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知道我为什么看不上你吗 你未免太瞧得……
瞥了底下的陆明阜一眼,姜立目光不善。
这小子运气倒是好得很,有人挡在他面前,又是治岭南,又是建新军的,往后这些可都是他的了。
他在这里站着,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为他开路。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想到这里,姜立气得将手中的信件丢出去。
“陛下。”他身边的孟平唤了一声,连忙把信件给捡了回来。
群臣见他这样子,知道他是动怒了,齐声道陛下息怒。
这肯定不是让息怒就能息怒的,姜立越看陆明阜越生气,真想把他杀了一了百了。
但是想到这样又太便宜他了,又只能把这个念头压下。
再三平复情绪,最后姜立既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只说此事容后再议,便宣布退朝。
虽然说是容后再议,但一般当场没有决定的事,过后再提起也就不容易了,众人对这点心照不宣。
出了紫辰殿,那些不满郑清容的官员那叫一个得意。
看吧看吧,不知轻重惹怒了陛下吧,等她回来后有她好果子吃。
真以为得了陛下青眼就能为所欲为,这东瞿江山可是姓姜,又不是姓郑,怎么可能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知天高地厚。
定远侯一把年纪了,随心所欲才不会忍气吞声,有什么就说什么,听到他们诋毁郑清容,当即上前轰人:“去去去,一个个多大的人了,还在背后说人坏话,也不嫌害臊。”
他一向护犊子,自从符彦亲口承认他是郑清容的人之后,他就把郑清容划到了自己人的范围,自然不会允许旁人说郑清容半点儿不好。
事没办成,庄王脸上也不好看,他素来不怒自威,此刻压了眉骨更是显得不好惹,那身在战场上杀出来的威压也渐渐流露出来。
都是有封号有爵位在身上的,官员们看到他们两个走到一起,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脚底抹油走了。
定远侯呸了一声,又看向庄王:“老庄啊,陛下如今对于建军一事态度不明,我们可得抓紧些,你儿子可还在寇健手上,你要是不努力一把,你那刚开智的儿子可就没了。”
庄王看了他一眼:“怎么只让我努力,不说你努力?”
这话乍一听不怎么顺耳,但这就是他和定远侯之间的相处方式,定远侯并不会觉得他是在耍脾气。
“这事要是能靠钱砸成,我还用得着你。”定远侯哼声。
他定远侯府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适才在殿内他都说军费算他侯府头上了,尽管取用,但陛下都不见得点头的,可见砸钱没用。
钱确实办不成,庄王沉声道:“等明日上朝,我再重新把这件事说一遍,若是再不成,我就以自身爵位做请。”
郑清容先前帮他递话,承志才有如今的改变,就算庄承志不在寇健手上,没有卷入这场风波,他也会为她出一份力。
趁着散朝人多,侯微有意无意走到陆明阜身旁,低声道:“方才瞧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也不知道这事能不能成。”
这个“他”不用多说,彼此也能知道指的是谁。
殿下要建立军队,这是好事,殿下一手操持,将来这支玄寅军相当于就是殿下的了。
只是姜立这边盯着陆明阜,恐怕没那么容易。
在姜立看来,这支军队是为陆明阜准备的,自然不会轻易点头。
陆明阜应他:“先生放心,我看看明日能不能做些什么触怒他,让他将我贬回去,如此他也能少些忌惮。”
侯微颔首。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只要能让殿下成功建立玄寅军,往后和姜立对上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他也要回去盘算盘算,从吏部这边下手,促成此事。
是夜
姜立再次来到勤政殿底下的寝宫,这一次他的手里拿着的不是陆明阜的文章,而是郑清容写的那封信。
这底下没什么可以做的,柳问唯一能打发时间的就是下棋。
棋依旧是上次的汉白玉棋,但棋局已经不再是先前的棋局。
姜立顾自坐去她面前,倒也不打扰她,直到看着她把一局棋下完,落了个黑白平分的结果,才笑道:“嫂嫂棋艺不减当年,自己和自己下都能下出不世奇局。”
柳问不接他的话,开始收捡棋盘上的棋子。
她这样不理人是很正常的事,姜立也不生气,自顾自把那封信放到她面前:“嫂嫂说说,你那儿子怎么这么命好?他甚至不需要开口,这些事就有人为他做了。”
柳问原本不想搭理他的,但是看到信件落款是郑清容时,不由得正视起来。
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柳问便笑了,抬眼瞥向姜立:“命好?难道不是你懦弱?”
姜立脸上的笑容有片刻的凝滞,不过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嫂嫂想说什么?”
柳问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过来。
姜立微微一怔。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她做这样的动作了。
当年她们相识相知的时候,每次只要她心情好了,都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再次看到,恍惚间就像回到了从前,养成习惯的身体也比头脑先行一步,下意识附耳过去。
他以为也会和以前一样,听到她说些私人的小话,那个时候的她们还不像现在这样,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喜欢听。
然而才凑过去,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柳问反手就是一耳光:“懦夫。”
姜立愣在当场,连同嘴角笑容也僵住了,脸上火辣辣地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肩背已经贴上了棋桌。
柳问掐着他的脸颊,把他摁到了棋盘上,汉白玉棋子散落一地,本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因为地上铺了白狐皮,什么声音也没有砸下。
“不过就是建个军队,瞧把你吓成什么怂样,我原以为你只是比你兄长差那么一点点,现在看来,你完全不及你兄长。”
“别跟我提他。”姜立恨声呵斥。
适才被打他都没有生气,唯独提到姜齐的时候,他动怒了。
都是姜齐抢走了她,他恨她,更恨姜齐。
姜齐什么没有,太子之位是他的,东瞿江山也是他的,这些他都可以不跟他争,他不稀罕也不在乎。
可他偏偏要从他身边抢走她,霸占她,把他唯一的喜欢都抢了去。
为什么?他到底哪里不如姜齐?
见他面色难看,似乎随时会发狂,柳问扬手又甩了他一巴掌:“你连这个都不敢面对,还说你不是懦夫?”
姜立被打得偏过头去,鬓角贴上棋盘,也不知道是冰凉的棋盘让他冷静了下来,还是她的话让他陷入了沉思,这次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咬着牙,似乎不甘。
“看着我。”柳问掐着他的双颊掰正他的脸。
姜立对上她的视线,眼角微红,却是止不住地睫羽颤抖,不再像之前那般镇定。
柳问呵了一声:“就你这个样子,穿上这身衣服也当不成真正的皇帝,一个新建的军队都让你如临大敌,你当初是怎么敢叫嚣着开展这场游戏的?知道我为什么看不上你吗?你这样玩不起又怕输的人,连你兄长的一个脚指头都比不上。”
姜立双眼赤红,目眦欲裂:“别拿他跟我比。”
他这辈子最恨有人拿他跟姜齐比,就因为姜齐是太子,是储君,所以他们都认为他不如姜齐。
这些他都可以不去听不当回事,他只要有她就好了。
可是后面她弃了他转投姜齐,他不如姜齐这件事更是板上钉钉。
他们说他不如姜齐,所以太子之位不是他的,到头来就连喜欢的女子也留不住。
这是他的耻辱。
柳问嗤笑:“比?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你兄长昔日敢单挑两胡,你却被一个建军的提议给吓破了胆,你这样的,连跟他比的资格都没有。”
实在是她的语气太过杀人诛心,姜立都忘了,虽然姜齐当年是单挑了木札和罗梧两胡,但也让自己陷入了困境,要不是她及时献计,姜齐早就死了,怎么可能创下百人灭二胡的奇迹?
“够了,别说了。”姜立胸膛上下起伏,不难看出被她这些话激得有多难受。
柳问嫌恶地丢开他,转身去一旁净手,水声哗啦作响,她的声音也随之传来:“玩不起就别玩,趁现在还没彻底撕破脸皮,你可以认输,这样她说不定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这个她不是指陆明阜,但姜立哪里听得出来。
被她这么一激,姜立也来了脾气,恶狠狠道:“谁说我玩不起?我不仅要玩,还要比他姜齐玩得大,不就是要建军吗?他陆明阜有了这支军队又如何?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有我在,他永远也别想翻身。”
说罢,便起身出去了。
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柳问笑了笑,水面倒映出她的面容,揉着灯火犹如水中望月。
姜齐不是什么好东西,姜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两兄弟一个样,有什么好比的,恶心人。
尤其是姜立,贱骨头,非得打一顿才老实。
不过打一顿也好,很快,清容就要有自己的军队了。
真是厉害,这么快就朝着这个方向行进了,看来这局棋很快就会分出胜负了,真是期待。
第二日早朝刚开始,朝臣们还没开始议事,姜立就宣布准许建立玄寅军。
“朕昨夜回去想了许久,觉得郑侍郎有句话说得没错,虽为寇,但天行健,既然黑虎寨有心报国,那便依郑侍郎所言,贡品之事既往不咎,作为玄寅军成军封赏,指寇健为玄寅军主将,负责日后玄寅军治理之事,不必拘泥于寻常军队的管理规矩,一切按照他的治军方法便是,押运贡品的队伍既然有心加入玄寅军,便也一道并入。”
此言一出,不仅是陆明阜和庄王他们惊了,整个朝堂也惊了。
昨天陛下不还因为这事动怒了吗?怎么今天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陆明阜不动声色和侯微对视一眼,庄王也跟定远侯相互看了看。
他们还没做什么呢,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虽然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但这是不是有些奇怪?真是一夜之间就想通了?那昨天为什么还发脾气?
消息随着圣旨带到山南东道时,已经是两天后了,郑清容和寇健带着一众黑虎寨的人接了旨。
虽然知道这件事大概率能成,但真正听到消息,黑虎寨的人还是忍不住欢呼雀跃。
从今以后,他们就是正规军了,可以堂堂正正站到世人面前。
他们不再是什么土匪,而是玄寅军,他们将军也不再只是寨子的土将军,是他们玄寅军的将军,是东瞿的将军。
当天晚上,黑虎寨便摆了宴席庆贺。
贡品里有肉有酒,之前拉到寨子里时一直没舍得吃,就怕过了这顿没下顿,这会儿尘埃落定,总算可以拿出来用了。
寨子里本身就有大锅灶,柴火这么一架,灯火之下,肉香酒香四溢,随着饭菜上了桌,众人列坐其次。
知道庄若虚的身子骨不适合饮酒,郑清容便把贡品里的果蜜给了他,叮嘱他安心吃东西就好,不用管其他的事。
庄若虚点头应好,乖顺地坐在她身边。
本来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进食让他有些不太适从的,虽然不至于露怯,但到底还是需要有个适应的过程,好在她的无微不至消磨了不少这种不适应,当下也如她那般挺直腰背坐好。
怎么说也是跟着她一起出来的,可不能给她丢脸。
寨子里吃饭喝酒没什么规矩,大家该吃吃该喝喝,也没什么训话的环节,只大概说了几句大家往后好好干,争取为国效力之类的大白话,众人热情高涨,听得进也乐意听。
席间寇健举杯敬郑清容:“之前就听闻郑侍郎与众不同,如今助我寨子里的弟兄成为正规军队的一员,方得知郑侍郎的厉害之处,这杯酒我敬你。”
若不是她,他和他的弟兄们只怕很难有今天,更别说还涉及到了贡品,无论如何,这杯酒他都该敬的。
郑清容举杯回敬:“寇将军客气,黑虎寨的人都是报国之士,本就不该埋没,如今成军也算是不负众望。”
寇健哈哈笑,很喜欢她这样的说话风格:“往后郑侍郎若是有需要,我和我的弟兄们随叫随到。”
说罢,便一口气干了手里的酒,还把杯子翻过来示意他喝完了。
说是杯,其实是碗,对他们来说,用杯子喝酒不痛快,用大碗喝才过瘾。
他如此豪爽,郑清容也同样一饮而尽。
“郑侍郎好酒量!”寇健赞道。
他以为文官都是不善饮酒的,还想说她抿一口就可以了,没想到她也这般爽快。
不得不说爽快人做爽快事,就是让人爽快舒坦。
台涛也来敬她:“此番也要多谢郑大人,若是没有郑大人,我难逃罪责,更没机会参军。”
“台督运谢自己就好,若不是台督运为人良善,我就算来了也于事无补。”郑清容道。
寇健和台涛都敬酒了,底下人自然也得跟着。
见郑清容一碗接着一碗,庄若虚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大人少喝些,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寨子里这么多人,一人一碗地敬,这得喝多少?
