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没有 我知道
他对霍羽向来不掩饰不喜,说话自然也不客气。
霍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郑清容。
心道郑清容身边不仅女人多,男人也多。
尤其郑清容还拔了这位小侯爷的什么姻缘剑,惹了一身风流债。
想到这里,霍羽恶趣味地看向符彦:“小侯爷这样护着郑大人,不知小侯爷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是郑大人的什么人?”
他现在郑大人郑大人的喊顺口了,几乎都要忘了之前喊的是姓郑的了。
符彦生得漂亮,霍羽容颜艳丽,两个人凑在一起本是很养眼的一幕,但在场的人都感到火药味浓重。
听这语气,郑清容不用想也知道霍羽这厮又要搞事了。
借着桌子遮遮挡,狠狠踩了他一脚,眼神警告。
安生日子还没过多久,他最好消停些,不然有他好受的。
脚上一痛,霍羽视线落回到她身上,跟她打眼色。
——我在帮你。
郑清容懒得翻白眼,只脚下用力。
——你看我信吗?
霍羽用余光扫了扫身侧的符彦,挑挑眉。
——你不是要做事吗?他天天在你面前晃悠你能做事?
怎么说现在她和他们都是合作关系了,他自然得为她谋利益。
郑清容狐疑地看着他,她才不信他有这么好心。
——你想做什么?
符彦可不像旁人一样好打发的,而且她有些不放心他跟符彦对上。
两个人都是不轻易吃亏的,碰到一起不把屋顶给掀了才怪。
霍羽眨眨眼,笑意盈盈。
——我来应付他,你做你的事。
两个人打了好一番眉眼官司,在符彦看来却是霍羽当着他的面勾搭郑清容,眉来眼去,好不要脸。
当下一拍桌子,打断霍羽跟郑清容之间的目光交互:“你不是问我是郑清容什么人吗?我告诉你,我是郑清容的人,你最好给我离他远些,不然小心我揍你。”
说着,他还作势挥了挥拳头,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死寂。
虽然郑大人拔了符小侯爷姻缘剑一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大家伙都心知肚明,也晓得那是什么意思。
但此刻听到符小侯爷大大方方在人前承认他是郑大人的人,他们还是觉得听了不该听的。
实在是这事就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定远侯那边得知自己爱孙的姻缘剑被拔后没什么动静,估计是被符小侯爷用什么法子劝住了。
不过劝归劝,这事总归不是好解决的。
毕竟两个男人怎么结姻亲之好?
更何况一个是他们东瞿的能臣,一个是定远侯府的独苗。
这要是搭一起,对东瞿、对定远侯府都不好。
相比旁人的缄默,燕长风倒是没想这么多,他更多地担心符彦会不会把拳头挥到阿依慕公主身上。
之前符小侯爷可是放话要给公主邦邦两拳的。
不由得想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他是先扯开符小侯爷呢?还是先拉走阿依慕公主啊?
这两个祖宗都不是好惹的,偏偏两个都不能出事,真是让人头疼。
霍羽挑了挑眉,显然对符彦的答案有些诧异。
东瞿人不是很含蓄的吗?什么时候这么开放了?两个男人之间也能说这种话了
什么谁是谁的人,不嫌腻歪吗?
视线在郑清容身上落了落,霍羽眯了眯眼,眸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郑清容瞪他一眼,继续警告他不要乱来。
要是打坏了她主客司的东西,回头她非得摁着他揍一顿不可。
正好现在是同心蛊安全期内,打他一顿自己不会有事,过了这个时间,可就没有下次机会了。
霍羽自然看懂了她的意思,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表示他不会动手。
他记着慎舒小姨的话呢,不打架就不打架。
更何况符彦还比他小,他跟他打不是欺负小孩吗?
视线转回到符彦身上,霍羽故意激怒他:“倘若我非要挨着郑清容呢?”
他是不打架,但不代表不打嘴仗呀。
符彦本就一股子火气呢,听到他这样说当即挥了一拳过去。
砰的一声
霍羽从椅子上掉了下去,红色衣裙曳地如晚霞倾泻。
周围人齐齐一惊,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不轻。
尤其是屈如柏和翁自山,都没反应过来呢,怎么就开打了?
燕长风脑子嗡鸣一声,心里只有完了两个字。
千防万防,防不住符小侯爷手快如此,他都还没准备好拉架呢。
挨得最近的郑清容见状也是微微一怔。
霍羽会躲不过符彦这一击?
怎么可能?她又不是没和他打过,知道他的深浅。
符彦适才那一击速度是快,力道是狠,但霍羽不至于躲不开,更别说被打倒在地。
就算今天进行了第一次祛毒,那也不会这么弱。
他在搞什么鬼?
朵丽雅欲上前来搀扶,郑清容起身,先一步到霍羽身边,有意看看他在弄什么把戏。
抓起霍羽的胳膊,就见对方借着角度遮掩,冲她眨眨眼,目光里满是狡黠,哪里有半点儿被打伤的样子。
果然是装的。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
幼不幼稚,多大年纪了还玩这些,看得她都想给他补上一拳了。
当然,场中最难以置信的要属符彦这个出拳人。
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地上的霍羽,符彦怒道:“我还没碰着你呢,你倒地上做什么?”
刚才他的拳头是打出去了,但哪里就碰到他了?分明是他自己摔下去的。
看见霍羽额头上渗了血,朵丽雅惊呼:“公主,你流血了。”
一声出,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才算是回神,连忙过来查看情况。
霍羽收起了对郑清容的笑颜,捂着额头,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痛苦之色:“是我自己不小心磕到的,不关小侯爷的事。”
他这句话出口,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符彦身上。
磕的话哪里能磕成这样,分明是符小侯爷适才打的吧。
符彦心里大呼冤枉:“本来就不关我的事,我又没打到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嘴上说是不关他的事,但这神情和语气,跟直接指认他有什么区别?
“对对对,小侯爷没有打到我,是我自己弄的,不怪小侯爷。”霍羽捂着额头时不时抽气,委委屈屈,看上去很是可怜。
这个时候越是矢口否认,越是坐实符小侯爷方才做了什么。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更别说还是顶着这样一张脸的弱者,看到他这个样子,谁还会去细想方才发生的事,都顺着他的意思,将矛头指向符彦。
郑清容无语了。
敢情方才弄那么一出,是在这里等着呢。
别人看不见,她却是看见了。
额头上的伤是霍羽昨天在苍湖岸上自己撞的,当时还是为了逼她放手来着。
刚刚霍羽借着袖子遮掩扣了一块额上的旧伤,血才崩出来的。
他倒好,直接安在符彦头上,玩得一手栽赃嫁祸。
符彦只觉有理说不清:“装成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谁弱谁有理了是吧?颠倒黑白张嘴就来。”
在国子监的时候他还能拉弓射倒他的靶子呢,现在装什么弱不禁风?
“符小侯爷,公主是来我们东瞿联姻的,是既定的帝妃,打不得呀。”屈如柏颤抖着唇,苦口婆心。
他这一拳打在阿依慕公主身上,回头皇帝的板子就要打在他们身上,治他们一个护卫不周之罪。
符彦胸膛上下起伏,气得不行:“我没打到她,她装的,我符彦敢作敢当,做过的事我认,没做的事休想扣我头上。”
早知道阿依慕公主是这样蛮不讲理到处扣屎盆子的人,他就该防备着些的。
现在倒好,着了他的道,百口莫辩。
所有人都不相信他,都认为是他把阿依慕公主打成这样的。
想到这里,符彦下意识地看向郑清容。
她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我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人质疑时能扬声辩驳的话,在看到她时,忽然有些哽咽,气势也不知不觉弱了下去,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
郑清容轻轻嗯了一声,做出了回应:“我知道。”
很简单的三个字,符彦却觉得眼眶没来由有些酸,还有些热。
她说她知道。
她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对不对?
她相信他,所有人都不相信他,只有她相信。
霍羽自然把她们两人之间的互动给看在眼底,呵了一声。
抢什么戏呢,他还没演完呢,搞得她俩多情深意切似的。
郑清容不会真喜欢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小子吧?
霍羽目露思忖之色,捂着额头一个劲喊疼。
翁自山有意让他先回礼宾院:“公主额头上的伤怕是不轻,要不先回礼宾院上药止血,事后我们会给公主一个交代的。”
“你们东瞿人做事不爽快,现在都不敢认,回去后谁还当回事,你们就是欺负我一个弱女子,远离故土无依无靠,所以随便打发了去,告诉你们皇帝,这姻我不联了,我要回南疆。”霍羽做泫然欲泣态。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弱和女他哪个字都不沾边,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
屈如柏听到他说要回南疆,吓得魂都要没了。
虽然联姻不是阿依慕公主说不联就不联的,但把南疆公主逼到说出这种话,要是捅到皇帝面前,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是要被问责的。
“依公主看,要如何处理为好?”屈如柏硬着头皮问。
这个节骨眼上,还是顺着点儿公主好了,不然受罪的就是他们了。
霍羽以袖拭泪,尽管面上压根没有什么眼泪:“我也不是无理取闹,我就是觉得委屈,我在南疆的时候都是被捧着护着的,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
郑清容呵呵,都不想拆穿他。
如果他管在地牢里受刑,被丢进万蛇窟饲蛇,放水牢里淹叫捧着护着,那么他在南疆可真受宠。
屈如柏在一旁听着,连连应是,似乎很是同情和理解。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霍羽道:“我也不要其他的,让我把额头上的伤养好就行,谁让我受伤的,谁就给我负责养好。”
说着,他的视线飘向对面的符彦,意思很明显。
符彦呸了一声:“做梦。”
他又没有伤到他哪里,谁爱负责谁负责。
旁人信不信他不管,反正郑清容信他就可以了。
见他不愿,屈如柏连声去劝。
阿依慕公主都退了一步了,希望符小侯爷也退一步,就当是为了他们东瞿了。
然而符彦才不管这些,坚决不同意。
翁自山和燕长风连番上阵,也未能让符彦改变主意。
郑清容看了好半天,觉得霍羽这出戏唱得太久了,目的不单纯。
果然,下一刻就看见霍羽把目光投了过来,笑意一如先前,不过也只是一瞬,等其他人看过来的时候他又恢复了伤心欲绝的模样。
似乎不愿让屈如柏等人为难,霍羽很是通情达理道:“既然符小侯爷先前说他是郑大人的人,符小侯爷不想负责,郑大人代为负责也是可以的,都一样。”
话才出口,就有一清亮的少年声打断。
“不行。”符彦厉声呵斥,“郑清容是郑清容,我是我,怎么能一样?”
