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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55

作者:羞花掠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1章 我为大人啊 为大人而活


    庄若虚示意她放心:“大人放心,有事我在大人面前挡着。”


    郑清容哈了一声。


    这话挺耳熟啊,挺像她之前跟杜近斋说的那句“不管出什么事我一定挡在你面前”,现在突然角色互换,由旁人对她说出这句话,还挺奇妙。


    “真的,不骗你,任它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都给大人挡着。”见她没应声,庄若虚又补充道。


    郑清容看了他一眼。


    挡什么挡,就他那身板,他可别把自己给挡没了。


    摆了摆手,郑清容没再说话,一打缰绳策马而去。


    照夜白不用她招呼,自觉紧随其后。


    庄若虚笑了笑,示意让车夫跟上。


    二人白天行路,夜晚投宿,郑清容以为庄若虚的身子骨是受不了这些风餐露宿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原路打道回府。


    但是他居然坚持下来了,甚至路上还能时不时给她递上一杯凉茶解暑,闲暇之余更是帮她喂马养蛇。


    对此,郑清容是又无奈又无法,总不能像霍羽那样把他揪起来打一顿,只能由着他去了。


    山南东道位于京城东南方向,紧邻淮南道和江南西道。


    贡品是在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被劫走的,郑清容看了看山南东道这边的地图,贡品不翼而飞,送贡品的人和劫贡品的人至今下落不明,肯定在某个地方藏着,不会凭空消失的,她只需要找到那个可能藏人的地方就能顺藤摸瓜。


    在地图上圈出丰都县周围几个可疑的地点,郑清容按照可能程度先后排了序,打算一一去探查。


    庄若虚看着她圈出来的那几个地方,和她闲聊:“听闻在押运贡品进京之前,还有一支商队从那条路过,前后相差不过两三天,奇怪的是商队没有被劫,贡品却被劫走了。”


    “因为劫贡品的人要的不是钱财,而是食物。”郑清容道。


    商队也不是别的商队,是珍珠楼的商队,来之前珍珠楼的掌柜闻珠佩就已经跟她说过了这件事。


    珍珠楼的商队外出易货,出去的时候车上全是货物,回来的时候车上全是银钱,但就是这样一队满载钱财的商队,从同一条路上过,却没有被劫走。


    她从户部那边了解到此次进献的贡品种类数量,都是一些山南东道这边的土特产品,全是吃的。


    劫贡品的人缺不缺钱不知道,但一定缺食物,还缺得很紧。


    劫财或许可以去买食物,但对这些人来说过程太慢,还不如直接劫了贡品去。


    庄若虚幽幽道:“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为食亡还是第一次见。”


    那是贡品,劫了它可是死罪,为了一口吃的就打贡品的主意,看来这些人不是穷凶极恶,而是穷凶极饿。


    “那世子又是为什么?”郑清容收了地图看向他。


    拖着一副病体跑这么远来,这几日赶路明显脸都白了,几乎是药不离身的,偏还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我为大人啊!”庄若虚对上她的视线,嘴角上扬,“不是大人说的吗?让我为大人而活。”


    倒是忘了还有这一茬,郑清容默了半晌:“我现在收回这句话,世子不必再守着它。”


    现在情况不明,还是不要把生死系在她身上的好。


    在没有足够强大之前,任何人的生死加诸在她身上,都会让她过意不去。


    虽然这个时节的天已经很热了,但庄若虚还是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笑看向她:“这可不成,你是大人,金口玉言,怎能诓我这等小民?”


    他自称小民,没有以世子身份自居,听起来就像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一样。


    郑清容长叹一声,有些话果然不能乱说。


    等到了忠州丰都县境内,郑清容最先去的就是贡品被劫的地方。


    是在一处山林里,叫风绥林,路上的车辙早就没有了,看不出马车被带去了哪里,往右走是悬崖,往左走是一条河,前后就只有这么一条路。


    悬崖没办法通行,食物又不像银子那样,可以暂时推到河里藏着,这个时节天热,吃的但凡浸了水就相当于废了,几乎不可能完成贡品和人的藏匿,转移的话目标又太大,没道理什么线索都不留下。


    郑清容顺着路,一边查看地图上标出来的那些地方,一边打探哪里食物紧缺。


    一天走了三个可能藏人藏东西的地方,最后都一无所获。


    庄若虚一直跟在她身边,即使身体不好有些吃不消,但还是坚持跟着她一一查看那些地方,见她额角有细汗,还拿出白手绢给她仔细擦拭。


    郑清容想说不用,但是一瞥眼却注意到他那张白手绢很是眼熟,是之前她给含章郡主的,后面又由含章郡主让他代为转交给自己。


    她想着左右不过一张手绢而已,还来还去没个意思,也就没收回,之前他被马车撞了,在王府养伤的时候倒是看到他在用,没想到现在出了京城,他还一直带着。


    看起来他似乎很喜欢这条白手绢。


    “之前大人几次外出处理事务,也是这般辛苦吧。”庄若虚叹道。


    前几次他都没能站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不到她是怎么查案做事的,现在跟着走一遭,才知道她多么不容易,凡事都亲力亲为。


    “我既然穿了这身官服,自然要为东瞿做事。”郑清容道。


    庄若虚点点头,勾唇一笑:“以后大人守护东瞿,我守护大人。”


    郑清容看着他病白的脸色:“世子不如先把自己守护好。”


    贡品暂时找不到,郑清容又去找负责此次贡品进献的人,对于贡品丢失一事,对方表示不清楚,说自己只负责收集和清点,押运这事不归他管,是台涛负责的。


    而负责押运贡品的台涛和贡品一样,随着贡品被劫一事销声匿迹无影无踪,想要探查并不容易。


    刚开局并不顺利,东西没找到,线索也几乎没有,但在吃饭之际,郑清容遇到了老熟人梅娘子。


    上回查完泥俑藏尸案后,回京路上郑清容就在山南东道这边见到过她,当时她就说要在这边重新开一个馄饨铺子。


    这次郑清容还真看到了她新开的馄饨铺子,就在丰都县这边的街市上,生意很是兴隆。


    梅念真没想到能这么快就再次遇见她,又是惊喜又是欣悦,连忙引着她在自己的铺子里坐下,亲手给她和庄若虚煮了馄饨:“大人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


    郑清容打量着她这间新铺子,相比之前在京城的门面大了不少,位置也更好,显然她这门手艺到哪里都吃香:“今天刚到,来负责查本次贡品被劫的事。”


    “大人一个人?”梅念真没看到她身边有别的帮手,不禁疑惑。


    庄若虚轻咳一声:“两个人。”


    算上他可不就是两个人。


    梅念真看了看郑清容,又看了看他,一时无言。


    这有什么区别吗?


    “做事不在人多,在于怎么做。”郑清容道。


    梅念真点点头,觉得她说得也是,当初处理刑部司贪腐,不也是她一个人挑起的大梁?


    她一个人,确实能顶许多人。


    梅念真做的馄饨味道很是不错,郑清容边吃边聊:“娘子既在丰都县,我也想请教一番,不知此次贡品被劫可有什么疑点?”


    她这个铺子的位置很是不错,平日里人来人往应该能收罗不少消息,她想试着问问看。


    梅念真虽然不参与贡品的进献,但人在丰都县,对于贡品被劫一事还是知道的:“说来这贡品被劫也好些天了,当时出事的时候就派人去风绥林找过,但什么都没找到,悬崖那边跟河对岸也都有人去看过,可别说贡品了,装载贡品的马车都没看到半个影子,活像是长了翅膀飞了一样,就连押运贡品的人也没看到,不过要说疑点也有,那负责此次贡品押运的台涛临行前一天还在我这铺子里吃了一碗馄饨,当时还特意让我给他多下一些,说是这一上路就吃不到了,我以为他是说押运这一来一回路上吃不到,还表示等他回来可以请他吃,现在想来他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倒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事发生一样。”


    前面说的都和郑清容去实地勘察的差不多,唯独听她提到台涛这个人,郑清容和庄若虚对视了一眼。


    她们过来的时候去问询过涉及此次进献贡品的人,其中负责清点贡品的那个人就提到过台涛,本想着一会儿就去台涛家附近走访一番,没承想先在梅娘子这里听到了。


    郑清容觉得这个台涛或许是个突破点,便围绕他继续问:“娘子和台涛认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认识。”梅念真点头道,“我这个馄饨铺子当初刚开起来的时候,有小混混要收什么保护费,是他把人抓起来送官府去的,后来我的铺子越开越好,他也会时不时来照顾我生意,这一来一回也就认识了,他为人很仗义,对朋友也是披肝沥胆,每次只要见到不平之事都会出手,十里八乡对他的评价都不错,他手底下那些人也都以他为首,只要他振臂一呼,那些人就会跟着他一起做事,有一次闲谈,他跟我说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上战场为国争光,只是昔年先帝征战沙场的时候,他上面两位哥哥都战死了,他的母亲有意让他继承两位哥哥的遗志为国尽忠,但他的父亲为了保留香火,以死相逼不准他上前线去,后来他的母亲父亲相继离世,他这遗憾就憾到了今天。”


    庄若虚如是点评道:“倒是个性情中人。”


    “他平日里都和谁来往?有没有关系特别密切的人?”郑清容挑着重点询问。


    从梅娘子的口述中,她大概能判断出这位台涛是个有些影响力的领头人,加上他临行前跟梅娘子说的那句上路后就吃不到了。


    她猜测,贡品被劫这件事是不是有预谋的?


    如果真是有预谋,现在找不到台涛本人,那么他身边的人就值得关注了,一个人在采取行动之前,总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的。


    梅念真想了想:“他性格率真,平日里和大家关系都不错,非要说关系密切,我记得他提起过一个朋友,言语里满是敬佩,还表示以后就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郑清容再问:“谁?”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他没说名字,我也没见过他这位朋友,只说是他最好的朋友。”梅念真道。


    郑清容心下一动。


    既然是最好的朋友,怎么会不提名字呢?这不前后矛盾吗?


    还是说他这位朋友的名字不能提?


    她师傅的名字不也成了忌讳,至今不能有人提起吗?


    庄若虚也察觉了不对,哦了一声:“看来他这位朋友会是关键。”


    既然都说想成为这位朋友那样的人了,行为习惯肯定会向这位友人接近,而且听梅念真讲述的台涛行事作风,更像是个为朋友两肋插刀的。


    贡品被劫?只怕另有原因。


    话说到这里,再问台涛的事也问不出什么来了,郑清容又从另一个角度入手:“我对这边不怎么熟悉,娘子在这里讨生活,可知最近有哪里出现了食物紧缺的情况吗?”


    “食物紧缺?这还真没听到风声,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官府不是会出手干预的吗?”梅念真思索道。


    这个郑清容自是知道的


    粮食一旦供应不上就会引起民众恐慌,百姓为了解决这个麻烦会疯狂囤粮,期间会造成物价飞涨,处理不好就会演变成其他的问题,殃及更大范围,所以只要有了这种趋势,官府都会立即采取相应措施来缓解。


    不过梅念真这句话倒是提醒她了,既然当地官府这边没有动作,那就说明这次食物紧缺没有放到明面上来。


    但是都开始劫贡品了,食物不足显然是已经发生了的。


    这样处理,看上去倒是不想和官府碰上,难不成对方的身份不能被官府知道?


