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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209

作者:羞花掠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06章 开女子恩科 办女子学堂


    消息放出,人人皆知,新帝登基,盛世在望。


    翌日上朝,郑清容借着五星连珠之势大肆改革,办女子学堂,开女子恩科,不仅这次恩科,往后科举武举,女子皆能参与,入朝也好,入伍也罢,凡是男子能做的,从今往后女子皆可以做,一视同仁。


    有些老旧守成的官员一听今后会有女子出现在行伍里和朝堂上,与男子同在军营,同朝为官,都觉得这太意外太特殊了,历朝历代可没这个规矩和先例啊。


    郑清容听着底下议论,开口打断:“朕就是女子,意思是朕也不配在这朝堂上了?”


    官员们哪里敢说不配。


    东瞿能有如今的安宁,可都是她的功劳,谁敢说不配?谁又能说不配?


    “往远了说,中匀君主和费将军、南疆双王、北厉可汗,哪位不是女子?往近了说,太后、帝师、明宣公夫人、慎夫人、阿昭姑娘,以及朕,谁又不是女子?女子身份可有影响我们建功立业?女子身份可让我们能力不如男子?”郑清容一连反问。


    守旧派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无法反驳。


    之前她倒也在朝堂上提过女子为官,不过那时她还是个刑部小官,被朝臣以妲己亡殷,西施沼吴,杨妃乱唐给堵了回去,现在列举诸多君王和夫人,怕不是对当初的回应。


    毕竟那个时候姜立只说再议,而她的官阶过低也无法决定这种事,现在她坐到了玉阶之上的龙椅,可不就能左右这种事了。


    “虽说巾帼不让须眉,女子之中不乏有豪杰,但到底事关重大,突然大刀阔斧改制怕是会带来诸多不便,东瞿才经战乱,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陛下。”有官员委婉道。


    “巾帼不让须眉?”郑清容挑出这句话,重新解读了一番,“朕觉得这话说得不是很妥当,因为潜意识抬高了须眉的位置,所以才会有不让的这种说法,而出现这种情况的前提是须眉占据了巾帼不曾有的资源优势,若是资源平分,谁不让谁还未可知。”


    “朕还是当初的那句话,男子是人,女子也是人,男子做得,女子为何做不得?没这个规矩,朕就是规矩,没这个先例,朕就开先例,今后朝堂上不仅会有太后、帝师和朕三位女子的身影,还会有更多女子的身影,不仅是朝堂,学堂和行伍也皆是如此。”


    “如今北厉三王姬在东瞿和南疆的扶持下成为新一任可汗,有玄寅军和庄家军的驻守,北厉对东瞿再无威胁,只有西凉这边还一直未落定单于人选,今次开女子恩科除了为朝堂广纳人才,也是为了挑选有能之人担任西凉单于,代为治理西凉。”


    她一下交代了诸多事项,朝堂顿时嘘声一片。


    这是铁了心要让女子和男子一样出入朝堂、学堂和行伍,就连新任西凉单于也要从今次女子恩科中选取,这可是大事啊。


    有官员提议道:“陛下广纳人才是好事,只是这些举措一起施行怕是有些过了,该徐徐图之才是。”


    郑清容笑了笑:“过了吗?朕若是做得够绝,该是禁止男子参加科考武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开放女子参加科考武举,相比之前只允许男子参加而禁止女子参选,朕如此做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世间男子若是没有立于女子的脊骨之上,又何惧因为女子的站起而跌倒?诸位大人以为朕说得正确与否?”


    这句话一出来,朝堂顿时没了反对的声音。


    她是皇帝,更是五星连珠上天预示开盛世的新帝,政权兵权都在她手上,她有权赋予谁权力,也有权收回谁权力。


    如她所说,她只是增加女子的权力,而不是剥夺男子的权力,这已经是她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并且她自己就是女子,为官时的政绩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东瞿动乱时也是她力挽狂澜,有她这个榜样在,谁能说女子不行?谁能说女子不可?


    是以议论一阵后,朝臣们也都顺从了她的安排。


    郑清容顺势道:“今次女子恩科关系选任新西凉单于,事关重大,交由太后和帝师主理,至于在各地开办女子学堂的事,朕先前从南疆回来的时候顺道去过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瞧着权伊权倩姐妹办的那个女子学堂就不错,此事便交由她们姐妹二人去做。”


    虽说后宫不能干政,但当初先帝说过太子继位后除了顾命大臣荀科辅佐,也由皇后辅政,现在太子继承大统,皇后成了太后,一切也该回归正轨了。


    宰雁玉之前屠杀世家子弟遁走,虽然是戴罪之身,但她从火海里救了陛下,又独身一人抚养陛下长大,今次更是救护太后娘娘及时,功过相抵,封了帝师在朝为官,也没人好说什么。


    权伊权倩两姐妹虽然不是朝堂上的人,不过开办女子学堂她们有经验,让她们去做也能理解,算是考虑周到。


    是以郑清容这样的安排倒也没让官员们有异议。


    消息一放出去,东瞿女子欢喜不已。


    “这又是开女子恩科,又是办女子学堂,陛下这是为我们女子考虑呢!”


    “陛下大恩典,难怪会出现五星连珠的奇观,我们东瞿要大变天了!”


    “太好了,往后我们女子也能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了,还能编入行伍为国效力!”


    这要是放到以前,这些举措别说施行了,想都不敢想。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嬉笑议论着,口中念着陛下圣明之类的话。


    房灵笙牵着房寻双的手,也十分高兴:“娘,陛下恩准各地开办女子学堂,以后我可以去学堂读书了。”


    之前蒙学堂不收女学生,她只能去墙角偷听夫子讲学,听不了多少还要被崔腾他们放狗追。


    现在好了,开办了女子学堂之后,她就能正大光明去学堂念书了,不会再被人指着鼻子说不收女子。


    房寻双眼睛看不见,但是听到周围人议论也都知道了郑清容为女子开恩科办学堂的事,心下高兴,她摸着房灵笙的头道:“那你可要好好读书,将来回报陛下。”


    “我会的娘。”房灵笙重重点头。


    当初是陛下帮她收拾了崔腾这个恶人,也是陛下帮了娘和她,她还欠着陛下恩情。


    正愁不知道要怎么答谢陛下,既然从今往后女子也能读书科考了,那她就这样回报陛下吧。


    而在另一边的淮南道扬州,当初摇着拨浪鼓上前问郑清容女孩子也能读书科举考功名的小女孩站在张贴出来的告示前,好奇地踮脚张望。


    郑清容当日离开扬州时说她好好读书,将来金榜题名就可以去京城见到她了,她有听进去。


    即使学堂不收女孩子,但她当初跟着郑清容读过几本书,后面也买了一些她这个年纪能读懂的书来学习,也算是能认字,纵然现在年纪还小,读书识字不在话下。


    有人看到她,跟她打招呼:“支英也来看告示,给我们大家读一读怎么样?”


    都是同一个地方的街坊邻居,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也都认识,像让小孩子表演背首诗、表演读个书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


    支英点点头,当真看着告示上的内容,一字一顿读了起来,声音清脆朗朗,字正腔圆,很有读书人的样子。


    告示周围的人都耐心听着,或点头或夸赞,眼里笑意盈盈。


    读完一遍,支英捂嘴惊喜道:“时姐……大人……陛下当初说的是真的,我们也可以科举考功名了!”


    她一连换了好几个称呼,语气仍然不减激动。


    谁想到一年前的一句话,一年后真的实现了。


    陛下好厉害,她也要和陛下一样厉害!


    “陛下万岁!”支英学着大人们的口吻呼和,随后欢天喜地地跑走了,一边跑还一边喊,“阿娘,我要去女子学堂读书,我要考功名,我要去京城见陛下!”


    她跑得欢快,语气也欢快。


    周围人倒也没有因为她是孩子就笑话她,反而觉得她这番话很是有凌云之志。


    毕竟去京城的话那就是会试了,是举人,而要见陛下,就是殿试了。


    去年扬州就出了一位状元,届时扬州还会再出一个状元吗?


    在柳问和宰雁玉打理开恩科,权伊和权倩为办学堂忙碌的时候,荀科向郑清容请辞了。


    “相爷确定要走?”郑清容问他。


    荀科颔首:“陛下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何须臣这个昏了头被人蒙骗近二十载的顾命大臣?臣已经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此生无憾了。”


    想做的事?


    郑清容轻笑了一声,这是指认定她是太子的这件事吗?


    她和祁未极两个人都不是太子,荀科却在姜立于阙门敲登闻鼓之时,当着官员和百姓的面咬定她是太子,这算是骗了全天下。


    因为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才要走?


    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荀科解释道:“不是因为陛下,只是在官场浮沉了大半生,也想去外面看看了。”


    他这前半生从地方走到京城,一路拼搏官至宰相,也算是够本了。


    现在万事落定,他想跳出官海,过一过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生活。


    郑清容嗯了一声:“相爷既然做了决定,那便去吧。”


    荀科跟她道谢,临走前郑重对她施了一礼。


    他要走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朝野上下对于他要离开朝堂的事都很意外。


    他可是先帝临终前亲指的顾命大臣,现在殿下登基为帝了,他这个顾命大臣不是最该留下来的吗?怎么还突然请辞了?


    “不会像当年的侯相一样,也去当个教书先生,也养个孩子吧?”街市上,有人大胆猜测。


    这养个孩子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之前真假太子的事曝了出来后,侯微从中做了什么大家也都知道。


    眼下荀科突然请辞,将来不会也带着一个和陛下一样年纪的人回朝吧?到时候别又旧事重演,再来一出真假太子的戏码。


    “不当教书先生,当农夫,去种地。”荀科道。


    众人不料会在背后说人坏话的时候遇到正主,一个个面色难看,喊了一声相爷后又觉得不该再这样称呼了,毕竟他已经辞去了官职。


    就如眼下这般,大家伙都看见他脱去了宰相的那身红色官袍,换上了寻常衣物,还带上了包袱,像是准备走了。


    荀科也没有因为被人说小话就生气,三两句带过了自己请辞离开的原因:“听闻陛下种菜种得极好,我也想去试试。”


    种菜?


