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难熬。
最初的二十四小时,凛还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整个人被一种挥之不去的消沉和烦躁笼罩。石膏困住了她的脚踝,似乎也困住了她的心。
但是很快,属于职业选手的冷静和胜负欲开始回归。修复时间表虽然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但如果进度理想,4周后她能顺利回归冰面的话,也许——她不需要退赛。凛盘算着,剩下的准备时间虽然紧张,但恢复竞技状态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毕竟,状态这种事,谁说的准呢。她开始计划这两周绝对制动期的日程安排。
她向学校请了两周长假,课业完全交给家庭教师来负责。人是迹部推荐的,水准果然不同。一对一的辅导,效率高得惊人。英文和数学本就是她擅长的领域,知识点梳理得飞快;以前在课堂上听得云里雾里的古文,也好像开始开窍了。听着老师的讲解,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竟也渐渐透出意思来。这种纯粹用头脑攻克障碍的感觉,意外地带来一种慰藉。
下午的时间则属于身体。她在与卧室联通的小型训练室里进行上肢和核心力量训练以及心肺功能的维持。肌肉酸胀,很累,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完全掌控的疲惫,这种疲惫的感觉反而让她觉得踏实。之后是康复作业,严格根据医生和康复师制定的康复计划进行练习,过程枯燥,但能防止肌肉过度萎缩维持,神经控制能力,为以后恢复保留基础。
无法上冰的时间,她用来进行复盘和“意象训练”。
她翻出了这个赛季的比赛录像和四周跳的训练视频,用播放器的慢放功能,开始一帧帧复盘每一个细节:起跳前刀刃的角度是否正确,落冰打开的时机是否恰当,旋转的周数和姿态转换是否达到了技术手册的要求,以及节目编排上哪里还有进一步改进的空间……笔记本上写满她密密麻麻的分析和修正思路。
意象训练就是在脑海内模拟上冰,演练整套节目。这听起来或许有些脱离现实,像中二少年幻想自己拯救世界。但它的有效性确实经过了科学验证,能够有效保持神经通路,防止技术感觉流失。同时,在意识中反复地、成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对心理层面也会产生正面作用,类似于“吸引力法则”,或者说得玄妙点,是一种心念的“显化”。
她还考虑了下赛季的节目选曲。
之前神谷给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改编思路,她也仔细研究了。不得不说,神谷在音乐上确实有天赋,他提供的几个改编思路都很有意思,其中有一个试图从朱丽叶的内心挣扎切入,音乐选段也避开了最泛滥的部分,能改编出不错一套的节目。
下赛季就是奥运赛季了。《罗密欧与朱丽叶》和《波罗莱》《红磨坊》一样,都算是奥运赛季的热门题材。故事动人,音乐大气,经典,不出错。
但,问题也在这——
太经典了。经典到旋律一响,观众脑海里可能就会自动浮现某些选手演绎的版本。
她不是没有勇气挑战经典,只是……有点不想凑这个热闹。这个念头有点任性,却又无比真实。她想要的不是另一个精妙的诠释,而是一个完全属于“藤原凛”的表达,一个能让她从骨子里感到颤栗,觉得非此不可的声音。
而罗朱,显然不是。
选曲本子被她翻来覆去,旁边列出了好几首风格迥异的备选,内心仍在拉扯。半晌,她合上文件夹,轻轻叹了口气,将视线投向窗外,试图让有些发胀的眼睛休息一下。
窗外是那棵有些年头的银杏树。秋意渐浓,银杏树的叶片已开始变色,从中心的翠绿慢慢晕染成边缘的金黄,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像一副精心调色的油画。风一吹,叶子轻轻颤动,美得让人失语。但在这一片渐变的黄绿之间,吸引她的目光确是另一个存在。
一只乌鸦。
它停在一根伸展的枝条上,与秋日午后那种慵懒温暖的氛围格格不入。黑色的羽毛在光线的折射下,流转着一种暗蓝色的金属光泽。而它的眼睛,不是乌鸦常见的深褐或黑色,瞳孔是黑的,但虹膜却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宝蓝色,像两颗蓝宝石,正冷静地俯瞰着庭院。
这眼神,这姿态,这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脑海——迹部景吾。
这个联想如此突兀,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好像又很贴切,和他在球场上俯瞰一切的神情如出一辙,包括,也是蓝色的眼睛。
她捞过手机,调整焦距,拍下枝叶间那位“不速之客”。
秋日的暖色调背景,更反衬出那抹黑的纯粹与蓝的锐利。
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手指比思绪更快地行动,点开了那个最近对话频率莫名增加的联络人,选中照片,发送。
指尖在输入框上悬停了一瞬,最终只敲下了两个字:
「稀有。」
图片显示“已读”的下一秒,视频通话的邀请界面弹了出来。
凛盯着屏幕上“Alex”的名字愣了几秒。
他们以前从不视频。这种隔着屏幕“面对面”的方式,在彼此心照不宣的暧昧期里,莫名有种打破安全距离的亲密感。
犹豫片刻,她还是按下了接听。
迹部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似乎是集训营的休息室,略显嘈杂。
他微微挑眉,看着屏幕这边她略显怔忪的表情。
“啊嗯?”他率先开口,语调是一贯的张扬,“养伤生活已经无聊到开始涉足鸟类生态观察了?”