敢打郑清容的主意,休想。
霍羽哦了一声:“原来小侯爷也知道你是你,郑大人是郑大人,不能混为一谈。”
“不是……我……他……”符彦想反驳,然而他并不知道这该怎么反驳。
阿依慕公主这话指向性太明确了。
他之前才说他是郑清容的人,现在对方非要说这不能混为一谈。
他要是反驳,那就得承认他是郑清容的人,如此相当于默认了他的话,让郑清容代替他,为他的伤负责。
他被绕进去了。
看着他语无伦次,霍羽忽然觉得欺负小孩也不是不行,起码好玩。
符彦说不明白,也不跟他掰扯了,怒道:“行,我负责就我负责。”
绕了这么一大圈,又说了这么多,他不就是想让郑清容负责吗?他才不会让他如愿。
他宁愿委屈自己,也不要郑清容替他受罪。
“很好,为了保证我的伤得到应有的护理,养伤这段时间我会搬到小侯爷住的地方来,届时还需要麻烦小侯爷照顾我在此期间的吃喝玩乐和衣食住行。”霍羽道。
“行……不行。”反应过来的符彦猛地一震,“你说你要搬到我住的地方来?”
霍羽颔首:“嗯。”
“不行,女男授受不亲。”符彦严词拒绝。
这不仅是女男大防问题,还关系着他跟郑清容独处的问题。
他搬到杏花天胡同就是为了和郑清容住在一起的,阿依慕公主搬过来算什么?
昨天是杜近斋插足他跟郑清容吃饭,今天又变成了阿依慕公主干涉他和郑清容住在一起,怎么什么人都要来横插一脚?
屈如柏听到他要搬出礼宾院,顿觉头大:“公主,这不大妥当。”
方才不是还在商讨谁负责额头上的伤的问题吗?怎么话题突然就转变为要搬出去了?
一国公主不住礼宾院还能住哪里?
“有什么不妥的?”霍羽懒懒道,“听说符小侯爷最近从侯府搬了出来,住到了杏花天胡同去,郑大人也住在那里,我也想知道是什么风水宝地让郑大人和小侯爷先后住进胡同,索性去住两天试试,说不定有助于伤势恢复。”
“公主,如此怕是不合规矩啊。”翁自山一个头两个大,“杏花天胡同位置有些偏远,为了公主的安全着想,还是在礼宾院为好,既然符小侯爷已经答应为公主的伤负责,必然不会失信的,不必劳动公主大驾。”
好好的礼宾院不住,偏偏要去旮旯胡同,安全都不一定能保证,去干嘛?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霍羽轻笑:“郑大人武功高强,小侯爷箭术超群,有他们两位在,我的安全还能出什么问题?而且不是你们陛下让郑大人贴身护卫我的吗?我搬过去不是正合适?”
贴身护卫也不是要搬过去让人护卫的意思啊。
燕长风挠了挠脑袋,也跟着劝:“公主,胡同里人员混杂,人来人往怕是会惊扰公主。”
“无妨,与民同乐嘛,这不应和了郑大人今天画的那幅画吗?”霍羽笑着看向郑清容,“郑大人说是与不是?”
郑清容呵呵。
搞半天先前做的那些都是幌子,搬出礼宾院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搬到杏花天胡同,他可真能想,怎么不上天呢他?
符彦搬过来她都已经够麻烦的了,他要是搬过来,她还活不活了?
“公主想要与民同乐,不妨挽了裤脚去田里种地,那才是真正的乐趣。”她道。
符彦哈哈笑。
看来她真的很喜欢种地呢!这个时候都还记着。
霍羽轻叹一声:“郑大人让一个伤者去种地,是不是太为难我了?”
“公主既然有伤,还是在礼宾院养着的好。”郑清容接得也快。
霍羽伸手碰了碰额头上的伤,几分惋惜:“这怕是不太行,礼宾院的风水克我,我才住进去没几天,这又是被雷劈,又是被箭射,又是落水的,一桩桩一件件怪吓人的,再住下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我就一条小命,可不够折腾的。”
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什么风水不好,这些事和他们礼宾院有关系吗?不都是他自找的吗?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诸位大人要是觉得为难,可以让人去请示你们皇帝,他要是不让我搬进杏花天胡同,那我就不搬了。”见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霍羽提议道。
屈如柏总觉得这话莫名有些熟悉,似乎前几天听过。
仔细想了一下,在国子监射箭的时候,阿依慕公主就说:“真不想我碰弓箭,那就去跟你们东瞿皇帝讨一份旨意来,我绝对照做。”
似乎每次遇上他们不让做的事,阿依慕公主都让他们去请示皇帝。
倒也不是不能请示吧,只是这样来回烦扰陛下,他们做臣子的实在不好意思,还尤其显得他们没用。
郑清容看着他,微微蹙眉。
——差不多得了。
念着他今天在南山配合得不错,所以她允许他小小玩笑一下。
但他要是再胡闹下去就不礼貌了。
霍羽把之前被她踩过的脚伸了出来。
——你踩到我了。
不是字面意思,而是特指蛇的名字。
郑清容了然,就知道他搞这些不是没有目的的:“搬到杏花天胡同事关重大,下次再说,公主养伤要紧。”
这句“下次再说”既是对他要搬到杏花天胡同的答复,也是对他要回小黑蛇的答复。
她先前说的是:“想要回它的话,明天跟我去见一个人。”
意思是见了慎舒后会给他小黑蛇,但没说见了慎舒后就要立马给他。
“搬到杏花天胡同确实不是一时就能决定的,但去看一看总是可以的吧。”霍羽道。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这是要去看小黑蛇的意思?
只可惜小黑蛇不在杏花天胡同,在陆明阜那里。
“杏花天胡同的杏花已经过了花期,看不了什么景色。”
意思是你去了也看不到你踩到我了。
杏花天胡同因为栽满杏花而得名,就连她院子里也有一棵杏花树,不过无论是胡同的杏花,还是她院子里的杏花,的确都过了花期,就在她去岭南道查案又护送霍羽进京的那个月,来回刚好错过。
现在还有的花无非就是苍湖莲花和南山流苏,他都见过了。
霍羽坚持:“景色不要紧,就是想感受一下,正好这个时辰郑大人不是要下值了吗?何不尽地主之谊?”
这是不死心啊,非得去走一趟。
郑清容由着他:“成。”
反正他都不怕跑空,她又怕什么。
两个人如打哑谜一般跳跃性说完了整件事,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跟不上她们的思路。
符彦倒是听懂了最后一句。
阿依慕公主这是要跟着郑清容回家的意思?
白日里霸占她上公的时间不说,下值了还要耽搁她。
真是可恶,可恨,可气。
察觉到符彦恶狠狠的视线,霍羽挑了挑眉。
要不是郑清容拦着,他还想再逗一逗这小子呢。
他知道郑清容护身边的人跟护犊子一样,倒是难得见到护着郑清容像护犊子一样的人。
符彦是第一个。
见他看过来,符彦握了握拳头。
总有一日,他非得让他吃一吃自己真正的拳头。
很快,到了点,下了值的郑清容便带着霍羽前往杏花天胡同。
因为带着霍羽,她让人去给杜近斋传信,今晚就不一起回胡同了。
这一次出行还是没清场,一行人浩浩荡荡,霍羽嫌烦,便让屈如柏、翁自山以及燕长风等人在后面远远跟着。
符彦自觉插在他和郑清容中间,不给她们接触的机会。
等到了杏花天胡同,蹴鞠已经开始踢了起来,孩童们你追我赶,玩得不亦乐乎。
在不起眼的角落,郑清容看见了一个不算熟,但有印象的面孔。
第112章 讨人喜欢 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望
是那个小女孩。
她从岭南道回来的那天,和孩童们踢蹴鞠,当时她就在旁边露出个脑袋悄悄看。
本来是要喊她一起玩的,但是小女孩扭头跑开了,她还以为是自己吓着她了。
这几天郑清容也没再看见她,今天是第二次遇上,只是看上去似乎比上一次更落寞了。
两次见她都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也不说话,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见到郑清容回来,孩童们本来习惯性地邀请她一起玩蹴鞠的,但是乍然看到霍羽这个陌生的人,一时震震。
既是因为面生,也是因为这张脸过于漂亮。
对于漂亮的人或物,孩子们的反应总是最直观的,就像现在一样,一个个都目不转睛盯着霍羽瞧,既新奇又新鲜。
霍羽一一看过这些孩童,有女有男,年龄差不多都在四五岁左右,最大的有六七岁,都是好动的年纪。
真是想不到,郑清容身边不仅女子多,男子多,现在就连孩子也多,而且看样子,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或者换句话说,是郑清容很讨人喜欢。
讨人喜欢?
霍羽默念着这几个字。
他从来不知道怎么讨人喜欢,在他的记忆里,就只有跟南疆王和大祭司对着干,跟南疆王的十八子对着干。
他们说他是疯狗,浑身带刺,只会伤人,讨人喜欢这几个字从来和他沾不上边。
然而从岭南道到京城,以及在京城这段时间,他看见郑清容被女子感谢,被男子拥护,就连方才在来的路上,都有百姓跟她打招呼,现在她又被孩子围在当中。
她真的很讨人喜欢,很受欢迎。
她和他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人。
她熠熠生辉,似乎走在哪里都在发光。
而他品行卑劣,阴暗扭曲只会惹人嫌。
想到这里,霍羽心里忽然有些麻木,不是丧失感知的麻木,而是意识到这一点却无能为力的麻木。
甚至在方才,他居然有那么一丝自卑,面对郑清容这般讨人喜欢的自卑。
霍羽嗤笑一声,拉回自己飘远的思绪。
他连自我都不要了,居然还会自卑,真是见了鬼了。
视线落到孩童们脚下那个华丽至极的蹴鞠上,霍羽若有所思。
这般夸张,怕不是这位小侯爷的风格?
毕竟自打他认识这位小侯爷以来,他的打扮穿着就挺夸张的,鞋子上都镶金嵌玉的,几乎把家底都穿在了身上,随便扣上一个小角都足以养活一家子的人了。
察觉他的视线,符彦冷哼一声。
看什么看,一个草原上来的蛮子,这么标新立异的蹴鞠他能看得明白吗?能欣赏明白吗?
“哥哥。”年龄最大的那个孩子抱着蹴鞠上前来。
不知道是不是郑清容又带了一个新的朋友来跟她们玩蹴鞠,所以借着喊她的时候,眼神在她和霍羽之间来回飘,是试探之意。
鉴于霍羽的脾性,郑清容并不打算把霍羽介绍给她们认识,只道:“这位……姐姐只是来胡同里随便走一走,你们玩你们的,让符小哥哥陪你们一起。”
其实她觉得挺别扭的。
她一个女子被叫做哥哥,霍羽一个男子却被叫作姐姐,说不上来的奇怪。
符彦应声上前,迎合她的话:“对,别管她,我陪你们玩。”
这要是放到之前,他才不会和这些孩子踢蹴鞠,一是因为洁癖,二是因为年龄有差,他跟小孩子玩不到一块去。
但因为有郑清容的存在,这些都不算什么事,他现在已经越来越接地气了。
其实他也是想拉着郑清容一起玩的,认识这么久,跟她赛过马了,也射过箭了,就是还没和她踢过蹴鞠。
她赛马和射箭都这么厉害,蹴鞠应该也玩得很好,他很想和她试一试。
只是念着她膝盖上还有伤,也就没提这件事。
左右日子还长,他愿意等。
孩子们嗯嗯两声,表示知道了,又欢欢喜喜地准备把蹴鞠踢起来。
郑清容没有参与,但也没有就此离开,而是穿过孩子们的小小蹴鞠场,走向那角落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这次倒是没有再跑开,只是瑟缩在角落里,看上去有些可怜。
“又遇到你了,你还好吗?”察觉她情况不太对,郑清容蹲下身来轻声询问。
先前都还好好的,突然被人这么一关心,小女孩眼睛一热,当即委屈地哭了起来。
“大人呜呜呜……”
小女孩的哭声来得急,泣涕涟涟,打断了那边的蹴鞠,引得孩童们都往这边看。
郑清容等她哭够了,用袖子给她拭泪:“可是受什么委屈了?说与我听听,看看我能不能帮你。”
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咽着道:“大人之前说过,要是遇到了坏人,可以来找你,现在还作数吗?”