    将军卸甲归田,宰相也要挂冠而去吗?


    荀科也没多逗留,解释了那几句后就带上包袱走了。


    背影轻松快意,倒真像是要去归隐田园的架势。


    路上不断有官员跟他道别,他一边道谢一边让官员们好好辅佐郑清容,语重心长句句肺腑,不仅是把郑清容当做君主看待,更像是把郑清容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


    好歹他也是在京城当了好些年官的人,又是宰相,任职期间大事不出错,小事不马虎,政绩不少,相送的人也多。


    有人看到关御医也在其中,便随口问:“当日姜立为什么抓你去做证啊?我记得当初太后娘娘生产不是你负责的吧。”


    既然不是他负责,认太子这件事怎么还找他去了?


    “就因为我无意间撞破了祁未极不是太子的事呗。”关御医叹了一声,“说起来也怪倒霉的。”


    是够倒霉的,本来当晚被请去勤政殿的人该是董御医的,董御医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御医了,一向都是他在负责姜立的身体状况。


    奈何董御医之前因为诬陷郑清容和南疆公主有染,和崔尧一起赶出京城了,他这个第二有资历的御医就被推了上去。


    这一去就撞上太后娘娘还活着的事,并且还得知了娘娘没有生育过。


    他那晚回去后几乎都没敢睡,第二天去太医院当值都昏昏沉沉的,还要强打着精神戒备,生怕一个不留神姜立的剑就从哪里落下来了。


    “那他为什么又问你陛下是不是太子?”有人继续追问。


    就算撞破了祁未极不是太子,问祁未极是不是就好了,怎么还扯上陛下了?


    “谁知道呢?”关御医摇头,做出自己也不清楚的模样。


    不知道是谁突然问了这么一句:“陛下是太子吗?”


    刚问出来就被人从后面重重拍了一下脑门:“大白天的说什么鬼话?陛下为我们百姓做了这么多,祁未极那狗贼颠倒黑白在京城争权之时,她为了东瞿存亡不惜忍辱负重杀去西凉,这才避免了我们东瞿被西凉吞噬残害的后果,自打陛下来了京城,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是陛下在前面顶着,她不是太子谁是?”


    被打的那人捂着头嘶了一声,嗷嗷叫痛:“我不是问这个,我当然知道陛下是太子,我只是重复了一遍当日姜立的话而已,觉得他失心疯了,这还需要问吗?明摆着的呀,陛下就是太子。”


    陛下就是太子,这话听起来未免有些奇怪。


    陛下是陛下,太子是太子,君王叫陛下,储君称太子,只有太子将来继位后是陛下的说法,哪有说陛下是太子的?这不本末倒置了吗?


    但没有人纠正,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对郑清容的身份肯定。


    “这还差不多,陛下本来就是太子。”打人的那个脸松缓下来,似乎为了得到更多的认同,又转头看向关御医,“关御医你说,陛下是太子吗?”


    关御医被问话,重复了一遍,随后给出肯定答案:“陛下是太子吗?陛下当然是太子。”


    当日皇后娘娘于乱箭之中救他一命,他就已经想清楚了,娘娘的恩情他必报,现在就是他报恩的时候。


    他不会把娘娘未曾生育过的事说出去,往后除了他,娘娘的秘密不会再有其余人知道。


    至于郑清容是不是皇后娘娘所生,是不是先皇遗孤已经不重要了。


    挽狂澜的是她,救东瞿的也是她,百姓们认定她是,那么她就是。


    什么皇嗣不皇嗣的,能让天下百姓承认的才是真皇帝。


    与此同时,慎舒和屠昭这边也发生了类似的事。


    释心如和镜无尘师徒俩一直在慎舒和屠昭这边待着,需要试药了就当药人,需要干活了就当劳工。


    因为试药爽快,干活麻利,也不白吃饭,倒是没被赶出去,母女俩用得很趁手。


    难得休息,师徒两人在院子里晒太阳,应释心如要求,镜无尘给他斟酒,若有所思:“师父,我大概知道你当初说的有些奇怪是什么意思了。”


    之前郑清容来找慎舒,师父问他在郑清容身上看到了什么,他说看到了帝王之相。


    随后师父又问帝王传承靠什么,他回答血统。


    师父虽然点头认可了,但最后又说了一句有些奇怪。


    前些日子姜立敲登闻鼓告知所有人祁未极不是太子,荀科也跑来做证,并且认定郑清容是太子。


    后面姜立突然被箭射死了,西凉左贤王也带着人打过来了,乱箭之下,所有人都以为射中姜立的那支箭是西凉兵那边的,还感叹了一句射得好,射得及时,就该射死这种谋权篡位的贼子。


    可是在他看来,姜立的死还是有些蹊跷,不早不晚,偏偏死在询问关御医郑清容是不是太子的时候。


    如今指证祁未极不是太子的姜立死了,荀科这个证明郑清容是太子的顾命大臣也请辞了。


    一来二去的,他大概能猜到师父之前说的有些奇怪是指血统。


    “知道了便知道了,不用说出来,说出来也没人信。”释心如晃着摇椅,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慢悠悠喝了一口,“咱们师徒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就行了,不要管这些,也管不了,命数就是这样显示的。”


    现在全天下都当她是太子,也都认她是太子,谁要是说她不是太子,不被唾沫星子淹死才怪。


    既然所有人都认她是,那么她本身是不是皇室血脉,有没有皇族血统就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身上的帝王之相已经说明了一切不是吗?要不然何来这盛世才有的五星连珠?


    镜无尘点点头认可他的前一段话,随即对他的后一句话发出疑问:“可我们现在是道士啊师父。”


    先前还是和尚的时候倒是撞钟,如今他们已经弃佛归道了,道士还撞什么钟?


    释心如哦了一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酒杯,煞有其事道:“那就当一天道士喝一天酒。”


    说着,他把酒杯递过去,要给镜无尘也尝尝。


    镜无尘忙摆手表示不用:“师父我不喝酒。”


    “你现在是道士,可以喝酒,来,喝一杯,酒可是好东西,能看清很多事,也能忘掉很多事,之前当和尚可没得喝的。”释心如道。


    要不是为了这口酒,他也不会叛出佛门,佛门戒律森严,酒肉不沾,他为了这口酒没少被罚,罚着罚着的,他干脆直接不当和尚了,做了个闲散道士,还白捡了个徒弟。


    镜无尘严词拒绝,直接打坐去了:“我要修道。”


    释心如被他这正经模样逗笑了:“无情道都破了,还修什么道?”


    “我会修回来的。”镜无尘语气坚决。


    释心如摇头轻笑,把没递出去的酒重新送回嘴边,一饮而尽。


    当初因为无情道破了哭鼻子,现在为了无情道又发奋努力。


    还得是他徒弟。


    说话间,宫里来人了。


    虽然宫人对屋外两个和尚头道士衣的人感到奇怪,但见二人也没什么敌意,左右不是来请他们的,不需要太关注,便直接绕开前去敲了敲门,跟里面的慎舒和屠昭表明了来意。


    听到宫人是来做什么的,屠昭几分惊喜:“陛下请我进宫?


    宫人点头应是。


    慎舒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去吧,陛下想着你呢,有好事。”


    清容那孩子一向赏罚分明,该处置的人都处置了,现在开恩科办学堂,显然要开始行赏了。


    “我要上岸了?”屠昭眼冒金光,“三方实习这么久,我终于要转正,成为一个拥有铁饭碗的公务员了吗?”


    事实上,她确实上岸了。


    因为之前查完泥俑藏尸案没能顺利给屠昭请封官职,登基之后郑清容特意把屠昭请了来,以至于见到屠昭来了,开口第一句就是:“阿昭姑娘现在可还想继续在大理寺任职?”


    屠昭一听就有戏,做了一个奋斗的手势:“为生者权,为死者言,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奋斗的姿势和千万人吾往矣的话和当初一样,郑清容含笑而视:“那便从六品大理丞做起吧,兼任正职仵作,能查案能验尸,领两份俸禄,立了功我为你加封。”


    她没有自称朕,朕是在百官面前用的,在朋友和亲人面前,她更喜欢用我,亲切。


    “必不负陛下所望。”屠昭欣然道,随即又想起一个问题,“陛下,西凉那边是不是很多地方都是沙漠地貌?”


    郑清容颔首:“西凉不比东瞿,界内大漠遍地,多处干旱缺水,所以此前西凉才一直想着攻打别的国家,抢占地盘和资源。”


    不仅是西凉,北厉和南疆也是这样,西凉沙漠炎热,北厉冰雪覆盖,南疆好一些,草原遍地,各有各的不足,就想着打中匀和东瞿来抢占地盘弥补。


    “陛下想不想在沙漠里种地?”屠昭试探着问。


    实在是这些日子郑清容会种地,并且喜欢种地的事被百姓们传得沸沸扬扬,适才荀科走的时候也说要像郑清容那样去种地了,她进宫来时正好听到人们谈论。


    种地的事听得多了,她也难免跟着关注,到底是从种花家出来的,农业大国,对于种地这种事无法抵抗。


    听到她这么说,郑清容来了兴致:“沙漠里也可以种地吗?”


    虽然她种过的地不少,但在沙漠里种还真没试过。


    “可以先试试种树。”屠昭道。


    “种树?”