郑清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无妨:“没事。”
这点儿小酒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难得高兴嘛!
见前来敬酒的人越来越多,庄若虚只好倒了杯果蜜悄悄给她递过去,示意她喝这个。
反正果蜜的颜色和酒的颜色差不多,灯火昏黄下也看不出来谁是谁,至于味道,只要不挨得太近,还是能糊弄过去的。
郑清容以为他受现场气氛所染,想以果蜜代酒敬自己,便干脆地跟他碰了个杯,一副我干了你随意的架势。
庄若虚哭笑不得,再次把手里的果蜜往她面前送了送:“给大人喝的。”
听他这样说,郑清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他不是要敬酒。
因为手里还拿着东西,郑清容不好去接,便微弯下腰就着他的手喝了,喝完还不忘嘱咐:“不用担心,这点儿酒灌不醉我,你吃你的。”
之前在扬州做佐史的时候没少应酬,这种场面她熟,能应对,更何况她还是个千杯不醉。
庄若虚看着她喝下自己手里的果蜜,又看着她被人群重新拥簇着敬酒,又好笑又无奈。
本来是想让她把果蜜当酒带过去,这样他们来敬酒的时候她也可以少喝些,没想到她直接在他手上喝了,手都不碰杯子的。
因为角度原因,杯子里还剩下一些果蜜,她没全喝完,庄若虚看了看,最后举着杯子缓缓送到唇边。
果蜜是山南东道这边特有的清夏凉饮,入口是瓜果的清香味,最后会慢慢回甘。
庄若虚笑了笑,好甜。
酒过三巡,其余人差不多都喝趴下了,寇健也有些摇摇晃晃,唯独郑清容和台涛还站得好端端的。
前者是因为酒量好,后者是因为想着总要留个清醒的在场,所以没喝多少。
台涛扶着寇健,表示他先带他们回去休息了,让郑清容和庄若虚自便。
庄若虚看着郑清容,忽然竖起两根手指问:“这是几?”
郑清容没有回答,失笑道:“我看起来像喝醉的人吗?”
虽然闻到她身上沾着酒气,但庄若虚见她眸色清明,说话速度也没有放慢,这才确定她是真没醉。
“我倒希望大人喝醉呢。”
“那你是没办法见到了。”
想起游焕还在寨子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弄出别的什么事来,郑清容又去看了一眼。
彼时游焕正蹲在玉米地里,一手拿着已经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一手在地里扒拉着什么东西。
郑清容走近一看,发现是一只萤火虫:“在做什么?”
“在看星星。”说着,游焕把萤火虫送到她面前,“也给你看。”
郑清容看着他掌心的萤火虫:“为什么叫它星星?”
“会发光,都是很小一个,很像天上的星星不是吗?天上的星星摸不着,地上的星星却可以,你要摸摸吗?”游焕道。
地上的星星?这说法倒是第一次听,不过也很形象。
道了声不用了,郑清容问:“我要回京了,你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吗?”
圣旨已下,贡品的事算是处理完了,玄寅军的事也差不多成了,趁着柳闻小姨还在,北厉和西凉那边暂时不会整什么幺蛾子,她得尽快回去谋划她的兵部尚书。
游焕在他们主子眼里,估计已经是个死人了,那么他的存在就值得考虑了。
游焕啃了一口玉米:“你让我待在这里我就待在这里,我都听你的。”
“你就没想过你自己?”
“我自己?我是游焕。”
好吧,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郑清容道:“我要你跟着我回京,但是你必须藏起来,不能让人发现,能做到吗?”
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游焕对她来说还有用,此次回京,她打算带上他。
游焕点点头,信誓旦旦:“嗯,能做到。”
交代完游焕,郑清容便去收拾东西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她和庄若虚是被暗流冲进寨子里来的,身上本就没带什么东西,主要是灯下黑和照夜白它们。
在等待京城消息传来这些天,两匹马早就已经找了过来,小黑蛇也在其中。
庄若虚熟练地帮她喂马,看到她过来,不由得感慨:“真不想回去,还是和大人出来的这些日子开心。”
“不回去不行,还有好多事等着做呢。”郑清容道。
庄若虚叹了一声:“大人又要做事了,那我岂不是又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大人了。”
郑清容想了一下,兵部忙不忙她不知道,但她在兵部要做的事肯定是有的忙的。
“要是可以,真想一直待在大人身边。”庄若虚状似无意道。
山南东道不像岭南道那般偏远,来得快,回去得也快。
抵达京城后,郑清容和以前一样由祁未极引着进宫去复命。
知道她解决了贡品的事,路上祁未极连声恭喜:“郑大人当真厉害,但凡亲自出手的事,都是一击必中。”
“运气而已,祁大人过奖了。”左右不过客套话,郑清容并不介意用运气来说事。
祁未极似被她逗笑,直道她谦虚。
等到了紫辰殿,郑清容把山南东道那边的事从头到尾给说了一遍,虽然之前写的信上面就已经差不多都讲了,但写是一回事,说又是另一回事,该有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姜立言她辛苦,表彰了几句。
具体表彰什么郑清容没怎么听,倒是注意到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孟平不见了。
身为大总管,无论上朝还是下朝,孟平可都是要跟着的,难得见到他不在姜立身边守着。
第157章 想我没【有GB】 矜持些
除了这一点,郑清容还有个更大的发现,那就是朝堂上又多了一位老熟人——崔尧。
之前处理他儿子崔腾的事,皇帝不是不让他上朝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暗自留了个心眼,郑清容打算下朝后问问杜近斋或者回去后问问陆明阜。
不在京城好也不好,好处就是可以出去做事,不好就是不能及时知晓宫里宫外发生的这些事。
看到她此番回来,先前那些觉得她说大话的官员彻底没了声音。
不给她人,让她孤身去处理贡品被劫的事本就有让她知难而退的意思,谁想到她不仅找到了贡品,还搞出来一支玄寅军。
如今贡品被劫一事算是了了,升任尚书只怕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们想反对也不好再反对,谁让他们之前在陛下面前说了,只要她能搞定山南东道贡品被劫的事,就让她升任尚书呢。
不过她一个人就能解决这件事,也确实是厉害,不服不行,这要是换做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兵不血刃地做好这件事。
饶是之前再怎么怀疑她质疑她,此事之后,心下也不由得几分佩服。
这事姜立也记着,当时郑清容只说贡品的事办成之后让他提她做尚书,却没说是哪一部的尚书。
而且突然去户部做侍郎也不是她主动选的,是因为突然出了贡品被劫的事,算是时局所迫,所以这次姜立还是打算让她自己选要去哪里。
就在他询问郑清容是要继续留在户部担任户部尚书,还是想去其他部门的时候,崔尧站出来了。
表示郑清容刚从山南东道回来,一路风尘仆仆,现在晋升太赶了,倒不如缓上几日,择个良辰吉日再行封赏,毕竟升任一部尚书也不是什么小事,还是得隆重小心些。
郑清容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
她前不久才解决了他儿子,他不是最该反对她晋升的人吗?怎么还站在她的角度来考虑了?
有猫腻吧?
倒不是她小人心,冰释前嫌这种事她也不是不认可,如她和平南琴也算是冰释前嫌了,但那都是有基础的有过程的,并不是一上来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自从处理完崔腾的事后,她都没和崔尧见过面说过话,突然转变态度,这会让她下意识觉得对方没安好心。
但座上的皇帝似乎并不这样觉得,想了想觉得崔尧说得也有道理,便同意了,询问郑清容想去哪部,他好让人准备着。
郑清容也不藏着,表示想去兵部,什么阴谋不阴谋的,她直接跟他摊牌玩阳谋。
她倒要看看,崔尧究竟想做什么。
殿内的户部尚书和户部侍郎听到她说要去兵部,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继续留在他们户部,他们户部庙小,可容不下她这尊大佛。
姜立颔首表示可以。
玄寅军刚建,他是不会让侯微从吏部这边挑人去兵部的,郑清容提出去兵部也好,玄寅军本就是她提出来建立的,她去兵部把位置占了,这样侯微和陆明阜也没办法塞人过去。
他是允许玄寅军建军,但并不代表会让陆明阜和侯微接触玄寅军,想要这支军队,那也得看他们的本事,哪有别人把饭做好,他们直接端起来吃的道理。
打定主意,姜立便让人去着手准备了,还让司天监公凌柳回去挑个好日子,届时好给郑清容晋升封赏。
殿内诸位官员对此表示十分艳羡,那可是兵部尚书啊,正三品紫袍官员,年纪轻轻就到了这个职位的,她是开天辟地头一个吧。
陆明阜和侯微则是微微松口气,看到她平安归来,又即将踏上尚书的位置,这一路走来真是不容易。
此事议定,工部那边又有事奏报,说是剑南道益州蜀县闹了洪灾。
蜀县附近有一条陵江,陵江的河床比蜀县的地表要高不少,这就导致蜀县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被水淹,但等到了枯水期,陵江的水回落后又不经过蜀县,无法灌溉农田。
前几年蜀县那边为了应对陵江枯水期,在陵江上游开了一道口子,把陵江的水引进蜀县,好方便农户灌溉农田,等到了丰水期,还能以此分散陵江水流,减少蜀县被淹的风险。
这样的方法倒是挺了几年,蜀县那边没再发生过什么洪灾,就算有也只是局部地区,不出半天就解决了。
但是今年陵江汛期水流过大,那道在陵江上流人工开凿的口子不仅没能像以前一样分散水流,还把陵江的水大部分引到了蜀县,直接把整个蜀县都淹了。
当地的官府抢修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解决不了这事,连忙上报,想让朝廷工部这边来支援。
郑清容听了一耳朵,当地官府想让工部去管这事无可厚非。
工部掌天下百工、屯田、山泽之政令,下辖工部、屯田、虞部、水部四司,工部司主管营造建设和工匠标准,屯田司主管屯田、职田和公廨田,虞部司主管山林杂产,水部司主管水利。[1]
蜀县陵江那边出了事,事关水利民生,工部的水部司必然要出面的,就和先前山南东道贡品被劫一事差不多,管着各地方土特品进贡的户部户部司也要为此负责。
情况紧急,姜立听了后当即派工部这边的人前去剑南道益州蜀县治水。
除开这两件事,之后就没什么大事要奏禀了。
因为孟平不在,是祁未极代替他宣布的退朝,在百官的礼节下迎着姜立下朝归去。
因为现在表面上还不好跟陆明阜走得太近,下了朝,郑清容便和杜近斋一起往外走,想着询问他一些朝中近来的事。
虽然杏花天胡同之后她也能从陆明阜那里打探,但鉴于计划赶不上变化,有些事还是越早知道越好。
不过没等她开口,杜近斋就率先反问了:“是不是想问崔令公怎么又回朝了?”