“只是刚好看到,”她凛把手机镜头翻转,对准窗外——那只乌鸦还没走,“这个眼睛的颜色,很少见。”
迹部瞥了一眼她示意的大致方向,“虹膜异色,罕见的遗传变异。色素细胞分布异常而已。”
“不过,把这种概率性的缺陷,和本大爷相提并论——”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缺陷也许是另一种完美?”凛把镜头转回,“重点是稀有。都是限量版,就不必分个高低贵贱了吧?”
迹部看了她一眼,“勉强算是你在恭维。”
“……”凛有点被他气笑,“你的理解能力才是‘稀有’的级别。”
“哼。”
“你石膏上,画了什么东西?”迹部没再接她的话茬,话题跳跃得毫无征兆。
这话问的凛一怔。
她石膏上画了一片涂鸦,刚开始心情烦躁的时候画的。可能刚才转镜头的时候不小心入画了。
她下意识地想缩一下腿,又觉得这样好像有点心虚。
“随便画的。”反正已经被看到了,凛干脆把镜头对准了她腿上的石膏。
石膏上的图案,上下风格截然不同,甚至可以称得上泾渭分明。
靠近膝盖一侧,是用尺子比着画下的整齐的小方格。两排,每排七个,每个格子里都用黑笔写着日期——是她制动期的每一天。其中四个已经被鲜红的“?”无情覆盖。
然而,靠近脚踝的一片区域,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凌乱、锋利、充满情绪。有一片黑色红色交织的抽样涂鸦,像是黑暗的入侵,又像是愤怒的火焰。旁边是一只眼睛,线条凌厉、瞳孔暗红,正冷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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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什么;还有看不出来意图的各种线条。更多的是各种语言、各种字体的“咒骂”。“SHIT!!!”“くそ!” " Verdammt!" “MERDE!J''en ai marre!”……
密密麻麻,像一场无声的宣泄。
“Verdammt(该死的)。”迹部的目光扫过这片混乱的涂鸦,在这个德语词上略微停顿,然后清晰地念出。
他的发音极其标准,念这种骂街的话时,也不带情绪,凛听着反而有些不自在。
念完,他的视线重新抬起,眉梢微挑:“所以,不走消沉风,改走……暴力发泄路线了?”
被他这么直白地点破,凛那点残存的不自在反而消失了。
“负面情绪可视化,也算是种科学的情绪调节方式。”她坦然承认,“难听是难听点,总比变成某些人嘴里‘不华丽的忧郁’要强。”
迹部静默了一瞬,忽然说了一句德语:“Ein gefangener Adler schreit lauter.”
句子不长,但显然不是“Verdammt”那种简单的咒骂。
“……什么意思?”凛一脸茫然。她对德语的认知,只限于“Guten Tag”(你好)、“Auf Wiedersehen”(再见)和“Verdammt”这类词。
“只会骂人的话?”
他脸上没有过多表情,但凛从那细微的挑眉动作里,莫名读出了一丝揶揄。
“只会骂人的话。”凛回他,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所以,能翻译了吗,迹部老师?”
“本大爷可没兴趣当翻译。”迹部身体微微后靠,显然不打算解释。
凛被他干脆的拒绝噎了一下。
她投降式地摊摊手,“Fine, Your Majesty.”(行,陛下,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下次发泄的时候,画得精细点,这个。”迹部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刀齿都画歪了,太不专业。”
凛愣了一下,看向那片涂鸦。那是一个很小的冰鞋轮廓,混在各种语言的咒骂之间。图案有点潦草,有点歪,是凛在情绪乱流中无意识画的。很小,她都快忘了还画过这个,到没想到迹部注意到了。
“……你也太挑了。” 她脱口而出。
迹部对她的吐槽不置可否,只是勾了下嘴角。
“去训练了,明天聊。”
视频通话干脆利落地被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凛自己的脸。
窗外,银杏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那只乌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飞走了。
她看向腿上的石膏。那片写满愤怒和混乱的战场中央,那个被某人挑剔“画歪了刀齿”的冰鞋图案,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凛轻轻笑了下,拿起手机,给这片涂鸦拍了张照。
然后,她摸出那支油性马克笔,笔尖悬在石膏上,停在那个歪斜的冰鞋轮廓旁。
停顿了几秒。
最终,她没有去修改那只“画歪了刀齿”的冰鞋。
而是提起笔,在那冰鞋图案的旁边,勾勒了一片银杏叶。叶脉清晰,边缘带着一点自然的卷曲,仿佛刚从窗外那棵树上飘落,恰好停在了她的伤痕与愤怒之间。
画完,她端详了片刻,才放下笔。
石膏上,黑色的裂痕、暗红的眼神、多语种的咒骂、歪斜的冰鞋,与这片新新出现的叶片,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共存。
像一场暴风雨后,落在废墟上的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