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偏要把你当女娃娃 不想死就滚开
南疆王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几分审视:“这就是她们蛊族圣女的孩子?”
“恭喜大王,剿灭蛊族,大获全胜。”他身后的巫师适时答话,只觉大快人心,“蛊族圣女以蛊嗣子,今日方成,她们蛊族承天地之灵秀,孩子出世便能识人记事,并且继承母体的所有能力。”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也会和乌仁图雅一样御蛇召雨?”南疆王眯了眯眼,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对他的王权无益。
巫师颔首,并不否认:“是的,大王。”
得到肯定的答话,南疆王没有任何犹豫,下令道:“杀了。”
蛊族的力量过于强大,对他的王权统治没有好处,此番征战就是为了剿灭蛊族,清除这种对他有威胁的部族。
眼下为首的乌仁图雅和桑吉都杀了,整个蛊族覆灭,没道理还留下这么个祸害。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大王,蛊族力量强大,上动风云,下召蛇虫,大王何不化为己用,借他之势横扫诸国,一统天下。”听到他要杀霍羽,巫师急忙提议道。
南疆王若有所思,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
但这一年和蛊族对抗,见识到了她们部族的本事,还是有所忌惮。
“巫师既说蛊族力量强大,孩子出世便能识人记事,那如何保证这孩子的力量为我所用,而不是反噬其主?”
巫师向他施礼:“大王尽可放心,自古以来巫蛊不分家,她们蛊族力量强大,我们巫族也不是泛泛之辈,我会用巫术以这孩子的身体为载体,炼制蛊毒,消除他的这段灭族记忆,只需融合大王眉心一滴血,他便无法对大王造成任何伤害,哪怕是他蛊族的蛊也伤不到大王分毫,日后只能听命于大王,这蛊毒一月一发,发作时灼烧肺腑生不如死,我会定期炼制解药交给大王,往后他若是不听话,大王尽可让他受一受这蛊毒的滋味。”
“如此,便交由你去办了。”南疆王被他的说法给打动了,笑得畅快,“巫师此番助我剿灭蛊族,实乃大功一件,若此事能成,我封你为大祭司,享我南疆子民供奉。”
他忌惮的是不能为他所用的强大力量,譬如先前的蛊族。
乌仁图雅不肯为他所用,举族之力也要和他对抗,一点不像巫族主动投靠他,所以他才下定决心铲除整个蛊族。
但要是强大的力量能为他所用,那他就不忌惮了,譬如现在的巫族。
乌仁图雅不好控制,但一个新生的孩子是可以控制的。
有了蛊毒,他有的是时间调教这个孩子。
巫师连连谢恩:“谢大王。”
听到这里,霍羽不住挣扎。
他要杀了这些人,他要杀了他们。
现在他的个头虽然不大,但劲不小,抱着他的那个士兵几乎要压不住。
南疆王被他这气性吸引了注意,示意那个士兵上前些:“抱近些,让我瞧瞧。”
士兵依言上前,稳着手把孩子往南疆王跟前送了送。
南疆王上下打量,言语间不免露出夸赞之意:“这孩子生得倒是漂亮,我那十八个孩子加起来都不如这一个好看,就是瞧着这孩子既不像乌仁图雅,也不像桑吉。”
他那十八个孩子哪个不是粉雕玉琢的,可是在这个孩子面前,只能称作寻常。
非要打个比方,那就是这孩子是红花,他的十八子是绿叶。
巫师笑着解释:“蛊族以蛊嗣子,孩子只继承能力,不继承容貌,不过圣女容色殊绝,她的孩子多多少少也会有几分她的姿色,甚至更胜一筹。”
“原来是这样,倒也难怪。”南疆王有意再看仔细一些。
然而说话间,霍羽已经撒了一泡尿在他探来的手上。
郑清容能感受到霍羽此刻的愤怒。
部族被灭,母父惨死,自己也要被仇人控制,如何不恨?