竟然知道她要问什么,郑清容颔首。
上次她从岭南道回来,是侯微回朝。
这次她从山南东道回来,崔尧也回朝了。
她都有些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只要去地方上走一趟回来,必然会有一位官员回到朝堂上来。
这次要是别的官员也就罢了,偏偏是崔尧,之前为了崔腾的事和他好歹也是撕破脸了的,她当然得问一问。
杜近斋道:“陛下的意思是,既然陆明阜陆待诏重返朝堂了,崔尧崔令公也回朝吧,怎么说也是一把年纪了,还要养家糊口,感念他不容易,便把他叫了回来,事情就发生在同意郑大人提出的建立玄寅军那天早朝,已经好几日了。”
郑清容:“!!?”
这算什么理由?
再怎么感念崔尧不容易也得等这个风口过去好吧,崔腾的事才过去没多久,现在让崔尧回朝,确定不会助长其气焰?
知道她在想什么,杜近斋低声道:“崔令公这次回来后极为低调,大事小事和其余两位宰相有商有量的,看起来像是知道错了,打算重新做人。”
郑清容被他调侃的“重新做人”这一句给逗笑了,这话放在别人身上还好,落到崔尧身上可太有意思了。
她以为这次回来会听到陆明阜又被针对的消息,毕竟按照前几次那样的发展,陆明阜在朝堂上待不了多久的,哪怕是没有理由,姜立也会把他驱逐出去。
结果这次陆明阜好好的,反倒是崔尧秽土转生了,这算什么?
不过想到姜立是拿陆明阜做借口把崔尧叫回来的,估计还是因为把陆明阜当成了她。
郑清容轻叹。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错了。
郑清容还要再问问姜立身边的那位大总管孟平,从她进了紫辰殿就没看到人,方才还是祁未极迎着姜立下朝的,孟平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实在不应该。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荀科就来跟她打招呼了。
“郑侍郎。”荀科叫住她。
因为还没有正式封任兵部尚书,是以荀科还是唤她户部侍郎的职称。
但不管是唤郑尚书还是郑侍郎,郑清容都觉得无比诡异。
先前处理崔腾的事,朝后她有意和这位荀侍中打招呼,当时对方可是不想理她的,说了没两句就走了,现在忽然叫住她,这不奇怪吗?
但当看到他身上的那点痕迹后,郑清容瞬间不奇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竟然是你的感叹。
在黑虎寨的时候,她故意放跑了一个死士,还在那个死士身上留下了一种名叫寻千里的粉末。
粉末无色无味,但只要死士回去报信,就会沾上他第一时间回去回禀的人身上,一个月之内无法消除,旁人看不见,只有下寻千里的人或者曾经接触过寻千里,知道怎么破解的人才能看见。
她在黑虎寨设下这么一个局逮人,营造出一种我知道你们要干嘛的架势,那名死士逃脱之后肯定马不停蹄往京城赶,以最快速度把消息传给他们的主子。
现在在荀科身上看到了寻千里,看来他们的主子或许是他?
心中有所猜测,郑清容面上波澜不惊,向他还礼:“荀相爷。”
杜近斋也跟着施礼道了一声相爷。
荀科示意她们二人不必多礼,随后目光落到郑清容身上:“想必郑侍郎也看见了,崔令公重返朝堂,往后你我二人只怕得小心行事了。”
这个小心行事当然是小心被报复的意思,都是聪明人,不用说得太明白也能知道。
闻言,杜近斋心下微动,这算公然拉拢郑大人吗?
先前崔腾的事荀相爷也有参与,不过在那之前荀相爷就跟崔令公不怎么合得来,朝堂上谁不知道?
他还需要拉拢郑大人吗?
郑大人又是会被拉拢的吗?
他想到的,郑清容自然也想到了,但郑清容比他想的更多。
荀科来和她说这些,还不避讳身为侍御史的杜近斋,这分明是故意的,这样往后崔尧要是真做了什么,杜近斋可以帮忙做证。
看似无心,实则有意。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寻千里,现在跟她说这句话肯定没那么简单。
郑清容并没有表示出被拉拢的惶恐和欣喜,只淡然道:“相爷与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这样,荀科也不好再说什么,嗯了一声便走了,从头到尾就像是只来提醒一番。
杜近斋看着一身正气的郑清容,忽然笑了笑:“郑大人果然是郑大人。”
荀相爷亲自来拉拢她,她都不带看的,甚至还拒绝了。
“郑大人当然还是那个郑大人。”郑清容学着他的语气道。
但有些人还是不是那个人就不知道了,比如方才的荀科。
看来她得找个机会去相府走一趟了。
杜近斋被她逗笑,点点头:“郑大人一直都是那个郑大人。”
从他认识她到现在,她一直不曾变过。
因为郑清容现在的身份实在有些尴尬,虽然是户部侍郎,但也是既定的兵部尚书。
前者虽然已经坐实,但她在户部没待上半个时辰就去了山南东道,待的那段时间还是特意去打探贡品被劫消息的,要说交接事务也没什么好交接的,但要是现在去接手户部侍郎的公务也不太好,毕竟她过不了几天又要去兵部任职,到时候还得交接一番,来来回回也麻烦,折腾。
后者还没正式受封,去了兵部也不合适,两边都不好走动,是以方才皇帝让她要是有空可以去礼宾院那边看看。
北厉的三王姬本就是为了她的画来的,虽然这阵子一心玩乐没提这件事,但她们东瞿也要做做样子,不然落到北厉那边不知道又要被说成什么,还会给人由头对她们东瞿不利。
离开京城这些天,也不知道礼宾院这边怎么样了,郑清容也打算去看看柳闻小姨,顺便把你踩到我了还给霍羽。
知道她回来了,还办成了贡品被劫和建立玄寅军的事,一路百姓们都跟她道贺。
郑清容笑着应和。
春秋赌坊的东家银学也在人群之中,也不知道被谁给挤了一下,脚步不稳踉跄着就朝她的方向栽来。
郑清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随后手心里便多了一张纸条。
那是银学塞给她的,手下动作很快,没人看到,她面上甚至还维持着方才摔倒的惊慌:“瞧我,看个热闹都能看摔倒,多谢郑大人拉住我,要不然我可就要闹笑话了,到时候大家伙来我春秋赌坊都不赌钱了,只顾着笑话我,让我还怎么赚钱糊口。”
她大大方方调侃自己,人群笑笑闹闹,这事也没被大家放在心上,你一句我一句的就揭过去了。
郑清容看着面前这个挥洒自如的女子,要不是掌心里纸条还在微微发热,她都要被这表象迷惑了去。
她从庄若虚那里得知银学背后有一位主子,又从死士的那里得知银学背后的主子跟那些死士的主子是同一个,刚才还在荀科身上看到了死士带去的寻千里。
现在银学突然这样做,用意其实并不难猜出。
郑清容不动声色把纸条一收,朝着礼宾院的方向而去。
彼时独孤嬴正在听曲,谢氏父子陪在她身边。
准确来说,是谢晏辞陪在她身边,端茶倒水捏肩捶腿好不殷勤,只有谢瑞亭离得远远的,并不想靠近半分。
他越是不情不愿,独孤嬴就越是要逗弄他,让人拿了舞衣来,逼着他换上,合着琵琶曲跳舞给她看。
郑清容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谢瑞亭被堵在角落,扒了一半的衣服,强制他换上舞衣的情形。
那舞衣是男子样式的,衣料轻薄,颜色艳丽,单看这搭配是极好的,唯独款式十分暴露,但是看着都觉得风情,更别说穿在身上会是何种风光。
独孤嬴正玩得不亦乐乎,看到她来了,哎呀一声,像是被人发现了自己的小癖好,有些不好意思,但那神情压根不像是不好意思的样子,只挥了挥手道:“郑大人来了啊,都出去吧。”
琵琶声停,乐伶对她施了一礼,抱着琵琶出去了,按着谢瑞亭要扒他衣服还舞衣的人也都停了手,有序地往外面走。
身上的压力一轻,谢瑞亭如释重负,红着眼连忙拉起衣服就往外面跑,那样子颇为狼狈。
只是刚跑出两步,见谢晏辞还在独孤嬴身边,又连忙转回来拉他:“走。”
谢晏辞并不想走,挣开他的手,转而去拉独孤嬴的袖子。
他不明白为什么郑清容一来二小姐就要他们退下,她现在不喜欢他这张脸,改喜欢郑清容这样的了吗?她喜欢年轻的吗?
“王姬,我留下来伺候你。”
他不想让郑清容得她青眼,他可以给二小姐玩,只要她不看别人。
独孤嬴方才的好心情被他这一句给消没了,不由得蹙了蹙眉道:“我的话不想说第二遍。”
谢晏辞知道她这个模样是生气了,只好收了手,视线在郑清容身上落了落,任由谢瑞亭拉着出去。
郑清容目送父子二人离开,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记得的,柳闻小姨说过,不用管谢氏父子的事。
众人一走,独孤嬴也不再冷脸,而是对她笑了笑:“吓到你了?”
“那倒没有,就是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郑清容道。
“只要你来,什么时候都是好时候。”独孤嬴摇着团扇笑个不停,又跟她寒暄,“京城和山南东道来回跑,这一路上很是辛苦吧,瞧瞧,都瘦了一圈。”
郑清容摇了摇头:“能做成事,就不辛苦。”
去一趟山南东道,能为东瞿建立一支玄寅军,很值。
“乖孩子。”独孤嬴摸了摸她的头,又问起盒子里的东西,“上回给你的那些用完了没?我这边又新出了一些好玩的,给你也试试。”
郑清容哭笑不得,怎么小姨一见面就给她那种东西,上次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
怕小姨误会,忙道不用。
上回那盒都被霍羽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拿去了,还偷着穿,可别再便宜他了。
独孤嬴哪里容她拒绝:“玩玩而已,又不会做什么,好东西嘛,总是要分享的,拿着拿着。”
说着,便又递了个新的盒子给她。
盒子还是和先前一样的盒子,就是分量有些重,估摸着比上次的那些多。
郑清容又好笑又无奈,独孤嬴不让她还回来,她只能接了。
总归是长辈给的,收着就是了。
想起身份的事,郑清容试探着问:“小姨,你知道我是谁吗?”
当初从侯微和陆明阜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份时,她谁都没去求证,就怕自己听到那个不想听的答案,可是现在看到柳闻小姨,加之今天遇上荀科和银学这些事,她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觉得你是谁?”独孤嬴不答反问。
“我是郑清容。”
“那你就是郑清容。”
郑清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意外又不意外,这不就是她想听到的答案吗?