    如此看来,台涛那个没有提名字的朋友似乎越来越可疑了。


    该问的都问了,郑清容吃完馄饨便打算结账。


    梅念真笑着说不用:“大人忘了,上次分别之时,我说过大人日后来这里,我请你吃馄饨的。”


    “那我得付钱了。”说着,庄若虚就要去拿钱袋。


    梅念真哈哈笑:“既是大人的朋友,又怎么能让大人的朋友花钱,别的不说,馄饨我还是请得起的,好吃下次再来,管够。”


    庄若虚笑着看向郑清容:“那我算是沾大人的光了。”


    要不说还是她厉害,走到哪里都有人,吃得开。


    郑清容跟梅念真道谢,辞别她之后就走了。


    找贡品的事还得继续,她不能久留。


    庄若虚和她并排走,探讨接下来的事:“就目前看来,台涛的这位朋友嫌疑很大,要去本地官府走一趟吗?”


    不想和官府对上无非就两种情况:


    一、跟官府有仇,


    二、被官府通缉。


    好在这两种情况都很容易查到,去看看就知道了。


    郑清容颔首。


    官府自然是要去的,无论是去查人还是查贡品,在忠州丰都县这个地界,都需要跟当地官府打交道。


    二人去了当地官府,郑清容亮出了身份,要求查人。


    县令听到京城来人了,连忙迎接,只是当看到只有郑清容和庄若虚两人时,不由得错愕。


    贡品被劫这么大的事,朝廷居然就派两个人来?


    看出他的震惊,庄若虚补了一句:“郑大人才是来查贡品被劫的,我是来祭祖的。”


    郑清容自请孤身一人来找贡品的事他也是知道的,既然皇帝都应允了,自然只能照做,不然就是违抗命令。


    他跟着是他的事,不能混为一谈。


    在梅念真面前可以这么说,但在官府面前不能这么说,不然回头那些官员又要找事挑错,这会对她不利。


    听到他这句话,县令脸色更不好看了。


    两个人他都嫌少了,更别说一个人,这得有通天的本事才能找到劫贡品的人吧。


    郑清容没解释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只让县令把近些年来的大案卷宗都搬来,尤其是那种作案之人在逃的。


    既然这些人行事避着官府,身上没背个命案是不可能的,顺着查就知道了。


    县令虽然不理解为什么朝廷只派了一个人来,但还算是配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使绊子也没有穿小鞋。


    相比之前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县令,郑清容算是看到一个做事的官府了,心里几分欣慰。


    只是这欣慰还没来得及多停留些时辰,又立马被摧毁得什么都不剩。


    因为存放卷宗的地方实在太乱,大案小案没有分门别类,已经结案的和还在追查的也都堆放在一起,杂乱无章,一时间很难整理出来。


    郑清容随意抽了两卷,一个是盗窃案,一个是勒索案,跟她们要查的人风马牛不相及,在这么一堆乱得难以下脚的卷宗里,要想翻出可能的嫌疑人并不容易。


    “你们丰都县的卷宗平时就这样摆放的?你说这是杂物间我也信。”庄若虚叹为观止。


    他虽然没有接触过官府的案件卷宗,但好歹也是个官府,卷宗怎么能这样乱放,回头抽查的时候不嫌麻烦吗?


    县令很是惭愧:“本来这些卷宗都是按照类目分好的,但是前不久溜进来一只野猫,把架子翻倒了,卷宗掉得满地都是,最近又碰上贡品被劫一事,就一直没来得及整理。”


    郑清容挑了挑眉。


    居然这么巧,在贡品被劫之前卷宗就被打乱了。


    一前一后卡得这么紧,不是人为才怪,这样一来,估计卷宗这边也查不到什么了,再耗时间翻阅这些卷宗只会白费功夫。


    把手里的两卷卷宗放了回去,郑清容问县令:“在贡品被劫之前,丰都县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县令不解,什么算特别?


    郑清容道:“天灾人祸都算,无论大小,都可以说说看。”


    要不然怎么解释食物短缺这件事?


    县令抚了抚胡子,陷入沉思,最后道:“天灾人祸没有,近来除了贡品被劫一事都挺太平了,我们这边也没收到什么报案,不过说起天,六月初三那天晚霞特别红,尤其是应望谷那边,几乎映红了半边天,好久都散不去,当时全县的百姓都看到了,以为是神迹,不少人还对着许愿呢。”


    “晚霞?”庄若虚注意到这个词。


    郑清容和他对上视线,即使没有说出来,但这一眼已经证明他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什么晚霞又红又散不去,怕不是被火烧了。


    至于县令提出的应望谷,郑清容拿出地图重新看了一遍,发现应望谷和风绥林处于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要走风绥林,绝对不可能去应望谷。


    她先前在地图上勾画过几个可能藏匿贡品和人的地方,按照距离和路况,前前后后都考虑到了,唯独应望谷这边没有圈出,因为那根本不符合贡品押运的路线。


    郑清容看着看着,脑中忽然翁地一声,有没有一种可能,押运贡品的队伍压根没有过风绥林,而是去了应望谷。


    所谓的风绥林被劫,或许只是假象,是特意营造出来误导人的。


    台涛既然有意带走贡品,那么他不一定会按照既定路线走,他是本次负责押运贡品的人,他有权决定怎么走,回头就算上面问起,他也可以多种理由可以上报。


    想清楚这一点,郑清容便打算去应望谷那边看看。


    县令看她要过去,连声提醒:“郑大人,应望谷那边邪门得很,进去了就出不来,你可别以身试险。”


    本来贡品丢失就已经是罪过了,这要是再赔进去一个京官,他这个县令可以不用做了。


    “什么叫进去了就出不来?一个山谷还能吃人不成?”庄若虚好奇地问。


    “虽然不会吃人,但也和吃人差不多了。”县令叹气,“应望谷那边因为有涧溪流经,草最是鲜嫩,百姓们都喜欢在那里放牛放羊,只是这牛羊放一天少一只,放一天少一只,找又找不到,你说要这是被野兽给叼走了起码也能留下一些尸骨的,偏生一个个尸骨无存,就跟被鬼抓了一样,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应望谷那边就成了吃人的凶谷,渐渐的,人们也就不再往那边去了。”


    被鬼抓?郑清容失笑:“大人身为一方县令,竟然还信鬼神之说?”


    县令怎么说也是管辖一县之地,是一县长官,他要是心性不稳,底下百姓也会有样学样。


    县令很是不好意思:“也不是信,就是打个比方而已,郑大人听我一句劝,应望谷那地方不好说,玄得很,还是不要去为好。”


    “大人不觉得牛羊的消失和本次贡品被劫有些相通之处吗?”郑清容反问。


    都是凭空消失,一个找不到尸骨,一个找不到贡品和人。


    县令摇了摇头,觉得这个相通之处不成立:“贡品是在风绥林被劫的,怎么可能突然跑到应望谷那边去?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相隔这么远,大人就算急着找贡品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开玩笑?我可从来不拿性命开玩笑的,会不会藏在应望谷那边去看看就知道了。”说着,郑清容便往应望谷那边去了。


    庄若虚也觉得这应望谷很是稀奇,哪有吃人的山谷,必须要看看去,也就跟着她一起走了。


    县令哎哎两声,想要再说些什么劝告,但两人早已将他甩下出门去了,根本不是他三言两语能劝回来的。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县令只能拍着大腿哀嚎:“作孽啊作孽啊。”


    第152章 淮南道扬州冯家子 竟然是他


    从官府出来,郑清容径直去了应望谷。


    应望谷位于丰都县北侧,和官府这边有些距离,郑清容拉上灯下黑,打算骑马过去,也能快一些:“应望谷世子就不要去了,天色将黑,先行找一家客栈休息。”


    之前他跟着,在她身边光天化日之下很难出事,现在天就快黑了,应望谷那边情况不明,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她不打算带上他了。


    庄若虚张口就来:“我先祖就埋在应望谷,大人带我一程呗,我去祭拜祭拜。”


    “世子先祖埋不埋在应望谷我不知道,但世子先祖要是听到这话估计能气活过来了。”郑清容睨了他一眼道。


    他现在可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随便给他先祖安地方,难怪当初含章郡主会强调他说话没个把门的,还真是没说错。


    庄若虚煞有其事点点头:“所以我更要和大人一起去了,免得被气活过来的先祖打死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到时候都没人为我敛骨,多可怜。”


    他还真敢说,郑清容呵了一声,没理会他,顾自上马。


    庄若虚在马下仰头看她:“大人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这么个柔弱的人,被拐子带走可怎么办?这里又不像京城有熟人在,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到时候大人查完贡品被劫案还要查我被拐案,这不是给大人添麻烦吗?”


    “世子要是被拐,那就是智没开全,等着被人笑话吧。”郑清容道。


    本就是打着开智的旗号来祭祖,被拐了看他还怎么把这出戏唱下去。


    庄若虚歪理多的是:“正因为智没开全,所以才要多跟大人在一起,近朱者赤嘛,大人多带带我,让我也跟着聪明聪明。”


    见郑清容无动于衷,庄若虚掩唇轻咳,开始打感情牌:“我身子不好,像这样出门的机会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大人就当施舍我,带我这一次,这样就算往后缠绵病榻,我也有个惦念,不至于过得太苦。”


    这样的话实在过于可怜了,郑清容沉默了半晌,最后把手递给他:“上来。”


    庄若虚目的达成,笑了笑,搭上她的手。


    下一刻,身上披风摇曳,人已经坐到了她身前。


    身后的人拉起缰绳,两只胳膊劲瘦有力,几乎把他圈进了怀里,就像当初在国子监射箭一样。


    熟悉的心跳声近在耳畔,庄若虚偏头看她,一身病骨导致他生得清瘦,这么一侧首,几乎埋进了披风里,只露出一张病白的脸。


    随着他的动作,睫羽划过她的脸颊,她什么感觉不知道,他却是有些痒,不止眼睫痒,脸也有些痒,不晓得是不是挨得太近的缘故。


    “坐稳了。”郑清容给他掖好披风,确保他不会受风,这才打马扬尘而去。


    照夜白不用她招呼,自动跟随灯下黑的脚步。


    身下的马儿跑动起来,起步有些颠簸,但郑清容马术非常不错,把控得很稳,庄若虚只觉得如履平地,不由得几分新奇:“和大人在一起,体验过了太多的第一次,这辈子也算是没有白活。”


    第一次射箭


    第一次跑马


    这要是放到以前,他都不敢想自己还能碰到这些,都是因为她,是她的出现,他才能偷得几分人生欢愉。


    想到这里,庄若虚唇角掀起一抹弧度。


    之前不知道符彦为什么喜欢打马射猎,现在切切实实体验了一回,还真是不错。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不就是骑马吗?居然开心成这样。


    但是换位思考,以他这副病体来看,骑马确实难得。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才算是到了应望谷。


    此时已经日头西斜,落下一片晚霞余晖,六月难免炎热,但好在这里有条溪流在,流水淙淙不算闷热。


    如丰都县县令所说,应望谷这边有小溪流经,两岸草长莺飞,很适合养牛喂羊,只是许久没有人踏足,周围环境看起来有些说不上来的空寂寥落。


    尤其是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响起时,那种拉长又空灵的声调回荡在山谷间,更是显得诡异和恐怖。


    庄若虚打量着两侧山脉:“这声音,听起来倒是挺有吃人的氛围。”


    “怕了?”郑清容看向他。


    庄若虚对她一笑:“有大人在,我怕什么。”


    郑清容利落地翻身下马,庄若虚和上马时一样,搭着她的手下来。


    应望谷地界比较开阔,想要一次性走完并不容易。


    郑清容打算沿着溪流两侧的山找,目前看来,山谷长草的地方都是平地,能藏人藏东西的也就只有这山谷两边的山了。


    只是两个人看了一圈也没找到能藏东西的地方,别说藏东西了,连个避雨的山洞都没有。


    那些牛羊是怎么消失的呢?


