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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暴雨天

作者:阿曾好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南城的暴雨天十足十可怕。


    狂风肆意,电闪雷鸣,程湛生把几乎要晕厥过去的老人安抚下来,来到她的房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空荡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少,她连一把伞都没有带。


    这不是迟来的青春期,是决绝的离开。


    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大步迈出,白球鞋踩到水坑里脑子才回笼,最快的速度跑回她的房间四处寻找。


    张桥的一切他都熟记于心,比她还要熟悉这个房间所有东西的摆设,她的日记,她的经期,她所有的少女心事。


    程湛生都知道。


    他以为自己可以找到些什么的,但是翻遍了整个房间,他都没有找到半点线索,她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想去魔都上学,这个念头在他的大脑循环,在这一刻成了执念。


    她现在离开之后去的地方,是不是和这个原因有关。


    他为什么要去京市上大学——


    别人的看管根本比不过他自己的亲眼目睹。


    外面还在止不住的打雷,一声又一声,几乎要震破耳膜,程湛生难以维持冷静,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可是依旧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也是在这一刻,程湛生才意识到,自己所以为的了解,居然如此苍白。


    大雨中,他连伞都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攥在手心,就像是救命稻草一般。


    而张桥,阴暗角落里,目睹了这一切。


    她其实不笨。


    张桥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少到眼前能握住的东西就是所有。


    总有那么一部分时间,张桥觉得爷爷说的没错,她像足了他爸,自私自利,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虽然张桥并没有见过他。


    自私自利,狗崽子,她爸十八岁那年偷了家里五千块钱就离开了南城,离开了巷子,从此再无音讯,张锡这个老头子很小气,张桥从能听懂话开始,就听他念叨着家里的那些事情。


    老头子自己命也不好,未曾谋面的奶奶据说是一个脾气大的,家里家外都是她一手把着,一口乡话骂遍了整条巷子的人,据说她爸这么没心没肺,就是奶奶惯出来的毛病。


    老伴早早去了,唯一的儿子渺无音讯,但是老头子那会的日子应该过得还行,毕竟张桥从他嘴里只能听到他苍老的脸上露出对父亲的厌烦,哀其不争气,但是唯独没有怜惜。


    包括对张桥。


    她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她怎么不是一个男孩。


    扫把星,倒贴,赔钱货,这些话不只是在张家出现,巷子里的人都这么喊,所以张桥想,他才能对程湛生这么一个真真正正吃白饭的人到来才这么开心。


    他是男的。


    能捧骨灰的男孩。


    张桥逐渐长大后明白了一些事情,也不太在乎老头子一直试图让程湛生改姓的事情,她知道对方不会答应。


    张家除了老房子,还能给他什么?


    人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她也学会了,紧紧扒着这个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其实觉得,自己这一点性子,是张家彻头彻尾的遗传,被夸专情的老头子不过是觉得有个老伴在自己面前冲锋,自己得的都是好处,也无不可。


    至于生父生母,她尚在襁褓之时一家三口就遇见了车祸,只存留一个她,因着这么一点恩情,她不做评判。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太惹人喜爱。


    这个是实话,只是在太小的年纪明白之后,性情也会随着改变。


    瓢泼大雨,在黑夜中着实吓人,在夜色下的遮掩,超过一臂远就看不清身影。


    张桥躲在墙角,看着少年义无反顾冲进雨里,背影决绝果断。


    她想要拦住对方,但是她知道,自己错过了这一次,之后再也不可能会有机会。


    呜咽声在雨声中并不明显,张桥哽咽着紧紧握住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再暗下,是程湛生的电话,数字一点点增加。


    也不知道他的手机怎么能够这么大雨之下还能打出电话。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一直没有人回来,张桥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卫衣很薄,她喜欢下雨,但是不喜欢雨滴砸在身上的感觉,卫衣的帽子戴上稍微能够缓解一些。