她是冯时,是郑清容。
见她沉默,似有心事,独孤嬴大概能猜到她为什么会提起这个,便又问她:“你觉得身份重要吗?”
“不重要。”郑清容脱口而出。
什么高低贵贱,她才不要被分为三六九等。
她就是她,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那不就是了,重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身份,而是你自己。”独孤嬴拍拍她的手,“还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看她这样子,应该是没去问她师傅,现在选择来问她,必然是对她极为信任的。
那她又有什么好隐瞒的?
上次她不也说了,她想做些什么,可见身份什么的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是她自己想做,而不是身份推动她做的。
这不也是她们一开始希望的吗?
郑清容摇了摇头:“不问了,我知道要怎么做了,谢谢小姨。”
简单聊了几句,又做了来询问作画的样子给外人看,郑清容便又抱着盒子从独孤嬴那里出来。
霍羽从她进礼宾院的那一刻就高度关注着,在屋里翘首以盼,此刻从窗户看到她过来,嘴角不自主地勾起,数着脚步等她进来。
十步
五步
三步
来了
门一开,霍羽迅速飞扑过去,把门关上的同时抱住她的腰,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想我没?”
红色衣衫荡开,眼前是一张艳冶至极的美人面,秀眉之下,一双眼睛瑰丽如宝石,看着人时无情也动人,几乎要把人的魂魄勾了去。
郑清容掐着他的脸检查,见他脸上的那些红色血纹完全消失了,便又去探他的颈脉。
武功也恢复得差不多了,看来这段时间有老实,没作。
确认他的情况已经好多了,郑清容便把他撕开:“矜持些。”
第158章 你们可以为她死 而我可以为她生
这可是在礼宾院,大白天的,人来人往,他也不看着点,他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抱在她腰上的手被掰开,霍羽又去搂她脖子,大有把死皮赖脸进行到底的架势:“不要,我们郑大人三天两头往外跑,我在这里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当然要和你腻歪腻歪补回来。”
“自己腻去。”郑清容不为所动,弹开他的手。
“哪有你这样穿上衣服就不认人的?不对,你也没脱衣服,脱的都是我的,但不管怎么样,我不是变好看了吗?”霍羽不依,把脸凑到她面前,给她抛了个媚眼,“你看你看,我已经不丑了,就等着你回来验看了。”
郑清容呵呵,不想理他。
他的衣服都是他自己脱的,关她什么事?
霍羽眼尖,注意到她手里多了一个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盒子,挑了挑眉,上手就要去拿:“又带了新的?给我看看。”
“不是给你的。”郑清容避开他的手,把盒子高举过头顶。
她本就生得高挑,这么一举霍羽自然难以得逞。
霍羽没拿到,但不妨碍他勾唇一笑:“你都把东西带到我面前了,不是给我的是给谁的?这些东西弄不好会伤人的,那几个经得住你这样玩吗?我好人做到底,替他们收了。”
说着,便佯装偷香,趁郑清容避开的时候把盒子抢了过来,怕她抢回去,连忙跑到一旁打开。
郑清容就知道他还会来声东击西这招,白了他一眼,由着他拿去,并没有要抢回来的意思。
这些东西她也带不回去,家里那三个还是不要看到这些东西的好,免得教坏了,还不如就在这里放着。
反正霍羽这厮本来就蔫坏蔫坏的,不怕被教坏。
霍羽看着盒子里的那些东西,眼前一亮又一亮。
不得不说,这一盒里的东西比上次那些还要刺激,花样也更多,也不知道用起来怎么样,他想让她在自己身上试一试。
这样想着,霍羽嘴角笑意越深,视线转向郑清容:“为了庆祝我们郑大人即将升任兵部尚书,今晚来我这里,让我好好伺候你,犒劳你,或者我去你那里也可以。”
不着调,郑清容不接他的茬,顾自去桌前坐了,倒了一杯茶水润喉,顺带把你踩到我了还给他。
来的次数多了,她都已经轻车熟路了,喝茶倒水自然也无需旁人招待。
霍羽见她没有要抢的意思,也抱着盒子坐去了她身边。
你踩到我了仗着郑清容不懂蛇语,当着她的面跟霍羽讲了庄若虚和她同榻而眠的事,它可是看见了的,夜里庄若虚总是以冷的借口接近郑清容,好不知羞。
霍羽听完看向郑清容,哼了一声,做出拈酸吃醋的劲来:“一天天说我不正经,我们郑大人也不正经,出去做事还有美人相伴,你怎么不带我去?那个病秧子就是个花瓶,能看不能玩的,有什么好?我不一样,能看又能玩,随你玩的那种。”
他当然知道不是她不带他,而是他那个时候不能去,但他就要这样说,好让她愧疚愧疚,亏心亏心。
郑清容本就占理,当然不会愧疚,更不会亏心,抬手敲了敲他的眉心:“好好说话。”
“要我好好说话也行,给我个名分。”霍羽道,“我今晚去你那里,你把我和你的关系给那什么状元郎、小侯爷还有影子都说一说,让他们好好看看我是你的什么人。”
“闲得慌。”郑清容睨着他。
他真的是跳脱得很,想到什么说什么,思路完全跟不上的。
但这句去她那里似乎早有准备,先前倒是借着说荤话提了一次,不过她没往心里去,现在再提,那就不是临时起意了。
他又想做什么?
看到她审视自己,霍羽哼了一声,耍小脾气:“我不服,凭什么他们几个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你身边,我就只能偷偷的,跟见不得光一样,你给我个名分,我心里才能平衡。”
那什么小侯爷,直接搬到了她隔壁,还有那个影子,去中匀走了一趟,回来后直接在她家住下了,就连那个病秧子都能仗着身份跑到山南东道去,还搞了一个什么祭祖的借口,谁信啊?不还是为了郑清容。
至于那个状元郎,他虽然不清楚他是怎么勾搭上她的,但看他那样子肯定没少使手段,要不然她会这么帮他重返朝堂?
再看他,被拘在这方礼宾院里,被人看着,成天这样不行那样不好,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死皮赖脸地求着她幸自己,哪有那几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方便。
郑清容没说话,就这样看着他,让他继续演,别停。
霍羽忽然俯身抱住她的腰,像前两次在浴池里一样,把头枕在她膝上,声音闷闷的:“你给我个名分,让我安心些,不然你这来了又走,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我心里不踏实,我在东瞿可就只有你一个依靠了,你要是离开我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郑清容觉得他这话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就像仇善先前说的交代后事一样,不由得拍了拍他的肩问:“发生什么事了?”
以他对霍羽的了解,他不驯如野马,这么多年在南疆王和大祭司的折磨下依旧能养出一身桀骜来,什么时候会有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在?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是不是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霍羽摇摇头,轻嘲道:“就是觉得不公平,他们都可以陪在你身边,而我见你一面都难如登天,或许这就是我的报应吧,谁让我之前和你一直作对来着。”
这话情绪更不对了,郑清容把他拉起来,上下打量着他:“瞒了我什么?”
霍羽连声控诉:“你看,你到现在都不信任我,怪不得不肯给我名分,你就是玩弄我,让我把心掏给你,身献给你,然后你又始乱终弃,你个负心人。”
这样的霍羽郑清容见所未见,一时有些拿不准他是真的还是装的,但他这眼神也确实委屈得很,都不像是他了。
郑清容被磨得没了脾气,最后只道:“不是要去杏花天胡同吗?想去就去,自己处理好这边的事。”
这个处理当然是指避开耳目的意思。
霍羽瞬间满血复活,拉下衣领,指了指自己锁骨的位置:“那你在我这里咬一口,越重越好。”
这脑回路跳得,郑清容简直跟不上,上下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见她不动,霍羽拉起她的手,一一吻过她的指尖和手腕,随后带着她的手落到自己的锁骨上:“咬我吧,像上次在浴池里一样。”
郑清容掐了他一把:“自己咬。”
真以为她和他一样,见人就咬,同心蛊还在身上,咬了他可是自己疼。
不过说起这事,郑清容又想起上次咬他的时候,自己似乎没感到疼,也不知道他当时是不是压制住了同心蛊。
怀疑地瞥了霍羽一眼,郑清容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却见霍羽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咬我,吻我总行吧。”
说罢,便要凑上来索吻。
郑清容推开他,起身离去。
大白天的,又开始作,懒得理他。
霍羽也不气恼,目送她离开,看着自己锁骨上被她掐出来的红痕,嘴角微微上扬。
鸿胪卿屈如柏和礼部侍郎翁自山看到郑清容连声恭喜。
他们在礼宾院待着的这些日子,她就已经从从五品礼部主客司郎中升任到正三品兵部尚书了,这速度简直前无古人。
郑清容笑着跟他们应和,又询问了她走后礼宾院这边的事,二人皆表示比之前轻松太多了,没出什么大问题。
南疆阿依慕公主不搞事了,老老实实待在礼宾院里,哪里也不去。
就是北厉三王姬那边可苦了谢祭酒,每次看到他都是红着眼的。
事关柳闻小姨,郑清容也不好管,也就没多说。
今日刚回京,除了复命之外基本上没什么事,郑清容乐得清闲。
灯下黑和照夜白认路,在她抵达京城的时候就已经自己回到了杏花天胡同,都不用她操心的。
符彦许久未见她,心里着急,还没等下值就来接她了,直到亲眼确认她没什么事,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下了值,两个人往杏花天胡同的方向走,符彦喋喋不休跟她说着近况:“那条鱼我们有好好照料,换水喂饵没有出过任何差错;我有好好练习左手拉弓,前天就已经达到了一万次;仇善的眼睛也已经好了,现在可以视物;陆明阜每天晚上都会过来给那盆扬州的土浇水,土里的杂草已经开出了蓝色的小花,很是漂亮;今晚桌上的菜是我们在院子里种的那些,之前你走得急,都没来得及尝尝,此番就等着你回来和我们一起。”
郑清容一一听了,笑着应好。
她去看了那条鱼,确实被照顾得很好,地里的菜也都看不见半根杂草,每个人都有在做好自己的事。
仇善的眼睛已经好了,没有再缠着绷带,看到她回来,一双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
之前眼睛看不见,他可以借口做自己不敢想的那些事,现在眼睛好了,记起那天在屋顶上的大胆行为,不由得一阵脸热。
郑清容看出他的窘迫,笑着出声缓和道:“不欢迎我?”
仇善忙摇头打手语。
【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前一句好久不见是实话,自从他伤了眼睛后,都没怎么好好看她。
至于后面那句我很想你打出来后他才觉得这话有些暧昧了,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便忙又补充了手语。
【我们都很想你。】
他的痛感和情感都天生迟钝,郑清容难得见他表达出自己的情感,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招呼他们二人坐下来吃饭。
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时不时给她夹菜,虽然是吃饭,但过程一直在看她。
对于这次没有和她一起去做事,他们还是头一次觉得这么煎熬,每天都想她有没有遇到危险,会不会被人陷害,心里念着等她回来了,一定要把心里憋的这许多话都跟她说。
但现在人真到了眼前,他们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所有的话都变成了无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看她好了,只要她在,只要她好好的,什么都不用多说。
饭后,几个人来到郑清容的屋子,陆明阜也从密道过来了,四个人如之前一般围坐。
因为早先在紫辰殿见过,陆明阜相比符彦和仇善两人要更早知道她的状况如何,此刻见了也就没有过多倾诉情感,而是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崔令公此番回朝,怕是会有所动作。”
殿下和他才结了怨,虽然现在看起来风平浪静,但不得不防。
“也不知道皇帝怎么想的,他儿子才刚赶出京去没多久,就着急忙慌恢复他的职权,这不是跟没罚一样。”符彦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当下气恼道。
仇善说不了话,就只能打手语问郑清容。
【需要我去给他找些事做吗?】
这个找些事做当然是让他重新滚回去待着的意思。
郑清容失笑:“没事,不用担心,我又岂是会被欺负的人?”