    “蚂蚁森林嘛,我有经验。”


    郑清容又听到一个新名词,颇为好奇。


    蚂蚁和森林?这两个词居然能组合起来,就是不知道意思还是不是那个意思。


    屠昭笑着解释:“是我们那边的一个公益项目,以治理荒漠化、建设保护地和保护生物多样性为主,还有海洋生态保护等等,体系说起来比较庞大,也比较复杂,不过简而言之就是种树,我之前没找到工作的时候,有幸跟着团队实地做过几回,对沙漠里种树有些经验,可以试着在西凉那边的沙漠里种一种,要是做得好了,不仅能恢复荒漠生态系统,还能提升生物多样性,西凉干旱缺水的问题也能跟着一起解决。”


    第207章 这是我欠她的 我可能等不到嫁给她了……


    虽然有些词很陌生,都没怎么听过,但郑清容也能根据上下言语联系,大致能听懂她的意思。


    而且值得注意的是,这是她第三次提起“我们那边”了。


    第一次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于东的凤凰客栈里,第二次在剑南道益州蜀县,现在是第三次。


    屠昭像是早有准备,眨眨眼问:“陛下有空吗?我给陛下讲讲我们那边的故事。”


    当初在蜀县的时候,她就说过:“等这次风波过去,抓到了真正杀害素心和茅园新的人,我就真正告诉郑大人我来自哪里。”


    现在杀害素心和茅园新的孟平已死,祸乱江山的祁未极也被诛杀,万事落定,纵然郑大人从大人变成了陛下,也该坦白了。


    此前她也已经给娘说过了她的来历,就差陛下了。


    “洗耳恭听。”郑清容自然也记得这个约定,让人送了瓜果小食进来,便屏退宫人,引着屠昭坐下。


    从屠昭的口述里,郑清容知道了现代和古代,穿越和胎穿,以及科技和革命,听起来是很玄幻,但事实就是如此。


    “陛下不会以为我是妖怪,把我抓起来烧了吧。”屠昭开玩笑道。


    可能是之前已经从屠昭这里听过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词,有了铺垫,郑清容很快消化了这个消息,笑道:“阿昭姑娘一不为祸人间,二不伤及百姓,反而兢兢业业查案验尸,倘若这都被称作妖怪,那么谁又能被称作圣人?”


    穿越这种事比霍羽的呼风唤雨、大祭司的排山倒海还要奇特,她愿意告诉自己她的来历和身份,是她信任自己。


    她信任自己,自己当然也信任她,什么妖怪不妖怪的,都是浑话。


    屠昭哈哈笑,主动请缨: “所以让我试着帮陛下去西凉的沙漠种树吧,正所谓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给我一棵树苗,我可以带来整片森林。”


    郑清容轻笑。


    Cl2+H2O+H3=Au3+Ag3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当初的暗号,现在还真成了口号。


    “阿昭姑娘真的很不一样。”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当初选择成为一名法医,是想要这片土地再无冤情,现在提出去西凉种树,也是要这片土地再现森林。”屠昭笑道,“陛下让我试试吧,我们那儿总是喊着考公考研两手抓,我也想查案种树两手抓。”


    她有这份心,郑清容自然不会拒绝:“西凉那边我让人提前准备好,届时我会加封阿昭姑娘为护国使,带兵随行,有什么需要阿昭姑娘可以随时提。”


    屠昭比了个“OK”的手势:“有陛下这句话在,我会努力升职加薪的。”


    说话间,有人来报,是权伊权倩那边已经联合各地官员,选定了每个地方女子学堂的开办位置,也落定了管理方式,就是女子学堂的名字还未能定下,想请郑清容赐名。


    之前女子学堂只在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有,而且只有一个,小且精,权伊权倩两姐妹就取了个适合的书斋名字,当初郑清容从南疆回来的时候,还为书斋题了字。


    如今女子学堂各地都要开办,是要走出江南西道,面向整个东瞿的,日后和中匀对接,也是代表东瞿,小而精的名字自然不再适用,也该改一改。


    姐妹俩想着以郑清容之前的名字命名,冯时,逢时,取名逢时书院,既彰显出她开女子学堂的恩典,也代表她为女子谋出路的功绩。


    不过也只是提议,具体改成什么还需要郑清容定夺。


    关于定名的事郑清容并未避着屠昭,是以屠昭看到姐妹俩的提议不住点头:“逢时书院,这个听起来不错,生而逢时,很有不认命不服输的劲,读起来都觉得力道铮铮。”


    郑清容看着逢时书院这个名字。


    冯时,师傅说过,这是柳问给她取的名字,取的就是生而逢时的意思。


    当初的她生而逢时,现在的女子学堂也是生而逢时。


    意义是好的,不过郑清容想了会儿,最后还是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答复——明夷书院。


    明夷,东方之国,日出之地。


    东瞿的明夷书院,将来会培养出东瞿最耀眼的太阳。


    “大气啊。”屠昭嚯了一声,连连赞叹。


    不仅名字大气,字也大气。


    当初郑清容挂在城门口的与民同乐图她也看过,画新奇,字也很是漂亮。


    虽然都一样恢宏磅礴,不过那时的“与民同乐”四个字蕴含的是一种国泰民安、天下大治的意象,如今这“明夷书院”几个字铁画银钩间气吞山河,更多的是一种傲视苍穹、顶天立地的气概。


    “送去吧。”写完,郑清容搁置了笔墨,让人加急送去答复。


    而屠昭和她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慎舒那边也在和霍羽交谈。


    “你们回来那日我探过清容的脉象,同心蛊的子蛊已经不在她身上,取而代之的是母蛊,你逆转了同心蛊是吗?”


    虽然是询问,但慎舒说得很肯定,并且是确定。


    霍羽笑了笑:“还是瞒不过小姨。”


    那天她给郑清容一探脉就把目光扫向了他,哪里还能骗她?


    “这是禁蛊。”慎舒面色难看,“你是蛊族人,比我更清楚逆转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霍羽并不怎么在意,依旧笑着:“知道啊,不过这是我欠她的,之前在苍湖下蛊的时候,逼得她催吐心头血作抵,小姨应该也知道这会给她身体带来影响,要不然后面也不会用银针和药粥帮她补益,我身无长物,逆转同心蛊是我唯一能补偿她的了。”


    逼出心头血抵制蛊虫效用这种法子极易损伤身体,轻则落下痼疾,重则折损寿数。


    她当日决绝催逼心头血,确实震惊到了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要命,要不然又怎么在南疆王和大祭司的手底下讨生活,甚至时不时给他们来上几回反击,看他们气怒跳脚。


    却没想到,到头来她比自己还狠,还不要命,心头血说逼就逼,完全不带一点儿犹豫的。


    逼出心头血之后虽然有慎舒帮她滋补身体,但终究是他对不起她。


    要不是他,她又何须如此。


    他真的很讨厌。


    在山南西道梁州的驿站里时他就说过,不乞求她的原谅,恨着他好了,越恨越好,这样他心里能好受些。


    “逆转同心蛊是可以用你一半的寿数来抵消她催逼心头血带来的伤害,甚至可以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护她一命,但同心蛊是禁蛊,炼制本就折了你半条命,如今你再逆转它,你不要命了?就没有别的解蛊法子吗?为什么非得用这样一死一活的方法?”慎舒追问。


    郑清容是阿玉一手教出来的,更是她们几个的希望,她心疼她。


    霍羽是乌仁图雅的孩子,是她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她也心疼。


    为什么非得活一个死一个?就不能两全吗?


    霍羽轻笑,活像是没心没肺没当回事:“小姨也说了是禁蛊,禁蛊哪有解得了的。”


    像牵丝这种普通蛊倒是可以解,禁蛊炼制不易,种下之后更是无解。


    慎舒小姨也知道的不是吗?要不然当初早就想法子帮郑清容解开了。


    她这个医者解不了,他这个下蛊的人也解不了,只能逆转。


    慎舒有意去摸他的脉,却被霍羽避开:“我没事的,小姨。”


    都不让她摸脉,这个样子没事才怪了。


    他有武艺在身,慎舒拗不过他,也就不再坚持。


    沉默了一会儿,慎舒转而递了一块糖给他:“图雅喜甜,之前她在东瞿的时候就喜欢吃这种糖,你也尝尝。”


    霍羽倒是没有推辞,接了糖就送入口中,末了还夸赞了一句:“很甜,难怪娘喜欢。”


    他对娘的记忆还停留在出生后见到的那几面,并不知道她喜欢吃甜的,如今听到慎舒这么说,才能窥探一些娘的喜好。


    娘竟然喜甜,这一点他还真是没想到,那般凌厉风华的女子,他还以为她会喜欢辛辣这种略显尖锐的味道。


    慎舒直视他,语气沉重:“还说没事,这并不是糖,是我用来入药的软凝膏,阿羽,你的味觉已经消失了,是苦是甜都分不清了,不仅是味觉,你的嗅觉也没了吧,软凝膏气味不小,你都没发现的吗?”


    她一句句毫不留情揭穿,霍羽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随即又长叹一声:“还是被小姨看出来了,是我不够小心。”


    他以为不让她碰到自己的脉象就好了。


    她善医术,又从娘那里认识过蛊,郑清容那边她已经探过了脉象,唯独他这边还没有,他有意隐藏,也就避着她,没想到还是栽了跟头。


    “此番诛杀祁未极,进了京城后你一直没去她身边,倒像是故意躲着她,是怕被她发现你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是吗?”慎舒道出他这样做的原因。


    霍羽这次没说话,只低垂着视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像是心虚,又像是默认。


    慎舒继续说出自己的猜想和疑惑:“一年前崔尧和董御医在朝堂上诬陷你和清容有染并珠胎暗结,当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你的脉象会变成那样,连太医院资历最老的董御医都诊成了喜脉,想着事后去给你看看,可是没等到去找你,你就跟着清容去蜀县治水了,现在想想,脉象改变是你逆转同心蛊的缘故吧,逆转同心蛊是以性命做引,按理说那个时候你的五感就该逐个消失了,你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乌仁图雅跟她说过,以性命为引逆转禁蛊,逆转之人的五感会在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里渐渐消失,等到最后一感完全消失的时候,人也就没了。


    他是怎么拖到现在的?


    用蛊了是吗?