    合运巷很长一条,很多人家,周围好像有些躁动,张桥在这里活了十八年,太了解这里了,每一个巷子口、小道、她都知道。


    紧握手机,放在下巴,企图能挡一点雨,低着头往前走,从家后门朝左走到尽头的小巷,拐右再往上走,一直走到尽头,那后面就是一座山包。


    那里也是墓地。


    荒掉的山包成了墓地,阴森,晦气,又有安全感。


    张桥眼神带着眷恋,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脚步蹒跚前进,喉间哽咽。


    这个地方,程湛生不知道。


    因为这里埋葬的,只有她爸妈,老头子觉得晦气,从来不会带着程湛生过来,只有她在清明那天,会起个大早跟着老头子过来上香。


    她设想得很好,但是雨太大了,超过了张桥的想象,脚上的运动鞋踩在湿烂的泥地,湿滑无比,还带着草根,眼前又半点都看不见,踩下一步摔一步,到最后,张桥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


    好狼狈——


    手机应该也摔坏了,就算没有坏,也泡水了。


    张桥哽咽着,手背擦去眼睛上的水,加快了速度。


    天气很好的时候,这里并不吓人,张桥偶尔也会过来这里坐坐,因着大家都觉得这里晦气的原因,一向没有什么人来,渐渐地,也就成了独属于张桥的地盘。


    全身湿透,膝盖应该是摔红了,走一步痛一点,她咬牙忍着,靠着自己微弱的能见度硬生生找到两块墓碑。


    好痛苦。


    下唇早就被咬出血,胜在雨真的很大,她半点血腥味都没尝到就被冲走了。


    眼睛完全睁不开,面前没有一点遮挡的地方,张桥敢来这里的原因也是因为这里没有树。


    她不想死。


    大雨下,她狼狈靠着墓碑坐下,大雨恶狠狠砸在身上,没有丝毫怜惜,坐下之后更是甚至连一点避雨的可能都没有,张桥把自己蜷缩起来,缓缓呼吸。


    水流向全身,带着衣服湿黏沾在身上,眼睛根本就睁不开,她缓缓呼吸着,感受到了来自身体的痛意。


    好难受——


    好像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她觉得,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十分钟,二十分钟?


    之前笃定的事情,在这一刹那,漫天的黑暗和孤寂袭来,她自己也不确定了。


    她不想死,想好好活着,想活得很好。


    大概是心里的渴求终于被听见了,在张桥被淹没前一瞬,她的耳朵终于听到了除了雨水的拍打声之外的东西。


    嘶哑的声音就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过去——


    最前头的少年狼狈难看,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爱干净的他脏成这个样子,手里的手电异常光亮,有一瞬移动照到了张桥身上,刺痛袭来,最后一丝力气卸下,她昏了过去。


    在昏暗一片,唯一带着光亮的少年接住了这个世界上自己唯一的一束光。


    再醒来的时候,病房只有她自己,她昏昏沉沉睁开眼睛,看着泛白的天花板,整个脑子还是没有回过神来,在最后一瞬,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赢了。


    一周,她在医院住了一周,没有见过老头子,填报志愿的时候看似妥协选择了南大,但是看着老头子嘴角牵强的笑意,和四周邻居暗暗的窃语:


    “这女孩子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


    “是呢,阿生一个男人肯定要出去闯荡,这唯一一个孙女还去读大学,造孽哦~老张头这一辈子也不知道捞了什么!”


    “之前不是说不给读大学,让她去找个文员的哇?”


    “之前闹了一通你不知道啊——儿女都是债咧!”


