阿娅十几年后,杜弗尔已经习惯于自己的错误惯性思维,并流畅地做出了以下判断:
给她刀和枪,她就能学会杀人;
给她一份名单,她就会去追杀叛徒;
那么给她一条裙子,她就自然也能学会跳舞。
——太合理了,合理得简直就像意大利的玛格丽特披萨上,放满了草莓麻婆豆腐馅的饺子一样。
就这样,在一干清算人刺客和特工,同样满头雾水的注视下,左手拎着裙子和高跟鞋,右手提着一堆价值连城珠宝的阿娅,用尽她所有的社交本领,对前来传达杜弗尔命令的小头目彬彬有礼道:
“你和首领中肯定有一个人的脑子坏掉了,而那个人不会是首领。”
“再说一遍,这是要我去做什么?”
小头目能怎么办,他也心里苦啊:
后退一步是首领阴阳怪气的命令,前进一步是根本没法用正常人逻辑沟通的杀人机器,属实是前有狼后有虎。妈的,要不是留在这里,能时不时吃一口灰烬账簿的回扣给自己续命,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小头目权衡了一下利弊,最后还是选择了遵从首领的命令,对阿娅重复了一遍:
“名为‘雅典人’的组织,和我们做的是同样买卖寿命的生意。只不过他们的经营范围主要在俄罗斯,且和我们因交易问题,发生过多次摩擦。”
“三天后,名为‘海洋绿洲’的超级游轮,将在俄罗斯的摩尔曼斯克港停靠。情报显示,他们将在游轮上,借游戏之名吸取大量的寿命和财富,且游轮上存在大量富豪,这些都是我们的客户和潜在客户,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简单粗暴炸掉了事。”
阿娅遗憾地撤回了一个“等海洋绿洲号行驶到公海,就用AGM-158C反舰导弹炸沉游轮”的,比恐怖分子还像恐怖分子的建议:
“那为什么一定要把‘乔装改扮混入会场’的任务交给我?我也可以做后勤工作的。”
小头目冷笑:“等您什么时候,不再下意识用‘杀光一切看见我的人,就等于没人看见我’的标准,去完成任务,我们一定会把后勤工作交给您。”
“在此之前,请您执行首领派下来的任务。首领没有下达错,我也没有传达错,您照着做就是了,我们将全力以赴协助您。”
阿娅:“啧。”
小头目:……你刚刚啧了一声,对吧!你刚刚不耐烦了,对吧!
不是,作为派给因外勤失误而下放到后勤组的失败者,这个看似惩罚的任务,只要聊聊天、喝喝酒、跳个舞再混进人堆里,就能完成,简直轻松得一批,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抱怨的……哦,不对,做任务的是阿娅小姐。
——那没事了,是挺难的。其专业不对口程度,约等于让华尔街的金融精英,开手摇拖拉机去西伯利亚种土豆。
一瞬间,小头目的心态就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首领犯病糟蹋人才”,到“反正被糟蹋的不是我”,再到“首领你折腾了她就不能再折腾我们了哟”,属实把同僚情谊发挥到了极致。别问,问就是负数的情分也算情分:
“这次任务目标有三。”
“第一,从名为‘雅典人’的组织手下,抢先置换到更多的寿命,和他们竞争。”
阿娅:“没问题。”
小头目:“第二,尽量与他们的客户沟通交流,让他们知道,在雅典人之外,还有我们清算人,他们能给的,我们也能。当然,如果能再撬几个墙角过来,就更好不过了。”
阿娅:“知道了。”
小头目:“第三,一位来自美国的亿万富翁、商业大亨、慈善家、科学家、发明家、人类至上主义者,同时也是本次美国总统大选的竞选人之一,莱克斯·卢瑟,也会抵达海洋绿洲号,并在上面度过愉快的一周假期。您在完成前两项任务的同时,还要保护他的人身安全,前来接您的飞机将在一小时后降落。”
“现在,阿娅小姐,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阿娅:“有。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小头目:???不要面无表情但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啊!!!
他看了看若无其事的阿娅,又看了看一旁桌上正在播放搞笑视频的平板电脑,一时间竟不知道这个笑话是该接还是不该接:
如果她不是“阿娅小姐”,只是个普通清算人,那他不仅可以接话、开玩笑,甚至可以约她出去,不管是作为普通朋友交往,还是发展一下更深层的关系,都很有搞头。
毕竟在一干歪瓜裂枣的同僚里,能找到个五官老老实实待在它应该在的地方的人形生物,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何况阿娅长得相当好看。
只要能忽视掉她周身几乎化作实体,把人切得七零八落的锋锐感,就会发现她眉眼深邃,秾丽又英气,只是看着,就让人有种“精神一振、眼前一亮”的感觉。
但问题就在这里。
她不光是个漂亮姑娘,还是最年轻的小头目,更是首领指定的继承人。
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处,从衣食住行到思想观念,从言行举止到生活喜好,无一不由杜弗尔亲手塑造,如皮格马利翁近乎病态地雕刻他的象牙少女。
不管首领愿意把她视若珍宝地捧在手心里,还是把她当做一把刀去用,抑或者眼下看似放弃了她,把重伤未愈的阿娅扔在这个分部半月之久,任她自生自灭,那都是上位者的权利,首领做什么都是正确的。
而他只不过是一介和阿娅平级的小头目,无论如何都没胆子凑上去。
——或者说得再明白一点。
如果首领把阿娅扔在这里,只是因为她任务失败了,让首领失望了,才短期内都不想看见她;结果等首领气头过去,再想起阿娅的时候,定睛一看,他最得意的杀人机器、圈养起来的珍宝,竟敢脱离自己的控制,变得有人味儿了……无奖竞猜,倒霉的会是谁?