    正思索着,郑清容忽然注意到脚下的草有些奇怪,不由得蹲下身来查看。


    草身有压倒过的痕迹,但是又被人为扶了起来,这个季节的草长得很快,几乎没几天就能蹿上一大截,是以这种压痕很快就会被掩盖,不仔细看很难看出来。


    扒开草丛,地上的印记已经被提前清除过了,一时间很难分辨是什么压的,再被杂草这么一盖,简直天衣无缝,但这并瞒不过郑清容。


    见她神色了然,庄若虚猜测:“这是马车留下的痕迹?”


    郑清容颔首:“是。”


    看来运送贡品的马车果然来应望谷这边了,她们先前都被误导了,一直在风绥林打转,早该来这里的。


    顺着压痕找过去,郑清容来到右侧山体的一处岩石前。


    按着山岩叩响,可以察觉里面是空的。


    郑清容四下探了一番,发现空的地方只能容纳马匹和牛羊通行,并不算大,但是岩石之间嵌合得很严密,几乎不透风的,就像是天然长在一起,外面推不开也打不开,反而会越推越紧。


    “这应该就是牛羊消失的关键了吧。”庄若虚看着她的动作道。


    适才她们找了一路,都没发现别的异样,只有这里有所突破。


    郑清容嗯了一声:“洞口狭小,人和马、牛和羊可以通行,但大一些的就不行了,且里面应该设置了机关,只能从内部打开,要是在外面采用暴力拆除,不仅会毁掉这个洞口,还会惊动里面。”


    庄若虚微微蹙眉,面露难色。


    这个洞口很是隐蔽,若不是她心细,任谁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洞口存在。


    就是不知道这个洞口什么时候能打开,既然那些人有意藏匿,近段时间怕是不会再开启了,而且就算对方打开了这个洞口,她们也不一定能进去,都劫贡品了,对方肯定早有防范,里面有什么她们还不清楚呢。


    但是转念一想,庄若虚又发觉了不对,马车呢?


    她方才说这个洞口并不大,只能容人和马通行,马进去了,贡品也进去了,那么放贡品的车厢去哪里了?车厢可比马和贡品大多了。


    拆了车厢不仅麻烦,拆完了也相当于废了,没法再用,而且既然是偷着把贡品带走的,肯定是抓紧时间没人发现最重要,费时费力拆车厢实在是下策,对方既然搞了个风绥林被劫来误导她们,应该不会蠢到这种地步。


    车厢一定在附近藏着。


    郑清容显然已经比他先想到了这一点,迈步走向溪流,探头下看。


    之前灯下黑和照夜白在溪边饮水,她没有管它们,直到现在真正靠近这条溪流的时候,才发现它似乎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浅,也没有那么清,看不出底下是个什么情况。


    “下面有声音。”庄若虚道。


    他的耳力非常,方才在那个被挡住的洞口前只能听到里面隐隐的风声,现在却是可以听到水下有特别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挡住了水流。


    “你在这里待着,我下去看看。”说罢,郑清容便把你踩到我了交给他,纵身跳下溪流。


    溪流确实有些深度,郑清容花了一些时间往下探去,就看见十几辆车厢沉在水底,马车上代表贡品押运的标识已经被削去,不难看出这些人的谨慎。


    县令说这里因为牛羊无故失踪后就没有人再踏足,人们怕这里的山谷“吃人”,自然不会靠近,也因此成了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毕竟谁能想到有人会藏在“吃人”的山谷这边,人人唯恐避之不及,这些人反其道而行,倒是躲过一劫。


    马车找到了,洞口也发现了,贡品和人应该就在附近没错了。


    但是要怎么进去?


    洞口打不开,想要进去一探并不容易,还有别的入口吗?


    有了上次在中匀墓穴的经历,郑清容在水底找了一番,企图通过水的流向找一找有没有别的出入口。


    这一找还真让她找到了,大概在距离丢弃车厢一百多米的地方,溪水在底下分了流,大流就是她们在应望谷表面看到的那条溪流,小流汩汩,在底下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因为大流占比多,表面又有水草遮挡,在岸上完全看不出来底下还有这么一股小流在底下,此刻深入溪流底部,才能窥探它的真容。


    郑清容刚打算顺着这股小流游过去看看,就听得身后水声噗通响起,庄若虚也下来了。


    还以为他是不小心跌进来的,郑清容正要去捞他上岸,结果没等她有所动作,就见庄若虚凫水过来了。


    许是很久没有游水,动作有些不熟练,但能看出来学过,有模有样的,是个会水的。


    郑清容几分惊诧,他那个身子骨,竟然会泅水?谁教他的?不怕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差吗?


    刚开始入水庄若虚是有些不熟练,但适应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她身旁,比划了一通,表示你踩到我了跟灯下黑和照夜白在一起。


    你踩到我了不是水蛇,入不得水,要不然之前郑清容也不会把蛇篓子摘下来,是以他此番下水也就没带它,而是把它交给了灯下黑和照夜白。


    实在是她在水里待的时间太长,庄若虚半天等不到她,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就自己跳下来了。


    还好,她没事。


    郑清容看他凫水技术还不错,便示意自己顺着小流过去看看,让他先行上去。


    庄若虚不依,要求她也一起,并且表示自己水性还算不错,不会拖累她。


    郑清容怀疑地看了一眼他那清瘦单薄的病体,虽然表示可以跟着一起,但也勒令他要是受不住就尽早上岸,不要硬撑。


    简单打手势沟通了一番,两个人便顺着小流探去了。


    刚开始还好,两个人一左一右不断前行,都比较顺利,但渐渐的,水的温度就开始有些低了,水底下可视度也大幅度减少,几乎要看不清前面是什么。


    前路未卜,郑清容不好带着庄若虚一起冒险,便拍了拍他的胳膊,想要示意他原路返回,她自己一个人去,回头再和他碰面。


    只是刚触碰到他,就有一阵激流打了过来。


    速度之快,郑清容差点儿没反应过来,急忙把庄若虚拉到自己面前来。


    情况突变,几乎只在眨眼间,庄若虚也下意识去拉她。


    两个人抱在一起,被水流不断冲卷吞噬,有泥沙和小石子不断撞击,滋味并不好受。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等到水流恢复平静,二人双双浮出水面。


    “如何?”郑清容带着庄若虚游到岸边,第一时间询问他的情况。


    庄若虚靠在她肩头,呛了一口水,但好在并没有什么事,只是浑身都在不可控地轻微颤抖,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我没……没事,就是……有些冷,大人怎么样?”


    他本就畏寒,即使会凫水,但并不宜在水里多待,更别说方才水里有一段极为寒凉,他现在只觉得骨头缝都好似被冰塞满了一样,即使在六月的天里也冻得不行。


    “我也没事。”郑清容握了握他的手,确实很冰凉,比以往的所有时候都要凉上许多,当下给他灌了一些内力进去。


    有了内力加持,庄若虚缓过来不少,但脸色苍白如纸,又开始咳了起来,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真的没事吗?为什么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那不是他的,在水下的时候他被她护得很好,除了呛水之外并没有别的损伤。


    她是不是受伤了?


    郑清容瞧着他的情况实在不太乐观,便打算找个地方生火给他烤一烤。


    此时天已经黑了,不过不像在毫无人烟的应望谷那样,这里能见到灯火,能闻到饭菜飘香,还能听见人群操练的声音。


    这是什么地方?


    她们这边的动静不小,惊动了另一边的人,操练的声音停了下来,脚步声起,有人拿着长枪过来,指着她们二人喝问。


    “什么人?”


    郑清容不动声色将庄若虚护在身后,真真假假说了一通:“无意误闯,实在对不住,是这样的,我和表弟出来祭祖,只是迷了路又不慎落水,水里有暗流,把我们卷到了这里,我表弟身子弱,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表弟换身衣服。”


    她现在觉得庄若虚祭祖的这个借口确实不错,哪儿都能用。


    没等眼前拿着长枪的人说话,那边又有人唤了一句:“怎么回事?为何停下操练了?”


    拿着长枪的人立马呼喝:“将军,有人落水冲到我们这里来了。”


    将军?


    郑清容不解。


    她们东瞿有将军在山南东道这边坐镇吗?在朝为官这么久,她怎么不知道?


    虽然她不清楚现在身处何处,但方才在水里的那段时间,算上水的速度,还不足以她们出山南东道。


    这位被称作将军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脚步声乱乱,这次来的人更多,把她和庄若虚团团围了起来。


    郑清容发现他们围人也不是乱围,有站位有节奏,进可攻退可守,很像是军中会用的阵型。


    方才听到问为什么不操练了,是那个叫将军的人训练的吗?


    在提灯的照亮下,郑清容看清了为首的是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浓眉大眼步伐沉重,看得出很有功底。


    庄若虚抬眼看了汉子一眼,微微一怔。


    竟然是他。


    在汉子的旁边,有个清秀一些的年轻人,在这么多人里,郑清容不偏不倚正好认识这一个,因为对方不是别人,是负责本次贡品押运的台涛。


    之前询问贡品被劫之事时,她见过台涛的画像,和这个年轻人一模一样,确认无疑。


    居然在这里见到了他,看来她们误打误撞进来了,没有通过那个山岩洞口,而是从水路走的。


    记得梅念真说过台涛遇到不平之事会仗义出手,郑清容有意无意露出自己受了伤的右肩:“诸位好汉莫伤我们,我们不是坏人,我是淮南道扬州的冯家子,此次和表弟前来山南东道祭祖,半道了迷路,天黑没看清脚下落了水,一路被水流带到了这里,几位好汉若是愿意收留我和表弟一晚,待我们回到扬州,定当厚谢。”


    为了把淮南道扬州人士的身份坐实,郑清容还特意带上了那边的口音,明眼人一听就知道不会错。


    庄若虚配合地掩着唇咳了几声,声音颤颤,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快命不久矣。


    果然,台涛看见她受了伤,又听到她这一番说辞,立即跟汉子道:“寇兄,不妨就让他们在这儿住一晚,我瞧着他表弟的情况不太好,这位冯小兄弟又受了伤,若是不及时处理,怕是会出人命,寇兄既然帮了寨子里这么多兄弟,不妨再帮两个。”


    听到他说郑清容受了伤,庄若虚想要去查看她哪里受了伤,但是身体实在乏力得很,越动反而咳得越厉害。


    郑清容以为他怕这些人对她们不利,一边拍了拍他的肩安抚,一边捕捉到台涛话语里的称呼。


    寇?本朝貌似没有姓寇的将军。


    这位所谓的寇兄是台涛那位不能说的朋友吗?