说话间,屋内响起一道声音附和。
“就是,我们郑大人这么厉害,怎么可能被那些臭鱼烂虾给欺负了去。”
“谁?”符彦立即警觉,都打算去摸他的箭了。
明明都把人屏退了,竟然还有人偷听她们说话,这可不成。
仇善本来也是要备战的,见郑清容面上毫无波澜,似乎早就知道有人会来一样,就连陆明阜听到声音后也只是有几分惊诧,并没有表现出戒备,他也就没动。
郑清容无奈一叹:“别玩了,出来吧。”
“好的。”
随着声音再次响起,霍羽已经出现在屋内,红衣似火,随着他的动作轻游如锦鲤,他也像是一尾游鱼,跳跃而出。
看清来人是谁,符彦眉头就是一皱:“你来做什么?”
作为南疆公主,大半夜的,不在礼宾院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南疆使团的人知道吗?礼部和鸿胪寺的人又知道吗?
霍羽就喜欢看他气得牙痒的模样,当即笑道:“你问我还不如问我们郑大人。”
他是来要名分的,但这话他不想自己说。
符彦不解。
为什么要问郑清容,是郑清容让这位南疆公主来的吗?让他来做什么?
郑清容瞥了霍羽一眼,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看在他这些日子还算比较老实的份上,她也不跟他计较,开口道:“他和你们一样,往后都是自己人。”
陆明阜早就知道这件事,并不意外,唯一意外的就是霍羽竟然会来这里。
之前虽然他也来过杏花天胡同,但那是打着阿依慕公主的旗号来的,来了也没到屋子里来,在外面溜了一圈就转回了。
这次看他这样子像是偷偷来的,都没惊动礼宾院那边的人。
一旁的仇善若有所思,之前在慎舒那里治眼睛的时候,他就察觉到这位南疆公主对郑清容有些特别,当时还说了嫁娶之事。
现在想想,不会是那个时候的事吧?还是因为要给他治眼睛,所以她才这样做的吗?他到底还是连累她了是吗?
他们两人还算是镇定,唯独符彦听后脑中轰然一炸。
和他们一样?
先前仇善到郑清容身边来的时候,郑清容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是仇善,以后他和你,和陆明阜都一样,是我身边人。”
现在郑清容说这位南疆公主和他们一样,那岂不是代表……
“我不信,一定是你勾引郑清容的。”符彦拍桌而起,气急败坏。
霍羽点头承认:“嗯,就是我勾引的。”
本来就是他开始的,符彦并没有说错,他没什么不认的。
他成功了,他骄傲,他自豪。
“你……”符彦被噎得死死的,气得不行,浑身都在发抖。
仇善依旧沉默,只是目光落在郑清容身上时有些歉意,他把这件事归咎在了自己身上。
陆明阜看着说话的二人,也不知道要不要插话,毕竟现在这个情形不太像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样子。
有了名分,霍羽趾高气扬,尤为小人得志:“我怎么了?我就勾引了,你能怎么样?”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他就是欠,只要一出现必搞事。
符彦指着他,指尖都在止不住地颤抖,最后怒而甩袖:“我选择原谅郑清容,但绝对不会原谅你。”
不管怎么样,在他这里,郑清容是不会犯错的,就算做了什么错事,他也会无条件原谅她,更何况此番还是阿依慕公主引诱她犯错的,那就更怪不到她头上了。
但是这个讨厌的南疆公主,他绝对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拉郑清容下水,让郑清容这样好的人染上污点,他休想逃过罪责。
“哦,可是你的原谅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呢。”霍羽调笑道,表情语气很是欠揍。
“行了,少说两句。”见时辰差不多了,郑清容起身道,“你们好好聊,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她要去哪里?
陆明阜有意跟上,郑清容却把他按了回去:“你在这里看着些,别让他们打起来。”
霍羽这厮欠得很,不知道又要搞什么事,陆明阜好歹也是在她身边最久的人了,他看着最好,要是他们敢对陆明阜动手,回头有他们好果子吃。
见她不让陆明阜跟着,仇善便主动起身跟随。
郑清容同样按下他:“你也是,要是真打起来了就拉着些,打坏的东西给他们记上,等我回来算账。”
符彦正在气头上,以为她是在给他们留下单独说话的空间,也就没往深处想。
霍羽却觉得她有事,原本还想着一起去看看的,却被郑清容一句“待着”给钉在了原地。
郑清容看了一眼装无辜的他道:“你自己挑起来的,自己给我处理好,不然有你好受的。”
说罢,便顾自出去了。
谁挑的谁解决,她才懒得给人收拾烂摊子。
霍羽哦了一声,看上去很是听话,但也只是表象而已,只是在她面前而已。
她一走,霍羽就坐到了她的位置上。
符彦还是气不过,看见他就恼:“谁允许你坐这里的?起开。”
这个位置一向是郑清容坐的,是主位,他们三个都没有坐过,也没资格坐,他这个南疆公主就更没资格了。
“凭他刚才说了,我和你们一样。”霍羽悠悠道,不但没起开,反而更坐得四平八稳了。
符彦怒喝:“你凭什么和我们一样?毫无礼义廉耻,就会使下作手段。”
不过是使了见不得光的手段才攀上郑清容,他怎么好意思说的?
虽然他当初也使了手段,跑到她面前献身,但他没有恬不知耻勾引郑清容,他行得端坐得正。
陆明阜和仇善总觉得他这句话把他们也骂了进去,一时也不知道该帮谁说话。
霍羽状似无意拉开衣领,露出锁骨上被郑清容掐红的那道痕迹:“你提醒我了,我确实和你们不一样。”
他只拉下一侧,并没有露出喉结暴露自己是男子的身份。
郑清容没让他挑明身份,他不会自作主张,免得给她带来麻烦。
他皮肤白,是以那道红痕很是明显,在锁骨上艳丽至极,像极了一朵血色牡丹。
符彦几乎是看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毕竟当初郑清容也曾在他身上留下过这些痕迹,当下更是羞恼。
这红痕看着新鲜得很,不用猜也知道这是今天留下的,郑清容下朝后去了礼宾院一趟,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郑清容才从山南东道回来,一路风尘仆仆都这么累了,结果他还拉着她做这种事,当真可恶,都不知道体恤郑清容的。
仇善微微脸热,不敢去想红痕是怎么留下的,这会让他回忆起那晚在屋顶上的事,只能微垂下头避开视线。
场中比较淡定的就只有陆明阜一人,时刻盯着剑拔弩张的二人,免得他们真打起来。
至于霍羽锁骨上的那个,不过是红痕而已,留了便留了,都是殿下的人,有什么好说的,脸热就更不会了,他又不是没有过,见怪不怪了。
“不知羞耻。”符彦怒火攻心,指着他骂了一句,“就凭你也想和我们一样,我们可以为郑清容死,你可以为他做什么?你就只会消遣他,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受伤。”
当初在中匀的时候,突然出现地裂,离得最近的仇善想都没想就跟着跳了下去,可见是不怕和郑清容一起死的。
他离得远,虽然没来得及在地缝合上之前跟着跳下去,但他也是不怕殉情的,对他来说,她死了他也不活了。
陆明阜就更别说了,他在郑清容身边的时间最久,甚至还请了贞节牌坊,他要是怕死那就不配待在郑清容身边了。
反倒是这位南疆公主,从他来京城开始就一直磋磨郑清容,回回都让郑清容受伤,册封典礼是这样,苍湖游湖也是这样。
不对,应该说从岭南道开始,他可还记得当时就是这位南疆公主主动派人来跟皇帝提请,让郑清容护送他进京的,虽然事后郑清容什么都没说,但就凭他这个讨嫌劲,路上肯定没少折腾郑清容。
“不不不,你错了。”霍羽笑了笑,手指从衣领处划下,缓缓覆上平坦的小腹,掌心之下,受到感应的蛊虫微微涌动,“你们可以为他死,而我可以为他生。”
第159章 去他的皇命 什么狗屁东西
出了门,郑清容走向暗处,朝着黑暗的地方喊了一声:“游焕。”
话音刚落,游焕便像土拨鼠一样从角落里冒了出来:“我在。”
郑清容上下看了他一眼。
带他从黑虎寨回来之前就嘱咐过他要好好藏起来,不能让人发现,看来他有记在心上,躲得还挺好的,那位置攻守自如,还不会被人注意到。
“跟我来。”她道。
白日里银学借着摔倒之际给她递了张纸条,她看了,是邀她这个时候去春秋赌坊一趟,还特意标注了她的身份,称呼她为殿下。
银学知道她是谁,或者说是她上面的那位主子知道她的身份,故意搞这么一出,是为了她。
本来她犹豫着要不要去的,在柳闻小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听到小姨的那些话后,她想明白了,去。
不管对方是邀请她这个身份去,还是因为死士报信不得不和她周旋,她都会为了她自己而去。
有些事不是不管不听不看就不存在了的,只会慢慢发酵,最后想处理也处理不了。
她从来都不是逃避的人,相比得过且过,她更习惯把危险扼杀在萌芽阶段。
至于对方会不会对她不利,这个完全不用担心,对方明显还没有想在这个时候公然和她对上,要不然前几次早就动手了,而不是冲她身边的人下手。
况且在中匀遇到的那名死士都说了,他们的主子不想她现在死,那她又有什么好顾忌的?实在不行,那就只能打咯。
她没有告诉陆明阜他们这件事,这事要是被他们知道了,肯定会担心她跟着一起来的,这是她一个人的事,她不想他们掺和进来。
正好霍羽吵着要来杏花天胡同,那她就让他牵制住他们好了,这样他们也就没心思跟着她。
几个人碰到一起,陆明阜和仇善倒是不用担心,就是符彦少不了得和霍羽吵吵嘴,让他们两人吵一吵也好,早吵早完事,免得日后谁都看不惯谁,一见面就闹腾。
而叫上游焕也是有考量的,他本就是背后那个人豢养的死士之一,既然对方递信相邀,为什么事不说,带着他总是有备无患的。
她习惯性做两手准备。
“好。”游焕应了一声,大有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架势,完全按照他先前说的听她的话来。
郑清容看了他好几眼,除去他的脑回路和寻常人不太一样这一点,倒是具备死士的特点——听话。
华灯初上,夜里的春秋赌坊更为热闹,人群挤挤,呼喝乱乱,赢钱的不愿走,想要再多赢一些,而输钱的也不肯走,心里念着下一局翻本。
到赌坊附近的时候,郑清容指了个地,让游焕过去等着,自己则悄身探入春秋赌坊。
她没打算正大光明来,正值晋升之际,来赌坊这种事还是不要被人看到的好,免得被崔尧知道拿去大做文章。
她可不信崔尧拖着她升任兵部尚书这段时间不做些什么,把他儿子都弄出京城去了,这仇不报那就不是崔尧了。
见面地点就在春秋赌坊楼上的右侧雅间,位置相对隐蔽,来小赌怡情的人只能在楼下,是上不了楼的。
郑清容从后门进去,因为早就得到银学的授意,后门这个时候专门为她开着。
银学早就候在那里,是亲自来迎的,大厅里人多眼杂,银学没有带着她进入正厅,而是从另外一边暗阁上了楼。
进入雅间,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吵嚷,屋内的安静和底下吵闹形成鲜明对比。