此刻诸多恨意都化作了这一摊热意,昭示着他的愤慨。
士兵大惊失色,不料他会如此,连连向南疆王告罪。
南疆王啧了一声,接过随侍的人递来的手巾擦拭,眉宇间很是嫌弃:“竟然是个带把的。”
长这么好看,他起先还以为是个女娃娃。
他一直想要个女儿,倒也不是多喜欢女儿,就是觉得新鲜,毕竟他的十八个孩子都是儿子,看烦了。
原以为眼前这孩子是个女娃娃,他养在南疆王廷也算不错,没想到还是个男孩。
“张牙舞爪的,我偏要把你当女娃娃来养,非得好好磨一磨你的脾气不可。”难得有个孩子挑战自己的权威,南疆王当即一声令下,“带回去,就说这是我唯一的公主,赐名阿依慕,因其生母是蛊族卑贱的婢子,身份低微,不得留名,更不得提起,违者,杀无赦。”
郑清容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南疆王轻飘飘这样一句话,霍羽就成了他唯一的女儿——阿依慕公主。
在苍湖得知霍羽是个男子后,她一直以为霍羽是南疆那边专门用来替换原本的阿依慕公主的人,即使不是临时替换的,那也是蓄谋已久的。
没想到,霍羽就是阿依慕公主,是南疆王故意这么宣告世人的。
都说南疆王有十八子,只有一个女儿。
到头来,这女儿既不是他的,也不是女的。
郑清容只觉得这事荒唐又离奇。
上位者一个想法,一句话,就足以改变一个人,一个部族的命运。
伴随着南疆王的命令,铁骑踏踏,霍羽被带回了南疆王廷。
期间他反抗过,挣扎过,用稚嫩的童声引来过蛇群,也用弱小的四肢召过雷雨,但无疑都被巫师给压下了,没有嫌弃太大的风浪。
纵然霍羽继承了乌仁图雅的所有能力,但他现在还是个婴儿,怎敌一个浸淫巫术多年的成年人?
巫师很欣赏他的反抗,每次看到他那似曾相识的御蛇召雨能力,他都会疯魔般地放肆大笑。
“当初我巫族有意和你蛊族缔结连理,我捧着一颗心到你母亲面前,把所有的好、所有的喜欢都交付了她,哪怕是我的命,只要她开口,我都可以毫不犹豫给她,偏偏你母亲清高得很,看都不看我一眼,她是蛊族圣女,我是巫族灵子,我到底哪里配不上她?我哪里比不上那个桑吉?”
“不是瞧不起我吗?那我就让大王带着王军来屠杀你们蛊族,让你母亲好好看看,她没有选择我是错误的,那个桑吉压根护不住她,临死前我让她求我,只要她求我,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可是她不,她非要跟我对抗到底,你是没看见,你母亲的血溅得有三尺高,她召来的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都洗刷不尽那血腥味,最后还是放了一把火才把烧了个干净,当然,你们蛊族存在过的痕迹也烧没了,什么都没留下,从今往后,唯我巫族独尊。”
说着,巫师又看向霍羽,当初看到霍羽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是个男孩了,不由得几分遗憾。
“瞧瞧这漂亮的脸蛋,不是女子真是可惜了,你要是个女孩子,我一定会好好替你母亲‘照顾’你,‘疼惜’你,让她在天之灵看着你成为我的巫侣,日日在我榻上哭喊连连哈哈哈。”
后面污言秽语郑清容听不清了,因为身上开始疼起来了。
熟悉的灼痛自丹田开始,烧伤肺腑,不断周游全身,四肢百骸疼得不像是自己的。
饶是有慎舒的药抵抗着,她还是疼得冒冷汗。
“这蛊毒会跟着你一辈子,好好享受吧,日子还长着,我和你母亲,和你父亲,以及我和你之间的恩怨还没结束,提议大王将你收为己用就是要好好折磨你们一家子,母债子偿,你跑不掉的。”巫师笑得张狂,声音也渐渐远去。
跟着远去的,还有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
上一刻是乌仁图雅温柔地喊阿羽
下一刻是乌仁图雅转身飞溅的泪
——娘,我疼。
——娘,不要走。
这是霍羽从心底发出的嘶喊,因为还不到能说话的年纪,只能呜咽成声,凄凄切切。
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强烈的悲痛和压抑让郑清容这个看客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几乎喘不过气。
现实中,霍羽也确实把这两句话喊了出来。
“娘,我疼。”
“娘,不要走。”
他的手下意识就要去抓住记忆里离他而去的乌仁图雅,这一抓,正好抓住旁边郑清容的手。
似乎是得到了慰藉,霍羽紧紧攥住,与她十指相扣,不肯松手。
屠昭在屋里卖力地熏着药,好让这次祛毒得以保障,看到他这般动作,不确定地问慎舒:“这是要结束了吗?”