“自然作数。”郑清容颔首,轻声询问,“坏人怎么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去。”
这话她确实说过,也是回京的那天,孩子们问她去哪里了,她说:
“我呢是去抓坏人了,以后你们要是遇到坏人都可以来找我,我帮你们打他。”
当时这个小女孩也在,应该是把她的话听了去,所以今天找她来了。
说起坏人,小女孩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大人,我和我娘住在隔壁巷子,挨着蒙学堂,我爹死得早,家里就只有我和我娘两个人,我娘早些年为了贴补家用,做针线活熬坏了眼睛,蒙学堂里的崔腾欺负我娘看不见,总是带着他那群同窗来捣乱,不是往我娘做好的饭菜里丢沙子,就是把我娘辛辛苦苦养的鸡下的蛋给砸坏,蒙学养不收女学生,我只能在做完家务活的时候去墙角听一听里面的夫子讲学,但是崔腾他们不让我听,为了把我赶走,他们放狗追我,还将我洗干净的衣服都扯下来丢在地上踩,大人,你帮帮我好不好?”
“崔腾?”跟上来的符彦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蹙了蹙眉,“可是崔尧的那个小儿子?”
小女孩其实有些怕他的,毕竟符彦的恶名在外,大人小孩都躲着走。
但是想到他能和郑清容走在一起,应该没大人们说的那么坏,于是点点头:“就是他,我听他们都喊他崔小公子,还提到过他父亲是当官的,很大很大的官。”
小女孩年纪小,并不知道官阶品级这些事,形容也只能说大。
郑清容给了小女孩抹了眼角的泪,安抚她的情绪,随即看向符彦:“你认识这个崔腾?”
难得有他能记住的人,要知道向来都是旁人记住他的。
“崔腾不认识,但是我认识他爹崔尧,崔家是世家大族,也是出了好几任宰相了,崔尧是当朝中书令,老来得子,就是那崔腾,听说到了年纪,在蒙学堂念书。”符彦三言两语把崔家的事说了。
他其实不太管朝中这些官员的事,他只管他喜欢的事,比如骑马,比如射箭,但是崔尧对他这个老来子宠得很,民间都说那崔腾是第二个他。
打着他的名号,他想不注意都难。
郑清容压了压眉心。
中书令,那可是中书省长官,俗称令公,也是宰相,正三品,那可是穿紫袍的,确实是个大官。
这种官宦世家的孩子欺凌弱小的事,只怕还没报官就被压下来了,不怪小女孩会找上她。
慢吞吞走过来的霍羽听完了整个事情的缘由,对小女孩道:“对于这种横行霸道的权贵之子,除了你自己奋起反抗,没有谁能帮你。”
他倒不是泼冷水。
就像当初的他一样,在南疆王廷没有谁帮他,只有他自己,想要活下来,就得杀人。
要么别人死,要么自己死,胜者才为王。
“我帮。”郑清容瞥了他一眼,不打算跟他说这么多,而是把目光落回到小女孩,“他们是每天都会固定时间段来欺负你和你娘吗?还是随机不确定的?”
听到她说帮自己,小女孩哽咽道:“我和我娘搬过来快有一个月了,他们每天都是中午吃完饭的时候过来。”
她去求助过其他人,但因为崔腾的身份特殊,没有人愿意帮她们母女,哪怕是告官也没人受理,说这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笑一笑就过去了,不当回事。
她也是听大人们说这位新来的郑大人不畏权贵,一来就整治了官场,所以那天来杏花天胡同也只是碰个运气,看看能不能见到这位郑大人。
她躲在角落里,看见郑大人在和一群孩童踢蹴鞠,语气亲和,还说要是遇到了坏人,可以找她,这跟她以往见过的当官的人都不一样。
她还在想要不要把事情告诉这位郑大人,让她帮帮自己和娘,那位郑大人就已经发现了她。
那一瞬间,到了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她怕郑大人觉得她小题大做,几乎是落荒而逃。
但是这几天崔腾他们又来了,用石头砸她们家的窗户,娘出来制止,还被砸破了头。
她没办法,只好再来杏花天胡同,打算向郑大人寻求帮助。
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郑大人真的愿意帮她。
郑清容从她的话中提取到关键信息。
一个月,每天。
也就是说小女孩和她娘已经被这个叫崔腾的孩子欺负了近一个月,正好是她出去查泥俑藏尸案来回的这段时间。
这么久了,这事都没人管,看来这位崔令公只手遮天啊。
“好,我明天会准时过去,别怕,他们会得到应有的制裁的。”她道。
小女孩又是哭又是笑,几乎语无伦次:“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我给大人磕头。”
“不必拘礼,我们做大人的就是为百姓做事的。”郑清容制止了她的动作,把她扶起来,“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娘叫房寻双,我跟我娘姓,叫房灵笙。”小女孩道。
知道郑清容会出面帮她后,她就把郑清容当做天大的大好人了,是以此刻听到她问名字,一股脑把她娘的名字都说了出来。
说完名字,小女孩似乎想到了什么,担忧道:“崔腾的爹是大官,大人帮我,会不会影响到大人?”
倒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个时候都还想着会不会给人带来麻烦。
郑清容摸摸她的头,笑道:“灵笙不用担心,不会影响到我的,要影响也是我影响他们。”
小女孩点点头,再三谢过便噔噔地跑回去了。
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娘,以后她们就不用受欺负了。
符彦呵了一声:“这崔家小儿,书没读几天,欺负人的手段倒是层出不穷,明日我跟你一起去,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顿不可。”
长这么大,除了阿依慕公主,他可从来没有主动欺负过任何女人。
崔家小儿年纪不大,就敢做这些坏事,真是讨打,得给他一些教训。
郑清容揉了揉太阳穴:“我是去做事,你这样子倒像是去打架。”
“不都是一个意思吗?”符彦耸耸肩。
在他看来,做事打架都是需要动脑子动手的,四舍五入一下,都是一样的。
霍羽听着她们两个一唱一和,开口问郑清容:“你真要去?”
“为什么不去?”郑清容反问,“百姓都告到了面前,不去对不起我这身官服。”
“你们东瞿的礼部还管这事?”霍羽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蓝色官袍,继续问。
他虽然不太懂东瞿的官制,但礼部一听就不是插手这些事的。
郑清容正色道:“礼部不管,但刑部管。”
皇帝把她调去礼部的时候,可是说了要是刑部有事,她也可以参与的。
这不,正好撞上了,她非去不可。
霍羽沉声:“没有人能一直帮她的,最后还是要靠她自己。”
郑清容不认同他的这种说法,辩驳道:“是没有人能一直帮她,但我要是不帮她这一次,以后她都没机会帮自己,甚至会走上极端,她深陷泥潭,无法自救,我帮她这一次,日后她会救自己千万次,说不定她还会拉旁人一把。”
霍羽这次没再说话,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或明或暗,有些怅然。
走上极端,说的不就是他吗?在南疆王廷没人帮他,他就先伤自己,再伤旁人,南疆王那又残又伤的十八子就是最好的印证。
帮一次,自救千万次,是这样吗?
霍羽轻笑一声,转身便走。
他走得快,都没什么征兆的,郑清容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公主不看了?”
虽然小黑蛇不在她手上,但他先前不就是为了小黑蛇而来吗?
现在突然离开是为什么?
“走了,不看了。”霍羽并没有回头,和屈如柏、翁自山打了个照面,随后走出胡同,往礼宾院的方向而去。
似乎真的只是来随便走走而已,就连先前说要符彦为他额头上的伤负责的事都没说。
远远跟在后面的燕长风虽然不知道怎么就走了,但巴不得他赶快回去,对郑清容抱了抱拳,忙带着人跟上去。
符彦看着霍羽远去了背影,呸了一声:“什么狗脾气,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阴晴不定又反复无常,有病一样。”
郑清容没忍住笑了一声。
阴晴不定又反复无常,似乎当初这位小侯爷也是这样的吧。
不过霍羽一走,杜近斋倒是回来了,看到郑清容和符彦在一起,问道:“适才我瞧着公主脸色不太好,可是发生了什么?”
郑清容让人给他递了消息去,说过阿依慕公主要她带着来杏花天胡同。
他还以为要好一段时间阿依慕公主才会走,没想到他回来正好碰上公主从胡同里出来。
郑清容摇了摇头:“我可没惹他。”
她今天可都没跟他动过手呢,也不知道霍羽怎么就突然走了。
“管她干嘛,她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符彦道。
杜近斋摇摇头轻笑。
也就只有符小侯爷敢这么骂南疆公主了。
郑清容对他道:“明日怕是要劳烦杜大人下朝后陪我走一趟了。”
她最近调到了礼部主客司,要求贴身护卫霍羽,没办法上朝。
明日借着吃饭的时间去处理崔腾,弹劾他老子崔尧的事就要交给杜近斋来了。
符彦知道她说的走一趟是走哪里,挤过去纠正道:“是陪我们。”
他着重强调了后面两个字。
刚才可是说了要一起去的,怎么能忘掉他?
杜近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应了声好。
郑清容咦了一声:“我都还没说要去哪儿,做什么呢,杜大人答应得这么爽快,不怕我把你带阴沟里去?”
“郑大人要做的事,有什么是不放心的。”杜近斋道。
从她来到京城,她做的哪一件事是瞎鼓捣的?不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吗?
这话说得,郑清容无法反驳,只对他施了一礼,表示感谢。
在门口分别,三个人各自回了家。
晚饭符彦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和昨天的菜式不一样,但都是色香味俱全,让人很有食欲。
郑清容倒是不再推辞,吃就吃了。
她要是不吃,回去后也没吃的,毕竟符小侯爷在这里,陆明阜也不好做饭等她。
饭桌上,符彦兴冲冲道:“明天你负责讲道理,我负责打人,我们俩分工合作,给那个崔家小子一点儿颜色看看,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仗势欺人。”
郑清容失笑,还真当她去打人了?就连怎么做都安排好了。
“你不练习拉弓了?”她问。
之前让他拉弓就是消磨他时间的,怎么现在还想着到处跑?
她在想要不要换个方式,好让他忙一些。
听到她问起拉弓的事,符彦给她汇报今日的成果:“我今天拉了五百三十二次弓,其中有一百零九次坚持了半盏茶的时间,这个速度会不会太慢了?”