    她都猜到了,霍羽也就没打算再隐瞒。


    “我就想多陪陪她,多看看她,等着她给我一个名分。”瞥见垂在肩头的发丝里多了一线白色,霍羽扯下那根白发,有些失神,“可我现在好像等不到嫁给她了。”


    如慎舒小姨所说,他的嗅觉早就没了,在她让他留在南疆的那段日子就已经没了,味觉也在从西凉回来的路上慢慢消失了,听觉这几日也有些变弱。


    他是习武之人,耳力目力比常人要好一些,但凡有些个风吹草动他都能及时发现,但今日过来的时候,路上一只野兔到了他眼前他才发现。


    更别说现在头发都有白的了,他能感受到自己所剩时日不多。


    当初她从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回来后,他就缠着她要名分,她也如愿让他见到了陆明阜他们,还告诉他们,他和他们一样,都是自己人。


    有这一句,他该满足的。


    纵然和她相处的那些日子都是他偷来的,但他真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每一点每一滴都足够他珍藏回味许久。


    他不该贪心了,更不该想着回来后嫁给她。


    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反倒没法去见她了,更没法继续在她身边偷上两日来之不易的欢喜。


    慎舒起身就要去找药:“谁说等不到,小姨为你炼药续命,阿玉这些年我都保下来了,你我也可以。”


    阿玉当年屠杀那些围剿她的世家子,服下逆还丹将身体逼至极限,造成身体亏虚久久得不到恢复,那个时候阿玉就差点儿没命了,她不也照样给她续了这些年的命。


    既然阿玉她都可以跟阎王抢人,阿羽当然也可以。


    霍羽拉住她,摇头轻笑:“没用的小姨,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不要为我白费力气了,小姨若真想帮我,就帮我瞒着她好了,时候差不多了,我得离开了,不想她看到我这副样子,不好看。”


    五感尽失,头发花白,这般丑陋的他怎么能被她看见。


    他可是她身边人当中最好看的一个,死也要当最好看的一个,不好看的就不给她看了,免得污了她的眼。


    “这个忙我帮不了,你自己瞒。”慎舒说气话,“她如此聪慧,你以为谁能瞒得了她?”


    昔日荀科骗她,孟平害她,祁未极伤她,哪个瞒她的人不是被她提前发现不对的?一点儿蛛丝马迹她就能追根溯源,谁能瞒得住?


    霍羽轻轻扯着她的袖子摇了摇,面带笑意:“小姨,算我求你,你就再帮我这一次,能瞒多久算多久,我之前已经给陆明阜他们打过招呼了,他们也都答应帮我的,不说瞒她一世,瞒她一时也好,我不想她因为我的离去而伤神,这是我欠她的,只要等时间长了,她就会慢慢忘记我,忘记我这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说到正事,他倒是没有再喊陆明阜三次郎的诨号,而是直呼其名。


    这是他第三次说欠她,一次是在郑清容面前说的,其余两次都是今天在慎舒面前说的。


    这也是他第二次说求,两次也都是对慎舒说的。


    上一次说求还是在他跟着郑清容来见慎舒,第一次祛毒的时候。


    这一次说求,她不在,蛊毒也不在,他也要不在了。


    慎舒趁机去摸他的脉,果然,行将就木,日薄西山,他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这个浑小子,嘴倒是严得很,做事一点儿不漏风声的。


    要不是先前她给清容诊脉时发现同心蛊变了,她都不知道这事。


    见她不说话,看样子像是答应了,霍羽跟她道谢:“谢谢小姨,能够来到东瞿,遇到她,遇到小姨,我已经知足了。”


    他这一年多的时光,算是把之前十多年的快乐都找回来了,以至于他都快记不得在南疆的那些黑暗日子了,心里想着的都是和她,和小姨相处的情景。


    东瞿一行,遇到了娘的故人,还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


    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


    送走屠昭,郑清容又亲自去把朵丽雅放了出来。


    宫人们表示他们可以去做,不需要劳动她的大驾,但是郑清容没让,自己亲自去。


    霍羽自曝男子身份之后,朵丽雅和南疆使团就被拘禁了起来。


    后面真假太子的事闹起来,政权更迭,也没人去管,倒是忘了还有她们的存在。


    彼时朵丽雅看到她来了,很是高兴:“郑大人!不对,该叫陛下了。”


    她虽然被拘禁被关押,但是外面发生的事也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尤其是她登基那天,外面热闹非常,都说郑大人现在已经是东瞿的皇帝,不再是臣子了。


    郑清容引着她出来,一边为她拂去头上沾染的稻草一边问:“这段日子苦了你了,你在南疆可还有家人?”


    一年未见,朵丽雅清瘦了不少,但脸上的笑容不曾变过,笑起来时带着两个小酒窝,还是和以前一样具有感染力,让人看了也想跟着她一起笑。


    朵丽雅摇摇头:“我是孤儿,自记事起就已经被带进南疆王庭做奴婢了,后来公主从万蛇窟里出来,我就被南疆王调去了他身边,让我监视他,不过公主待我极好,我就倒戈公主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还笑了笑,丝毫没觉得倒戈有什么不好的,甚至还补充了一句:“陛下也待我极好,我之前奉茶送点心时,陛下还会跟我说谢谢。”


    郑清容失笑。


    这就叫好了?


    还真是和她在霍羽记忆中看到的一样,心思单纯,没什么坏心眼。


    朵丽雅四下瞧了瞧:“说起公主,怎么不见他在陛下身边?”


    当初公主把幻容蛊给她后就去寻陛下了,后面公主还传信让她帮着把他是男子的消息放出去,那个时候公主就跟陛下在一起。


    公主还在礼宾院的时候就黏陛下黏得紧,她都知道的,现在陛下登基,按理说公主该在陛下身边才是,怎么没看到人?


    郑清容也不知道霍羽去哪里了。


    诛杀祁未极的时候他都在,还帮着一起对付祁未极的那些死士,但自打控制了局面,进到京城后就没见到他。


    而她这段时间也忙,没去注意。


    “他可能有事吧,说起来这些日子我也没见到他,你要是想见他,可以先去我那里等上一等,我让人去找找。”郑清容道,“关了这么久,你也没少受苦,先去沐浴换一身干净衣裳,我让人给你准备了膳食,你可以边吃边等他的消息。”


    说霍羽有事她其实心里也没底。


    霍羽是南疆人,在东瞿除了她和慎舒小姨之外,几乎没什么认识的人,他能忙什么?


    朵丽雅点头,听郑清容的安排,沐浴一番,换了身衣服后就在郑清容那里吃了饭食。


    宫里的御膳很是不错,她吃了不少,算是她关押拘禁这么久以来吃得最好最饱的一顿。


    很快,郑清容派去找霍羽的人来消息了,说是他在慎舒那里。


    看着宫人身后没人,郑清容不禁疑惑:“他没来?”


    奇怪啊,她派去的人找到了他,回来复命他居然没跟着一起来,这还是霍羽吗?


    宫人恭敬回话:“回陛下,霍公子和慎夫人有事在忙,只让虜带句话,说南疆王已死,朵丽雅小姐往后便是自由人了,不必再跟着他。”


    朝野上下都知道霍公子是昔日的南疆公主,毕竟那张脸就摆在那里,谁认不出?


    本来南疆送一个男公主来是包藏祸心,南疆王是,被送来的男公主也是。


    但他这次是跟着郑清容回来的,还帮着击杀祁未极身边的死士,能看得出他是听郑清容的命令的,大家也就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喊他一声霍公子。


    而郑清容对朵丽雅也不错,又是专门去接她出来,又是给她准备吃喝,如此态度,称她一声小姐也不奇怪。


    郑清容几分疑惑。


    真在忙?


    蛊毒不是早就已经清除了吗?霍羽在慎夫人那里还能忙什么?


    心里猜测着,郑清容转头对朵丽雅道:“你要是想见他,我让人送你过去。”


    朵丽雅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看到公主没在陛下身边,有些奇怪而已,既然公主好好的,我见不见都没关系的,只要公主在陛下这里就可以,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明明她的年纪比霍羽还要小一些,这个放心倒像是长辈托付一样。


    郑清容摇摇头失笑,问她:“以后你不用再做奴婢了,也不用再为谁卖命,可有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做的事?”


    “我是个孤儿,没什么亲人在世上,也没什么想见的人,就想出去走走,好好见识一下山河风光,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实现,现在想去看一看。”朵丽雅想了想道。


    郑清容觉得这样也不错,释放天性,无拘无束。


    正想让人去给她准备一些银钱,供她路上取用,又有人来禀,银学求见。


    郑清容没理由不见。


    即使银学之前是祁未极阵营的,但是后面让游焕去提防祁未极杀她灭口后,银学也反过来帮了她不少,她把她当自己人看待。


    被人引着进来,银学直接和朵丽雅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或打量或好奇,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先笑了,引得殿内一阵嬉闹。


    银学抱拳施礼,用的是江湖礼仪:“陛下恕罪,适才瞧着这位妹妹很不一样,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没想到闹了个殿前失仪。”


    她知道朵丽雅之前是跟在南疆公主身边的,之前南疆公主在东瞿没少搞事,她见过的。


    郑清容并不是在意这些的人,止了她的礼:“无妨,性情使然,何罪之有?倒是方才见得你与朵丽雅对视许久,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银学有些不好意思道:“她实在可爱。”


    朵丽雅也有话说:“我是瞧着这位姐姐英气,很是喜欢。”


    一个实在可爱,一个很是喜欢,郑清容哭笑不得:“既然彼此欣赏,不如结为姐妹?”


    银学道:“怕是要辜负了陛下这份好意,也要辜负了这位妹妹,我这次来是跟陛下道别的,我本是江湖人,更喜欢在外行走,先前提出离开春秋赌坊便是想着回归江湖,游历天下,无奈被恶人所害,幸得陛下遣人相救,这才没有殒命,如今东瞿已定,盛世在望,我还是想回归自己最初的生活。”


    “行走江湖?”朵丽雅一听这个就来了兴致,眼睛扑闪扑闪的,仿佛有光,“我可以一起吗?我在南疆的时候就一直有听说这个词,我也想领略江湖儿女的豪爽,感受江湖夜雨的景象,正好我也要出去闯荡见识天地,姐姐可不可带上我,我可以帮姐姐洗衣做饭!”