    “可是我们寨子里的吃食仅够我们自己人用。”有人小声道。


    此话一出,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台涛叹道:“不过多两双筷子而已,吃不了多少,大不了吃完了我再想办法。”


    那姓寇的汉子思忖了一会儿,见郑清容和庄若虚身上也没有什么武器,也就答应了:“那些都是涛贤弟带来的,涛贤弟有权决定给谁用,把他们带去吧。”


    台涛向他施礼,立即让人把她们二人送去寨子里安置。


    郑清容再三道谢,便带着庄若虚一起跟着走了。


    一边走一边看,借着夜里或明或暗的灯火,郑清容发现这个寨子的规模不小,粗略估计也有近千人。


    近千人的粮食紧缺,确实不是个小问题,不怪他们会把主意打到贡品身上。


    走到寨子深处时,郑清容闻到了一些烧焦的味道,虽然已经过了一些时日,气味很淡了,但还是遗留下了一些。


    还真是如她们所想,这里被火烧了,县令说的晚霞,是那天火光留下的痕迹。


    怕引人怀疑,郑清容没敢多看,老老实实扮演着担惊受怕的表兄角色。


    有人引着她们进了一间屋子,说是寨子里前不久刚出了事,房间不够,只能腾出来一间给她们。


    郑清容向对方道谢,毕竟目前这个情况来看,有总比没有好,不然庄若虚还得露宿在外面。


    水里走了这么一趟,他那身子可经不起折腾了。


    不多时台涛便带着寨子的郎中来了,郎中给庄若虚诊了脉,说是受了寒,开了一些药,又给郑清容拿了一些专门治皮外伤的。


    台涛让她们两个先在这里住下,又让人送了吃食过来。


    郑清容顺势和他搭话:“此番多谢好汉愿意帮我们兄弟二人,改日回到淮南道,必将报答好汉。”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在外行走谁没有个难处,冯小兄弟客气了。”台涛很是和气,跟梅念真说的一样,确实人不错。


    郑清容还要循循善诱,深入问一些别的,但这个时候有人叫台涛过去,她也不好再继续。


    台涛不好意思地和她笑笑,因为她们二人落了水,临走时还着人送了炭火和干净的衣物过来,供她们使用。


    门一关上,庄若虚便拉着郑清容,要看她的伤。


    郑清容示意他无妨,一点儿小伤,在水里冲滚翻涌的时候被石头给撞到了而已,没什么大碍。


    倒是那个郎中给的药让郑清容很是稀奇,无他,因为那给她治皮外伤的药是军中常用的。


    她和燕长风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自然晓得一些。


    又是将军又是兵阵又是伤药的,别说这是一处寨子,说这是一处军营她也信。


    第153章 诸位可是在找我 现在可以谈判了吧


    把火盆往庄若虚那边送了送,郑清容又拿了被子给他裹上,示意他坐近些,去去寒。


    庄若虚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屋内有了火气,他的脸色才算是好了些,低声道:“那个姓寇的,叫寇健,本是土匪出身,但为人中正讲义气,既不打家劫舍,也不鱼肉乡民,治下很有一套,当年先帝征兵,他带着自己的一帮弟兄就来了,和父亲一同随先帝征战四方,本来战事结束之后也是要封王加爵的,只是作战过程因为和父亲观念有所不同,死了许多兄弟,事后封赏更是不满父亲还比他高一品阶,一气之下便叛出了军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年有说他早就死了的,也有说他随他那帮死了的兄弟去了的,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但就是没见到他人,我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他本来也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只是自从不再藏拙后,庄王便有意让他继承王府,同他讲起兵法时,也就顺道说起了寇健这个人。


    对于寇健,他能感觉到父亲对他是欣赏的,无奈对方出身草莽,没有经受过正规军队的训练,仍有当初做土匪的野性,当初叛走就是因为这一点。


    郑清容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难怪她说没有听到东瞿有姓寇的将军,原来是叛走了,不怪他不愿意和官府对上。


    看目前这样子,似乎干回老本行了?


    不过听得他手底下的人还叫他将军,而不是叫当家的,应该内心是还想继续为国效力的,只是不愿意被束缚和压迫。


    土匪出身,正规军队的那些条条框框确实会让他们水土不服。


    宁愿动贡品也不愿下场抢百姓的东西,看起来这位寇将军还是有点儿硬气的。


    听梅念真的讲述,台涛在丰都县也算是十里八乡都认可的大好人了,他这么仗义的人都愿为了寇健做掉脑袋的事,不得不说,寇健有些本事。


    这么有本事的人,蜗居在这深山里,不入朝简直可惜,要是她能说动他带着他手底下那帮兄弟为东瞿做事,按照如今这个局势,对她们东瞿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郑清容打定主意,然而随即又想到另一件事,视线不由得落到庄若虚身上:“你既认得这位寇将军,那他岂不是也认得你?”


    寇健当初既然和庄王一起随先帝出征,彼此肯定认识,庄若虚又是庄王的儿子,纵然病弱,但脸和庄王还是像的,难保寇健没有认出来。


    庄若虚嗯了一声,这也是他想说的:“他方才落在我身上的视线有些久,可能已经意识到我是谁了。”


    郑清容压了压眉骨。


    要是这样,那就等不得了,必须得速战速决了。


    不然以寇健和庄王的关系,庄若虚落在他的地盘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说话间,有脚步声响起,二人的目光同时看向门外。


    有人来了,但只是守在外面并不进来,不过看那架势,与其说是守,不如说是监视更为贴切。


    二人默契地都没再说话,郑清容跟庄若虚打了个手势,各自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表现出异样。


    而另一边,寨子里的人也对她们两个人的出现展开了新的讨论。


    台涛被叫过来的时候,寇健已经在厅堂里等着了。


    这间厅堂是专门用来议事的,构造得很大很广,能同时容纳一百多号人坐下。


    看到寨子里不少人都围聚在这边,神情很是严肃,台涛不禁问:“不知寇兄找我何事?”


    他一进来,厅堂的门便关上了,台涛知道,这是要说私人话的意思,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事。


    寇健招呼他到自己跟前坐下,自己没说话,而是指了指底下的一个兄弟。


    那人得了他示意,开口对台涛道:“台小官人,今夜落水的两人估计来者不善,那位自称是淮南道扬州的,可不是什么冯家子,而是淮南道扬州的那位郑佐史郑大人,今年三月调任到京城的刑部刑部司做令史,一路高升,势不可挡,上回他查泥俑藏尸案,从岭南道回京时经过我们山南东道,我当时下山去拿东西,正好看到了他,方才送饭去时确认是他没错,这才赶紧来通知将军。”


    “淮南道扬州的那位郑大人?”台涛听过她的事迹,但没见过她本人,不由得几分惊诧。


    真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还不到弱冠吧。


    据说前阵子才从中匀送画回来,怎么突然到他们山南东道忠州这边了?


    那人点点头,继续道:“刚接到京城那边的消息,说是这位郑大人已经升任为户部侍郎,本次来山南东道就是负责调查贡品被劫一事的。”


    台涛嚯了一声,竟然又升官了,好快,好生厉害。


    三月的时候还是个不入流的令史,现在就已经是正四品户部侍郎了,还真是势不可挡。


    但是听到说她是来查贡品的,台涛难免又是一阵疑惑:“他一个人?”


    虽然贡品被劫是假的,是他们伪造出来的假象,但贡品消失又不是小事,怎么只派她一人前来?


    因为贡品这事,他们寨子里每日操练,就是为了和前来追查的官兵对上做准备,但是现在也没听到有任何官兵压境的消息,只看到这位郑大人。


    是真只有她一个人?还是说朝廷有别的安排?


    “是一个人,但也不是一个人。”寇健沉声道,“这位郑大人自请一人前来调查贡品被劫一事,朝廷那边允了,但涛贤弟可看到那位被他称作表弟的人?”


    台涛颔首:“看到了,寇兄认识?”


    实在是庄若虚那副只剩一口气吊着的状态太过印象深刻,他想不注意都难。


    寇健轻叹一声:“他我不认识,但是他老子我认识,他是庄王的儿子,庄王府的世子,先前我就觉得他有些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是哪里眼熟,直到方才坐在这里,才想起他那张脸和庄鸿有些神似。”


    “庄世子?”台涛惊疑不定。


    庄王府这位世子生来体弱,一直养在王府,靠着药吊命,不曾出京,他们谁都没有见过这位庄世子。


    寇兄当年和庄王一起随先帝征战,见过庄王,那么应该错不了。


    说话间,又有人道:“这位庄世子前些年浑是个草包,要功业没功业,要建树无建树,但是最近疯传他突然开了智,还是这位郑大人的一局神棋帮着开的,随手一写就是诗百首文千篇,战事模拟也能有模有样排兵布阵,庄王感念后继有人,日日给他研讲兵法,把一身带兵打仗的本事都传授给了他。”


    有人不屑:“传给他有什么用?他那身体能上战场吗?你是没看到适才从水里出来时他脸都白了,就剩一口气在。”


    “能不能上战场我不知道,但他都能来我们山南东道了,还是不得不防,庄王肯让他拖着病体出京城,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


    厅堂里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一时间众说纷纭。


    寇健看向台涛,语重心长:“昔年我和他老子闹得不欢而散,现在他跑来我们这里,涛贤弟猜猜他是来干什么的?”


    台涛没说话。


    这还用猜吗?肯定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庄王要是知道寇兄在这里,估计不会放过寇兄的,派庄世子前来,未必不是找个由头来对付寇兄。


    前有那位郑大人,后有这位庄世子,他们寨子这次估计不好再像以前那样置身事外了。


    有人提议:“要不直接杀了,一了百了,反正就他们两个人,死了就死了,贡品我们都动了,再杀两个人也没什么。”


    动贡品是死,杀当朝官员和王府世子也是死,横竖都是一死,不在乎再多一条罪名。


    有人不赞同:“可真要杀了人,这不就和将军的初衷相悖了吗?”