她给他定下的目标是一万次,且次次都要坚持半盏茶的时间,他今天才拉了一百多次,照这样算下去,至少得三个月才能完成任务。
虽然拉了五百多次弓,但其余四百多次都没能达到要求,不是快到时间手抖个不停,就是弓弦松了没拉住。
“一百多次?”郑清容颇为讶异。
那可是战弓,连续拉弓五百多次,还有一百多次坚持了半盏茶的时间,他的手还要不要了?
难怪方才他夹菜的手都有些抖。
符彦以为自己不达标,有些不好意思:“是太慢了吗?那我明日处理完崔家小儿的事回来加练。”
“加练什么加练,你这样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说着,郑清容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左胳膊。
符彦嘶了一声,碗都差点儿掉在了地上,要不是郑清容托了一把,饭都要撒出去。
“求成也不是你这样的。”郑清容没好气道。
还以为左手拉弓能磨一磨他的心性,没想到他把这个当任务来做,都不要命的。
符彦讪讪:“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望。”
她那么厉害,他的左手拉弓是她一手教出来的,也不能拖她的后腿不是。
郑清容哭笑不得:“这是给你自己练的,不是给我练的,你的手要是废了,别说是学左手书,今后右手也别想拉弓射箭了。”
知道自己可能冒进惹了她不高兴,符彦低下头,乖乖挨训。
“你这样练手不疼吗?”郑清容眯眼问。
那可是五百多次开战弓,别说左手,右手也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符彦摇了摇头:“不疼。”
嘴上说不疼,但微微颤抖的手已经暴露了他的死鸭子嘴硬。
郑清容呵呵,用筷子戳了戳他的臂弯:“真不疼?”
她也是用过左手拉弓的,知道高强度用左手拉弓后碰哪里最疼,适才用筷子点的那一处就是。
果不其然,下一刻,符彦没忍住,嘶嘶抽气:“疼疼疼疼。”
不疼是假的。
今天拉完弓他的左手几乎都不是他的了,又酸又胀,抬都抬不起来。
要不是实在拉不动了,又听到阿依慕公主去了礼部主客司,他还要打算继续的。
郑清容又好气又好笑:“就你这样,明天还想去收拾那崔腾?”
手成了这样,也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装作没事人一样从主客司回到杏花天胡同的,而且在主客司的时候他伪装得很好,她都没发现他的异样。
不,也是有过异常的。
那是他在出拳打了霍羽之后,当时他的手就抑制不住地在颤。
她以为他是被霍羽给气的,被冤枉打了人,不气得发抖才怪。
现在想想,应该是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坚持不住了吧。
照他这样练下去,别说以后了,明日可别被那崔家小儿给倒收拾了。
符彦本来想说不碍事的,但是话到了嘴边,他鬼使神差地改了:“那你给我吹吹,我就不疼了。”
第113章 你真好 我也会对你好的
郑清容哈了一声,有些没反应过来。
直到想起昨天自己的虎口被霍羽咬伤,符彦说过吹一吹就不疼了才意识到他的意思是什么。
吹一吹的说法是针对皮肉伤的,可是他这胳膊又没有什么皮肉伤,是肌肉拉伤,吹一吹压根没什么用。
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不过是耍小孩子脾气。
符彦被她这么看着,一时羞红了脸。
他方才也不知道怎么就把这话给说出来了,看到郑清容关心他就跟鬼迷心窍了一样,想让她多亲近一下自己。
怎么说他为了她都搬到了杏花天胡同,她总得有些表示吧。
大的他不求,小事上满足一下他总可以吧,就像方才提出的吹一吹,这个又不过分,起码他认为不过分。
现在倒好,她只笑不语,一定识破了自己的“诡计”。
“不吹就算了,我瞎说的。”小心思被拆穿,符彦不敢看她的眼睛,当即就要抽回手。
郑清容却按住了他的胳膊:“吹一吹确实不会,但我有别的法子可以让你的手好受一些。”
说着,她放下筷子,捞起符彦的左胳膊,两只手在上面按了按。
力道不重,但落下的位置很有针对性。
随着她这么一按,符彦觉得那种酸胀感顿时轻减了不少,几乎是立竿见影。
符彦盯着她的手瞧。
这双手他并不陌生,看过它街边劁猪,看过它林间勒马,看过它拉弓射箭,也看过它提笔写字。
唯独没有像现在这样,看到它搭在自己的胳膊上。
原来她这双修长有力的手居然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即使隔着衣料,他也能感觉到指腹的温度,微微地发热,但落在身上好似烫得他有些烧得慌。
不光是胳膊,符彦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也烫得不行。
郑清容又没碰他的脸,怎么会这样?
接连按了几处穴位,郑清容便收了手:“如何,可还觉得酸痛滞涩?”
这还是师傅教她的,小时候她要是练武练得胳膊酸疼,师傅便会给她按一按这几处穴位。
效果很好,所以她一直记着。
“不疼了。”符彦摇了摇头,脸上热意未退,看着她的目光里忽然涌上一些别的情愫来,“郑清容……”
他喊过她不少次名字,但这一次,这声郑清容喊得极其低沉,掺杂着个人情绪,听起来几分缠绵。
“嗯?”郑清容应他,“怎么了?”
“你真好。”符彦瞧着她,少年目光灼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软和,似乎觉得这样不足以表达他的态度,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特别特别好。”
形容她,他用的是特别。
形容她的好,他用的是特别好。
他不知道别的词怎么样,但在他这里,一个特别,足以胜过万千字词。
仔细想想,从认识到现在以来,她都没有真正伤过自己。
用血溅他,用泥糊他也都是表面功夫,并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就算她曾经把自己从马上掀下来,让自己吐了血,但吐了那口血之后他能感觉到身体比以前更硬朗了。
那是七岁时就落下的顽疾,虽然得了宝光寺的慈恩方丈指点,以姻缘换命,但身体还是有些阻滞,没什么大影响,但就是有些不舒服。
平日骑马射箭他自己也能感觉得出来,可御医和大夫看了都说没什么,检查不出来是什么问题。
直到那天被郑清容逼吐一口血,那种阻滞就没了。
他躺在榻上的时候就怀疑过是郑清容帮他的,后面郑清容拿着荆条来侯府,听到她亲口承认,他才确定就是她的功劳。
还有之前在主客司,她相信他没有打伤阿依慕公主。
现在她还帮自己按摩拉弓拉伤的胳膊,减少疼痛。
爷爷对他好是因为他是他唯一的亲人。
那群狐朋狗友对他好是因为他的身份。
只有郑清容对自己好,是没有理由的。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好?好到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了。
郑清容并不反驳他这话:“我本来就很好啊,你才知道?”
她不会吝啬夸别人,自然也不吝啬夸自己。
这要是换做之前,符彦肯定会说她自夸自恋
但现在符彦嗯了一声,尾音有些沉重:“嗯,我才知道。”
还好,他知道得不晚。
“我也会对你好的。”符彦郑重道,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如果说之前他还怀疑姻缘剑的指示,那么现在他觉得这样的安排或许刚刚好。
就好像冥冥之中,上天让郑清容拔出了连理,让她毫无预兆闯进了自己的生活。
她那般恣意,那般潇洒,好像只要站在那里便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过去,天地再浩大,眼里也只有她一个人。
她和他以往见过的人完全不一样,越了解,只会觉得她越好。
郑清容轻笑,看了看桌上的饭菜,面露夸赞之色:“是挺好的。”
让她吃白饭还不收钱,这么大方的邻居,当得起一个好字。
见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符彦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的意思是,不光是这些,也不光是现在,我以后都会对你好的,方方面面的好。”
意识到她似乎要说什么,符彦抢先开口,很是严肃:“你只能接受,不许拒绝。”
他话都说到这种份上了,她要是拒绝,他就跟她没完。
要知道他可从来没有跟人这么说过话,他的身份让他生来想要就什么就有什么。
但对郑清容,他不想用特权。
“哈?”郑清容哭笑不得。
怎么还强买强卖的?
符彦固执道:“就这样说好了,你不许拒绝,不然我跟你翻脸。”
郑清容失笑。
怎么就说好了?
方才都是他在说,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还有,昨天不是还说她们是邻居的吗?怎么今天突然就要翻脸了?
还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浪费时间,符彦给她夹了菜,转移话题:“尝尝这个,新来的厨子做的,和扬州那边的口味有些相似,我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他这一夹,就夹了好多,什么菜都夹了一些,生怕郑清容讲礼,跟他客气,不好意思夹菜。
郑清容看着在碗里已经堆成小山的菜,连忙喊“够了够了”。
她合理怀疑符彦是为了不让她说话,拿饭菜来堵她的嘴呢。
不过她确实没有怀疑错,符彦就是这样想的。
拒绝的话他不想听,他只想听他想听到的。
她要是敢说个“不”字,他就用饭菜撑死她。
好在郑清容并没有给他撑死她的机会,吃完了饭,符彦又拿了已经洗干净叠好的衣服,亲自送郑清容回家去。
本来洗干净的衣服是要在上面熏香的,这是他们侯府的习惯,但是他平日里也没闻到郑清容身上有什么熏香之类的气味,浑身干净清爽,像风一样,想来是不喜欢,所以也就没有自作主张。
虽然两家已经推了中间的墙,打通了院子,就挨在一起,没几步路就到了,但是符彦坚持要送。
灯下黑和照夜白就在院子里,符彦没有让人接手饲养任务,都是亲自喂的:“看,它们相处得多好,我们也要好好的。”
他现在尤其喜欢“我们”这个词,特别是用在郑清容和他身上,以后要多用。
郑清容看着院子里的两匹马,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做别的反应。
真是没想到,千金难买的照夜白有一天也会放在她这院子里养着。
符彦虽然不理解郑清容为什么会养灯下黑这样不太好看的马儿,但并没有歧视它,所有的吃食和待遇都跟照夜白一样,一视同仁。
还千叮咛万嘱咐照夜白,要对灯下黑好好的,不可以欺负它,但要是灯下黑欺负它,它就忍一忍,不可以还手。
两个人在屋子里说了好一会儿话,确认郑清容手上的伤和膝盖上的伤有所好转,符彦这才放心。
等给郑清容上了药,符彦便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这次不用郑清容开口,热水便送了来。
郑清容简单洗漱了一番后,陆明阜掐着点又从密道过来了。
“夫人今日和霍羽去见慎夫人,可有收获?”
郑清容颔首,何止有收获,收获还不小:“他跟南疆王有仇,我打算利用这一点,助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立稳脚跟。”
“夫人的那幅画就是引子吗?”陆明阜何其通透,经她这么一说便想到了今日城门口的那幅画。
她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一旦做了,就是有目的的。
郑清容道:“是,现在万事俱备,就差一阵东风了。”
就是不知道这阵东风什么时候来,但愿仇善那边还顺利。
陆明阜问她:“我能为夫人做些什么吗?”
先前他一个人,能做的事有限。
现在和侯微搭上了线,虽然他人不在朝中,但还是能做些什么的。
“你照顾好那条蛇就行,别让它死了。”郑清容道。
别说陆明阜做不了什么,现在她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等。
等时机成熟,等东风与她便。
陆明阜应好,又问:“夫人打算什么时候把它交给霍羽?”