小头目已经有点想夺门而出了。
结果他偷偷看了一下周围,发现这帮该死的下属早就溜之大吉,半个人影都没剩下,明摆着不想掺和进这件破事里。
小头目好无助。
他也想跑,但他跑不掉,他还得跟阿娅继续商讨任务细节呢。
他打死都不愿承认,之前阿娅杀人不眨眼的时候,没有吓到他,但眼下,她表现出来的这种“越来越像正常人”的感觉,才是实打实吓到他了!
正在他汗流浃背,不知如何回话时,阿娅突然换了个话题:“这个莱克斯·卢瑟,之前和你有过交流吗?”
小头目如蒙大赦,赶紧也把话题从之前“亲密无间开玩笑”的氛围,转换回眼下公事公办的口吻:
“对,大概五年前,我差点和他做成一笔交易。”
“他原拟用价值三百亿的政坛人脉、尖端科技、各国机密、军火和公司股份,跟我们交换三十年的寿命,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他又改了主意,总之没能做成。”
阿娅一直都抱着那堆她等下要用来伪装的衣物,看起来就像一颗人形圣诞树,身上挂满了各种丁铃当啷的挂件。
小头目原本想帮她分担一下重负的,她却不动声色后退一步,避开了同僚的手,继续问道:
“那么他有没有做不该做的事情,比如打听我们的情报之类的?”
小头目:“……您如果是抱着‘如果这家伙不老实,就可以名正言顺杀掉,这样就不用做任务了’的想法来问的,那我只能很遗憾地告诉您,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
阿娅:“啧。”
小头目:“您又在遗憾个什么劲儿啊!”
“总之,他在合作期间,虽然对‘长生不死’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渴求,但在试图打听我们是如何获取寿命,并将其折合成灰烬账簿的时候,遭到了明确的拒绝,随后就再也没越界。”
“这场失败的交易结束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商谈过,直到这几天,他主动找上门来,说自己手上有一件超乎人类力量的武器,想要以此交换一年份的寿命,我们才再度搭上话。”
他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抱怨了起来,看来不管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还是杀人如麻的罪犯,在面对“想一出是一出的甲方”时,内心的崩溃都是等量的:
“真该死啊,都说了我的负责范围是德国境内,不要因为当年我出差的时候,和莱克斯·卢瑟做过一笔交易——还是一笔没能成功的交易——就把这家伙再次扔给我!真不想和这些美国佬打交道,那边的势力网也太错综复杂了一点!”
“今天刚跟人做了交易,明天就发现他买这些东西,是为了去对付超级英雄的,后天一帮正义之士就要拖家带口来给自己的朋友找场子了,真他妈烦人。”
“相信我,阿娅小姐,首领选您来完成这个任务,绝对有这方面的考量,想用您来对抗那帮穿着紧身戏服到处主持正义的太平洋警察,毕竟您的身手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嘛。既然有您在,那想必这次的任务就一定能成功!”
被突然硬拍了一波马屁的阿娅面上却没有什么喜色,只点点头,彬彬有礼道:“谢谢你的夸奖。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我太强了,而是你们都太弱了呢?”
小头目:这天是一秒钟也聊不下去了。如果不知道哪门子的司辰想惩罚我,直接来我梦里弄死我就行,不要把我派到阿娅小姐身边接受折磨。
阿娅自觉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便开始从身上往下卸东西,一边把这些精美的衣物、昂贵的珠宝,像堆垃圾一样堆在桌子上,一边头也不回发问:
“我要换衣服。你是打算留在这里被我切成碎块,还是发扬一下绅士精神,去外面等?”
小头目闻言,赶忙看了看时间,惊恐不已地发现,现在距离预订好的启程的时间,只剩不到四十分钟了。
他连滚带爬爆冲出门,却又在彻底迈出门前的那一刻停下了脚步,不放心地问道:
“阿娅小姐,您知道我们这里是信息后勤部,对吧?”
