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然接下来的视线收敛了一点,程湛生这位霸总并不多话,甚至可以看出来颇为寡言少语,两人除了刚开始的打招呼,接下来居然都没有半句交谈。
和乔然的初衷完全相悖。
不过她到后面都淡然了,吃着饭菜吃得还是挺开心的。
确实挺好吃的。
但是——
她忍不住咬唇,白灼虾很新鲜,味道也很好吃,她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原本坐在对面的男人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坐在张桥身边,她从未想过,这辈子居然能看到这么一个画面。
巴掌大的虾在程湛生手里听话得不可思议,眨眼间褪去所有虾壳,动作看起来熟练无比。
其实这倒也常见,不过只是一个剥虾的男人罢了,但是,心安理得接受的,是张桥。
她的瞳孔颤了颤,脑海里想到几个画面,突然之间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差了点什么。
和张桥这个人做朋友是极其愉悦的,她是一个非常善于观察别人的情绪的人,只从和她相熟之后,乔然现在回忆起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一瞬间,觉得被冒犯过。
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意识。
但是,此时此刻,身边的人全身心都是放松下来的,她没有看到她现在有任何一点紧张的意识,甚至带了点——
依赖。
这个词从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乔然自己都觉得诧异,这个词居然终于可以和张桥联系到一起,就像是她说的,张桥永远都是一个照顾者的角色。
她的视线忍不住被吸引过去,原本冷淡的眼神逐渐软化,看着她一口接着一口吃虾,一口一口喝汤,甚至连想要一张纸巾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只是一个视线。
这样的张桥,有点可爱。
乔然忍不住看入迷。
一顿饭吃完,乔然都忘记自己刚开始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还是张桥挽住她的手,说要和她一起回去,才让乔然清醒过来。
不过,对面那瞬间冷冽的眼神算什么?!
乔然瞬间支棱起来,对着对面耀武扬威般晃了晃张桥的手臂,炫耀的眼神看向程湛生,两人对视一眼,顿时电闪雷鸣,空气中都带着硝烟。
对方的神情没有多大变化,但是他身上的气势越来越冷,乔然虽然有点心颤,但是还是坚持住了,紧紧挽住了张桥的手臂。
片刻后,对方才像是输了一般,憋屈看向张桥,“下次再一起吃饭。”
他的声音出来的一瞬,乔然的耳朵一抖,这种低沉的,带着压抑磁性的,乔然作为一个赤裸裸的颜控和声控,这一瞬间,着实作对的表情都有点无法持续下去,要不是现在她脑海里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清楚好友,真的就控制不住想要把对方给推过去了。
张桥不知道两人的眉眼官司,她和程湛生对视着,两人相似的人像是有自己的小世界一般,仅仅是一个对视,也带着缱绻的情意。
“我们走吧。”
张桥轻声说道,缓缓挪开了眼神,看向了乔然,眼眶已经逐渐有了热度,如果再不走的话,她可能会不受控落下眼泪。
这是生理性的眼泪,其实她的心里,十分平静,没有过多的情绪。
只是完成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一个小念头。
把朋友介绍给家里人认识,这个小愿望,花了……二十五年。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张桥扯着乔然往外走,这次走的是大门口,乔然认识,倒也不用别人带路,两个女人往外走的时候,乔然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男人还是面无表情,只是难过的氛围,好像要溢出来了。
她居然有点想哭的冲动。
好奇怪。
车上,乔然看向身边的张桥,两人都没有说话,车上的气氛格外宁静,乔然最爱的歌曲在车内响起,她却没了跟唱的想法,眼神止不住瞥向张桥,嘴巴张张合合几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张桥自己打破了这一份宁静,笑着看向乔然,“有话就说吧。”
她这一会儿,又好像变得有点开心。
乔然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几秒后,两人一同笑起来。
“干嘛——”她嗔怪说道,启动车子,“其实也没有什么想问的,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她认真说道。
车子朝着来的时候的方向开走,这里的黑夜并不吓人,相反格外美,很多细碎的灯光,乔然觉得能够在这里搭一个帐篷也是格外美的一件事。
寂静的黑夜中,伴着最后的一点霞光,车子径直朝前,没有一点犹豫,车内,张桥看着前方,缓缓勾唇,“我很开心。”
“虽然不知道你信还是不信,但是我此时此刻,确实非常开心。”
乔然瞥了她一眼,“我信。”
她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和张桥又对视了一瞬,两人突然大笑起来,很突兀又很恰当和舒服。
两人笑完这一场,张桥舒服靠着后背,看着乔然熟稔开车,她稍微理了理思绪,看向乔然,低声说道:“其实算是有点利用你了。”
只是突如起来找到的一个借口,但是思来想去,她还是抵抗不住这个诱惑,这段时间的所有疲惫,方才的一顿饭,就像是回到了张桥最熟悉的那段时间,散落的灵魂被包裹住,暖意融融。
这种突然被接住的感觉,太舒服了。
乔然看着张桥,忍不住无奈笑起来,“你根本一点愧疚也没有。”
“饭菜也不错?”