    跟她一起行走江湖?


    银学看向郑清容,不知道该不该带上她。


    郑清容笑道:“她方才就说想出去走走,见识一下山河风光,既然你们二人都有意,不妨结个伴,也不枉方才彼时欣赏的缘分。”


    朵丽雅点头如捣蒜,期待地看着银学:“我真的很想走江湖的,就是一直没机会,姐姐带我一个吧,我一看姐姐就是顶厉害的人物,想跟姐姐学学本事,我不白学,我可以给姐姐干活。”


    她说得诚恳,嘴也甜,银学确实对她这种可爱型的女孩子没什么抵抗力,也就答应了:“干活就不用了,相互照应也是应该的。”


    两个人一拍即合,朵丽雅拜别郑清容后直接跟着银学走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郑清容给她们二人准备了盘缠,目送她们出宫去,直到人消失在宫道上,她这才收回视线。


    先前魏净走了,荀科走了,现在银学和朵丽雅也走了。


    人生这条路上总是会遇到很多人,也会和很多人离别,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回首看,似乎只有她还在原地。


    霍羽也在原地待了很久,期间一直看着皇宫的方向。


    先前宫人找到他,也表明了请他进宫去一趟,但他没去,也不敢去。


    他现在这个样子,只要出现在她面前,她必然会发现不对。


    而他要是见了她,估计也不想走了。


    可是不想走也得走。


    跟慎舒和屠昭道别,霍羽也离开了。


    在门口负责把草药切成段的释心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镜无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师父看到了什么?”


    上一个让师父露出这个表情还是郑清容,那时他就说了有些奇怪,这次不知道会说什么。


    然而释心如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手下动作不停,把草药都切成了均匀长短的小段。


    朵丽雅跟着银学一路往西而去,路上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晃过,不由得哎了声。


    “怎么了?”银学问。


    朵丽雅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她刚刚怎么好像看到了公主?


    第208章 她们就是自己的天 做自己的主


    但是她都已经和银学已经出城了,公主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


    朵丽雅摇摇头,小跑几步到银学身边:“没什么,我给姐姐抱剑。”


    银学顺着她方才停留目光的方向看去,没看到有什么,也没发现有什么危险,就没多问。


    夕阳下,两个人结伴而行,越走越远。


    没过多久,苗卓的尸体也被送了回来,是庄怀砚带着庄家军亲自送回来的。


    南疆的事结束后,苗卓的遗体就一直存放在特制的冰棺里,至今未腐,但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永远停留在了十六岁。


    因为苗卓死的时候还抱着她的红缨枪,庄怀砚没有把那支红缨枪收回来,而是和苗卓的遗体一起放在了冰棺之内。


    佘茹看到苗卓遗体的时候并没有大哭大闹,只握着之前郑清容代为送回的长命锁,隔着冰棺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卓儿,回家了。”


    明宣公在她旁边,虽然没说话却是红了眼。


    庄怀砚给二人道歉:“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苗卓是跟着她一起去的南疆,到头来他却永远地留在了南疆。


    她该负主要责任。


    佘茹摇了摇头,并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卓儿一直有说要打一把最厉害的刀,他有做到吗?”


    自从苗卓去了南疆,她都没怎么收到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做到。


    庄怀砚颔首:“他做到了,在南疆的时候他打了一把长刀,挥舞起来自带火焰,也是那把刀削掉了南疆王的首级。”


    不仅削掉了南疆王的首级,还跟着她一起斩杀了不少北厉蛮子。


    “做到了好啊,做到了就好。”佘茹面露欣慰之色,拍了拍她的手,“卓儿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我这个当娘的为他感到高兴,你也不必自责。”


    送回了苗卓的尸首,庄怀砚又去了王府。


    这还是她去了南疆之后再次踏足庄王府,一年多过去,熟悉,也陌生。


    熟悉的是王府的布局还是老样子,陌生的是父亲对她的态度。


    如今父亲不再用以前的那一套来规训她,只说她做得好,庄家军交给她,他很放心。


    当初她带着庄家军前往北厉助柳闻夺取政权,谣言说她勾结北厉,父亲站出来为她说话的事她也知道。


    只是她没想到,以往那个冷硬不通情理的父亲居然有一天会站到她这边。


    庄若虚看着她回来了,眉眼带笑:“妹妹回来了,欢迎回家。”


    之前郑清容去中匀送画,问他有没有话想对妹妹说。


    他当时就说希望她好好的,万事珍重,他等着她回来。


    现在她真的回来了。


    “一别经年,兄长可还好?”知道他身子孱弱,庄怀砚引着他坐下说话。


    庄若虚道:“一切都好,倒是妹妹这些年在外受了不少苦。”


    去南疆的路上搅进了中匀政变,到了南疆没多久又被南疆王设计,好不容易平定了南疆,北厉那边又出事了,她还背上了勾结外敌的罪名。


    这一路走来,她的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苦,都已经熬过来了。”庄怀砚反过来安慰他。


    路再难走也已经走下来了,她不后悔走这么一趟,因为她拿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跟父兄二人吃了饭,庄怀砚又去了一趟玲珑阁,见了嵇伏和、钮云介和闻珠佩等人。


    虽然她不在京城许久,但玲珑阁、琳琅轩和珍珠楼都还和以前一样运作着,当初还为她罢市抗议。


    几个人早就等着,见到她来都十分高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近况,询问她可还好之类的话。


    郑清容也和庄怀砚见了一面。


    算起来她们彼此见面的次数不多,时间也不长,几乎屈指可数。


    宝光寺一次,中匀一次,南疆一次,纵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每一次都是她们彼此相帮。


    “来的时候丹雪还跟我说,当初跟你合作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我也这样觉得。”庄怀砚道。


    那个时候她们只是想着在东瞿有个自己人照应,谁能想到这一照应,转眼便都各自为王了。


    郑清容笑了笑:“能与你们相识,也是我的荣幸。”


    先前在西凉,她也是这样跟费逍说的。


    贺竞人、费逍、柳致、庄怀砚,若是没有遇到她们,今日只怕会是另一番景象。


    话说到这里,二人都含笑而视。


    庄怀砚如今已是南疆的新王,并不能在外多待。


    先前打北厉的时候她就好长一段时间不在南疆,而柳致也先后来到东瞿和北厉帮忙,两人这一离开,南疆那边堆积了不少事务,回去后她们二人花了好些时间才处理完。


    为了避免这种事再次发生,是以在京城待了几日后庄怀砚便走了。


    她一走,谢晏辞就来跟郑清容请辞了。


    “你要去北厉?”郑清容好奇地问。


    谢晏辞俯身施礼:“还请陛下成全。”


    当初不知郑清容是女子,见她出入柳闻身边,柳闻还待她与旁人不一样,那时他就留意过。


    后来真相大白,他才知道这当中的关系,明白为什么柳闻会这般待她。


    柳闻被独孤胜接回北厉的时候他就说过要跟着她一块去,只是被她给了一巴掌阻止了,既然她不想让他添乱,那他就等着。


    他抱着她要是死了,他也不独活的心等了这许久,现在北厉已平,他还是想到她身边去,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郑清容知道他是什么心思,但还是把话说清楚提醒道:“谢少卿当知晓,你去了她也不一定会留下你的。”


    柳闻小姨这个人可不是耽于声色的人,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她最是清楚明白,抽身及时,从来不会沉溺其中,何况他们父子的情况本就特殊,他去了也未必能留下。


    “臣知道,但臣愿意。”谢晏辞再次施礼,态度坚决。


    他倒是可以什么都不顾直接走人,但是他怕这样的举动会惹柳闻生气,知道郑清容和柳闻关系好,便来请求她放人。


    他一意孤行,郑清容也不留他,挥挥手示意他自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不是当事人,有些事不是她能管的,她也管不了,当中因果还是让柳闻小姨去抉择好了。


    女子学堂的名字选定,开女子恩科的事也很快落定下来。


    考题是由宰雁玉和柳问一起商定的,郑清容过来的时候,二人已经整理出来了一份考卷。


    柳问招呼她:“清容来看看,这次的考题如何。”


    郑清容依言过去,接过考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考题涉及到的知识点不少,天文地理、策论经义、算数律令皆有,不过并没有过于刁钻,也没有照本宣科。


    因为这次恩科是专门为女子开的,目的是为选取人才,每一道题都有巧思,更注重考生的思想和应变。


    宰雁玉本就是科举出身的,当年连中六元状元及第,她出的题有形有制,而柳问昔日一计灭二胡,策略一道颇有心得,她出的题有深有度,两者结合刚刚好。


    郑清容没什么意见:“题很好,这次必能为东瞿折取不少人才。”


    宰雁玉拉着她坐下:“往后这朝堂会有更多的女子出现,没有人会再步我当年的后尘。”


    女子恩科只是女子科举的开始,往后女子不用再女扮男装隐藏身份步步惊心,也不用再看别的男子脸色行事,她们就是自己的天,做自己的主。


    “如此,我们的夙愿也就实现了。”柳问喟叹。


    这一改变,她们等了二十年,七千个日夜,好在一切都没白费。


    很快,恩科举行,取才百余人,当中不少都是从权伊权倩之前开办的女子学堂里走出来的,而现在,女子学堂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叫明夷书院。


    郑清容一一为其授官,着人为女官新制官服,更是为权伊权倩姐妹授“天下仁师”的称号。


    而这次恩科之后,明夷书院的名声也打了出去,无论年龄,无论出身,只要想学,皆可进入书院学习,并且不用担心束脩问题,一切费用由朝廷来出。


    之前沈松溪提出变法的事郑清容也没落下,让沈松溪重新着手整理一份奏报上来,若是没什么问题了,她这边看过之后便可以施行。


    沈松溪受命出列:“陛下,之前的变法是陆待诏同臣一起补缺的,这次不如也让他同臣一起。”


    他这话一出,朝臣们纷纷看向陆明阜。


    伤好之后,他倒是也和以前一样参加朝会,做着本分的事。


    此时提起变法,官员们难免想起他先前被贬的事。


    第一次是因为反对沈翰林变法被贬


    第二次是因为支持沈翰林变法被贬


    第三次呈上变法细则后更是直接被逐出朝堂


    虽说是因为姜立误会,此前才对他多有针对,但明面上来看,他仕途上的三起三落,全都因为沈翰林变法。


    这次沈松溪还拉上他,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底下窃窃私语,杜近斋更是难得开口打趣:“不知道这次陆待诏是支持还是反对?还会不会再被贬斥?”