他听她这意思是应该是不打算近期把蛇还给霍羽了,至于什么时候还,那就不知道了。
“不着急,先放在你那里养着。”郑清容给他解释这样做的原因,“霍羽脾性偏执得很,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开始搞事,有小黑蛇在,他不敢轻举妄动。”
主要是霍羽时常想一出是一出,还有些疯魔在身上,她们拿着小黑蛇,他也能收敛一些。
要是实在收敛不了,她不介意忍着同心蛊亲自动手。
“皇帝那边还是没有让你重新上朝的意思吗?”郑清容问他。
陆明阜摇了摇头。
郑清容继续问:“侯微先生怎么说?”
“先生让我先避一避,等这一阵风波过去再说。”陆明阜如实答。
他这次被驱逐朝堂,别说他自己了,先生也受了波及。
皇帝故意不让他和先生好过,自然会趁此机会进行打压。
郑清容觉得有些无能为力,但这也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不仅是她要等,他也要等。
“没事,我会助你重返朝堂的。”
陆明阜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改成了轻声的“嗯”字。
重不重返朝堂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只需要吸引姜立的注意力,她才能放手去做事。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他在前面顶着,她正好可以去帮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
想起昨晚的突发情况,虽然已经过去了,但陆明阜还是后怕不已,便问:“夫人身上的同心蛊……”
他知道这个蛊慎舒解不了,他想问的是同心蛊还会不会再像昨天那样让她受灼痛之苦。
郑清容知道他想说什么,抚上他的脸:“我跟霍羽达成了合作,合作期间他不会让同心蛊发作的,至于霍羽身上的蛊毒,慎夫人已经开始着手为他祛毒了,日后不会再像昨晚那样。”
蛊毒的事算是告一段落,她已经拉他下水了,对霍羽来说,伤她就是害他自己。
他要是不想合作告吹,那就别受伤,别瞎搞事。
陆明阜覆上她的手,满眼心疼:“夫人受苦了。”
也不知道霍羽那边还有没有同心蛊,要是有,他想下在她和自己身上,这样她身上的痛就能由他受着。
郑清容示意他不用担心,左右现在同心蛊对她造不成什么伤害,就先放一放好了。
和陆明阜躺在榻上,郑清容转而问起崔尧:“你对崔尧这个人怎么看?”
怎么说明日要和他的儿子对上,提前了解一下也好。
只是她对朝堂上的人都不太熟悉,除了接触过的卢凝阳、章勋知等人,其余的还真不清楚。
陆明阜比她入朝早,他一定知道些内容。
“中书令?”陆明阜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人,但还是一五一十说了,“崔家算是有名有姓的世家大族了,一连三代都是宰相,昔年京城各大士族被屠,崔尧当时不在京城,所以躲了过去,回来后接管了家族,更是做了中书令,这些年在朝中无功无过,做事中规中矩,就是子孙福薄,年近五十才添了一个儿子,为此在京中大摆宴席七天,平日也极为溺爱这个小儿子,虽然府上远不如定远侯府富庶,但溺爱小儿子的程度堪比定远侯对符小侯爷。”
这还是他高中状元,被朝中各种势力拉拢时听闻的。
后面核实了一下,也确实如此。
中书令对他这个小儿子很是疼爱,哪怕犯了错也不舍得打、不舍得骂,只让人去悄悄处理了。
中书令位高权重,没有人敢和他对上。
郑清容哈了一声。
前面和符彦说的差不多,三代宰相,官宦世家,名副其实的世家大族。
就是二代符彦这个事她还是头一次听说,不由得惊奇。
还以为符彦是东瞿的唯一呢,居然无独有偶。
不过符彦可比那崔腾有原则多了,起码她没看见,也没听见过符彦欺负女孩子。
“夫人忽然问起这位中书令,接下来可是要跟他有所交锋?”陆明阜探问。
之前郑清容问过他胡源德的事,也问过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的事,无疑先后都和她们有了交集。
现在又问起中书令,看来是有打算了。
郑清容笑道:“他这小儿子名声在外,我打算去会会他。”
反正等东风这段时间也无事可做,遇到这么个欺凌弱小的小子,她正好一道收拾了,就当为民除害。
陆明阜道:“夫人拿主意就好。”
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支持。
贴上她的额头,想起符彦送来的那套洗干净的衣服,陆明阜笑道,“符小侯爷虽然年纪小了些,但对夫人是真的好。”
又是上药又是做饭洗衣的,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对符小侯爷来说,能做这些已经很难得了。
都说年纪大的会疼人,现在看来年纪小的也不赖。
“就这么开心?”郑清容笑问。
陆明阜点点头:“有人无条件对夫人好,我很高兴。”
因为她值得。
翌日
郑清容出门的时候符彦已经准备好了,摩拳擦掌的,很是期待今日跟崔家小儿对上。
符彦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怎么华丽怎么来。
见到她出来,打开双手在郑清容面前转了一圈,询问她的意见:“怎么样,好不好看?”
少年人生得漂亮,再夸张的服饰都能压得住,就像现在的这身打扮,要是放在寻常男子身上,只会是灾难现场,但在符彦身上就显得很是合适,非他莫属。
郑清容失笑:“做什么穿成这样?”
以往符彦虽然也穿得很是惹眼,但今天这么华丽夸张的,还是第一次见。
符彦道:“打架呀!这打起来多好看!”
“打架还要好看?”郑清容不理解这是什么说法。
打架难道不是看技巧,看力度的吗?
“你觉得不好看吗?”符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理了理身上的圆领袍,反问。
其实也不只是为了打架,主要还是因为那个阿依慕公主。
不得不说,阿依慕公主确实生得很漂亮,就连他这个自小被说是东瞿最好看的人都有些危机感。
他不想输给那个阿依慕公主,任何一方面都不想。
所以昨晚想了想,决定每天都好好打扮一番,让郑清容好好看看,他比阿依慕公主好,还好很多。
要是郑清容觉得这身不好看,那他就去换一套,直到郑清容满意为止。
郑清容被他这么问,欣赏了一番才开口道:“好看。”
她倒不是说假话,当初劁猪的时候看到符彦的第一眼就觉得他生得好看,漂亮得像个精致的摆件。
他本身就属于那种不需要打扮就很好看的类型,现在讲究起来就更好看了。
得到她的肯定,符彦总算放下心来,又问:“那你喜欢吗?”
“嗯?”郑清容看着他,总觉得他话中有话。
被她这么看着,符彦突然不自然起来,只好换了个方式问:“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是我好看,还是阿依慕公主好看?”
郑清容:“哈?”
这个不好说呀,主要是两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漂亮。
符彦是少年傲气的漂亮,霍羽是明艳张扬的漂亮。
风格不同,自然也不好横向比较。
符彦没得到她的回答,一时有些失望,语气也有些黯然:“你怎么还犹豫了?”
难道他不好看吗?
郑清容哭笑不得:“因为我在想要怎么夸小侯爷漂亮。”
这种问题不好回答,既没有评判要求,也没有标准答案。
不过谁问的就说谁好看,这样准没错。
符彦方才还蔫头耷脑的,听到她这样说当即又满血复活。
看吧,他就说他比阿依慕公主好看。
“那我先练习拉弓,等到了时间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去应付那崔家小儿。”
崔家小儿中午才会去找事,现在去有些早。
他知道她事忙,所以他不会去打扰她去做事,只在这里等着。
“你的手确定还能行?”郑清容视线落到他的胳膊上。
昨天他的手可都抬不起来了,今天要是再继续练下去,怕是会出问题。
符彦对她的关心很受用,扬了扬下巴:“放心,我有分寸。”
他不是莽夫,就算急于求成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
他还想和她有以后呢。
让人给郑清容拿了早点,符彦送她出门去。
郑清容照例给杜近斋拿了一份,两个人边走边吃,简单说了一下中午在哪里会合,便各自分开了。
路上有人碰到她,说起昨日的与民同乐图,夸赞连连,很是喜欢,说什么跟别的画都不一样,有大气象。
也有人问什么时候会把画撤下去,昨日这画挂出去,立刻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外地的朋友听到消息,也想来看一看,要是赶来后没看到,那就遗憾了,所以想问一问作画的郑清容。
郑清容本就没打算现在就把画撤下来,这才刚开始呢,所以告诉她们与民同乐图短时间内都会在城门口挂着,不用着急。
众人得到她的答复,很是高兴,连忙去联系朋友快些来,不要错过这大好时机。
毕竟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这画日后肯定会收起来的,早看早赚到。
来到礼宾院的时候,霍羽这边还没起床,郑清容简直没眼看。
她们一帮人天天守着他,围着他转,他倒好,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这公主他真是当得舒坦。
舒坦的霍羽被她在心里这么一念叨,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朵丽雅以为他受了寒,上前询问要不要叫南疆的医师来看看。
霍羽道了声不用,问起郑清容:“他来了没?”
第114章 听凭大人差遣 唯大人马首是瞻
“公主是问郑大人吗?”问完朵丽雅又觉得除了郑清容,公主也不会提起别人了,于是道,“郑大人早就来了,现在正和几位大人在外面守着。”
她方才出去看了一眼,和昨天一样,郑大人来了以后就跟几位大人会合了。
不过和旁人不一样的是,旁的大人都胆战心惊的,一脸忧色。
只有郑大人一脸从容,似乎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这般淡定。
霍羽伸了个懒腰,因为刚睡醒,尾音还有些沙哑混沌:“叫他过来。”
朵丽雅照做,没一会儿就引着郑清容过来了。
然而进来之后的郑清容就没有在外面时的八方不动了,盯着霍羽,一脸“你又要做什么”的表情。
霍羽被她这直白的眼神看得忍不住笑:“怎的这般看我?”
他什么都没做好吧,怎么搞得他好像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一样。
因为才从榻上起来,霍羽睡意蒙眬,青丝披散而未挽,斜斜倚靠在梳妆台前,看人的目光带着几分迷离,神情也很是慵懒,给那张明艳的脸上添了不少寻常难见的异域风情。
郑清容忽然就想起今早符彦问的那个问题。
是符彦好看?还是霍羽好看?
诚然,两个人都好看,不一样风格的好看,单是站在那里就十分赏心悦目。
就是有些人皮囊好看,心眼子贼多。
“你就不能安分些?”郑清容问。
她现在真的没心思和他斗法了,再斗下去,她都要变态了。
以至于她现在只想快进到中午,去把蒙学堂的崔腾给收拾一顿。
霍羽失笑:“我这还不安分?”
苍天可鉴,他可没搞事啊,他这才刚醒,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有什么安排,看看我能不能借着公主的身份帮你一把,又不是要折腾你,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他道,语气里带了几分哀怨。
做坏事被她厌烦,做好事还被她厌烦,他找谁说理去。
郑清容道:“你老老实实待在礼宾院就是帮我了。”
只要他别瞎搞事,那就是好事。
霍羽应得爽快:“好啊,听你的。”
他今天哪里都不去了,就待在礼宾院。
这么好说话?