“确实不错啦!但是,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跟我交代?”乔然故作凶相,但是这一副纸老虎的样子看起来非但不可怕,还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车子从小路拐出去,京市的车很多,灯火通明,乍然的脱离让她有些陷入恍惚,脑子万千思绪。
她曾经认为,要把这些事情都说出来会很难。
但是现在发现,好像其实还挺容易的。
起码,张桥现在并不需要费心组织自己的语言才能够说出来这些,只是简单的几句念叨,就把所有的事情统统牵扯出来。
许久都没有回想过,在突然的述说中,好像自己又再一次经历了一遍人生。
张桥从来没有如此清晰认识到,自己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她的面色平常,说得大方坦然,乔然听着只觉得要晕过去,正好是红灯的时间,她满脸震惊,如果不是有安全带的禁锢,整个人都要扑倒张桥的身上去。
你是说,你当初——
她突然哑言,这个词汇在她的思想中,是一个颇为严重的词汇,只是张桥方才的态度太过于轻松平淡,好似这就是今天吃了个鸡蛋的话题一样。
没有一丝波澜。
红灯九十秒,乔然整理思绪就花了一半的时间,红色的倒计时就像是催命符一样,她想问清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是又觉得没有必要问。
最后是张桥自己解释了这一句话。
“其实没有什么,就是——他的爸妈是为了救我死掉了,所以……”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我们都是克父母的人。”
乔然顿住,复杂的眼神看向张桥,乔然满眼的心疼和复杂不知道该怎么说,看着张桥的这个样子,她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起码这个词,就有点过分了。
后半程,张桥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她小时候的部分事情,乔然从来没有在张桥口中听说过这一切。
她知道她有一个爷爷,和爷爷相依为命。
但是并不知道除了爷爷之外,原来还有一个哥哥。
张桥还在缓缓说着,午后的糖沾木瓜,傍晚的青蛙,夜晚的作业,临睡前的轻喃。
细碎的很多东西组成了一个张桥,组成了现在的她,乔然原本打好腹稿的安慰又全部吞了下去。
她突然觉得,好友应该不需要这个安慰。
相似的感觉也在张桥心里绽放,张桥突然也觉得自己现在十分的好。
所有的感觉都十分的好,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抛却了过去了一切,逐渐塑造一个全新的自己。
但是在这一刹那,她才反应过来,不,自己就是自己。
不管如何抉择,她现在做的所有的决定,都是经历了过去的那个自己选择的,咬住牙关,她曾经觉得痛苦的那些决定,好像在某一刻,什么都算不上了。
张桥突然有些庆幸。
庆幸她和哥哥都做了一样的选择,在那个岔路口,两人都带着决绝转身,不是为你好的借口,而是,我想要更好。
被乔然送回去,婉拒了对方想要陪自己的想法,张桥光着脚往房子里面走去,芝麻黏人跟在身边,软乎乎的小脑袋疯狂蹭着小腿,张桥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手里缓缓揉捏。
这种可以将它全部捧在手心的掌控欲,张桥怜惜亲了亲它的眼睛,给它开了一个价格很贵的罐头,醇厚带着点腥味的肉味传来,芝麻兴奋了起来,疯狂转圈,张桥只好加快速度。
洗碗,把罐头倒进去,美毛的鱼油,补充的维生素,拌匀,放在它专属的餐桌上,芝麻谁也顾不上了,自己啃得格外开心。
张桥也止不住的开心。
迈着欢快的脚步,她躺回床上,硬床垫是她这么多年来的习惯,就像是今晚所悟。
窗外有些嘈杂,时不时会传来一些车辆的声音还有叫喊声,小孩的笑闹声会充斥整个盛夏。
她忍不住想起高中毕业的时候。
成绩出来后,填选志愿的那几天,是张桥感知到的,最后一处避风港终于崩塌了。
这个家原本就摇摇欲坠,一直靠着最后一丁点稳定撑起,但是当稳定被打破的时候,再也经不住一点风吹。
怒斥,恐吓,冷漠,所有的形容词都不足以形容那一天对张桥带来的恐惧。
她颤抖着躲在程湛生背后,看着头发花白的老人用尽全身力气想要阻拦自己,看着他想要砸烂电脑的可怖模样,瞳孔惊颤,那一幕牢牢记在了她的脑海中。
有其父必有其子,张桥的父亲当年足够果断,张桥比之更狠,她直接离开了家。
什么也没带,在暴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