    这话其实不该放在明面上来讲的,私底下议论可以,但这是朝堂,放到朝堂上来未免有些揭人伤疤不近人情,况且陆明阜还是陛下的身边人,这可不能随意打趣。


    不过因为说话的人是杜近斋,一时也没人指责。


    谁不知道杜近斋和陛下关系好,昔年又是一起检举贪腐又是一起侦查悬案的,祁未极上台的时候也是他站出来直指对方妄图取而代之。


    他和陛下算是交情匪浅,他能打趣,别人却是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关系。


    但不得不说,他这句话算是把所有官员的心里话都问了出来,人人都想知道陆明阜还会不会因为沈翰林变法被贬。


    有先例在,还是三次先例,不这么想都难。


    陆明阜被人打趣也没感到半点不自在,依旧站得笔直,握着笏板认真地听。


    郑清容看着他笑道:“明阜且去做,看看这次还有没有人能贬你,当然,要是做错了,也是要被贬的。”


    这前半句是给他底气,后半句是公私分明一视同仁。


    她说得风趣,半点儿没有动怒的意思,反而顺着杜近斋的话调节气氛,官员们听后都忍不住笑。


    尤其是陆明阜施礼高呼“陛下圣明”的时候,笑意更是充斥了整个紫辰殿。


    杜近斋摇头失笑,严肃如沈松溪也忍不住笑。


    笑意里,侯微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宰雁玉,眼里带着几分希冀。


    只是当他看到旁边的公凌柳时,眼里的希冀便黯淡了几分。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站到了朝堂之上,只是这一次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了。


    下了朝,谢瑞亭并未离开,而是也和先前的荀科、谢晏辞一样,跟郑清容请辞。


    郑清容并不意外:“谢祭酒也是要去北厉了吧。”


    柳闻小姨如今就在北厉,谢晏辞都去了,他不去不太可能。


    谢瑞亭没说是不是,只道:“国子监的事已经尽数打理好,此番请辞希望没有给陛下带来麻烦。”


    之前好歹在朝中打过交道,他做事郑清容还是放心的,不然也不会特意等到女子恩科结束后才提出辞官。


    虽然是“父子”,但谢晏辞走得干脆,他倒是把事都处理好了才走。


    “山高水长,谢祭酒一路顺风。”她道。


    谢瑞亭跟她道谢,说了几句对她对东瞿的祝福后也走了。


    杜近斋正好有事需要郑清容定夺,和他在殿外撞了个正着,便跟他打了声招呼:“谢祭酒。”


    谢瑞亭像是在赶时间,跟他简单打了个照面,喊了声杜侍御史就走了,脚步轻快就差跑了起来。


    杜近斋还从来没见到他这个模样,以往的谢祭酒从来都是端方恭谦的,哪里会这般不顾礼数?


    心下疑惑,杜近斋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直到宫人引着他进殿才回神。


    “见到谢祭酒了?”虽然没亲眼所见,但郑清容看见他这副模样,也能大致猜到一些。


    杜近斋点头:“方才见谢祭酒归心似箭,莫不是也辞官了?”


    实在是请辞的人太多了,一个两个接二连三,他都用上了“也”这个字。


    谢少卿谢晏辞之前就走了,谢祭酒还在朝中多待了些时日,本以为他会一直待下去的,现在看来像是也请辞了。


    郑清容玩笑道:“杜侍御史难不成也来辞官的?”


    “还未看到陛下为东瞿带来的盛世,如何敢辞?”杜近斋笑着反问,“陛下怎么不认为臣是来请晋的?”


    郑清容哭笑不得,主动请求加官晋爵可不是他的风格,不过是话赶话玩笑而已。


    玩笑归玩笑,郑清容却是想到了以前的事:“未当皇帝之前是说过要让杜侍御史升官的,不过一直未能实现,现在不妨升一升。”


    检举刑部司贪腐的时候,还以为能带他一起升官,结果姜立以功过相抵的说法压下了。


    查泥俑藏尸案他也是有功的,她以为他那次必会升官,然而姜立只赏赐了一些白银和绢帛。


    后面她再做事,那些事也都没能和他的职务产生关联,无法共事更没机会带他一起升官,以至于到现在他还是正七品侍御史。


    也算是她食言了。


    先前没能让他升官是不能,现在让他升官也不是她仗着皇帝权力随便给,而是他在任期间确实各方面都做得不错,有政绩在,可以往上升一升。


    杜近斋摇头轻笑:“臣挺喜欢侍御史这个官职的,还想多做几年,有陛下在,升与不升都是一样的。”


    她现在是皇帝,是陛下,有她罩着,他还奢求别的什么。


    当然,他自己也清楚,这个罩着不是指他往后就可以仗着跟她关系好就可以作威作福。


    适才在朝堂上她不也跟陆明阜说了吗?做错了也是要被贬的,赏罚分明如她,哪里会包庇自己人?


    他也不祈求她包庇,那样会败坏她的明君名声的。


    他主动要求在侍御史的位置上多做几年,郑清容倒也没有坚持,处理了他带来的政务,便让人送他出宫去。


    杜近斋往外走了几步,似乎想到什么,脚步一顿,又转了回来。


    “可还有事?”看着他走了又来,郑清容好奇地问。


    杜近斋笑了笑:“陛下当初给臣的青梅酿已经可以开封了。”


    青梅酿?


    郑清容哦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去中匀送画的时候给过他一瓶陆明阜做的青梅酿,说是什么时候可以开封了,她就回来了。


    不过当时因为中匀政变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回来得比预想的要早许多,那个时候青梅酿还没好呢,后面她忙着在山南东道、剑南道到处跑,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杜侍御史若是得空,下次可以把青梅酿一同带来吧,我与杜侍御史共饮。”她道。


    朝堂上在官员面前称朕,私底下亲近的人面前称我,这是她的习惯。


    “陛下日理万机,如何能饮酒?若是因此误了政事便是臣的过错了,臣且先替陛下收着,等陛下什么时候得空了,陛下再与臣同饮。”说罢,杜近斋施礼告退,不再逗留。


    郑清容失笑。


    她前一句才说他要是得空,他后一句就把她得空奉了上来,这是把主动权交到了她手上的意思。


    “青梅酿啊……”郑清容叹了一句,倒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段时间请辞的官员一个接一个,荀科、谢瑞亭和谢晏辞三人一走,朝堂上感觉空了不少,不过补上来的官员也不少。


    通过本次恩科进入到朝堂上的女官们很快就熟悉了各部门的运作体系,针砭时弊各有想法,郑清容每日都能听到不错的建议。


    屠昭那边已经启程前往西凉了,除了随行军士,一同带去的还有不少对种树有经验,并且愿意去西凉沙漠试着种树的农户,临走前屠昭还表示会交付一份满意的答卷。


    游焕倒是留在了京城,接替了魏净原来的职务,成了新的城门郎,郑清容原本放他自由让他自行离去的,他说他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要做什么,郑清容便让他来守门。


    没过多久,便有朝臣提起选夫立侍充盈后宫的事,陛下今年二十了,也该准备起来了。


    东瞿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女性君主,和之前不太一样,但子嗣问题还是要解决的,充盈后宫也可以早些留下继承人。


    郑清容表示选夫立侍充盈后宫可以有,但是子嗣的问题她有不一样的看法。


    自古以来女子生产便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风险极大,难产而死的例子更是数不胜数。


    她既是东瞿君主,忙着处理政务,孕育子嗣多有不便不说,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到时候谁又来打理江山社稷?


    所以继承人她打算从民间选,皇位能者居之,采用禅让的方式。


    并且立下规矩,往后东瞿的君主只能是女子,这一点不可更改。


    消息一出,朝野上下顿时哗然,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立继承人的方式。


    帝王之位向来都是靠血统传承,储君自然得是帝王的孩子,像这样从民间选,简直闻所未闻,更是见所未见。


    对于官员们的顾虑,郑清容态度坚决道:“我朝为官是选才而任,继承人自然也该能者居之,朕生在民间,长在民间,能力却不曾输过以往那些长在宫中的皇子储君,从民间选有何不可?”


    柳问和宰雁玉也支持这样的禅让方式,都表示同意。


    “本宫当年便是因为生产才给了姜立谋朝篡位的机会,自此江山易主,直到二十年后才得以拨乱反正,这还只是一个二十年,若是再来一个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诸君可还能等?或者说可还有命等?”柳问沉声道,“本宫那时身为皇后尚且被人盯上,陛下如今是东瞿君主,是帝王,牵系万千子民,又如何能以身试险?”