和上次来赌坊取赌赢的钱一样,雅间里早有人等着。
但这一次等着的人不是庄若虚,而是侍中荀科。
郑清容并不意外,寻千里在他身上,有些事想一想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但到底是不是就还需要她再验证了。
看到她来了,荀科对她躬身施礼:“臣见过殿下。”
银学也紧随其后:“见过殿下。”
一个臣,一句殿下,就是表明彼此立场和身份的意思了。
郑清容看着一改往日态度的二人,并没有表现出分毫的惊诧和失措。
都邀她过来了,有些事当然不用装了。
“荀相爷。”郑清容也称呼他一声相爷,算是回应。
荀科引着她上座,跟她赔罪:“先前为了大局,暂时不能让旁人知道我和殿下有牵连,是以对殿下多有不敬,还请殿下恕罪。”
郑清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上次处理崔腾的事,他突然帮了这么一手,引起了她的注意,所以下朝后她有意跟他套话,当时他没有要和她多说的意思,简单两句之后就走了。
从她和他之间的殿下臣子身份来看,确实是不敬。
但话又说回来,他的能耐不小,一句不能让旁人知道与她有牵连,就连仇善和陆明阜都没能查到什么,隐藏得还挺深的。
“小事而已,相爷不必放在心上。”郑清容泰然处之,“相爷和东家既然邀我来此,想必有话要单独对我说。”
银学颔首:“如殿下所见,春秋赌坊真正的东家是相爷,是我的主子,我受命于相爷,在京城开了这么个赌坊,有相爷在,无人敢对春秋赌坊如何,也没人能查出赌坊背后的真正主人是谁,之前有人来查探赌坊,我们为了不打草惊蛇准备把人悄悄解决掉的,只是最近才发现……”
说到这里,银学看向郑清容,欲言又止。
郑清容接话道:“发现他在我身边。”
她知道银学说的是谁,之前在中匀的时候,安平公主就说过她曾让仇善去探查过赌坊,只是什么都没查到。
这次她又让仇善不用再藏在暗地里,直接亮明身份在她那里住着,结合她跟仇善初遇的那晚,当时仇善就在被人追杀,上下一联系银学说的人是仇善无虞。
银学立即请罪:“殿下恕罪,若早知他是殿下的人,我们不会动手的。”
“目的。”郑清容不管这么多,只问自己想知道的,“开赌坊的目的。”
银学和荀科二人对视一眼,对她的直接都有些微微怔愣。
她们以为她会先垂询一番,不承想她会这般直白。
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彼此身份也都摊开了,目的自然不会再瞒着她。
“既是为殿下拿回皇位准备银钱,也是为殿下造势。”银学道,银钱的事不用解释,赌坊就是干这个的,她着重说的是造势,“之前春秋赌坊也以朝中官员为赌,上到尚书侍郎,下到翰林少卿,皆有设赌,但只有殿下是唯一一个让赌坊连赢两次的人,也只有殿下是唯一一个让百姓们注意到的人。”
郑清容哦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转而问起素心的事:“别告诉我杀素心也是为了造势?”
春秋赌坊第一次设赌是她刚从扬州来京城的时候,赌她能在京城当几天的令史。
第二次设赌是她接手泥俑藏尸案的时候,赌她能不能在十天之内侦破案件。
第一次没人插手,但第二次死士出动,杀了素心。
准确来说,他们对权倩和素心都动了手,但最后只要了素心的命,留了当时口不能言身有残疾的权倩活口。
什么造势需要杀一个无辜之人?
这次银学没再开口,回答的人是荀科,他恭声道:“杀素心是臣的意思,在得知慎夫人随着禁卫军前去相助殿下后,臣便起了这个心思,慎夫人的医术足以治好一个口不能言的残疾带伤妇人,而一个没有正常证人的案子被侦破,更能体现殿下的厉害之处,殿下是东瞿江山的主人,身负皇命,素心能为殿下而死,是她的福分,臣豢养的死士,也是要为殿下而死的。”
这是承认那些死士是他养的了?
郑清容冷笑一声,相比他承认豢养死士,杀素心的理由更让她恼火。
又是身负皇命,一句身负皇命就可以随便杀人了是吗?
去他的皇命。
“杀茅园新呢?”郑清容沉声继续问。
照银学这么讲,杀仇善是防备,杀素心是造势,那么杀茅园新又是什么说法?
这个总不能是造势了吧?
荀科道:“杀茅园新纯属意外,当日我们的人见他鬼鬼祟祟守在宫门外,以为他要对殿下不利,所以先下手为强了。”
郑清容呵了一声。
宫里这么多人,怎么就确定茅园新会对她一个人不利的?
就算是因为所谓的太子身份,一个跑腿的伙计又能做些什么对她不利?
一句意外就轻易要了一个人的命,他说得可真简单真轻巧。
人命在他的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那些死士是怎么回事?”郑清容压着情绪再问。
“殿下是东瞿的殿下,无论如何,殿下都不能有任何闪失。”荀科对她再次施礼,“恕臣无礼,殿下可以死,但不能现在死,殿下身负皇命,要死也只能死在皇位上,为东瞿而死,为社稷而死。”
郑清容脸色阴沉。
她讨厌所谓的身负皇命,他们每说一次,她就越厌恶一分。
因为皇命,她不能死。
也因为皇命,别人得为她死。
什么狗屁东西?
郑清容垂下眼眸,压下心中的不爽。
但不得不说,荀科说的这些倒是和中匀碰到的那名死士说的对上了,他们的主子不希望她现在死。
不过就是还有一点没对上,那句意味深长的对不起。
她问为什么是她,死士当时只说对不起。
如果这句对不起是在她问为什么杀素心杀茅园新时说的,她虽然不会原谅这样的道歉,但也能理解这个逻辑。
偏偏这个对不起是在她问为什么是她时说的。
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说对不起?承认错误、化解矛盾,还是心有愧疚?
心下有所猜测,郑清容面上不显:“怎么知道我的?”
当初她撞破自己身份之时,侯微可是说了的,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这其中知道的人可不包括荀科,那么他从哪里知道的?
荀科并不避讳,一五一十说了:“殿下有所不知,你的母后当年并未葬身火海,而是被姜立隐瞒了生死,暗中藏进宫里,臣有今日全靠当年皇后娘娘提拔,皇后娘娘于臣有恩,臣偶然得知这事后,便开始寻找殿下,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让臣寻到了殿下。”
出了朝堂,他也就不唤姜立陛下了,而是直呼其名。
郑清容微微一怔。
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为自己听到的消息而感到震惊。
前面听到那些造势杀人也好,意外杀人也罢,她都只觉得愤怒,觉得恶心。
唯独现在,这个从来没听到过的消息让她几分惊诧。
先皇后还没死?她还活着。
仔细想想,侯微说过,火是姜立放的,伪装成天火,烧了宫殿和先皇后母子,既然是姜立放的,那么他想要做些什么并不难。
“他为什么这样做?”郑清容顺着他的话问。
“自然是为了报复。”荀科道,“当年殿下的母后还不是皇后时,就与姜立有过一段感情,人人都说她们是天造地设一对璧人,但后来先帝出征被困,殿下的母后挺身而出献策于先帝,一计灭二胡,被先帝册为皇后,如此也就断了这段缘分,但姜立不甘于此,甚至为此走上了弑君的道路,放火伪装成天火也是因为如此,上次南疆公主的册封典礼,姜立本想杀了南疆公主,让被他藏了十多年的皇后娘娘取而代之,是那场惊雷让他不得不收手。”
“殿下,当年你的母后只生了你一人,安平公主既不是姜立的孩子,也不是皇后娘娘的孩子,而是娘娘表妹柳闵夫人的孩子,当时娘娘身怀六甲思家心切,无奈临盆将近,不好出宫,便宣了柳闵夫人进宫探望,那时夫人也刚添了位千金,特意抱来给娘娘瞧看,夫人在娘娘身边事事亲力亲为,娘娘生产之时夫人依旧服侍在旁,姜立突然放火烧宫,夫人为了掩护殿下逃出宫去,只好把自己的孩子伪装成娘娘刚生下的太子殿下。”
“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是看不出来的,又都是女孩子,姜立自然认不出来,理所当然把她当成了殿下,只是带殿下逃离的过程中出了一点儿岔子,姜立看到了殿下,误以为娘娘腹中是双生子,本是要让人追上去杀了殿下以绝后患,但是这样对他来说远不足以报复,他把柳闵夫人的那个孩子带在身边,封为安平公主,因为念着公主身上流着娘娘的血,姜立爱屋及乌,也会宠她护她,但是公主身上终究还有先帝的另一半血液,所以他也恨,这样的恨促使他把安平公主送到了南疆去。”
“他的目的是要逼公主反,也是要让殿下和公主对上,来个自相残杀,先帝临终前留了旨意,无论皇后娘娘生女生男,皆封为太子继承大统,在姜立看来,既然公主和殿下都是娘娘所生,那就都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姜立封锁了皇后生了双生子的消息,是想让殿下和公主为东瞿的这个皇位互相争斗,这样无论最后谁赢了,都势必有一个会死在夺位的路上,而留下来的那个在知道真相后也会悔恨终生,这便是他的报复。”
“昔年侯相请辞,到扬州当了个教书先生,让姜立误以为今科状元陆明阜是殿下,其实这都只是幌子罢了。”说到这里,荀科一揖到底,“殿下,你才是东瞿的主人,我们的太子殿下。”
郑清容注意到他话中的女孩子这个词。
他果然知道自己的女子身份,或者说背后这股势力果然知道她是女子。
之前在朝中荀科就有意避着她,现在见了才点破,这是要以此拿捏她的意思吗?
比如她今次要是不来,亦或是她后面做了足以威胁到他们的事,他回头就去告发?
郑清容不太清楚他是不是这个意思,消化着他说的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那么早之前,就有人用命为她铺路了。
柳闵夫人、还有她的孩子安平公主、师傅、柳闻小姨、慎舒、陆明阜、侯微、素心、茅园新……每一个无辜之人都在为她生生死死。
她何德何能,能让这么多人为她甘愿献出性命?
就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太子身份?
郑清容心下沉了又沉,满腔困苦复杂,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那滋味并不好受。
侯微并没有说过安平公主的事,只说她是太子殿下,也不清楚这件事是他为了直截了当告诉她是谁特意剔除的,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若是特意剔除,那是想让她坚持走这条路的意思。
若是他不知道,那么荀科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先皇后在被姜立藏在宫中,这是隐秘,能知道的人不多,起码得是宫里人才能知道。
想到这里,郑清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忽略了什么。
庄若虚说过,他无意间听到银学在屋子里和人说话,话里提到了主子和宫里的事
主子方才银学已经说了,是荀科,那么这个宫里呢?
