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乐部里,凛正在进行4Lz的练习。在俄罗斯的短训中,她已经基本摸清了这个跳跃的技巧,掌握了起跳和空中旋转的感觉,但成功率尚未稳定,依旧像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今天的几次尝试,她只完全成功了一次,其余几次都因落冰不稳而失败。
又一次助滑,加速,左外刃深深切入冰面,右脚点冰,起跳!
高度足够,转速惊人,四周!
但在身体打开、准备落冰的刹那,冰刀后跟似乎极其不巧地,卡在了一道之前跳跃留下的冰痕里。
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她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冰面上,一时竟无法站起。
”藤原!”一直紧盯着她联系的佐久间教练脸色骤变,“医疗组!”
候在场边的运动医疗保障团队迅速行动,两名工作人员提着急救箱冲上冰面。他们没有贸然移动凛,而是迅速查看了她的意识、呼吸,并小心地检查了受伤的脚踝。
“踝关节,疑似骨折或韧带损伤,先冰敷固定,立即送医进行详细检查!”为首的医生快速判断,语气严峻。对于花滑选手,尤其是赛季中的顶尖选手,任何脚踝伤势都可能是致命的。冰袋被小心地敷在迅速肿胀起来的脚踝周围,专业的充气夹板被用来进行临时固定,以最大限度地避免二次伤害。
「忍足综合病院」
忍足侑士刚给父亲送完文件,就在走廊看见了被轮椅推进来的藤原凛。她右脚裹着冰袋和夹板,低着头,看不真切表情。但教练在一旁神色焦急。
他镜片后的目光一凝,立刻拿出手机,快速给迹部景吾发去了一条信息:
「迹部,我在忍足医院。藤原刚被送入运动损伤科,疑似右脚踝受伤,具体情况不明。我现在过去确认。」
发完消息,他快步跟了上去,停在检查室外不远处,安静地观察。
检查室的门很快开了,医生走出来和教练低声交谈。忍足听不真切,但能看见教练重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紧眉头。
看来不是最坏的情况,但肯定也不乐观。
他想了想,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有件事麻烦您。”忍足的声音平稳,“我同班的一位同学,藤原凛,职业花滑选手,训练中右脚踝受伤,刚送到我们医院运动损伤科。伤情可能不复杂,但对她至关重要,赛季关键期。能不能请您过去看一下,给个确切的诊断?”
电话那头,忍足父亲沉吟了一秒。儿子很少为这种事直接找他。
“职业选手……你同学?关系不错?”言语间颇有点八卦的意思。
“是迹部的世交。”忍足言简意赅地点明关键。
忍足父亲明白了,“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忍足靠在墙边等待。不到五分钟,身着白大褂、气质儒雅的忍足父亲便出现在了走廊。主治医师见到院长亲至,明显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汇报。
“院长,这位患者是职业花滑选手,初步判断疑似胫骨远端骨裂伴扭伤,刚拍完X光片,具体还要等详细报告和阅片……”
“片子给我看看。”忍足院长温和地打断,接过护士递来的新鲜出炉的X光片,对着灯光仔细查看;然后又走进检查室,亲自查看了一下凛肿胀的脚踝,询问了受伤时的感觉。
检查室里,凛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明显位阶很高的医生,以及医生身后跟着的忍足侑士,有些茫然。
“我父亲。”忍足简单介绍。
“……您好。”凛低头问好,不知道是该跟着同学的关系称呼叔叔,还是按患者关系称呼医生。
“别紧张,X光显示,是胫骨远端的轻微骨裂,没有移位。运气挺好,韧带没有受到波及。”忍足父亲声音平稳,“需要打石膏固定,严格制动两周;四周内禁止上冰。只要遵照康复计划,完全恢复后不会影响你的职业生涯。”
凛一直紧绷的心,在听到不影响职业生涯时,终于重重落回实处,“谢谢您,忍足医生。”
“好好休息,年轻人恢复快。”忍足父亲温和地笑了笑,走出检查室,对等在外面的教练和主治医师交代了详细的治疗和康复意见。
忍足父亲离开后,检查室里暂时只剩下凛、忍足,以及一位正在准备石膏材料的护士。
凛坐在检查床上,右脚被小心地垫高,肿胀已经比刚受伤时明显。
“谢谢,忍足桑。”她声音有些干涩,“麻烦你父亲了,真是不好意思。”
忍足推了推眼镜,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没什么,举手之劳。院长亲自确认一下,大家都能放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的脚踝,“不过,接下来至少两周不能动,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凛低下头,看着自己受伤的脚。检查结果比预想的乐观,只是轻微骨裂,不是严重骨折,不影响韧带。但凛在那一瞬间的放松过后,想起忍足父亲那句“一个月内禁止上冰”的嘱咐,心又沉了下去。
离12月中旬的总决赛,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本来计划在这段时间把四周跳,特别是4Lz好好练一下,在总决赛上试试水,也为世青赛做准备。但这次受伤直接打乱了她整个计划。四周不上冰,对紧随而来的比赛而言,是致命的。
比起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这种骤然被迫停止的无力感。
忍足安静地看了她几秒。平时在冰场上叱咤风云、冷静锐利的藤原凛,此刻看起来难得地有些脆弱和迷茫。
他想了想,开口道:“医生说了,预后很好。现在医疗和康复技术都很发达,只要按部就班,不会影响你之后的比赛。关键是,现在必须彻底休息,任何心急都有可能让恢复期变长,得不偿失。”
这话说得冷静客观,却切中了凛此刻最可能出现的心理——急于求成。她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忍足。