    “殿内不赞成这样做法的,莫不是又想经历一场窃国动乱?之前是有陛下在,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才免了东瞿百姓遭受战乱之苦,此后陛下若是因为生育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谁来护佑东瞿?指望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那当初还不如让姜立窃国成功,倒免了一场折腾。”宰雁玉附和。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不客气,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出声,因为是她说的这个理。


    女官们也纷纷站出来支持,都认同禅让的做法。


    她们本就是因为陛下开恩科才得以站到这里,陛下提出禅让,还规定以后东瞿君主只能是女性,这是为天下女子着想。


    不然过了这一代,往后君主要是又变回了男子,今日陛下的努力可都白费了。


    女官们无一反对,全部同意,声音震天,紫辰殿内顿时呈现出一种压倒性地制约,先前那些不理解的声音被这么一比,霎时小了下去。


    “希望诸位大人能知道,朕是通知,不是请求。”郑清容视线扫过殿内那些没松口的官员。


    她这一开口,算是敲定了禅让这件事,无论同不同意她都会这么做。


    觉得不妥当的官员们被她这么一看,细细思量了一番,也都觉得这样是目前为止最好的办法了。


    况且太后和帝师方才都那样说了,还把活生生的例子摆在了面前,确实不得不防。


    是以一番心理争斗后,也都同意了。


    朝会一下,皇位禅让和选夫立侍的消息就放了出去。


    对于皇位禅让,百姓们惊叹不已。


    自古哪个皇帝不是把皇位继承人看得极重,她提出禅让,这得多有魄力才会做出如此决定?


    而对于选夫立侍,定远侯府那边率先张罗了起来。


    第209章 找你 没了


    一听到郑清容要选夫立侍,定远侯恨不得把符彦洗刷干净直接送进宫里去:“你小子还不快点准备起来,让人抢了先咱们老符家可就低人一等了。”


    他没言明被谁抢,但视线却是往庄王府那边瞟了瞟。


    庄家那小子对郑清容有情,先前跟着跑去山南东道倒贴,后面城门二选一还主动赴死,庄王府说不定也在惦记这事,可不能晚他们一步。


    他早就想把符彦洗洗干净打包送到郑清容身边去了,当初被祁未极请去紫辰殿听朝会的时候就这么想了。


    只是真假太子的事一出,郑清容当天直接带着玄寅军走了,他都没来得及实施。


    后面她回来登基称帝了,又一直忙着处理政事,他也不好去打扰,只能等机会。


    现在她都表示会选夫立侍了,可不得赶紧的。


    符彦不理解自家爷爷的行为:“有什么好抢的?我是老二,谁能抢?”


    当初都已经排好顺序了,还抢什么?一点儿都不文雅。


    再说了,抢这些根本没用啊,得看她喜不喜欢,她要是喜欢,压根不用抢,她要是不喜欢,也没人能抢到。


    她才是最重要的。


    “老二?”定远侯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什么老二?


    符彦嗯了一声,大概讲了一下怎么排的:“状元郎在扬州的时候就已经是她身边人了,他是大房,我晚一些,她到京城来我才认识,是老二,仇善跟着她去中匀送画的时候就表明心意了,是小三,狐狸精随后使了手段勾引,是小四。”


    虽然他是想当第一个,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郑清容房间里见到陆明阜的时候想用钱来买这个位置,都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谁不想做第一个?


    可是自从知道陆明阜一声不吭做了挡箭牌,任由自己仕途受损,后面被他弄丢,让祁未极抓去的时候更是不惜以命相搏,他觉得这个大房他当得。


    至于他自己,老二就老二吧,他觉得挺好的,一人之下,好几个人之上,也算是有权有势。


    定远侯嘶了一声。


    状元郎陆明阜的事他知道,毕竟当初郑清容在受封宰相自曝女子身份的时候,孟平就在紫辰殿内揭露了她们二人的关系。


    仇善他也有印象,是跟着郑清容从中匀回来的,并且回来后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平日里和自家孙儿在杏花天胡同的小院里待着,相处也还好。


    唯一不知道的就是狐狸精,难不成狐狸精是庄家的那个小子?那小子看起来倒像是会勾引人的。


    心里这么想了,定远侯也这么问了:“庄家那小子是小四?”


    “庄家那小子?爷爷你是说庄若虚?”符彦道,“他不是啊,小四是南疆公主,他叫霍羽,庄若虚她没介绍给我们认识,也没提起过,之前仇善和狐狸精都是她给我们介绍过的,庄若虚还真没有听她说过。”


    仇善和霍羽都是她亲口承认的以后和他们一样,是自己人。


    至于庄若虚,他倒是知道他跟她私底下有来往。


    国子监射箭,被崔家马车撞伤后郑清容也去看过几次,还跟他下过棋,之后庄若虚不仅跟着她一起去山南东道,在她应酬微醺又遇上下雨的时候还接她去府上喝过解酒汤,也算是和她有交情。


    但至于交情有没有变成恋情,他也不知道,因为她并没有像对待仇善和霍羽之前那样,把庄若虚带给他们看,更没说是她身边人。


    南疆公主?


    定远侯像是恍然大悟。


    对哈,此次南疆公主也是跟着她一起回来的。


    之前她在剑南道益州蜀县鱼嘴堤坝下落不明,南疆公主紧接着就曝出男子身份。


    后面南疆事了,她在南疆的事也传回了京城。


    当时他还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现在听符彦这么一说,顿时明白了。


    之前她打南疆是借了南疆公主是男子这阵东风,而在南疆公主曝出男子身份后一直没找到人,看来那个男公主一直跟着她。


    她从南疆回来后,没看到南疆公主在她身边,应该是留在了南疆。


    今次她从西凉回来,南疆公主倒是跟着一起回来了,顶着那张脸,想不认识都难。


    不过话说回来,方才彦儿说是他勾引,那张脸确实有勾引的实力,狐狸精这个名头放在他头上不冤。


    而且如果真是他勾引,那上次崔尧在朝堂上联合董御医攻讦他和郑清容有染也没错,只是那时他们攻击的对象错了,不该指责郑清容品德败坏秽乱宫闱,这和郑清容有什么关系?不该是南疆公主的问题吗?


    只能说崔尧他们还是太蠢了,跟郑清容做什么对,跟他一样早站队不就好了?他连孙子都可以献出去。


    虽然不是大房,但老二也不错啊,当不了第一,当第二也不错,只要不是小的就行。


    往后他们老符家可就攀上高枝了!


    “好孙儿,做得好!”定远侯哈哈笑,完全忘了自己当初知道郑清容拔了符彦姻缘剑时的震怒,“祁未极之前把庄家那小子抓了去,还让陛下在他和陆明阜之间二选一,我当时以为他已经是陛下身边人了,原来到现在连个名分都没有,那就不怕了,咱们老符家赢定了。”


    他们彦儿比庄家那小子动作快,先得了名分,此为一胜。


    他们彦儿比庄家那小子年轻,就算只小两岁也是年轻,此为二胜。


    他们侯府比王府有钱,往后她养兵也好修宫也罢,这些钱都是她的,此为三胜。


    三局三胜,还有谁能比得过他们彦儿?


    定远侯仰天长笑,一会儿拊掌一会儿踱步,就差舞到庄王府那边嘚瑟去了。


    符彦看着他这怪异举动,心想他爷爷是真病了,最近总是做一些他看不懂的事,说话也古里古怪的。


    与此同时,庄王府这边也听说了郑清容选夫立侍的事。


    庄若虚原本正在打理鸢尾干花,闻听消息一个没注意,掐掉了枝头上的一朵。


    等他回过神来想补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那朵鸢尾花重重砸落,花瓣因此翻折,他想粘回去,但干花易碎,掉了哪里还能粘回去?


    庄若虚捡起掉在桌案上的断头鸢尾,怔怔出神。


    这是她去中匀送画之前来王府送给他的,他知道这是她来的路上百姓为了表示感谢送她的花,因为她那时刚处置了崔腾,为蒙学堂的孩子以及房家母女出了口恶气。


    她送了他鸢尾,他也赠了她一首琴曲。


    鲜花保存不易,他也不想她送的东西被糟蹋,于是把鸢尾做成了干花,一直留着。


    方才明明是想重新找个盒子把干花放好,不料这干花放了一年多都没有损坏,到了他手上却断了。


    可见强留的东西留不住,委生的心思也生不得。


    他不该妄想的。


    庄王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凝了他嘴角自嘲的笑意一眼,试探问道:“陛下要选夫立侍了,你不想参选吗?”


    定远侯府那边得到消息后早就开始张罗了,只有他还在屋子里侍弄花草。


    说他不在意,他方才分明心乱了,不然也不会把干花弄折。


    说他在意吧,他又没什么表示,只闷在屋子里什么都不做。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庄若虚垂下眼帘,隐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让陆待诏他们去做就好了。”


    陆明阜和她一起长大,符彦与她有姻缘剑之缘,仇善同她在地裂里经历生死,霍羽跟她不打不相识,他们都比他合适。


    他这一副病体,如何敢拖累她?


    庄王看着他手里的鸢尾干花,换了一种方式问:“你就不想留在她身边吗?”


    当初不顾身体都跟着去了山南东道,现在她回到京城他反倒把自己给关了起来,不去问也不去看,倒像是有意切断与她之间的联系。


    他并不认为是因为郑清容的那一箭把他吓到了,他这个儿子若是这么容易被吓到,就不会装草包装了这么些年,更不会在此期间一次又一次跟他作对。


    “父亲怎么开始过问这些了?之前管着妹妹的婚事,现在也要管我的了吗?”庄若虚转移话题。


    他这一句无疑让庄王想起了自己当初对不起怀砚的事,痛处被戳,庄王沉默了一瞬:“为父只是不想你后悔。”


    他和郑清容的相处他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点破而已。


    她的手绢、她送的花以及她的头发,他都好好保存着,这还不足以说明他的心思吗?


    “之前说过,待你伤好之后送你入宫,你要是愿意,为父现在就让人去准备。”庄王道。


    庄家军如今由怀砚掌管,他这个父亲很是放心,不会再逼迫他继承王府。


    既然他不做承志,要做若虚,那他就由着他。


    他不介意送他入宫,全看他自己愿不愿意。


    庄若虚把鸢尾干花小心翼翼送进一方锦盒里,连带着方才弄掉的那朵鸢尾花也放了进去,动作轻柔,像是对待无价珍宝:“不劳父亲了。”


    听得他拒绝,庄王沉声:“你真的不后悔吗?”


    庄若虚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收了鸢尾干花便开始赶客:“我要休息了,父亲请回。”


    他闭口不谈这件事,庄王也不好继续追问,长叹一声,走之前留下一句话:“你不后悔就行。”


    脚步声远去,庄若虚盯着锦盒里的干花,睫羽轻颤。


    后悔吗?