他宫里有人是吗?是谁?
这个人连姜立私藏先皇后的事都知道,还知道姜立这许多事,肯定不是什么小角色,而且能和荀科搭上线,必然知道她的身份。
“目前除了相爷,还有别的人知道我的身份吗?”郑清容状似无意地问。
“殿下放心,仅限于我和几位信得过的同僚,以及银学知道。”荀科道。
同僚?这可不像是包含了宫里那人的意思。
郑清容继续深入探问:“正好这几日得闲,相爷可以组织起来让我见见吗?”
她正处于晋升阶段,户部的事不用忙,兵部的事不用做,得等着正式受封,正好有时间管顾这些事。
听闻她即将升任兵部尚书,已经有不少人邀她前往自家府上小坐了。
结党虽然为人所忌讳,但朝中的人总是要往来的。
她的官职即将晋升,心思活络的人自然会给她递帖子。
这个时候去应酬,不会有人怀疑的。
荀科知道她的意思:“这是自然,殿下是要见见的。”
拨乱反正可不是简单的事,他虽然是宰相,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太小,当然得找人一起。
同僚们见殿下是应该的,现在他们助殿下一臂之力,等以后殿下登临大宝,他们也算是有从龙之功。
说完这件事,荀科又道:“先前殿下和崔尧因崔腾的事结了怨,此番崔尧重回朝堂,殿下还需小心应对。”
其实之前下朝之时他也提醒过,但当时双方都没揭露彼此身份,算不得提醒,现在彼此都没了表面那套遮掩,重提才是真正的提醒。
郑清容漫不经心道:“有荀相爷在,我怕什么?”
荀科哈哈笑,连道是是是:“殿下往后就不是一个人了,有臣和侯尚书等人在前开路,殿下往后可专心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郑清容皮笑肉不笑。
她可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到别人身上的,她要做的事也不是他所想的那件事。
但面子上的话还是要说的,郑清容道:“有劳。”
“殿下这话就生分了,能为殿下做事,是臣等的荣幸。”荀科道,“殿下接下来是要去兵部了吧,玄寅军初建,殿下去兵部看着也好,就是那寇健昔日与庄王不合,就算此番庄王支持建立玄寅军,恐怕也是带着看笑话的成分在,殿下和玄寅军走得近,庄家军那边势必会疏远殿下,庄王虽然这些年不理朝政,但庄家军威名赫赫,多年不倒,还是有相当的实力的,到时候恐怕会影响殿下走上那个位置。”
郑清容煞有其事地想了想:“那依相爷看,我当如何?”
荀科说了自己的想法:“殿下这条路不好走,庄家军殿下要,但玄寅军也不能舍下,侯微那边要是安排人过去的话太过醒目,姜立不会同意的,臣给殿下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人过去吧,殿下有事让他们去做就好了,这样两边都不得罪,将来都可为殿下效力。”
郑清容哦了一声:“这会不会暴露相爷?相爷上次在崔腾的事上没少帮我,现在再出手怕是会引起怀疑。”
“殿下放心,臣会处理好的。”荀科施礼道。
郑清容笑了笑,依旧是皮笑肉不笑,笑意不达眼底,只应声好。
因为时候不早了,几人又说了一些接下来的需要注意的事,随后荀科和银学便送郑清容出了赌坊。
郑清容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再送,顾自走了。
目送她离去,荀科和银学交代了几句,也转身走了。
只是在他出了赌坊,转过拐角的时候,忽然被地上蹲着啃玉米棒子的游焕给吓了一跳:“大晚上的,怎么还有乞丐?”
心里虽然奇怪,但荀科并未往心里去,纵然被吓得不轻,他的修养没让他骂人,怕被人发现他出现在这里,只绕开迅速离去。
郑清容并未走远,而是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底。
果然,荀科不认识游焕,他根本就不是这些死士的主子。
春秋赌坊的真正东家、那些死士的真正主子另有其人。
今晚不过是针对她的一场骗局罢了,荀科上面肯定还有人,这是有人指使他这样做的。
想起方才荀科提出的拨几个人给她到兵部来供她驱使,郑清容只觉得好笑。
这摆明了不想让她接触玄寅军,更不想让她搭上庄家军。
说什么两边都不得罪,其实不过是他的诡辩话术而已。
玄寅军是她提出来建立的,她不去管,反倒让他的人去做,这不是故意剥离她的职权吗?
庄家军那边看到她连自己一手促成的军队都如此不上心,又怎么可能对她有好感?
郑清容眸光微冷,方才装出来的那些笑意全然不在。
看来背后这个人虽然不想在这个时候杀她,但也不希望她拿到兵权。
第160章 我们三个人一起 相信她
之前她查案也好,送画也罢,虽然暗中有死士的参与,但对方并未阻拦她去做这件事。
这次不一样,荀科直接现身了,从人后转到人前,还用为她好的借口阻拦她接触军队。
摆明是急了。
不怕她屡次高升,却怕她和军队力量搅和在一起。
由此看来,她和玄寅军、庄家军走太近会影响真正的背后之人。
郑清容在脑中思索。
荀科是门下省侍中,是宰相,能号令宰相做事的人身份必然不低。
这京城还有谁的身份比宰相更高?又有谁不想她现在死还不想让她接触军队。
心中有所猜测,郑清容掉头去了公凌柳府上,有些事她需要和师傅确认一下,不然会影响她的判断。
她是避着人来的,没让人发现,虽然这个时候有些晚了,但好在师傅和公凌柳都还没休息。
知道她来了,公凌柳便引着她去见宰雁玉。
自从上次姑姑出去一趟之后,便提醒过他,日后要是她来了,不必再像之前一样避而不见,直接带到她跟前来,他都记着。
“遇到难事了?”看她心事重重,宰雁玉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问。
自打来了京城,师徒两个难得有机会坐下来说些私人话,一时都有些感慨,在扬州的时候她们可不像现在这样十天半个月见不上一回。
感慨之余,郑清容把先前荀科说的那些都给她重新说了一遍,她的身份,以及她的猜测。
游焕这样奇葩的死士很有记忆点,豢养他的人肯定记得他,要不然也不会让他跟着那些死士一起做事。
然而荀科却没认出来游焕这个人,这足以证明他不是他所说的那样,是那些死士的主人,他只是被推出来的一个幌子。
背后之人看到她突然弄出来一支玄寅军,不好自己出面,只能让荀科站出来阻止,而选择荀科也是有原因的,毕竟他的宰相身份很有分量。
但他终究是用来迷惑她的,真正的人还在背后好好藏着,到现在也没有露面,就连是女是男都不知道。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人还知道寻千里,要不然不会在荀科身上留下痕迹,故意诱导她把荀科当做那些死士的主人。
“荀科?”宰雁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当年问姐儿确实提拔过他几次,他个人也挺有能力的,顺着杆往上爬,一步步爬到了侍中的位置,成为三省宰相之一,不可否认,有些事他说对了,但有些事他没有说对。”
前面的郑清容还能理解,但是后面那句话她不怎么明白,什么叫有些没说对?
“师傅的意思是……”她问。
“你先前说过你想做的事,现在还想做吗?”宰雁玉不答反问。
这个现在当然是指知道她的身份后,她虽然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但是只要她人到了京城,官做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那个位置,有些事是瞒不住的。
就像现在一样。
郑清容颔首:“这是自然,我想做的事是因为我想,不是因为我的身份。”
在她不知道身份之前,她就已经做了决定了,身份到底只是身份,不是她,是她想做,不是身份想做。
“那就还按照你之前的去做就行。”宰雁玉拍了拍她的手,很是欣慰,“上次你说背后有股势力在盯着你,目前我这里没有查到什么,荀科突然自曝,更像是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我得去和问姐儿见一面,等确定了他的立场,弄明白他到底在为谁做事,再把一切都告诉你。”
郑清容注意到她话中的字词。
一切?也就是说师傅对她有所隐瞒吗?
什么样的事,值得师傅这般小心?连她也不能提前告诉。
想起方才师傅说的荀科说对了一些事,一些事没说对,这个没告诉她的,是哪些没说对的吗?
是荀科故意的?还是那个不为人知的背后之人也隐瞒了他什么?
荀科到底是为背后之人效力的,他知道的,肯定大都来源于那个背后之人。
如果是荀科故意的,郑清容还能理解,谁让他不是为自己真正做事的,就连此番自称是豢养那些死士的人都是骗她的。
但如果是背后之人隐瞒的,那就有意思了,都是一伙的,竟然还搞这些弯弯绕绕,不觉得很矛盾吗?
郑清容一时拿不准,也想不到为什么,不过听到师傅说要和柳问商讨,心下又是一阵惊诧:“先皇后真的还活着吗?”
这件事虽然荀科之前也说过,但是他的话她只信三分,不会全信。
现在师傅都这样说了,看来是真的了。
“嗯,问姐儿还好好的,她没事,放心。”宰雁玉道,“去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是此番荀科都出面了,接下来这些人估计还会有所动作,你得防范些。”
郑清容应好:“方才我提出和荀科那边的人见一见,这几日荀科会安排,我趁机查一查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你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不用我操心的。”宰雁玉笑道。
时候已经不早了,要是再不回去,就引人注意了。
和宰雁玉又说了几句,郑清容便起身要走,公凌柳送她出去。
出了门,路上公凌柳突然问起:“今年三月十三,郑大人可曾去过什么高楼吗?”
“嗯?”郑清容不料他会这么问,去不去高楼有什么说法吗?
“就是随口一问,若有冒犯,还请郑大人不要放在心上。”公凌柳道。
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郑清容便道:“并未冒犯,确实去过一栋高楼。”
还是他的那座九层之高的观星楼。
她是三月十二到的京城,负责接她入京的小吏让她十四去刑部刑部司报到,十三那天她去刑部司转了一趟,夜里遇上仇善被人追杀,一路跟过来,最后藏进了他的观星楼里,在顶楼看到了师傅的画像。
“可是子时?”公凌柳再问。
郑清容应是,当时确实是子时左右。
公凌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五星连,江山易,今夜子时,有后主自高楼而落。
这是他当时看见五星连珠占卜得出的卦语。
第二天得知安平公主从苍生楼上摔了下来,他便暗中留了个心眼,现在看来,这个后主不是只有安平公主一个人。
这位郑大人来无影去无踪的,方才到他府上都是悄无声息从夜色里出现的,她这样的功夫,从高楼上飞跃下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公凌柳道:“郑大人想什么时候晋升兵部尚书,我好给郑大人把日子递上去。”
姑姑和这位郑大人关系匪浅,姑姑要帮郑大人,那他也帮这位郑大人。
郑清容哈了一声。
姜立是说过让公凌柳给她看个好日子升任兵部尚书来着,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好日子还能手动调控的。
看出她的不解,公凌柳道:“只要大人需要,什么时候都可以是好日子。”
他是司天监,他说是便是。
这就是任由她自己选的意思了。
郑清容向他施礼:“多谢大人。”
要不说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这样一来,崔腾如果要搞事,她还可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回到杏花天胡同时,霍羽仍然在,并没有离开,四个人坐在一起,虽然没说话,但气氛还算是融洽,完全没有先前的剑拔弩张的状态。
郑清容视线在符彦和霍羽二人身上落了落,有些奇怪。
居然没打起来,也没继续吵了,这么懂事?