    他们将军要是真想杀人,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动贡品,还不如直接下山去抢东西,烧杀抢掠哪个不比劫贡品来得快。


    有人气恼:“那你说要怎么办?我们寨子这么多人,难不成要为了这两人全部交代在这里。”


    那人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看向寇健:“将军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都听将军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寇健。


    他们寨子里这么多人,都是受了将军恩惠的,走投无路之时是将军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在寨子里安身立命,不管是杀还是怎么,他们都跟着将军一起共进退。


    “对,我们都听将军的。”


    “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要将军一声令下,任他刀山火海我们都不怕。”


    人人附和,一声接一声。


    寇健沉默,台涛倒是开口了:“贡品是我自作主张动的,我自去跟郑大人说明,一切后果都由我个人承担,郑大人能从扬州走到京城,从令史做到侍郎,想必是个深明大义的,一定不会怪罪寇兄和寨子里的兄弟。”


    押运队伍里的其他人也争相说话:“还有我,我也去,这件事我也有参与,要投案自首我也一起。”


    “没错,我们既然跟着涛哥干这件事,那大家都有责任,怎么能让涛哥你一个人承担罪责?”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和涛哥一起。”


    寇健拍拍台涛的肩:“本就是我寨子出了事造成食物紧缺,涛贤弟动贡品也是为了我,帮我如此大忙,怎么能让涛贤弟替我承担责任?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将军说得没错,进了寨子就是一家人,如何能让台小官人和诸位替我们顶罪,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群情激奋,彼此都不舍对方受到伤害。


    正僵持着,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有人来禀:“将军不好了,那两个人不见了。”


    一声出,顿时激起千层浪。


    “怎么回事?”寇健沉声问。


    那人是一路跑着过来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说一边喘:“我和兄弟们本来好好地在门外守着,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惊呼,连忙进去查看,结果进去之后就没见到人,饭菜也都没动。”


    闻言,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都很难看。


    好端端的,那两个人还能不翼而飞?


    正要发动人去找,厅堂里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


    “诸位可是在找我?”


    循声看去,就见郑清容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厅堂里,背靠厅堂小窗,显然是从窗户翻进来的,无声无息,可见功夫了得。


    好一招调虎离山。


    寇健眯了眯眼:“郑清容?”


    既然都知道她是淮南道扬州的那位郑大人了,自然也知道她的名字。


    “寇将军。”郑清容对他施礼,又跟旁边的台涛表示见过,“台督运。”


    寇健打量着她。


    对他们是谁知根知底,果然是有备而来。


    “郑侍郎一个人就敢闯我黑虎寨,也不怕有来无回?”


    听到他口中的黑虎寨三个字,郑清容才知道原来这个寨子有名字,倒是挺像寇健这个人的风格。


    郑清容道:“我一个人来不是显得更有诚意?我若是带着人来,和寇将军、台督运兵戎相见,哪里还有谈判的机会?”


    “谈判?”寇健看着她,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对,谈判。”郑清容迈着步子上前,“敢问将军是只想做黑虎寨的将军,还是想做百姓的将军?”


    她这话的意思很明确,有人嗤笑:“你不过一介户部侍郎,还能允诺将军之位?传出去也不怕笑掉大牙,这分明就是你的缓兵之计,将军,不要和他多说,只要我们拿下他,朝廷那边自然有办法应对。”


    虽然户部侍郎管不到将军职位的事,但好歹也是个正四品,有了她这个人质,还怕朝廷那边对他们黑虎寨不利?


    郑清容淡定非常:“我既然敢说,那就代表能给,我现在人都到了黑虎寨,对诸位又没什么威胁,不妨坐下来听我说说看?”


    方才说话的那人哼声道:“谁要听你说,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就是朝廷派来对付我们的,兄弟们,拿下他,别跟他废话。”


    厅堂里的人本就因为她和庄若虚的到来很是不满,此刻听到她大言不惭更是义愤填膺,一个个都抄起长枪围攻上来。


    台涛有些顾忌,毕竟要是伤了这位郑大人,和朝廷那边会闹得不好看,到时候就不只是贡品之事,还涉及到谋害当朝官员。


    寇健却没有阻止,示意他等等看,想和他谈判,那也得有这个资格,要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这对他来说不是谈判,是侮辱,一切免谈。


    郑清容知道免不了要动手,早就有所准备,迎上最先冲上来的那人,劈手夺过他的长枪,折断锋利的枪头:“既是来谈判的,我无意伤人,现自毁枪头,让诸位看到我的诚意。”


    “狂妄。”有人骂了一声,举着长枪再次上前。


    不过一介文官,也敢说大话。


    郑清容把断了头的长枪当棍棒使,横扫、斜劈、拦挡,在众人的围攻之中应对自如。


    纵然每次出手都带着雷霆之势,但每一次都是点到为止,如她先前所说那般,并不伤人。


    见她确实有几分本事,寇健眯了眯眼,想要再试试她的深浅,于是沉声下令:“列阵。”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些人拿着长枪盾牌开始变动位置,枪挑而盾现,攻守兼备,出手之时迅如豹,猛如虎。


    郑清容先是各个方位都试探了一下,但每次她的棍子扫过去的时候阵队里的人都能靠着独特的走位和阵型收放,一时很难从外部击破。


    寇健道:“这是我独创的龙虎阵,至今未有人能破阵,你要是能破此阵,我就坐下来听你说谈判的事。”


    “寇兄,龙虎阵实在凶险,郑大人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伤了她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好处……”台涛面露不安之色,有意阻止。


    他和寇兄认识这么久,怎么会不知道龙虎阵的厉害。


    用来对付郑大人,实在有些过了,以多欺少不说,还是以武欺文,更何况郑大人从河里上来的时候肩头还受了伤,实在胜之不武。


    然而郑清容却先他一步应了下来:“一言为定。”


    虽然人是狂妄了些,但寇健很是欣赏她的干脆,拉着台涛一起等着看。


    郑清容棍扫如龙,本想试着找到龙虎阵的规律,但几番下来,并没有发现有什么规律,阵型阵法变化万千,能随着她的攻击和招式不断变动,很是奇诡。


    饶是郑清容见过不少兵阵了,也不得不感叹一句这阵有点儿意思。


    再次从龙虎阵里退出来,郑清容手持长棍仔细打量着阵型的每一次的变化。


    枪动、盾动、人动、阵动。


    这几者之间的先后顺序是不是有些奇怪啊?


    心里有了这个疑惑,郑清容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验证。


    棍子迎上长枪护盾,人影幢幢,阵型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郑清容笑了笑。


    果然有问题,她知道这个龙虎阵要怎么破了。


    棍走如剑,郑清容以自己为引,是四两拨千斤之态。


    下一刻,就见刀枪不入的龙虎阵被破出一个豁口。


    郑清容顺势而上,借力打力,直接震开最前面的几人,棍打如雷,伴随着她的招式落下,所到之处枪折盾断,人仰马翻。


    龙虎阵破了。


    见当头的一人要栽倒在折断的枪头之上,郑清容棍子斜出,担住他的腰,轻轻一送,就把那人递出了原地,离开了锋利的枪头。


    那人本以为自己在劫难逃,直到被同伴们接住询问才反应过来自己活了下来,不由得怔怔地看向郑清容的所在。


    然而郑清容却没看他,神情淡然似乎只是顺手而已,手腕翻转间收了棍子,直接坐到了长桌前的寇健对面:“现在可以谈判了吧!”


    台涛全程憋着一口气,此刻看到她完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当初被这龙虎阵困了一个时辰也没有找到相应的法子破阵,但这位郑大人前前后后只花了一盏茶的时间就破阵了,这是怎么做到的?他都没看清。


    不过很快,这个问题就有人替他问了。


    寇健审视着她,目光从一开始的不经意变得有些微妙:“怎么破的?”


    郑清容平静道:“凡是阵法皆有阵眼,一般的兵阵阵眼都在阵法内部,而寇将军另辟蹊径,独创的龙虎阵阵眼不在阵法本身,而在攻阵的人身上,试图破阵的人越强,阵法也就越强,但只要稍稍示弱,阵法也就不攻自破。”


    这也是她后来才想明白的,先前无论是强攻还是巧取,都没能让龙虎阵废损分毫,直到方才试探了一下,才知道阵眼在自己身上。


    龙虎阵强就强在遇强则强,但弱也弱在遇弱则弱。


    被龙虎阵围困的人自然会使出浑身力气对抗兵阵,没有人会想到正是自己的强导致了龙虎阵的强,为了抵抗愈发强大的龙虎阵,只会更加倾注心血不容懈怠,彼此算是互为因果。


    但正因为这样的因果关系,很容易让人陷入只有自己越强越拼命,龙虎阵才能被破解的思维怪圈,如此一来,别说主动示弱,就算是稍微歇一口气,那对破阵的人来说都意味着交付自己的性命,又怎么会想到这一层呢?


    寇健就是抓住这一点,来了个反其道而行。


    听到她如此轻松地道出他的龙虎阵破阵之法,寇健不得不正视起面前这个年轻人来。


    他也多多少少听过她的事迹,原先只当她有些小聪明在身上,现在看来,何止是小聪明,确实是有些真本事。


    不怪她敢孤身一人接下贡品被劫一事,方才更是一人独闯他的黑虎寨厅堂。


    台涛听完她的分析,道了声原来如此。


    妙,实在是妙,阵法设置得妙,破解之法也妙,被她这样云淡风轻地点出来,更妙。


    视线扫过,寇健看着被她打出去的一众弟兄,虽然狼狈,但一个个都没有受伤,就连方才那个差点儿要撞上枪头的也被她推了出去,此刻正好好地站在一旁。


    寇健道:“说说吧,你想谈什么。”


    不管是冲她破了龙虎阵这件事,还是冲她没有伤他的人这件事,他都可以给她个面子,听一听她要谈判什么。


    至于答不答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郑清容没有直接说具体的谈判内容,而是选择先问:“我过来的时候有闻到寨子里一股烧焦的味道,黑虎寨食物紧缺,劫走贡品可是因为这个原因?”


    第154章 大人和我一起睡 喜欢,我很喜欢……


    即使已经大致猜到了,但她得弄清楚到底是不是,这不仅是对她自己负责,也是对黑虎寨的人负责。


    她是本次处理贡品被劫一事的人,需要弄清楚来龙去脉,这也关乎她接下来要谈判的内容。


    寇健还以为她一上来就要说那些大话空话,倒是不承想她会问起寨子里的事,左右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也不怕告诉她:“是,前不久寨子走水,火势蔓延得很快,烧毁了粮仓和财物,连带着地里的庄稼也被烧了不少,大半个寨子都被烧没了,虽然没有人受伤,但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屋子都是弟兄们从火里面抢回来的。”


    郑清容颔首。


    这就和她原先预想的差不多了,粮仓和财物被毁,寨子里这么多人需要吃饭,只能把主意打到贡品身上。


    台涛纠正补充道:“不是寇兄劫的贡品,是我主动把贡品送来的,寇兄为人正直,从不做鸡鸣狗盗之事,寨子里的弟兄也都是受了寇兄恩情的,从不作恶,自给自足,若不是此次被火烧了粮仓和庄稼,是断然不会和贡品扯上关系的,我和寇兄相识一场,最是清楚他的为人,知道寨子里出事后便着手送一些吃的过来,但我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太小,远水解不了近渴,正好此次贡品进献押运的差事落到我头上,这才动了用贡品补给的念头,郑大人若是要定罪,就给我一人定罪好了。”


    “说的什么话。”寇健打断他,“我寨子出的事,我自己担着,你动贡品也是为了帮我。”


    此言一出,便有更多的人开口。


    “将军和台小官人都是为了我们,他们无错,是我们有错。”


    “贡品是我们动的,也是我们吃的,要定罪我们所有人都有罪。”


    “没错,事都是我们一起做的,没有谁站出来替我们扛的道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都表示要一起承担责任。


    郑清容看了一圈,心道还挺讲义气:“我很好奇,寨子里这么多人,都是怎么聚到一起的?”