郑清容一脸狐疑,可别又再憋什么坏水。
霍羽大呼冤枉,抱怨几句:“我不听你的要被你怀疑,听你的还要被怀疑,做人可真难。”
事实上,他今天确实没有要搞事的意思。
梳洗完毕之后,霍羽让人在礼宾院的凉亭里搬了张软榻,虽然刚起床,但他还是没骨头似地躺在上面小憩。
左右在那里睡对他都是一样的,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
凉亭靠着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溪,引了活水进来,又在周边栽了不少绿竹,清风徐来,翠竹漪漪,流水潺潺,天然一段音韵,让人好眠。
因为霍羽没吃早饭,底下人专门端了瓜果糕点等小食到凉亭来,霍羽虽然还是遗憾没有见到当初郑清容送来的那种肉干,但还是多多少少吃了一些填肚子。
本来是打算就这样听听小曲,与清风翠竹共眠的,但听说东瞿的曲水流觞很是有意思,霍羽来了兴致,让人下去准备。
反正溪水是现成的,不玩白不玩。
屈如柏和翁自山看他这架势今日是真不打算出门了,一时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列次坐到了溪流旁边,一众人还怔怔回不过神。
他们先前都还在猜测阿依慕公主今天又要去哪里折腾,没想到对方居然破天荒地留在了礼宾院。
不过难得霍羽愿意乖乖待在礼宾院,屈如柏、翁自山等人都铆足了劲,将这一场曲水流觞做到了极致,生怕他觉得无聊,半路反悔又要跑出去。
与其让他跑出去生事,还不如留着他在礼宾院,人多看着也好,有什么事他们也能及时解决。
为了助兴,就连对诗词歌赋不怎么熟悉的燕长风都即兴做了一首打油诗,惹得在场的人笑闹不止。
待酒过三巡,便有人来请郑清容,说是大理寺新出的一桩案子可能需要她出面。
知道她事忙,虽然现在是礼部的人,但肩上还挑着刑部的事,霍羽也没有让郑清容陪着的意思,打了个哈欠,示意她自去。
怎么说现在她和他是合作关系,不管是为了大业还是为了自己,他都不会再像先前一样刁难她。
至于贴身护卫什么的,那都是说给东瞿皇帝听的,也是做给旁人看的。
她不会护卫,他也不需要护卫。
等郑清容来到大理寺,就看见屠昭站在一具泡得浮肿,有些辨不清容貌的男尸面前。
见她来了,屠昭忙招呼她过去看:“郑大人快来,你觉得这伤口熟不熟悉?”
郑清容顺着她所指的伤口看去。
虽然伤口因为泡水浮肿泛白,但她仔细看了一番,还是想到了一个人。
“如果我没记错,当日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素心身上的伤口也是这样的。”
她从岭南道边境赶回来的时候,素心就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那时仇善就说过,素心身上的伤口和当初追杀他的那群人留下的伤口是一样的。
现在又一次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了熟悉的手法,郑清容几分心惊。
这股势力又开始行动了,这才过多久?
屠昭点头:“没错,我查看过了,就是一样的,使用的作案工具,下手的力道和角度都一模一样,就是同一批人做的。”
她今日来大理寺报到,正巧遇上了一桩案子。
死者是从城外的洛河里打捞上来的,洛河的鱼儿肥美,多引人垂钓,早早去洛河占位置钓鱼的人打了窝甩了钩,不料鱼钩挂到了死者身上的衣服,沉重到还以为是条大鱼,结果拉上来才发现是个死人,当即报了官。
大理寺接到报案,就先把尸首带回来了,大理寺目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正职仵作,屠昭作为协理仵作,自然得查验一番。
只是这一查不得了,发现了伤口和昔日素心身上的一模一样,都是一击致命,所以立即让人去请郑清容。
郑清容来的路上还奇怪大理寺这边怎么突然就请她来看案子了。
虽然她得了皇帝的首肯,在处理主客司事务之余可以协助刑部办案,但这么不经刑部调派直接找上她还是不合规矩的,至少得由刑部侍郎卢凝阳通知她。
不过她之前担心是不是某种急案大案,大理寺这边顾不得这许多,所以即使不合规矩她还是来了。
此刻听到屠昭这么说,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刑部找她,也不是大理寺找她,而是屠昭找她。
当初屠昭跟着她一起查办泥俑藏尸案,素心之死她也是知道的。
虽然后面泥俑藏尸案得以解决,作案之人都得到了应有的处罚,但素心的死还是一个疑点,至今未能明了。
因为杀了素心的人和当初追杀仇善的人是一伙的,牵扯到仇善和安平公主,她也就没有上报。
本想着私底下先查一手,倒是不承想回京没几天,对方又开始动手了,而且这一次杀害的对象还换成了含章郡主手底下的人。
屠昭道:“章大人那边已经查明了死者的身份,是玲珑阁跑腿的伙计,叫茅圆新,今年二十三岁,据玲珑阁的掌柜说,他四天前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刚刚验过了,确实已经死了四天,先是被一刀割了喉咙,然后丢到了河里,因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漆味,洛河的鱼没有啃食,尸首这才得以保存下来。”
要不是这身漆味,只怕早就被啃食得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了。
那个时候再想确认死者身份,就需要花费一些时间了,而不是像今天这般快速。
“玲珑阁?”郑清容注意到她话中说到的一个名字。
当日在宝光寺,含章郡主庄怀砚给她的那一沓铺子地契里就有玲珑阁。
她瞟过一眼,有些印象,是一家专门做机关奇甲的铺子,规模还不小。
她了解一些机关制作的事,因为多数取材于木头,为了保证正常使用不腐坏,会在表面进行刷漆,茅园新身上的漆味应该是这样留下来的。
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茅园新会被人杀害。
四天前,那不就是她从岭南道回京的日子?
当时她还和即将前往南疆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打过照面。
玲珑阁是庄怀砚的铺子,玲珑阁的人自然也是她的部下。
部下死了个人,庄怀砚没道理不知道。
除非茅园新是庄怀砚出发去南疆之后死的。
庄怀砚前脚刚走,茅园新后脚就没了,对方下手速度很快啊。
就好像一直在旁边盯着一样。
“郑大人知道这家铺子?”屠昭发问。
郑清容颔首:“知道一些,茅园新的死先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我现在去玲珑阁那边看看。”
她知道这股势力有些本事,但也没想到对方会这般接连杀人。
这股势力到底是什么?
先是追杀仇善,再是暗杀素心,现在又谋杀茅园新。
在没有跟安平公主达成合作之前,仇善是安平公主的人,为安平公主做事,追杀仇善无疑是针对姜致。
素心是泥俑藏尸案除了权倩之外的另一位受害者,也是最有力的证人,倘若权倩真是又哑又疯,杀了素心这个案子就不好办了,可见暗杀素心是针对她。
虽然事先含章郡主已经把手底下的铺子地契都给了她,但她从来没有去过这些铺子,所以茅园新死之前还是含章郡主的部下,谋杀茅园新可以说是针对庄怀砚。
这股势力对公主、对郡主以及对她似乎都很了解。
并且知道她们的动向,所以才会选择在一定时机内动手。
仇善是因为替安平公主探查消息被追杀,素心是因为对她查的案子有重要作用被暗杀。
同理,茅园新必然是做了什么,或者得了含章郡主的授意要做什么,才会引得这股势力痛下杀手。
她得去玲珑阁走一趟。
庄怀砚走的时候应该交代过,大理寺这边大概是问不出什么了,就算问了,得到的答案也一定不会是真的。
她和庄怀砚已经达成了联盟,她打算拿着庄怀砚给她的印信上门去,看看能不能取得什么线索。
屠昭明白她的意思,点头应好。
她也知道这事非同小可,要不然就不会专门让人去请她过来了。
郑清容来到玲珑阁的时候,阁里生意正好。
机关奇巧小到孩童开智,大到军事布局都用得上,分了不同的层级,虽然军事层面上的受管制,平时在市面上看不到,但光是那些小玩意就足以受人追捧。
是以玲珑阁一经问世便很是受欢迎,每每上新,几乎是一售即空,喜欢这一行当的都以抢到玲珑阁的机关奇巧为傲。
掌柜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叫嵇伏和,虽然年轻,但生意场上很是老道,迎来送往左右逢源,人称玲珑娘子,既是玲珑阁的玲珑,也是八面玲珑的玲珑。
嵇伏和显然是提前得了庄怀砚交代的,不用郑清容开口,看到郑清容来了,也不招待客人了,连忙引着她上了楼上雅间。
门一关,嵇伏和便施礼道:“郑大人来得正好,我也正要找机会去和大人见一面。”
郑清容被调任到了礼部主客司,又在阿依慕公主身边贴身护卫,这些事她是知道的,白日里想要见郑清容一面并不容易。
所以她打算等郑清容下值的时候去一趟杏花天胡同,把事情说个清楚。
只是她没想到还没等她去,郑清容便先一步找了过来。
如此看来,郡主和郑大人也算是心有灵犀。
对方开门见山,想来庄怀砚已经给这些铺子说了她们之间的关系,郑清容也就没再浪费时间自我介绍,扶住她的胳膊示意她不必多礼:“掌柜的客气了,可是郡主有事要与我说?”
在此之前,她并不认得玲珑阁的掌柜,嵇伏和找她,估计是得了庄怀砚的意。
“大理寺那边请了郑大人过去,想必郑大人此来应该是为了茅园新的事吧。”嵇伏和微微点头,肯定了她的询问,同时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件递过去,“实不相瞒,郑大人回京那日,店里的伙计茅园新便听郡主的指派去找大人了,只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当天我便一边派人去寻茅园新,一边把这件事告知了郡主,这是郡主的回信,因为路上耽搁了些时辰,今日才到,让我务必交给大人。”
听到事关郡主和茅园新,郑清容当即接过信封,拆开来快速看了。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说了一件事——霍羽是男子,南疆怕是别有所图,让她小心。
想起结盟时安平公主说过,她能闻出人身上的味道,无论是女是男,只要从她面前过,她就知道对方的性别。
当日两国的车马在城门口聚集,最后是安平公主退开,让南疆的车马先行进城。
两方车马相接,想来那时候安平公主应该就已经知道了霍羽是个男子,所以含章郡主才会让茅园新来告诉她吧。
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由霍羽是男子猜测出南疆那边图谋不轨,让人来特意提醒她,不仅是提醒她这个负责护送霍羽入京的人小心,也是提醒她这个合作者小心。
只是她当时应该是进宫复命去了,没碰上茅园新,等她出来后茅园新又已经被人杀害了,这么一错开,她也就没收到消息,直到后面在苍湖才知道霍羽的真实身份。
时间卡得太准了,但凡早一步或者晚一步,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只能说对方摆明了不想让她知道霍羽是个男子。
谁会这般千方百计杀人隐瞒?是远在万里的南疆王?还是霍羽本人?
郑清容心下沉了沉:“郡主可还说了什么?”