阿娅:“真是感谢你的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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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提醒,我竟然从来不知道我不识字,是个文盲。”
小头目:“不是这个意思……是这样的,阿娅小姐,如果您还是外勤部门的一线人员,我们自然会为您提供协助,从身份到装扮都打理得妥当,让您能安心做任务。”
“但您既然已经被下放到这里了,就得自己动手。当然,您也可以选择让随便哪个清算人来帮您,但我无法担保这人不是卧底,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借着帮您化妆的名头割断您的喉咙,所以还请您自己来吧。”
阿娅只沉默了不到三秒钟,随后一半自信一半超级自信地回答:“没关系,我可以现学现卖。”
信心十足的阿娅,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学习能力超强的阿娅,打开了Tik tok上最火的美妆视频!
心不灵但至少手巧的阿娅,开始往自己的脸上糊东西了!
这里一层那里一层,涂涂抹抹描描画画,她就这样照着视频的操作抄作业,硬生生在脸上弄了半小时,乍一看竟然还真能初具人形,眼睛是鼻子,鼻子是嘴巴的……好吧,说实话就是新手上路,技术平平,但胜在没出大岔子,全靠那张脸撑着,竟然还有种诡异的“看得过去”的优秀水平。
小头目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目瞪口呆,实在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
说真的,哪怕大半个月过去,大家都已经习惯了“阿娅小姐正在使用手机”这件事,这个场面也有点太超纲了,大致等于山顶洞人正在照着荒野求生的节目学习如何织毛衣:
“真是不可思议,我以为按照大部分人的平均动手能力,您接下来应该弄个奇丑无比的东西出来才对。”
“想多了。”阿娅拎起提包,又撩起裙子,试图把她心爱的两把手/枪捆在大腿上,没能成功,只好遗憾地把热武器换成了两把匕首,身上带着武器,她心里才觉得安全了些,“只要我想,就没有什么事不能成功。”
小头目在阿娅撩起裙子的那一刻,两眼就不知道往哪里看了。从他青红交加的面色来看,此人估计现在只想戳瞎自己的双眼以保全性命,否则鬼知道杜弗尔会不会突然追究这件事,只能结结巴巴道:
“好……那行,就这么办!我出去等您换衣服,十分钟后出发……千万记得保护好卢瑟先生!”
等他手忙脚乱、头也不回夺门而出后,阿娅这才从一旁的衣物堆下面抽出一只手机,是她刚刚借着衣物的掩护,从这位小头目身上摸过来的,半点没惊动他。
黑发红眸的年轻女子倚在桌边,一上一下地抛着玩刚刚从小头目身上摸过来的手机,又自言自语了一遍:
“只要我想,就没有什么事不能成功。”
然后阿娅打开了通讯列表,按照字母顺序往下一划,果然查到了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这个名字。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些天来,她一直跟个互联网老鼠似的,这里戳一戳,那里啃一啃,总算绕开了清算人对她有意无意的信息封锁,借助大数据的便利,抠到了一些边角信息:
好消息,自己之前的感觉没错,这家伙果然是有钱人;
坏消息,他是美国人,而阿娅本就封闭的行动范围和社交圈,更是从来没离开过欧洲。
这么说吧,要不是正义联盟打上天的瞭望塔还在那里杵着,阿娅连这个组织的全名都不知道。
于是阿娅选中了这个小头目,试图从他这里得到一些能够与提姆再度取得联系的交流手段。
众所周知,只要你能吃苦,那你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同理可证,既然这个小头目,之前和莱克斯·卢瑟对接过,那么在人人都对“充满了穿着紧身戏服主持正义的太平洋警察”的美国避之不及的时候,他就肯定会被派去,继续做这边的生意。
既然提姆也是有钱人,那么,这个小头目的手里,有能联系上提姆的方式的概率,也就大大增加了。
事实证明阿娅的猜测是对的。
上帝为你关上了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同理可证,既然阿娅的情商在人际交往和日常生活中,已经抢先占领洼地,那么在做任务的时候,她的智商就又恢复正常了。
短暂的成功给了阿娅极大的鼓励。于是,她以前所未有的信心,对着这个名字,发过去了一句在各大社交平台里,都被异口同声推荐为“最能打开局面的第一句沟通用语”的话:
“在吗?”
但提姆没回复。
不仅如此,阿娅火热的自信,以及比自信更火热的对灰烬账簿的渴求,全都变成了冷冰冰的红色感叹号,好一场酣畅淋漓的两级反转。
很明显,这位小头目虽然负责和美国的潜在买家对接,但提姆半点没有从清算人这里购买寿命的意思,甚至都把人拉黑了。
这种非暴/力不合作、施加暴/力更不合作的态度,跟白送阿娅一张十年份灰烬账簿的操作,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阿娅是反应不过来,“他对我格外特殊”这一点的。
以她在人际交往上,只略胜草履虫一筹的脑子,唯一能看到的事情,就是她跟提姆的沟通,以自己单方面的失败而告终。
被兜头泼了冷水,格外难以置信的阿娅:???
——好小子!!!我记住你了,我这辈子都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