    因为之前在朝堂上说过变法的事,变法细则很快送了上来,沈松溪和陆明阜二人各自呈递了一份。


    郑清容一一看了,比她之前做官时从陆明阜那里听到的更加详尽,也更符合现在的东瞿情况,看来二人有重新整合思考过。


    她用朱笔勾画了其中一些可能存在漏洞的地方,追问几句之后加以改善和补充,便让二人按照上面的细则去做了。


    不过沈松溪是领了命前去,陆明阜却留了下来。


    转身之际,沈松溪见陆明阜留在原地未动,不由得眼神询问。


    陆明阜面色未改,只道:“沈翰林且先走一步,下官稍后就来。”


    沈松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郑清容,像是了然,对郑清容施礼,道了一声“臣告退”后就走了。


    他一走,殿内就只剩下郑清容和陆明阜两人。


    “有事要对我说?”郑清容笑看他。


    方才在殿内他和沈松溪对变法的事相互协作配合,此刻特意留下来,不是有话说是什么?还是单独对她说的。


    陆明阜对她施礼道:“臣自请入陛下后宫。”


    他一直谨记君臣礼数,之前为了掩人耳目,斗胆唤她一句夫人,眼下今时不同往日,她是君,他是臣,礼数不可僭越。


    堂堂状元郎不顾仕途自请入后宫,这怎么看都不划算,毕竟入了后宫就代表以后不能在朝堂上做事了,相当于削弱了他的政权。


    但他并不觉得这样对他有损。


    他只想留在她身边,就像在淮南道扬州时一样,她在哪里,他就陪她在哪里。


    什么状元不状元、仕途不仕途的,他不在乎,只要能伴她左右,什么都不重要。


    当初自请让她试一次,现在他自请入后宫。


    郑清容摇头失笑。


    明明是个端方君子,却总是第一个做这种看起来不怎么君子的事。


    见她摇头,陆明阜以为她不同意,顿时有些慌乱,施礼的手一顿,面部表情也有些僵硬:“陛下是厌弃臣了吗?”


    郑清容觉得他这模样颇为有趣,心下便起了逗弄的心思,挑了挑眉:“若是呢?”


    “若是陛下厌弃了臣,臣会就此消失,绝不碍陛下的眼。”陆明阜态度坚决,没有一丝犹豫。


    他之前说过的:“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夫人当真厌弃了我,还请夫人一定要告诉我,我会从夫人眼前消失,绝对不会赖着夫人不走。”


    若她当真厌弃了他,他会主动离开的。


    “怎么消失?”郑清容顺着他的话继续问。


    陆明阜罕见地沉默。


    纵然没有开口,但他的反应已经告诉郑清容,他会以死来消失。


    郑清容起身走下台阶,摘下他头上的官帽,把藏剑簪重新给他簪了回去:“不用请,给你留着位置的。”


    把他从城楼上捡回来后,藏剑簪就一直放在她这里,现在正好还给他。


    陆明阜摸着头上失而复得的簪子,眼里泪光微微闪烁。


    他受伤醒来后一直不见得簪子,事后也去找过,但是一直没找到。


    他以为丢了,没想到她替自己好好收着,就连后宫里的位置都替他留了一个。


    “何德何能,能得陛下如此相待。”


    一句给他留着,胜过千言万语。


    “那日吓到你了吧。”郑清容抚上他的脸。


    祁未极抱着拉所有人一起死的心思在京城里埋下许多炸药,虽然炸药都已经提前被佘茹动了手脚,伤不到人,但她离开京城时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他说过,炸药炸响时,他在城上也能听到,估计没少担心她和玄寅军。


    而进京后她一直忙着处理政务,他受伤后也没去探望,一头扑在政务当中,如今才有闲暇和他单独说说话。


    陆明阜摇摇头,轻蹭着她的掌心:“若有一日臣与陛下的前路需要择一而取,陛下不用选择臣,臣能伴陛下一时已经很满足了,陛下给了臣太多温情,臣此生无憾。”


    这句话她最开始的时候就说过,那日在城下也说过,现在换他来说,他谨记并且愿意。


    郑清容笑了笑,没有多说。


    晚间的时候,郑清容屏退了伺候的宫人,在案头批阅奏折。


    恩科之后,朝堂新添了不少官员,奏折也比以前多了不少,她都得一一看过。


    没过一会儿,殿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似曾相识的场景,朱笔再次弹了出去。


    啪嗒一声,朱笔落地,郑清容提着灯走到窗前,果然看见你踩到我了从窗户摸进来,又一次被她的笔压了个正着。


    这个笨蛇,也不知道机灵些,同一地方摔倒两次,一点儿记性也不长。


    但真要说笨也不至于,皇宫守卫森严,它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悄无声息摸进来,不被旁人发现,又哪里是笨能形容的?


    心里叹了一句,她点着你踩到我了的头问:“来做什么?”


    你踩到我了像之前在驿站里一样,卷起朱笔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一笔一划,有模有样。


    ——找你。


    郑清容几分惊喜。


    要知道上次你踩到我了还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写完一个还要大喘气,这次居然能一口气写两个字,真是厉害。


    看来霍羽之前没白教它练字,不仅一次性能写的字数多了,字也顺畅了不少,没之前丑了。


    如此进步,这还真不是一条笨蛇能做到的。


    “还是霍羽让你来的?他人呢?”


    之前去中匀的时候就是霍羽让它跟着来的,现在只见蛇不见人,怕不是又在搞什么情景重现。


    毕竟霍羽那厮做得出来,也真做过,此前在山南西道梁州的驿站里不就玩过吗?


    你踩到我了又卷着笔写了两个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才写过几个字的原因,可能有些力竭,写到第四个字的时候笔画有些凝滞和停顿。


    郑清容仔细辨认了一下,是“没了”二字。


    ——没了。


    郑清容微微一怔。


    没了?


    什么叫没了?


    一条蛇讲话怎么这么让人误会?


    “霍羽去哪里了?”郑清容皱眉继续问。


    先前朵丽雅在的时候,派去找他的宫人说他在慎舒那里,有什么事在忙。


    虽然不知道在忙什么,但这一忙就是好久,她都没听到他的消息,也没时间过问,因为她也在忙。


    你踩到我了这次不再写字,只用尾巴扫着地上的“没了”两个字,像是在重复,也像是在强调。


    郑清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捡起笔顾自提灯坐了回去,手搭在桌案上,若有所思。


    你踩到我了跟着她的脚步游移过去,从桌脚攀至桌面,一点点用尾巴缠上她的小指。


    郑清容原本还在想事情,被它这样一缠,视线难免落到它身上。


    这是霍羽经常对她做的动作,只要在她身边,就会时不时勾她的尾指。


    一主一宠皆是如此,也不知道是蛇随人,还是人学蛇。


    你踩到我了缠着她的小指,在她手腕处将身体盘成一团,紧紧靠着,是依偎的姿态。


    烛火映照下,黑色的鳞片泛着幽光,一时分不清是鳞片的颜色,还是夜里灯火的颜色。


    仇善追过来时,就看到一人一蛇在桌案前相对沉默。


    【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你。】


    他一身黑衣劲装,还带着几分夜里的露气,显然是从外面刚过来。


    郑清容看向他:“来说霍羽的事?”


    她猜得太准太快,仇善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提起这件事了,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好在也不用他提,郑清容招呼他坐下后直接问了:“我从山南东道回来的当天晚上,他跟着去了杏花天胡同,和你们三个见过,那时他与你们说了什么?”


    她从山南东道回来后除了在朝堂上回禀玄寅军的事,下朝后还去了一趟礼宾院,也是那时,霍羽提出想去她那里。


    不过她在去礼宾院的路上收到了银学有意递来的纸条,邀她夜里前去春秋赌坊一叙,纸条上还特意唤她为殿下。


    她出去赴约,不知道他们几个说了什么,只知道她没去之前,符彦和霍羽可是剑拔弩张的,等她回来了,二人之间不但没了火药味,屋内气氛还异常沉默。


    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问发生了什么却被霍羽插科打诨混过去了。


    机敏如她,一下就问到了重点,仇善一边留意她的神情,一边打手语。


    【他说他先前做了错事,把同心蛊下在了你身上,连累你受了他身上的痛,现在他已经把同心蛊逆转了,往后你不会再受到任何伤痛,将来如果他不在了,希望我们可以帮着他隐瞒,不要让你知道。】


    郑清容没什么反应:“还有呢?”


    同心蛊的事她在西凉的时候就试探出来了,他也承认了,这不算什么秘密,她想知道的是别的。


    见她神色如常,仇善方晓得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把霍羽的原话告诉了她。


    【他说他可以为你生。】


    这话明显有歧义,郑清容沉默。


    霍羽倒是说过孩子的事,那时她借着崔尧诬陷的事去剑南道益州蜀县治水,他跟着跑来,说什么给她送生辰礼,拉着她的手覆上他的小腹,说里面是她们的孩子。


    她当然知道那是假的,不过是他戏瘾犯了,借着崔尧和董御医指他有孕的事演的。


    但她现在不认为这个生是生孩子的生,应该是生死的生。


    慎舒说她没办法解同心蛊,他又是怎么解的?


    结合方才你踩到我了写下的“没了”两个字,逆转同心蛊会付出什么代价,一切好像都呼之欲出了。


    霍羽之前就比较反常,在礼宾院的时候他就说过一些带着特殊情绪的话。


    “你给我个名分,让我安心些,不然你这来了又走,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我心里不踏实,我在东瞿可就只有你一个依靠了,你要是离开我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山南西道梁州的驿站里他也说过类似的。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这样讨厌的人没什么好原谅的,你恨着我吧,越恨越好,这样我心里能好受些。”


    “心都在你身上了,你要好好对待它,别让我的心死了。”


    当时她只觉得怪异,现在想来怕不是在提前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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