嵇伏和福身施礼:“郡主说,日后我们都听凭郑大人的差遣,铺子也好,人也罢,只要是郡主的产业,唯大人马首是瞻。”
她们郡主这一去南疆,东瞿的铺子几乎是用不上了,是以郡主此前交代过,把这些都给郑清容。
她们这些铺子的掌柜和东家都得了指示,虽然没有和郑清容打过交道,但事先看过她的画像,也听闻了她的一些事迹,只要遇上就能认出来,也知道要怎么做。
郑清容扶她起身:“掌柜的有礼,替我多谢你们郡主。”
庄怀砚此去南疆凶险至极,却还想着给她这个盟友铺路,是要谢上一谢。
“应该的,郑大人叫我玲珑就好,郡主都是按照我们的代号给店铺取的名字,与之相同的还有做古玩生意的琳琅轩,做珠宝生意珍珠楼等等,日后郑大人遇上了琳琅和珍珠等人,都可以直呼其名。”嵇伏和道。
郑清容笑道:“郡主倒是心思奇巧。”
怪不得这些店铺的掌柜或东家都叫玲珑娘子,琳琅娘子什么的,原来是郡主这边事先规定好的。
而且她还注意到了一点,那就是无论是玲珑还是琳琅,又或是珍珠等,这些名字都带有王字。
可见含章郡主心有乾坤。
“你们跟着郡主做事,可知郡主在京城中有什么仇人?或者是跟公主有仇的人。”她问。
毕竟背后这股势力又是杀仇善又是杀茅园新的,一连两次都是冲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来的。
这般痛下杀手,不可能无缘无故,她在想会不会是仇杀。
嵇伏和摇了摇头:“郡主这些年担着京城第一才女的美名,私底下经营各方铺子,虽然顶着庄王的怒火练武,但郡主性子极好,不曾与人结仇,至于公主那边,应该也是没有的,若有,郡主不会不告诉我们。”
郑清容了解了。
看来这股势力隐藏得很深。
不过能在京中杀人还不露出破绽的,确实需要隐藏得很深。
当初那些人追杀仇善,就连安平公主那边都没能查到是什么人做的,现在恐怕也很难得知。
但越是这样,越是要查。
这股势力知道她们,她们却不知道这股势力,敌在暗我在明,她们会很被动,保不齐什么时候被这些人背后捅一刀。
为了防止仇善、素心和茅园新这种事再发生,必须得有所作为。
“茅园新的事我这边会继续查下去,有了消息会通知你。”
嵇伏和表示知道了,向她道谢。
出了玲珑阁,郑清容去大理寺跟屠昭简单说了一下茅园新的事。
查还是要查的,但不是屠昭来查,因为她怕这股势力的下一个目标是屠昭。
从仇善到素心再到茅园新,显然,对方不想让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好过,也不想让她好过。
至于为什么,她目前还不清楚,也猜不到是什么。
但无疑只要有人牵扯到她们三个,对方都会出手。
仇善能逃过一劫,是因为她当初从中搅了局,素心和茅园新就没那么幸运了,都是在她和郡主不在的时候出的事。
这次屠昭发现了这个秘密,算是入了局,她怕屠昭会步她们的后尘。
屠昭要是出了事,她愧对慎舒。
说到底屠昭来到大理寺都是她一举促成的,现在撞破了这些事,她已经置她于险境了。
为了保全屠昭,必须把她摘出去。
然而屠昭表示这怕什么,以身入局的事她又不是没做过,在岭南道不就做过吗?这一次不介意再做诱饵,引蛇出洞。
怎么说素心也是她参与的第一个案子里的人,现在案子结了,但素心的死还是个未解之谜。
她作为案件的直接参与者,不允许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非得弄个明白不可。
不然都对不起她的职业。
郑清容拗不过她,只好回到了礼宾院找霍羽。
霍羽不是闲吗?正好给他安排一些事做。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得试探一下他,看看他和茅园新的死有没有关系。
素心的死她已经确定和他没有关系,毕竟时间上来不及,可以直接排除。
但茅园新的死对他来说也有利,她不希望合作伙伴是背后捅刀子的人。
如果避免不了,她会先解决了这个有异心的合作伙伴。
彼时曲水流觞已经结束了,宾主尽欢,屈如柏翁自山等人一开始还不敢玩得太过,怕霍羽是别有目的,又或是设计好来消遣他们,所以都留了个心眼。
但霍羽从始至终就这么在亭子里看着,唇角带笑,并没有任何阴谋诡计的样子,听到好词佳句还会带头鼓掌,摆明了就是要以此玩乐。
如此大家也都放下心来,酒一杯诗一篇的,到最后都玩得十分尽兴。
作诗的时候有人会在旁边专门记录,霍羽拿着那些长长短短的诗篇,最后评判出郑清容一开始做的五言绝句最佳。
一众人笑笑闹闹,倒是没有不服,毕竟那是真的好,大家有目共睹。
看到郑清容来了,霍羽让人把彩头给她:“今日曲水流觞诗作最佳者的奖励。”
第115章 她不喜欢你 我喜欢她就好了
郑清容看着朵丽雅送上来的彩头。
两头高,中间低,外表皮革精致,内里软物填充,是极具南疆特色的马鞍。
南疆境内草原辽阔,南疆人几乎都是在马背上长大,马背更像是他们的第二个家,一个好的马鞍则是像朋友一样,如影随形,同进同出。
“怎么样,够不够诚意?”霍羽挑眉问她。
在他们南疆,送马鞍可是有特殊意义的。
既然她昨日不肯喝自己喝过的茶,不认同歃血为盟的方式,那他今日就送她一个马鞍,左右都是一个意思,错不了。
马鞍是他亲自挑选的,虽然他本身受南疆王监视,但一个马鞍还是拿得出手的,作为曲水流觞的彩头送出去也不会引人注意。
郑清容没接他的茬,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示意她有话单独跟他说。
霍羽得到授意,给朵丽雅使了个眼色,朵丽雅便带着一众人离开了凉亭。
虽然单独留下阿依慕公主一人不太好,但阿依慕公主这次是在礼宾院内,不像前几次一样是在苍湖和南山那种开阔的地方。
是以即使屈如柏等人得保证阿依慕公主的安危,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过于担心。
毕竟礼宾院相比苍湖和南山,安全得太多太多了,即使发生什么事他们也能第一时间处理。
等场子空了出来,霍羽懒懒地靠着软榻,偏头瞧她:“有事需要我去做?”
她们东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这样子没点事他是不信的。
之前他想要单独和她说话她都防备不已,难得她主动提出,可见事情的重要性。
“如果有人发现了你的男子身份,你会怎么做?”确认周围无人,郑清容问他。
霍羽神情轻松,满不在乎:“发现就发现呗,你下一步不是要对南疆出手吗?趁此机会乱上一乱也好,我呢就在前面给你吸引战火,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最好让这场火烧得旺一些、久一些,烧死南疆王和大祭司。”
他对南疆王和大祭司向来不掩饰仇恨,是以话中也不会有所遮掩,很是直白地说了出来。
郑清容睨着他。
这态度,不像是有假,但这并不是她想听的答案,于是继续深入。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在你进京的时候就发现了你不是女子,你会选择杀人灭口吗?”
“怎么,你的人被杀了?”霍羽从她的话中挑出重点,不答反问,面上很是稀奇,“刚刚大理寺那边来请你莫不是与这件事有关?”
他也是个聪明人,联系郑清容说的这些话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之所以让他感到稀奇的是,在他心中郑清容是个极为厉害的人,如此厉害的人身边的人肯定也不差,要是郑清容的人被杀了,那真就是稀奇事了。
郑清容道:“既然目前我们已经达成合作,我希望彼此能够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算是发现了,越是跟他绕弯子,他越是没个正形。
还不如直接问。
霍羽挑了一块果切送入口中,果肉酸甜可口,很是满足:“我哪有这么闲,有那点儿时间我还不如多杀几个使团的人,他们可都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随时给南疆王通风报信,跟旁人相比,他们对我的威胁更大,而且来到京城当天我就开始着手调查你在京城的壮举了,一边要查你,一边要防着使团的人,谁发现了我的身份我还真没注意。”
郑清容凝着他的双眼,眼神没有闪烁,瞳孔也没有扩张,证明他没有说谎。
可见茅园新的死,确实与他无关。
“南疆王那边可有安排人专门帮你隐藏你的男子身份?”
霍羽嗤了一声:“他哪里会费心为我安排这些,我要是连这点儿事都藏不好,他只会觉得我是个不堪重用的废物,还不如趁早死了算了,免得浪费他的人和他的钱。”
这就是南疆王的行事风格。
他需要他的能力为他争霸天下,但在用他之前,他会对他的能力有个评估,让他自行面对危险,看他的反应和能力。
就和养蛊一样,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才是蛊王。
他当初把南疆王的十八子弄得伤的伤,残的残,算是杀出来的新蛊。
但这对南疆王来说还远远不够,他要的是能够助他称霸天下的蛊王。
所以他把他送到东瞿来,既是他的一项计策,也是有心试探他的能力,看看他能不能成为新一任蛊王。
可别看之前几次他湿了衣服或是破了衣服都是使团的人都第一时间围上来,看似帮他遮掩,其实不过是代南疆王看他的反应罢了。
要是不过关,那么他也不用活了。
郑清容沉默。
如此说来,茅园新既不是霍羽杀的,也不是南疆王杀的。
这又落回到了背后的那股势力上。
“当初在岭南道,你有没有参与泥俑藏尸案?”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郑清容索性一次性问个清楚。
她是判断他没有杀害素心的时间,但她还是想确定一下,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某些原因而导致误判或者错判,这会对她的决策产生很大的影响。
“你是说我和你打完架之后吗?”霍羽回忆起之前的事,几分怅然,“想必你也通过同心蛊看到了,我这个人向来有仇必报,你撕了我的衣服,我自然是不能吃了这个哑巴亏的,我让你踩到我了咬断你绑的束缚,谁想到它一着急咬崩了牙,我带着它去找你,本来是想和你再打一架的,结果还没看完你在巷子里的精彩辩论,使团这边就遇袭了,等我赶回去的时候,你也跟着来了,我哪里有时间去管什么案子桌子的。”
当时他也很意外,没想到会在岭南道边境再次遇到郑清容。
明明前不久还对他大打出手甚至不惜撕他衣服的人,摇身一变成了东瞿前来救护他们南疆使团的人。
只能说,这世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郑清容听他说完。
和她想的一样,霍羽没有时间去杀素心,也没有理由杀素心。
一切都是背后这股势力做的。
从追杀仇善开始,到素心被杀,再到茅园新遇害,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这些人做的。
且对方隐藏得很深,她到现在也没有任何线索,想要查,怕是也查不出什么来。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小黑蛇的牙是在那个时候断的,也就是说那半颗金牙是他事后镶上去的。
真是符合他的行事风格——奇葩。
“还想知道什么,一并说来,我都告诉你。”霍羽撑着额头看着她,很是好说话,哪里有之前两个人斗法时咄咄逼人的样子。
郑清容看着他这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样子,一时无言。
她发现霍羽这人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懒散得不行。
偏偏有那么一张脸在,无论做什么都很是赏心悦目,让人挑不出半点儿难看来。
“不必了。”她道。
霍羽对上她的视线,几分好奇:“你就不问问我南疆王的安排吗?”
虽然昨天她提出了合作,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南疆那边的事,包括南疆王送他来东瞿的谋算。
他以为她是讲礼,不选择多问,想让自己主动开口。
结果他方才都说了什么都会告诉她,她居然还是什么都不问。
这是不信任他?还是她太自信?