    要是三五个还好,谁没个三两好友,可这是一寨子的人,在黑虎寨里生活不是什么小事,偏生还都是如此仗义,实在难得。


    有人道:“我是一直跟在将军身边的,军队规矩多,不适合我们将军,将军当年从军队回来后本来打算和以前一样,找个地方开垦种地做自己,听闻丰都县这边闹匪患,便悄悄带着人打过来了,将军虽然以前也是土匪,但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为了让他们改邪归正,将军便将原本的土匪都整顿了一番,成立了现在的黑虎寨。”


    说话间,又有人接话道:“我就是之前土匪的一员,将军没来之前我们都是靠着抢百姓的东西过活,是将军让我们自力更生,说我们的拳头不应对准平头百姓,要对准战场上的敌人,将军以身作则,带着我们翻地种田,等我们差不多能自己养活自己了,便组织我们把原来抢的那些东西一点点按价折算还回去,不仅如此,将军还让我们操练,说这样有朝一日可以为国效力。”


    “我是后来遇上将军的,当时做生意把家底都亏没了,功不成名不就,还被人指着鼻子骂废物,本想一死了之,是将军收留了我,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将军待我恩重如山,不管怎么样,我这辈子都跟定将军了。”


    “还有我,我也是之后才遇上将军的……”


    郑清容一一听了,看来这位寇将军确实人很不错,那她就没什么需要斟酌的了。


    “问完了吗?”寇健看向她。


    明明是来谈判的,却不谈只问,这叫什么谈判。


    “既然过程没有危及百姓祸及官府,贡品的事一切好说。”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我再问最后一句,将军可愿带着黑虎寨的人走出黑虎寨,做真正的将军?”


    寇健呵了一声:“让我并入庄家军吗?”


    还以为她能说出什么花来?不过是拿着他昔日不要的东西来谈判,真是可笑。


    “非也,我的意思是,将军自己成立一支军队,就像当初成立黑虎寨那样,黑虎黑虎,听起来虽然霸气,但不够正规,叫起来不够响亮,不如就叫玄寅军,将军若是觉得可以,往后便是玄寅军的将领,一切练兵治下,皆由将军负责,既然寻常军队的规矩不适合将军,那将军就按照自己的规矩来,往后玄寅军在将军手上,想怎么练兵就怎么练兵,只要能为东瞿效力,将军可尽情发挥,我只要结果。”郑清容道。


    寇健能自己琢磨出来这样一套龙虎阵,说明他本身还是很有想法的,而且在他的治理下,黑虎寨能有如今的规模,也证明了他有治下的能力。


    战场上真刀真枪千变万化,出其不意更能取胜,她想让寇健照他的方式来练兵,说不定能取得出乎意料的结果。


    闻言,寇健眯了眯眼:“玄寅军?”


    黑即是玄,虎在十二生肖当中排寅位,玄寅二字正好对应黑虎。


    郑清容颔首:“是,将军昔日不是不服庄王吗?那就自己练一支能超过庄家军的军队来,在这深山老林躲着算什么,带着自己的弟兄压他一头,不是更爽更解气?”


    纵然知道她这话是激将,但不得不说,很是能打动人。


    一直跟在寇健身边的人自然知道当初自家将军有多受气,因为出身不好,被排挤也就罢了,到了战场上还被说不懂兵法,一通瞎打。


    可要真是瞎打,他们将军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哪里还能活到今天?


    反倒是因为用兵观念不合,让将军死了太多兄弟,将军有自己的打法,那些军队规矩条条框框,根本不懂他们将军的良苦用心,最后更是逼得将军不得不叛出军队。


    现在开出这么诱人的条件,他们将军会答应吗?


    众人齐齐看向寇健,就连台涛也觉得这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寇兄虽然一直对当年的事怀有芥蒂,但向国之心一直不改,要不然也不会让弟兄们都叫他将军。


    他会答应的吧?


    在众人或期待或怀疑的目光下,寇健缓缓开口:“话说得倒是好听,庄世子是和你一道来的,现在你在这里,却不见他人,你们又在唱什么双簧?”


    说罢,一拍桌案,直接朝着郑清容攻去。


    郑清容知道他会有所猜忌,若是只他一人,他或许没什么好说的,但他是他们的将军,得对寨子里的所有人负责,这是他被推举的必然结果。


    他要是一口答应,郑清容反而会考虑考虑,现在这样出手,她一点儿都不奇怪,不仅不奇怪,还更加确信了要把寇健这个人拉到她们东瞿的阵营之下,让他为东瞿百姓做事。


    当下也一拍桌案,迎上他的攻势。


    既然是草莽出身,那就很好解决了,对于寇健他们来说,拳头一向是不成文的规矩,打赢了就是。


    风声旋动,桌案被二人同时掀起,两个人也打到了一块。


    这一次没有长枪护盾,也没有刀剑棍棒,拳对拳,掌对掌,是近身肉搏。


    刀剑都是外物,能运用好不代表能力强,抛开这些近战才是最能看出一个人实力的。


    寇健挥拳打出,他个子大,人也如虎一般威猛,一拳打出甚至掀起一阵罡风,扑灭了旁边的烛火。


    郑清容不避不退,运掌相迎,拳和掌对上的那一刻,各自脚下的地面都有裂缝破开。


    台涛看得触目惊心,好厉害的功夫。


    他以为先前这位郑大人破阵就已经展现出所有的实力了,没想到那还是有所收敛的,现在和寇兄对上,比之前要强劲不少,而且看她游刃有余的模样,估计也没有将所有实力尽数展露


    相比龙虎阵,她才是真正遇强则强的那一个。


    难得有在他拳头底下不吃亏的人,寇健几分惊喜。


    要知道他的拳头一出可是冲着断人筋骨去的,她竟然能轻松化解,还是小瞧她了。


    好不容易有人能和他一战,寇健便也来了兴致,几乎放开了手脚,想要和她比试一番。


    不过一息之间,二人已经对了几十招。


    眼见着被掀开的桌案就要落下,郑清容出招的同时一个抬腿把它重新踢开,中途动作连续,依旧和寇健打在一起。


    寇健刚开始还能和她回转攻势,但渐渐的就有些感到力不从心了。


    对方一招接着一招,颇有越战越勇的架势,没有任何虚招,全是实打实的,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最后一掌劈下,郑清容和寇健双双退开,桌案被二人按下,落回原地。


    台涛注意到,这位郑大人还是在先前的位置上,之前站在哪里,现在就还在哪里,就像是从来没有动过一样,而一旁的寇兄却退了三步。


    高下立判。


    “郑侍郎好功夫。”寇健活动了一下有些被震得发麻的胳膊道。


    是真的厉害,他平生仅见,而且这还是在她肩背受伤的情况下。


    之前就听说她一个人救下了被夜袭的南疆公主和使团,当时还以为是夸大,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不怪她孤身一人就敢接下查贡品一事,她确实有这个本事。


    目睹了全程的一众人不由得叹为观止,将军可是他们所有人当中最强的那一个,现在在这位郑大人的面前似乎也没有讨到好。


    真是看不出来,这位郑侍郎这么能打的吗?她不是文官吗?


    郑清容笑了笑:“如何,现在寇将军可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寇健颔首,她的武功在自己之上,她要是想交差,可以直接杀了他,届时寨子里的弟兄群龙无首,轻易便可拿下。


    但她没有,而是提出了建立玄寅军的提议,这是给他的机会,也是她的诚意,如此作为,他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我可以带着我的兄弟成立玄寅军,但是你要怎么保证你说的那些能实现?”


    让他当玄寅军的将军,让他按照自己的规矩练兵,当初先帝都没给他这个机会,她一介臣子,怎么就敢允诺了?


    “简单。”郑清容打了个响指,笑着唤了一声,“世子。”


    话音刚落,庄若虚就从厅堂外面进来了。


    适才郑清容调虎离山,他一直谨听她的叮嘱,躲在暗处不让人发现了去,直到她此刻叫他才走到她身边。


    见他一脸忧色,郑清容示意他没事了,转头对寇健道:“我待会儿会写一封信,寇将军让人给京城那边送去,有庄王府的世子在这里做人质,寇将军还怕事情不成?”


    寇健没忍住笑了一声,这是要威逼朝廷了吗?前面利诱他,现在又一改战术。


    怎么感觉她才是土匪?这些事做得比他还顺溜。


    不过由庄王出面,的确能更好地达成此事,谁让他和他昔年有旧怨呢?


    好歹也是当初一起并肩作战过的,他了解庄王,别的不说,但凡说是有人要成立一个和庄家军相匹敌的军队,甚至是压过庄家军的,他肯定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


    要是这个人是他,庄王就更不会反对了,相反,他会极力促成。


    毕竟他们都等着看对方的笑话不是吗?


    台涛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有些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寇兄早些年叛出军队,现在想要成立玄寅军并不容易,更何况还事关贡品,想要达成目的,确实得使用一些非常手段。


    这位郑大人真是了不得,什么都敢做,也有能力做。


    他现在算是知道她为什么能升官晋职这么快了,行事如此不一般,确实很值得人敬佩。


    “郑大人,我可以加入玄寅军吗?我也想为国效力!”台涛道。


    他之前就没能像两位兄长一样上战场,现在听到寇兄要成立军队了,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还有我们,我们也和涛哥一起!”押运队伍里的人也连忙应和。


    贡品都和涛哥一起送来了,参军自然也要跟着涛哥一起。


    郑清容颔首:“台督运和诸位既有心报国,自然不会拒绝。”


    事关贡品,出了这样的事总要有个交代,不过他们也是一片好心,并未做什么残民害理的事,郑清容本来还想说事后给他们重新安顿的,现在他们想加入玄寅军,这再好不过,省去了许多麻烦。


    她都这样说了,台涛和他那些朋友当然喜不自胜。


    寇健笑着拍了拍台涛的肩膀,道了声好小子。


    台涛和他认识的时间不如其余弟兄认识他长,但是他这身脾性是他最喜欢的。


    他现在肯跟着自己干,他很欣慰。


    听到要成立属于他们自己的玄寅军了,其余人也很是高兴,你拽我胳膊我撞你肩头地讨论着,言语间很是憧憬。


    庄若虚看着厅堂里发生的这一切,目光落到郑清容身上。


    谁能想到先前她们还是寨子里的陌生人呢,不过片刻就逆转了局势。


    能有如今这样的局面都是因为她的存在,不管发生什么事,似乎只要她站在那里,所有一切就会朝着好的趋势发展。


    这样的她,天生就有一种让人臣服的能力。


    想到什么,郑清容又道:“不过在此之前,还得麻烦寇将军和诸位帮我一个忙。”


    和先前说的一样,郑清容写了信,让寇健届时着人送去京城。


    解决完了这些,郑清容便和庄若虚回到了先前的屋子。


    现在双方算是统一战线,寨子里的人对她们二人很是客气,不像先前那般戒备地盯着。


    虽然庄若虚名义上对外说是人质,但对内还是和郑清容一样,都得敬着。


    这一来一回,夜已经很深了,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寇健让人重新给热了一遍,郑清容和庄若虚才算是吃了今天的晚饭。


    留意到她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庄若虚很是担心:“大人的伤……”


    郑清容偏头看了一下,这是在水里被石头撞的,大概有食指这么长,好在并不深,要不然她的手可能就要受到牵连了。


    本来之前处理过了,已经不流血了的,但是因为方才在厅堂打了几架,伤口又有些撕裂了。


    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血虽然在流,但她居然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就好像痛觉不在自己身上一样。


    是溪里的水有问题?还是用的药有问题?