    很多细语,张桥从小听到大,张桥已经习惯装成自己听不见了,脸上并没有多少波动,只是程湛生听见这些会生气,张桥会拦住他,扯着他回家。


    狭小的房间,张桥的房间所有的东西都是最干净的,都是哥哥一点一点打扫的,张桥看着清瘦很多的少年,他的脸上还有残留的怒意,四目相对,平静的眼神逐渐影响了对方,他轻叹一声,最终摸了摸她的脑袋,将她揽在怀里。


    这个梦做得太长了,断断续续,光怪陆离,醒来的时候太阳穴一阵一阵泛着疼,鼻腔传来痛意,张桥都不需要睁眼,就知道自己现在大概的情况。


    心中哀痛一声,她着实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盛夏发烧。


    还是因为这个破体质看到程湛生,就回想起过去的那些好日子?


    眼睛肿痛,没办法完全睁开,张桥只好眯着一条缝隙四处寻找手机,迅速给自己请了个假,跳转到外卖平台,算了算自己上次生病的日子,妥协给自己买了好些药物。


    成年之后最大的变化就是已经学会自己找药吃了。


    比起小时候需要抱着哄才能吃药的张桥,现在的她,只要不是难喝如藿香正气水,其他都可以一口闷下。


    藿香正气水需要分两口喝。


    但是心中还是难掩委屈。


    一整天就是吃了外卖的半碗粥,张桥肚子饿得慌,但是又没有胃口,热度迟迟不愿意消退,又因为低烧,张桥甚至无法吃退烧药,只能就这么硬生生熬着。


    无力躺在床上,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她从小身体就不是很好,大概是小时候没养好的原因,去诊所卫生院是常事,也常被诟病‘小姐身’。


    只不是那时候的她从来都不在乎,她知道有人会照顾她。


    想到这里,张桥又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侧脸蹭着枕头,呼出的气都带着热度,蹭着蹭着,眼泪都要下来了。


    讨厌。


    都怪程湛生,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她根本不会有这些烦扰的心思。


    身体的不舒服可以扰乱所有的心绪,她满脑子不受控想起了同一个人,呼吸吐气都很热,她全身燥热,逐渐出了一身汗。


    浑身黏腻难受,眼角的泪根本止不住,汹涌而来的委屈淹没整颗心脏,她想要吃鸡蛋羹。


    想要吃刚出锅,只是简单滴一点香油和酱油的鸡蛋羹。


    但是眼前只有一碗凉透的粥,张桥缓缓坐起来,莫名其妙哭了一通,她好像稍微恢复了点,起码可以走动了。


    脚步缓慢,张桥自己走到厨房,动作很生疏,丢掉蛋壳,但是碗里还有两块碎壳,怎么挑都挑不出来,张桥眼花手抖,干脆当做看不见,直接混进去。


    放上锅蒸,这时候又翻箱倒柜,但是她从不做饭,最后只找到了点外送留下的酱油,至于麻油,根本找不到。


    不过也比冷掉的粥看起来卖相要好的很多。


    满足吃着滚烫的鸡蛋羹,其实她完全尝不出味道,但是这是难得的一种满足感。


    全身上下的躁动不安都被寡淡无味的鸡蛋羹给安抚好了,这是久违的舒心。


    心情舒缓,也泛起了困意,下意识打了个哈欠,看着桌子上的脏碗,张桥犹豫了一下,芝麻很乖,不会随意乱动,那还是明天再收拾吧。


    她现在确实困了。


    眼睛沁出一滴生理盐水,张桥缓缓躺下,用尽身体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蜷缩起来,埋在被子里。


    盛夏,没有开空调,她还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头也没有伸出来,芝麻着急扒拉着她的被子,但是陷入熟睡的主任毫无发觉。


    直到它被抱起来,高度有些不寻常,下意识蹬腿想要挣扎,被男人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丢出去。


    床上的小山包裹得很紧,完全看不见人,男人熟练蹲下,黑暗中不需要多找寻,借着微弱的月光,就能够精准找到被子角,掀开,露出通红的一张脸。


    “阿桥……”


    呢喃的声音消散,他靠近了张桥,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屏住呼吸的他能够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


    很轻,很浅,带着一股幽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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