忍足推了推眼镜,继续道:“理论上讲,骨骼愈合的过程,遵循着沃尔夫定律——骨骼受到力学刺激影响,在需要的地方生长,在不需要的地方吸收。完全愈合后,受刺激的区域会变得比以前更粗壮一些。”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凛,“但是,这个更粗壮的前提,是完美的复位和充足的愈合时间。如果愈合过程中存在哪怕微小的错位,或者过早承受负荷导致愈合中断,骨骼就会按照错误的方向生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力线改变。”他顿了顿,列举着可能发生的后果:“你的起跳、落冰,整个力量传导都会出问题。可能是慢性疼痛、关节稳定性下降,也可能会出现因为代偿而导致其他部位的连锁损伤,比如膝盖、腰椎。更可怕的是,这个曾经骨折过的地方,会成为一个永久的薄弱点,未来发生应力性骨折的风险会呈几何级数增加。”
“我在这里,见过不止一个天才选手。他们有的为了全国大赛,有的为了奥运资格,选择了冒险提前复出。其中有人甚至真的撑完了一场重要比赛,拿到了不错的成绩。”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小花园,像是在回忆什么。
“但后来呢?有的人因随之而来的代偿性损伤,状态断崖式下滑,最终泯然众人。更有甚者,在一次看似普通的训练中,旧伤处发生毁灭性的二次骨折,职业生涯直接被画上了休止符。”
他直视着凛的眼睛,声音依旧慵懒,却问了一个对她而言最致命的问题:“藤原桑,你想要的是什么?是一次总决赛的奖牌,还是一个漫长到足以让你跳遍所有你想跳的四周跳,直到你心甘情愿自己离开冰面的……完整的职业生涯?”
答案不言而喻。
忍足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凛心底那簇因急躁而蹿起的火苗。凛看着他,没说话。良久,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迹部应该也快到了。”他语气平淡地转开话头,听不出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他接到消息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检查室虚掩的门就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迹部景吾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薄唇微抿,但那双眸子在扫过她略显苍白疲惫的脸时,微微眯了一下。
“情况?”他先转向忍足,声音平稳。
忍足言简意赅地介绍,“父亲亲自看过了,问题不大,预后良好。但需要严格制动两周,四周内禁止上冰,康复流程必须循序渐进。”他重复了一遍关键信息,清晰明了。
迹部听完,眼底深处那丝紧绷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些。
“明白了。”他看向忍足,“麻烦你了,替我谢谢叔叔。”
“客气。”忍足推了推眼镜,很识趣地说,“你们聊,我出去看看手续。”
他转身离开,体贴地带上了门。
“还好?”迹部问,声音不高。
凛低着头,眼睫垂着,没看他,声音有些低:“……不太好。”
迹部看着她这副全然没了平日锐气的模样,眉头蹙了一下,“这么消沉,不像你。”
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终于抬头看向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烦躁:“2周制动,4周不能上冰,我能好到哪去。”
总决赛近在眼前,却被迫退出,这种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
迹部沉默了一瞬,冰蓝色的眸子注视着她,“一场比赛而已,定义不了什么。你的职业生涯还很长……”
“我知道——”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凛打断,迹部愣了一下。
道理她都懂,忍足刚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懂和能平静的接受,是两回事。
可能觉得刚才的语气有点太生硬,凛抿了抿嘴唇,别开视线,又轻声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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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医院特有的寂静和消毒水气味包裹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迹部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疼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私密,触及了她此刻最直接的感受。凛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衡量是逞强还是坦白。
最终,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含糊道:“……好多了。”
没那么痛了,但那种挫败和茫然带来的“疼痛”,并未缓解。
这时,主治医生带着护士走了进来,准备打石膏。迹部见状,无声地向旁边退开一步,让出空间,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凛。
冰冷的石膏绷带一层层缠绕上去,固定住她的脚踝和小腿,也仿佛将她躁动的心暂时禁锢。
石膏打好,护士推来轮椅,小心地将凛扶上去坐好。厚重的石膏腿被妥帖地安置在踏板上。
迹部重新走上前,“车在楼下,我送你回去。”
————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还未完全散去,车已经平稳地停在藤原家宅邸门前。
车门打开,凛整个身体转向外面,没受伤的左脚先落地,她扶着车门,撑着身体站起来。
正准备尝试单脚跳着移动,一只手臂已经伸到在她面前。
“扶着。”迹部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低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跳着走,不怕再次受伤?”