    “没事,我待会儿重新包扎。”心里奇怪,郑清容还是重新处理了一遍。


    庄若虚有意帮她,她却熟练地单手缠了绷带打了结,根本插不上手,只能叹道:“大人经常受伤吧。”


    若不是经常受伤,怎么处理伤口都这么娴熟。


    “做事嘛,难免的。”郑清容并不在意道。


    她长这么大,怎么可能没有一些小磕小碰,更别说还是在做事的情况。


    而且对她来说,事能做成,受些伤也无伤大雅。


    庄若虚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要是我能早点儿跟着大人一起出来做事就好了。”


    郑清容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这不是跟着出来了吗?”


    这次符彦和仇善他们都没跟着,就他来了。


    庄若虚摇了摇头:“不够。”


    “别想这么多,夜深了,好好休息。”郑清容招呼他上榻。


    他身子骨不好,今天又在水里泡了这么久,虽然喝了寨子里郎中开的药,但她也不敢保证他的病体会不会更严重。


    庄若虚点点头,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榻,他上去之后便往里侧躺下,随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大人也休息。”


    “你是病人,你睡就是,不用管我,我用椅子拼起来将就一晚就可以。”郑清容道。


    寨子里遭逢火烧,大半屋子都烧没了,这间屋子还是寨子里的人专门给她们腾出来的,再多的没有了。


    庄若虚轻咳两声:“可是我好冷,大人和我一起睡好不好?”


    “还是冷吗?”郑清容上前就要再次给他输一些内力。


    炭火已经熄了,这个时候再让人送来也麻烦,她打算给他度一些内力进去。


    庄若虚拦下她的动作:“大人今日处理这些事已经很累了,又受了伤,就不要再为我浪费内力了,和我一起在榻上休息就好,我挨着大人能暖和些。”


    郑清容握了握他的手,确实很凉,像冰块一样,难以想象六月的天里,他的手还能这么冰。


    “我占不了多少地方的,不会挤着大人。”庄若虚恳求道。


    看他脸色实在不好,郑清容给他拉了被子盖好,自己也上了榻。


    看着她在自己身边躺下,庄若虚欣喜不已:“我可以挨大人近一些吗?好冷。”


    郑清容嗯了一声。


    得到她的允许,庄若虚便试探着上前,直到挨着她的手臂才停下,侧身看着她。


    两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铺散在枕头上,夜色昏昏,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的。


    庄若虚看得有些痴了,不自觉勾起她肩头的一缕青丝。


    发丝乌黑有光泽,带着微微的凉意,落到指尖有些痒。


    庄若虚小心勾缠着:“大人可以送一截自己的头发给我吗?”


    郑清容不明白他拿头发去做什么:“嗯?为什么?”


    “喜欢。”庄若虚笑了笑,又补充道,“大人的头发很漂亮,跟绸缎一样,我很喜欢,想留在身边,以后大人不在的日子,我也能睹物思人。”


    郑清容哈了一声,有什么好思的?处理完贡品的事后,她不就回京城了。


    庄若虚的目光从指尖的墨发悠悠转回到她脸上,尾音也变得绵长:“不瞒大人,当时看到的第一眼就被吸引了,后面越看越喜欢,已经没办法再割舍了,只知道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满心满眼都是。”


    郑清容轻笑一声,一截头发而已,有什么好喜欢的,不过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既然他要,给就是了。


    抬手帮他掖了掖被角,郑清容道:“睡吧,今天太晚了,明天剪给你。”


    “大人待我真好。”庄若虚无意识地蹭了蹭她没受伤的肩头,“好到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报大人了。”


    困意袭来,郑清容阖上眼眸:“不知道怎么回报的话,就照顾好自己吧,睡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知道她累了,庄若虚也不再拉着她说话,嗯了一声,又凑近了一些。


    看着她闭眼睡下,他才心满意足地挨着她睡去。


    次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有人杀进了寨子。


    好在郑清容昨晚和寇健他们交代过了,来了一出瓮中捉鳖,把人给扣了下来。


    看着那些和中匀遇到的那位死士如出一辙的招式,郑清容呵了一声


    果然又来了。


    第155章 今日玄寅军以贡品成军 来日玄寅军还东……


    料到这些人会跟来,她怎么会没有准备呢?


    叮嘱庄若虚好生藏着,不要出去,郑清容便开门迎战了。


    死士经过严苛的训练,能应对各种情况,但寨子里的人也都一直被寇健督促操练,龙虎阵一摆,很快就把人都困在了其中。


    郑清容假意上前问话,那些死士看到她好端端的,并没有被挟持或者被威胁的模样,顿时意识到中计了,作势就要逃。


    主子吩咐过了,不能再像中匀那次一样大意了。


    但他们不知道龙虎阵的破解之法,越是急越是挣就越是被围困。


    不过他们也很快变换了应对之法,以身为祭,全力托举一个人回去报信。


    郑清容指尖一弹,不动声色在那人身上留下标记,随后给龙虎阵当中的一人使了个眼色。


    昨晚就已经事先安排好了,此刻接收到她的示意,那人便佯装不敌,退开一步。


    死士们见状立即冲着那个方向攻击突破,把为首那人送了出去,用自己拖住龙虎阵的其他人,直到确认那人已经逃开,这才默契地自杀于龙虎阵当中。


    有血溅在了郑清容的手背上,微微的烫。


    血腥弥散开来,方才还鲜活的一群人就这么倒在了血泊之中,没了生息。


    在场的人都被这场面所震撼到了,一时怔怔。


    虽然即将建立玄寅军,成为军士一员后死是不可避免的,有些时候还要用自身献祭,他们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是亲眼看到这样一群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还是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窒息。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向了郑清容,他们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看她做什么,就是下意识地看向她。


    视线夹杂中,郑清容沉默着,只觉得手背上的血没来由有些烫得惊人了,几乎要灼痛她的手。


    究竟是什么人,什么秘密,值得他们这样去做。


    她现在开始有些怀疑了。


    她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她不该这样的,现在这么多人因她而死,她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背脊发凉,寒意上身,郑清容看着一地的血色,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有一人出声:“哎?怎么都倒下了?来之前也没交代过要这样做啊?”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满地的死士尸体里,还有一人站在当中,脸上稚气未脱,看起来年纪并不大。


    没想到还有人活着,并未自杀,众人当即回神,又将龙虎阵重新补了起来,蓄势待发。


    郑清容看着场中仅剩的那人,彼时那人视线在一众已死的死士身上扫过,眉宇间有疑惑之色,似乎不理解那些死士为什么要自杀。


    寇健眼神询问她要怎么处理,郑清容做了个先不用动的手势,随即上前几步,和那人保持一定的距离问:“来之前没交代你们这样做,那交代了你们什么?”


    她没期待得到回答的,但是那人目光转向她,似乎想了想,随后道:“他们说不能告诉你。”


    竟然还有问有答,一旁的台涛有些不可思议。


    一般出现这种情况,不是要守口如瓶吗?怎么这人还真说了?虽然没有讲交代了什么,但是这也算是揭底了吧,代表他们来是有目的的。


    郑清容看着那人,顺着他这句话的逻辑试探着问:“这个不能告诉我,那么你叫什么总能告诉我了吧?”


    那人又想了想,确实没交代他们不能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便点点头:“游焕,我叫游焕。”


    这还真自报姓名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晓得这是个什么情况,这名字是真名字吗?


    “游焕?”郑清容试着喊了一声。


    游焕还真应了:“嗯,我是游焕,如假包换。”


    还挺顺口。


    郑清容似乎摸到了一点他的行为逻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还是根据他的表现循循善诱:“你们跟着我是不是也和上次在中匀一样?”


    游焕又想了想:“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


    他不知道什么上次,也不知道来做什么,是以回答得很快。


    “那你知道什么?他们只交代了你不能告诉我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总不会也交代了你不能说自己知道的事吧。”郑清容继续用他的那套逻辑思维试探他。


    游焕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确实没交代他不许说自己知道的事,便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他们都不告诉我,只让我跟着来。”


    众人一噎,敢情你啥也不知道,就在这里叨叨叨,直接说不就行了吗?非要绕这么大个圈子。


    寇健觉得这样问来问去实在麻烦,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于是转头看向郑清容:“杀了还是怎的?”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但能跟她这个户部侍郎对上的,肯定不简单,更别说他刚刚还听到她提起中匀。


    郑清容还没开口,那边的游焕忽然放下了手里的武器,鼻子嗅了嗅,很是惊喜:“玉米!”


    说着便要闯出人群,朝着寨子里厨房的那边跑去。


    龙虎阵还在,但是他居然靠着蛮力硬生生撕出来一个口子,哪怕被长枪穿破了肩胛,也不管不顾地朝着厨房那边去。


    这架势……


    郑清容示意放他去,自己则做好随时把人按住的准备跟在后面。


    龙虎阵一收,游焕如初生牛犊一般,直接奔向厨房。


    厨房里煮了玉米棒子,这个时节的早玉米已经可以吃了,寨子里唯一的玉米地没有被火烧毁,那是寨子里人的早饭。


    游焕顺着味道寻去,在锅里看到了刚煮好的玉米棒子,也不怕水还沸腾着,当即下手去拿。


    他又不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这一拿当然被烫了个正着,玉米重新掉回锅里,他的手也顿时红了一片。


    但他就像没长教训一样,即使被烫了,还要继续去拿。


    郑清容看他这意思是想要玉米,并没有要做什么,忙抄起筷子把他要拿的那个玉米串了起来,用凉水冲了才递给他。


    几乎是才拿到手,游焕就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大呼好甜,神情很是满足。


    追过来的众人看到这一幕,一个个目瞪口呆。


    合着你方才丢盔弃甲不惜自伤,就是为了这一个玉米棒子?


    这哪里是什么死士?分明就是一个大傻子吧!


    在众人复杂的眼神里,游焕已经迅速啃完了一个玉米,干干净净的,一点儿没浪费,不难看出牙口极好。


    许是因为刚才那根玉米是郑清容给的,吃完后游焕又看向郑清容,眼神很是期待。


    “还想吃?”郑清容看明白了他的眼神。


    游焕点头如捣蒜:“想,自从你下水之后没了音讯,我们就一直在搜寻你的下落,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饭,我好饿,他们不给我吃东西。”


    这个他们也没说不可以告诉她,所以他直接道出来了。


    最后这句说得颇为委屈,郑清容哈了一声,果然是这样的。


    这些人从她出京后就一直跟在她后面,她做什么他们都知道。


    游焕道:“虽然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是是你给了我玉米,以后我就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是倒戈了?就因为一根玉米?