陆明阜起身要迎她,霍羽抢前一步扎进她的怀里,把脸怼到她面前:“看他做什么,看我,我最好看。”
郑清容捏着他的脸推开,让他不要挡自己的视线,又看了看场中的三个人:“说了什么,这么沉默?”
“还能说什么?自然是以德服人,他们都拜倒在我高洁的德行之下了,对我五体投地,哪里还能再说什么。”霍羽笑道。
这话鬼才信。
郑清容看向符彦:“你说。”
陆明阜和仇善不用她担心,主要矛盾就出在符彦和霍羽他们两个身上,她可从来不偏听偏信的。
本来打算装鹌鹑的符彦乍然被她点名,完全没了先前的气势,垂下头别别扭扭道:“虽然公主是很讨厌,但确实长得不错,可以留在你身边。”
郑清容挑了挑眉。
这算什么理由?他说出来他自己信吗?霍羽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让他一改先前的态度。
符彦少年心性,爱恨都热烈,想让他改观,那可不简单。
“看吧,我没骗你吧。”霍羽给她抛了个媚眼,又问起她的事,“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不会是去找那个病秧子了吧?怎么不带上我一起,病秧子拿来看,我拿来给你玩,我们三个一起。”
这话实在让人脸红,仇善何曾听过这种荤话,忙低下头掩饰面上的尴尬。
他尴尬,霍羽却不尴尬,说完后又凑上前在郑清容身上嗅了嗅:“没有病秧子身上的药味,难不成你还有别的人?好啊你,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藏着掖着还背着我们偷偷去,也不带过来给我们见见,你快点儿领回来五六七八个,我不要当最小的。”
又开始不正经了,郑清容白了他一眼,却是没听明白他的最后一句话:“什么最小的?”
按照年龄来说,这屋子里就属符彦年纪最小,才十六,但也快十七了。
霍羽手指一一划过陆明阜、符彦、仇善,最后落到自己身上:“一、二、三,我是四,这还不是最小的?”
郑清容无语,她离开这一会儿,他们连排序都排好了?
荤话说了一大堆,霍羽又看向她:“心情好点儿没?有事别闷着啊,我们又不是不给你玩,就算他们玩不起,我可是玩得起的。”
竟然能感觉到她心情不佳,郑清容总算是正眼看了他:“你又知道了?”
听到荀科那些话后,她确实心情不太好,为了皇命杀人,还是杀无辜之人,他们可真是够恶心的。
“不知道,但能感觉到。”霍羽道。
郑清容凝了他片刻。
又是感觉,他感觉还真准。
上次去山南东道之前,他就说感觉,这次见了荀科回来,他也说感觉。
“不想说就不说,你有你的道理,我出来太久,礼宾院那边不能一直没人,不然被发现了又要起风波,有需要随时来找我,不说排忧解难,让你玩玩放松放松还是可以的,记得啊,走了。”说罢,霍羽便要离去。
只是刚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在郑清容唇角偷亲了一口。
“好梦。”
知道是偷香,怕被打,霍羽做完之后迅速离开了现场,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符彦小声骂了句没脸没皮不害臊,却是没表现出先前那样的敌对之色。
陆明阜一开始就察觉了郑清容情绪不怎么好,但碍于她还在询问符彦和霍羽的事,也不好插嘴过问,现在霍羽点破又走了,倒是不能不问了。
“可是有什么烦心事?”陆明阜引着她坐下。
郑清容叹了一声:“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同样是人,一个添金的身份就能让这么多人为之而死,甚至不惜杀无辜之人为这个身份铺路。”
陆明阜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身份,对上她的视线道:“或许不是因为身份,而是因为那个人呢。”
别人他不知道,但他是为了她这个人,做她的身边人也好,挡箭牌也罢,都是因为她这个人,而不是因为东瞿太子殿下这个身份。
他和她年幼相识,她是怎么样的人,他是一路看过来的,她的好足以让人为她前仆后继开路。
仇善不知道她说的什么身份,但也打了手语回答。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身份,但我想,身份名利都是次要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人,身份也只是一个死身份。】
符彦表示同意:“若是有人说愿意为了我这个小侯爷去死我是不信的,身份之下,谁知道对方是为我的钱还是我的其他东西,但要有人愿意为了我符彦这个人去死,那么这就需要另外看待了。”
“为这个人吗?”郑清容阖上眼眸,脑子里纷乱不消,一时没有再说话。
荀科先前说的都是她身负皇命,可不是说她这个人。
他们就是奔着太子殿下这个身份来的。
一个所谓的破皇命就能让他们随意杀人,可真是好得很。
眼前忽然闪过素心和茅园新的死,那个跟着她跳进裂缝的死士,以及那些在黑虎寨集体自杀的,郑清容忽然睁开眼,眸中寒意森森。
三个人都被她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那种寒意给震慑住了,这是她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的情绪,太瘆人,太危险,就好像下一刻会爆发一样。
陆明阜留意着她的变化。
她是很喜欢笑的人,待人接物都是礼待非常含笑视之的,只要不涉及原则性的问题,她是不会轻易生气动怒的。
但现在他可以确定,她怒了。
仇善觉得她情况不对,试探着去拉她的手,就像之前他看不见时,她牵着自己一样。
符彦抓住她的袖子,小心地问:“郑清容?你怎么了?”
郑清容缓缓摇了摇头,浑身寒意淡去,就好像方才的那一幕不存在一样:“没事,时候不早了,各自休息吧。”
说罢,便率先去洗漱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她那句没事不像真没事的样子,但她摆明了不想说,他们也不好问。
最后还是陆明阜道:“相信她,她有自己的想法,她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不要让她为我们烦心。”
符彦和仇善点点头。
是啊,相信她。
她已经够累了,不要让她因为他们再闹心了。
从认识她以来,她做的每件事都有她的道理,他们跟着就是了。
次日
到了时辰,郑清容起来自去上朝。
虽然身为五品官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参加常朝了,但她先前不是在礼宾院就是在外面跑,直到现在即将升任正三品兵部尚书才得以正式参加常朝。
她的紫袍官服昨日就送过来了,不管是正四品户部侍郎也好,还是正三品兵部尚书也罢,都是紫袍。
这件官袍还是她自请去山南东道的时候就准备好了的,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是户部侍郎了,当穿紫袍,只是她当时急着去查贡品被劫,也就没来得及穿,现在正好,有的是时间穿。
陆明阜给她打理好身上的官袍,也从密道赶回去上朝了。
叮嘱符彦和仇善好好在家,郑清容和往常一样,跟杜近斋一起结伴走出杏花天胡同。
有赶早的百姓看到她,都夸她这身官服好看,比以往的青袍和蓝袍都好看。
满朝朱紫贵嘛,可不好看 。
当然也有人反驳:“要我说大红色最好看,有气势,郑大人要穿就穿红色的。”
杜近斋听着百姓们的笑闹,也不由得看向郑清容,一路看着她从令史官袍换到如今的三四品紫袍,确实值得赞叹:“不知郑大人何时换红袍?”
三品尚书都得了,二品尚书令还会远吗?
“不如杜大人和我赌一赌?”郑清容挑眉道。
杜近斋失笑:“和春秋赌坊一样吗?”
郑清容摇头:“不一样,赌坊不好,不要沾上它,不要给它送钱。”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不,态度坚决,杜近斋哭笑不得,却也正色应下:“都听郑大人的。”
纵然参加常朝的官员不多,得是五品及以上官员,但是两个人一出现,还是引起了不少官员注意,尤其是郑清容的出现。
相比之前,这次上前来跟她打招呼的人更多了,言语间还请她有空来自己府上走一走,正好听闻她一局棋让庄若虚开了智,打着让她来下下棋的名头邀她过府小叙。
如果说前几次他们还对这位扬州来的流外官不屑一顾,觉得她哗众取宠,但一连做了好几件轰动的大事,举贪腐,查悬案,使中匀平国乱,寻贡品建新军,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她是有真本事在的,他们一年都不见得能做这样一件大事,她倒好,一来就连着好几个,还个个都成功了,这不是有本事是什么?
和有真本事的人多走动走动,往后在朝中也多条路,就连和她交好的杜近斋也被邀请其中,厉害之人的身边人自然也要一起,多个朋友嘛。
郑清容笑着应了,但也没有做得太过,只挑选性地应邀,免得落人口舌。
城门郎魏净看着她被一众官员拥簇,和她刚来京城时完全不同,这才几个月,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位郑大人,着实厉害。
上早朝的时候,通事舍人宋登岐引着郑清容从宣政殿入閣,站去了户部侍郎的位置,除了陆明阜、杜近斋等少数蓝袍和青袍官员,在紫辰殿一众身穿红袍和紫袍的官员里,她这个位置不算靠后,但也没有太靠前。
知道她即将晋升,宋登岐还贴心地指了指兵部尚书的位置,示意她往后就是站在那里了。
郑清容顺着他所指的位置看了看,相比现在的位置,等正式受了封,她能往前走一大截,站在吏部尚书侯微的后面。
郑清容又看了看当朝尚书令的位置,那就更靠前了,玉阶之下的首位,和侍中荀科、中书令崔尧并列第一排,直面天颜。
再往前看,就是玉阶之上龙椅了,威严雍容,俯视众臣。
郑清容还是没有看到以往的大总管孟平,这次依旧是祁未极守在姜立身边,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彼时祁未极见她看了过来,还微微颔首和她打了招呼。
除了第一次处理刑部司贪腐是被孟平请进宫的,后面都是祁未极迎送,一来一去也算是熟人了。
郑清容也微微点头致意,但心里还是念着孟平不在朝堂这件事。
昨天原本要问问杜近斋的,只是突然被荀科打岔了,没来得及问,一连两天没看到孟平人,看来还是得打听打听。
早朝开始,各门各部都上报了各自的内部事务,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大事,只是剑南道益州蜀县的洪涝还在不断加重,数据已经从地方报了上来,这次死的人不少。
纵然工部那边昨天就已经派人前去治理了,但是京城到剑南道路途遥远,中间隔了一个山南西道,还得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才能抵达。
郑清容一一听了,下了朝后立马要了一张剑南道益州那边的地图来看,琢磨着要怎么处理这次水灾才能又快又高效地减少蜀县百姓的伤亡和损失。
下了值有人邀她去吃饭,她也去应酬,上朝之前就都答应好了的,没理由不去。
饭桌上众人先是惯常地吹嘘一番,随后添酒呼喝,天南地北宫里宫外的都聊了起来,聊什么不重要,只要这顿饭吃了,郑清容这个人见了就行。
趁着大家谈性正好,郑清容状似无意问起孟平的事:“我之前一直在外做事,不知道宫中发生了何事,以往的孟大总管这几日怎么不在陛下身边了?”
她本就是这场饭局的主角,一开口问,自然有官员主动为她解惑:“他呀,生病了,听御医说好像还挺严重的,陛下允他休息一两个月,等他好了再说。”
竟然是生病了,这还挺意外的,毕竟孟平看起来身子骨也不差。
“什么时候的事?”郑清容继续问。
既然问了,那就问到底,不然到时候再问又麻烦,还会让有心人起疑。
“没多久,就是郑大人提出建立玄寅军的那几天。”
郑清容心下微动,竟然是那几天,是巧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