凛抬眼,对上他微微垂下的视线。他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挑剔。她迟疑了一瞬,将手搭了上去,握住他的手臂。指尖触到的布料微凉,但其下传递来的支撑力坚实而稳定。
“谢谢。”她低声道。
“啊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位,更靠近她受伤的一侧,同时小心地保持着一个既能支撑她大部分重量、又不会让她感到被完全挟制的距离。
从车门到玄关的一段路,走得异常缓慢。迹部完全配合着她的节奏,每一步都很稳。
进了玄关,面对通往二楼的楼梯,凛停下了。
迹部也停下了。他没有说话,目光在那段楼梯上停留了两秒,又落回她打着石膏的脚上。
“我……”凛刚想开口说“我可以坐着挪上去”,就见他向前半步,微微侧身,将支撑的手臂调整到了更便于她发力的角度,同时,他的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了她身体另一侧的后方——一个防止她后仰摔倒的保护性姿态,但掌心悬空,并未真正接触。
“一层一层来。”他的声音就在她耳侧上方,气息平稳,“重心移到我这边,慢一点。”
楼梯的宽度两人并肩时略显拥挤。他们的距离在不得不被进一步拉近。凛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玫瑰与沉香的味道,一种木质玫瑰调,与夏天时清爽的柑橘玫瑰调不一样。她的手臂与他相贴的部分,温热感愈发清晰。他走在靠墙一侧,身体微微倾向她,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
终于到了房间,凛借着最后一点支撑力,单脚跳到了床边坐下,稳住了身体。
迹部的手臂随之自然垂下,但并未立刻收回。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室内——书桌、冰鞋保养架、柜子上的帕丁顿小熊,最后回到她脸上。
“需要什么放在手边?”他问,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掌控感,“水?书?还是那个,”他瞥了一眼小熊,“安慰品?”
凛摇头:“不用,都够得到。”
“嗯。”他停顿片刻,像是确认她真的已经安稳,“好好休息。”
他转身准备离开,身影在门口的光晕里勾勒出修长的轮廓。
“Alex。”凛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今天,谢谢你。”
“嗯。”迹部看了她一眼,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姿态,“走了。”
凛靠到床头,慢慢呼出一口气。楼梯间的寂静、缓慢的步伐、他专注的侧脸,以及始终与她保持着一线之隔、却无比可靠的身体屏障……所有细节,在这一刻清晰回放。
他们都清楚,“抱着”其实是对她脚踝而言,最稳定、最安全的方案。在世交的试探过后,他如果要以这种方式来戳破她的伪装,这或许是最好的机会。
但迹部没有。他没有以高效或务实的名义强行提供,甚至未曾向她开口提及这个方案。他看穿了她的消沉,也读懂了她的逞强,于是连一个可能让她动摇的选项,都替她彻底屏蔽了。这是精准的体贴,也是极度的骄傲。
而她的“谢谢”,既是谢他提供了帮助,也是谢他没有在她脆弱的时候,对她进行情感上的施压。
凛的目光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脚上,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路纯粹而稳定的支撑,像是在对她说: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