    郑清容没理解他的脑回路,这都不是如霍羽和符彦那般的跳脱了,是压根没什么逻辑可言,就不是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看待的。


    心下有意试探,郑清容便递了一颗药丸过去,示意他吃下:“吃了。”


    游焕想都没想,直接一口闷了,都不带嚼的,随后视线又在她跟锅里冒着热气的玉米之间来回转,很是渴求。


    还真是为了玉米什么都能做,都不问那药丸是什么的。


    郑清容见他这样子似乎真饿急了,用筷子重新串了一根玉米给他。


    游焕又迅速接过啃了,一连吃了十二个,才拍拍肚子,算是饱了。


    众人瞠目结舌,他们一个人一口气也吃不了这么多啊,他这么能吃的吗?


    游焕并不在意他们的目光,对郑清容道:“以后我就跟着你了,听你的话。”


    “听我的?”


    “听你的。”


    既然他这么说了,郑清容便直接把人带到寨子外面,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圈:“行,我没回来之前,你不许出这个圈子。”


    游焕点点头,很是乖觉:“好。”


    郑清容没再理会他,转身带着一众人走了。


    寇健再三看了身后的游焕两眼,有些狐疑地问郑清容:“不怕他跑了?”


    “就怕他不跑。”郑清容道。


    前几回没遇到这么个人,这次送来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游焕要是跑了正好,她回头可以顺着源头追过去,逮到幕后之人,就像她先前故意放跑的那个人一样。


    既然她做了决定,寇健也就没多说。


    吃了早饭,又处理了那些死士尸首,郑清容让寇健把人都召集起来,拿着昨晚写好的那封信,举起来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道:“之前是我考虑不周,建立军队不是一件小事,如你们先前所见,那些死的人不会只有这么一回,往后你们可能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趁着信件还未送出,诸位若是不愿,后续可自行下山谋去处,贡品的事不用担心,我会为你们处理好。”


    知道她是在以方才那些自杀的人警示他们,让他们看清楚这条路不好走,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郑大人哪里的话,既然昨晚已经说好了,就不会退出。”


    “对,不退出,我们就要待在玄寅军里,无论生死。”


    “我们要跟着将军精忠报国……”


    一声出,众人自动举着长枪跟着喊,喊声震天,如雷贯耳。


    当真没白养,寇健骄傲道:“我们黑虎寨就没有怂货。”


    台涛连声应和:“寇兄说得没错。”


    黑虎寨九百六十七人,无一退出,郑清容添了笔,在信件的末尾加了一句——虽为寇,但天行健。


    信件由寇健让人加急送去京城,趁着有时间,郑清容又帮着改良了一下龙虎阵。


    之前龙虎阵虽然遇强则强,但遇弱也弱,要是被人看出破绽,那就不好办了。


    所以郑清容综合了一下,让龙虎阵不仅遇强则强,遇弱也强,只要配合得当,几乎能达到无懈可击的状态。


    被她这么一改良,众人对她敬佩不已,本来能破阵就已经让他们刮目相看了,现在还加强了龙虎阵。


    就连寇健都不得不心服口服,感叹不已:“你要是个武官,庄鸿都不配在你面前提名。”


    “寇将军折煞我了。”郑清容谦虚道。


    寇健摆摆手:“什么折煞不折煞的,你当得起,这话我在庄鸿面前也说得。”


    他才不怕什么庄鸿庄王,他寇健敢说就敢认。


    郑清容失笑,真要说起来,他和庄王也算是冤家了。


    情绪到了,众人又提出要和她比武,毕竟她昨夜露的那几手功夫十分了得,都想和她过两招,算是请教。


    寇健自然不会阻拦,他们寨子里也会时常进行比试,不为名次,只为进修,他没少和底下的弟兄们对招,每次都能有不一样的收获。


    难得这次进了新人,还比他厉害,手底下这些人当然想要上来试试。


    见他忘了,台涛在旁边提醒:“郑大人还受着伤呢。”


    寇健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便打算扬手打发了他手底下的这些人,让他们别添乱。


    郑清容笑道:“不碍事,比试而已,伤不到哪里。”


    “郑大人养伤要紧。”台涛担心道。


    他虽然也想和她比一比,但现在不是时候。


    郑清容示意他无妨:“小伤,倒是我昨夜未见得台督运出手,不如你我先试一试?”


    昨晚她和寨子里的人打了,也和寇健打了,就是没和他动手,也不知道他的功夫如何。


    不过能负责押运贡品,想来应该也是不错的。


    她都主动邀请了,其余人连忙起哄欢呼。


    “来一个来一个!”


    寇健拍拍台涛的肩膀:“去吧,郑侍郎有分寸。”


    虽然他对她了解不多,只是刚认识,但就凭她那一身功夫,要是真不行她不会逞强的。


    昨夜见到她的好功夫,台涛也心痒痒得很,现在气氛都到这里了,不比一比那就是失礼了,便也上前:“那就请郑大人多多指教了。”


    寨子里就有专门的比武场,两人在场中站定,各自施礼后就开始了对打。


    台涛的功夫不似寇健的功夫那般重势,更偏向于灵活轻便,善于机变。


    郑清容也不再使用昨日应对寇健的那些法子,招式上配合他本身的打法,虽然没有明说他的路数哪里要调整,哪里要侧重,但台涛能根据她的走势明白她的意思。


    一场下来,台涛受益良多:“受教!”


    接下来便是其他人了,每个人郑清容都会依据他们的招式给出不同的改进方法,让人直呼过瘾。


    庄若虚看着她和寨子里的人打成一片,嘴角不自主地上扬,给她拍掌喝彩。


    还得是大人啊,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凭一己之力让人信服。


    就这样忙活了一天,夜幕降临,各归各处。


    想起昨晚答应过庄若虚给他一缕头发的,郑清容便要了一把剪子,剪了一段给他。


    庄若虚小心翼翼接过她那缕头发,用红绳给绑了,见红绳还多出来一截,有些苦恼:“这绳子剪了可就不好看了。”


    “那我再剪一段给你?”郑清容看着他手里的那个半成品问。


    庄若虚轻笑:“哪里能让大人再动剪刀?大人的头发生得这样漂亮,多剪实在可惜,还是剪我的吧。”


    说着,提起剪子就从自己头发剪了一段,和郑清容先前那一段长度一样,分量也一样。


    两股头发并在一起,庄若虚用红绳绑成同心结的模样。


    见她盯着这同心结瞧,庄若虚搬出早就准备好的借口:“大人勿怪,我手笨,只会绑这种,其余的不曾学过。”


    “手笨吗?我倒觉得世子手挺巧。”郑清容夸了一句。


    确实绑得挺好看的,不像是手笨,以为他是在谦虚,便也没多说。


    庄若虚笑了笑,还以为她看出来了,原来是没看出来,一时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失落。


    吃过晚饭,本来寨子的人都打算休息了的,只是突然一声惊呼打破了这方夜色。


    郑清容还以为又有人打上来了,急忙顺着声音的地方赶去,结果就见游焕还蹲在她先前画的那个圈子里,不曾动过分毫。


    竟然还在?


    游焕见到是她,几分欣喜:“你来了?这里蚊子好多,它们都在咬我,但是我没有离开,我是不是很听话?”


    随着他这句话出口,郑清容确实在他的脸上和脖子上看到许多蚊子叮咬的痕迹,大包小包又红又肿。


    最先发现他的那个人抚了抚心口道:“我打水来着,他一声不吭蹲在这里,我还以为是什么凶兽跑到寨子里来了,这才吓了一跳。”


    郑清容安慰他几句,又看向游焕:“你怎么没走?”


    “因为你让我待在圈子里呀,你说的,我都听。”游焕诚恳道。


    郑清容啧了一声,她其实不是很想他听话。


    早点儿回去不好吗?她又被拴着他,丢他一个人在这里就是让他有机会跑回去的报信的,这样她也好钓大鱼。


    谁承想他竟然真在这里等了一天,果然不能用常人的思维来看待他。


    注意到他肩胛的伤还没处理,郑清容眯了眯眼:“不疼吗?”


    游焕点头又摇头:“疼,但是你没让我动,我就不动。”


    这又是什么道理?说一句做一句?不说的就不做?


    郑清容忽然有些后悔之前的决定了,就不该管他的,更不该给他玉米吃:“你这是要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你让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游焕道。


    郑清容叹了一声,继续问:“你没想过回去吗?”


    游焕似乎没听懂她这句话的意思,眼神很是疑惑:“回哪里去?”


    郑清容:“!!?”


    这话怎么问她了?他自己不是更清楚吗?


    “那些人怎么告诉你的?做完这件事后不回去吗?”


    游焕认真地想了想:“他们没有让我回去,只让我跟着来。”


    郑清容无奈。


    行吧,她就不该对他自己的那套思维逻辑抱什么希望。


    庄若虚也看出了他的情况有些特殊,不由得看向郑清容:“大人打算怎么办?”


    这些人跟着她来到山南东道,只怕目的没那么简单。


    郑清容思索了一番,再次问游焕:“是不是听我的话?”


    游焕嗯嗯应声,又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是你给了我玉米,我当然听你的话。”


    郑清容点点头,带着他回到寨子里,让他自己把伤给处理了,又给他辟了一个能睡的地。


    庄若虚看她这样子是打算把人带在身边了,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对大人不利?”


    郑清容只道:“试试看。”


    至于试什么,庄若虚无从得知,不过她既然这样做了,肯定有她的道理。


    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距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几乎是一天半的时间,信件就送到了京城去。


    官员们因为郑清容这一封信,在朝堂上又吵了起来。


    原本想着她人不在朝堂,他们也能得闲几天,谁想到,她不在也能搞事。


    说什么贡品找是找到了,但要建立玄寅军,那些被黑虎寨拿去的贡品就当做是给玄寅军的成军奖赏了。


    官员们气得不行,既是气她居然真的一个人找到了贡品,也是气她居然先斩后奏,又是唾骂又是要姜立治罪,吵得不可开交。


    尤其是对她说的要当初的叛走之军当一军之主,治理所谓的玄寅军这件事很是不理解。


    寇健当初可是硬气得很,先帝的封赏都不要,直接扭头走了,现在回来又算怎么个事?难道不怕他哪天脾气上来了,又来这么一回?


    土匪终究是土匪,上不来台面,怎么能让他治军呢?而且治的还是一群土匪兵。


    在这骂声和吵声当中,庄王上阵了,言明自己支持建立玄寅军,并表达了寇健当将军带兵的益处。


    表示如果能再出庄家军这样的军队,对东瞿也是一大益事。


    一向只知道含饴弄孙的定远侯也例外上朝帮腔,大力支持郑清容信件上写的内容,并且表示玄寅军的军费可以由他侯府来出。


    姜立看着那封郑清容写的信件,陷入沉思。


    其实建立玄寅军的好处她在信件上都写了,字里行间很是恳切,尤其是那句“今日玄寅军以贡品成军,来日玄寅军还东瞿太平”。


    怎么偏偏在他要毁掉东瞿的时候,出现这样一个为国为民的能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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