“不需要。”郑清容道,三个字便将霍羽的话堵了回去。
霍羽跟南疆王有仇,势必会跟南疆王对着干,她无须操心这一点,只要霍羽在她眼皮子底下,南疆王那边就暂时翻不出什么天来。
对于她这个答案,霍羽哈了一声。
真是有够自信的,但是他就喜欢她这种自信,不是盲目自信,而是她本身就有能力自信。
话都说开了,郑清容便把自己前来的目的告诉他:“现在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杀谁?”霍羽想都没想就问。
郑清容:“……”
他脑子里就只剩下杀人了是吧?
不过仔细想想,他从南疆王廷摸爬滚打出来,确实从小就在杀人。
他不杀人,别人就要害他,为了活命,他只能不断杀人。
霍羽看出她的表情不对,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不是杀人?总不能是让我保护谁吧?”
郑清容给了他一个“没错,你猜对了”的眼神。
霍羽一怔。
他刚才只是随口说了这么一句,不承想真是。
什么人用得着郑清容亲自来找他保护?
“谁?”
“你的表姐,阿昭姑娘。”
郑清容也不卖关子,告诉了他此番的保护对象是谁。
屠昭比霍羽早出生几天,有慎舒这个小姨在,算起来确实是他表姐。
“怎么突然要我去保护了?莫不是你喜欢她?”霍羽审视着她,觉得这个理由不是不可能。
无缘无故让他去保护一个人,怎么可能?
之前在岭南道查案的时候,他就发现她和屠昭关系很不错,两个人一唱一和,把那些违法犯罪的人唬得一愣一愣的,后面更是在公堂之上联合把人判刑治罪。
再联系他之前所见到的郑清容和慎舒之间的相处方式,霍羽忽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该不会是郑清容和屠昭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所以慎舒小姨才会爱屋及乌,多次帮她,甚至不惜亲自去岭南道走一趟。
郑清容道:“阿昭姑娘聪明伶俐又才能出众,正气凛然不失智勇双全,谁不喜欢?”
霍羽呵了一声:“你还真是处处留情。”
夸成这样,不是喜欢是什么?
亏她昨天还跟符彦不清不楚,今天又把主意打到了屠昭身上。
女的男的通吃。
“看在我们的关系上,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情爱是世间最没用的东西,你看看自古以来哪个成大事的人是流连花丛的?兄弟才是会为你两肋插刀的人。”霍羽着重强调兄弟两个字,有意指他和她的关系。
盟友也算是兄弟了吧。
郑清容并不认同他说的兄弟才会两肋插刀,姐妹怎么就不能两肋插刀了?
“所以你就把南疆王十八子的两肋都给插了刀?”她问。
昨天她可是通过同心蛊看见了的,他那架势,别说是对南疆王十八子两肋插刀了,两面插刀还差不多。
霍羽本来还有些气不顺呢,她一开口,瞬间被她这个冷笑话给弄得没了脾气。
她们东瞿的这个成语是这样用的吗?
“郑清容,你怎么这么……”霍羽想了想,一时没想到合适的词,最后反而被自己给气笑了。
以往他怎么没发现,郑清容嘴皮子功夫这般利索。
不,也不能这么说,之前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时候就见识过了,她在公堂之上以一当十,断案如神,不就是靠着嘴皮子功夫让那些人认罪的吗?
虽然能结案离不开她的聪明才智吧,但他看到的还是嘴皮子功夫厉害些。
郑清容懒得跟他说些有的没的:“怎么说昨日祛毒,慎夫人和阿昭姑娘也帮了你不少,你去保护你表姐难道不应该吗?”
霍羽哼声,虽然心里认同她这句话,觉得这样做无可厚非,但他还是要跟她呛声找存在感:“你不是很厉害吗?什么人值得你如此防范?”
他有意激将,然而郑清容压根不吃他这套:“具体什么人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霍羽简直气得牙痒痒。
要不是跟她从敌对变成了盟友,他早就已经扑上去咬她一口了。
郑清容才不管他怎么想,嘱咐道:“记得留活口。”
逮着一个人,才能揪出背后所有人。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居然都开始指派他了,霍羽磨了磨牙。
倒也不是不能指派他,毕竟都合作了,互利互惠也没什么。
但是她这副云淡风轻却说出气死人不偿命的话真是让他好一阵气笑。
之前没和她开诚布公,都是他气人。
现在倒好,变成她来气自己了。
郑清容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敲了敲他靠着的软榻警告:“老实些。”
诚然,霍羽的能力对她之后要做的事有用,但就是这脾气实在不好说。
他这个人就像是一条野性难驯的恶犬,在咬人之前不动也不叫,而是盯着人笑。
“我怎么不老实了?”霍羽看了看她落在软榻上的手指。
指骨修长,泛着清白之色,单是这么轻轻屈叩都很有力度,落在软榻之上发出清脆之声,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虎口上的伤口很是显眼,那是在苍湖时被他咬的。
“我不仅老实,我还要请你吃饭,就当给你赔罪如何?”
说着,霍羽打了个手势,让人送饭菜过来,打算就在凉亭里请郑清容吃饭。
眼下已经临近中午,虽然还有一段时间才到饭点,但只要霍羽想要,什么时候都能是饭点,谁让他是前来联姻的“公主”呢?
饭菜早就让人着手做了,是以很快端了上来。
霍羽懒懒起身,看向一旁还站着的郑清容:“站着做什么?坐下来吃呀!”
郑清容并不动,审视着他。
霍羽无奈:“你待会儿不是要去帮昨天那个小女孩收拾人吗?你就这样打算饿着肚子去?”
郑清容挑挑眉,她是这样打算的。
毕竟皇帝让她护卫霍羽,她平时走不开,也就只有吃饭的时间可以暂时离开一会儿。
正好崔腾也是中午去找事,她趁着吃饭的时间过去走一趟,省得她还要另外告假引人注意。
看她确有此意,霍羽笑道:“哪有饿着肚子做事的?坐下吃,吃完了我也和你一起去看看。”
“你去做什么?”郑清容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好心请她吃饭,敢情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霍羽被她那眼神看得很是受伤,故意做哀怨态:“去给你捧场,不行吗?”
郑清容压根不信。
见瞒不过她,霍羽失笑,只好老实交代了原因:“不是你说的你帮她一次,好让她日后自救千万次吗?我也想看看,你要怎么帮,她要怎么救,放心,我只看,不会插手。”
郑清容眯了眯眼,细细打量他。
他这一上午装乖都是为了现在吧,只怕今早就打算跟着去了。
或许更早一些,譬如昨天他都到了杏花天胡同,突然不看小黑蛇了,转身就走。
当时未必不是在为此谋算。
她不说话也不表态,霍羽只好向她伸出手加码:“你要实在不放心,可以封住我的武功和内力,这样我去了就算有心折腾也没那个能力。”
他如此坚持,郑清容也有自己的原则,拍开他的手道:“去可以,但你要是再像之前一样乱来,你我之间的合作就此作罢,日后相见便是敌人,不死不休,就算是慎夫人出面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她不打算封住他的武功内力,她倒要看看,他非要跟着去,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但要是他真死性不改,她也觉得没必要继续跟他合作下去了。
相比能力,她更看重一个人的品行。
难以统一战线的人,她不屑合作,也不会再合作。
至于同心蛊什么的,她不在乎,大不了玉石俱焚。
霍羽看着她,唇角带笑,眸光熠熠。
对她来说,跟他合作是她的选择之一,但不是她唯一的选择。
只要他展露出别的心思来,她随时可以掀桌子宣告合作结束。
不可否认,她有掀桌子的实力,不掀桌子是因为她修养好,但要是触及她的底线,她会立即撕了表面上维持的和平。
这才是她,也是他最欣赏她的一点,最喜欢的一点。
温顺的羔羊只会成为他的口中食,如郑清容这般独行的孤狼才是他的同类。
基于此,霍羽非但没有因为她的这番话感到任何威胁和冒犯,反而哈哈笑了,笑声恣意畅快,是个人都能听得出他很是愉悦:“好。”
郑清容不明白这句话怎么就戳中了他的笑点,看了他几眼后,便坐下来端起碗筷吃了。
有人都准备好了,她为什么不吃?
她也不怕霍羽在里面下毒下蛊,反正方才她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伤她就是伤他自己,他晓得个中利害。
霍羽含笑打量着她。
上一刻还跟他掀桌而谈,下一刻就和他同桌而食,进退自如。
真是越和她相处,越能发现她身上有着无比吸引他的地方。
现在才遇到,真是莫名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吃完饭没多久,符彦便过来了。
因为担心郑清容着急去修理那崔家小儿,没时间吃饭,他还是带着食盒过来的。
郑清容看着精致可口的饭菜,心里感激,但确实吃不下了。
正好杜近斋下朝过来,怕耽搁时间,他没吃光禄寺准备的廊下食,直接过来的。
郑清容便把食盒给了他,让他先填一填肚子,待会儿好办事。
符彦本来不是很想把食盒给杜近斋的,毕竟那是他给郑清容特意准备的。
但是当看到桌上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饭菜,他的注意力就落到了霍羽身上,没再顾得上杜近斋。
桌上的碗筷成双成对,显然是两个人一起吃的。
符彦顿时来了火气。
好一个阿依慕公主,竟然敢趁他不在的时候勾搭郑清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尤其是听到霍羽也要一起去讨伐崔家小儿的时候,符彦的怒火就更重了。
真是个跟屁虫,怎么郑清容去哪里,他就要去哪里?
“叫你离郑清容远一点你是听不懂吗?”符彦皱眉,“给我做好你的帝妃,少把主意打在郑清容身上,他不喜欢你。”
霍羽瞧着他今天的这身装扮,花枝招展的,很是惹眼,尤其像一只开屏的孔雀,还是只对郑清容开屏的孔雀。
有意逗弄符彦,霍羽便道:“郑清容不喜欢我关我什么事,我喜欢他就好了。”
反正他也没说错,他很喜欢郑清容的脾气,很对他的胃口。
“你……”符彦被他这话气得脸都涨红了,“不知廉耻。”
他们东瞿向来含蓄,表明心意都很委婉,哪有人当面说喜欢的?
他说过最过火的话就是他是郑清容的人,以及昨天跟郑清容说的,他也会对她好的。
霍羽尤其喜欢看他吃瘪的样子,笑道:“我不知廉耻,你就知廉耻了?小侯爷,你天天跟在郑清容身后,你什么心思?你跟我谈廉耻?”
自己的心思被旁人这般毫无预兆戳破,符彦气得胸脯上下直起伏。
霍羽仍然不肯放过他:“不过小侯爷也别白费力气了,郑清容可不喜欢男人。”
要不然郑清容怎么会让他去保护屠昭?
而且方才她自己也说了的,屠昭聪明有才,为何不喜欢?
这不就是喜欢的意思。
他本以为这话会让符彦知难而退,从此放过郑清容,好让她谋大业成大事。
结果符彦也不知是气昏了头还是怎么的,也不管什么话了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学着他适才的语气。
“郑清容不喜欢男人怎么了,我喜欢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