他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这般伤心,方才喊的撕心裂肺的。
“还没有。”慎舒摇了摇头,见二人额角都渗出了冷汗,用帕子一一给擦了,“这才刚开始。”
如慎舒所说,确实才刚开始。
郑清容浑然不知现实里发生了什么,这一刻她感受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伤害。
眼前闪过乌仁图雅和桑吉决绝而去的背影,婢子带着襁褓中的孩子一路奔逃,虫蛇过境,电闪雷鸣,紧接着,利箭穿心,南疆王带着王军而来。
记忆破碎,不再连贯,接连裂成一片一片的,最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再也抓不住看不清。
再醒来时,霍羽眼神空洞地看着宫殿的顶,听见婢子唤他阿依慕公主。
蛊毒的事成了,南疆王很是满意,封了巫师为南疆的大祭司。
对于自己少了一部分记忆的事,所有人给他的回答都是他生了一场病,醒来后就忘了一些过往。
因为南疆王下了令,说他是自己唯一的女儿,宫人们遵旨而行,给霍羽穿上裙子,为他梳上女孩的发髻,将他完全装扮成女子。
即使没了记忆,霍羽骨子里的桀骜还在。
他不愿穿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衣裙,将胭脂水粉珠钗环佩全都摔了出去。
然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迎来了一次又一次的蛊毒焚身。
后面他学乖了,不再做无谓之争,他发现这样没有意义,索性收起锋芒,乖乖地做一个南疆王想要的“公主”,为自己谋出路。
让他穿裙子,他就穿裙子,让他学跳舞,他就学跳舞。
蛊嗣子比寻常孩子早慧,在幼年时期,霍羽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
当南疆王最小的儿子能说话的时候,霍羽已经能下地行走了,在同龄的孩子能走路的时候,他已经能独立骑马射箭了。
为了让他好好成长,将来辅助自己征战天下,除了在霍羽拒穿女子衣裙的那段时间,前几年南疆王会准时给解药,不让他受蛊毒之苦。
直到霍羽颜色初长成,这种情况忽然变了。
霍羽名义上是南疆王的女儿,自然也是跟南疆王的十八子一起长大的。
妹妹容色艳丽,时间一长,十八个儿子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最先找上霍羽的是南疆王的第九子,老九才能出众,力压其他十七子,是南疆王最喜欢的一个儿子,也是所有人都猜测的下一任南疆王。
但老九也有个缺点,就是好美色,身边伺候的无一不是美婢娇奴,坐卧出行香风阵阵,美人环绕。
不过这好色的缺点在南疆王看来无伤大雅,用他们南疆的话来说,那叫风流,在他们南疆,男人的功业是在马背上打来的,私底下风流一些无关紧要,毕竟英雄自古爱美人。
南疆王不但不管教老九的好色,甚至知道老九喜欢美人,还专门挑一些好看的婢子去老九身边伺候,宠惯无边。
是以这一惯就把老九的色心给惯野了。
一次王廷宴饮,霍羽被南疆王要求当众献舞。
既是想看看他到底听不听话,也是想以此检验他以舞换风云的本事。
献舞很成功,霍羽的舞在三伏天引来了一场冰雹,个个如鸡蛋大,却都是冰锥的形状。
虽然砸坏了宴会上其余部族进献的礼物,但南疆王抚掌大笑,称赞个不停。
舞罢,霍羽退了出去,宴席上众人的目光还紧紧跟随他的脚步。
阿依慕公主因着是南疆王唯一的女儿,平日里被南疆王藏着掖着,生怕给人看见。
今日一见,容色明艳,舞姿倾城,确实值得藏着。
老九看得心猿意马,席上喝了些酒,趁着酒劲上头,撇下一众伺候的人,扯了个散酒气的理由跟了出去。
转过几道回廊,总算是看到了要回去换舞衣的霍羽。
老九上前拦住他的去路,昭然若揭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扫视:“妹妹这是要回去换舞衣吗?哥哥帮你啊。”
霍羽厌恶极了这种眼神,蹙眉道:“不想死就滚开。”
老九自然不会把他这种话放在心上,不老实的手作势就要揽上他的腰:“妹妹方才的舞跳得真好看,腰好细,好软,死在妹妹身上我求之不得。”
只是还没等他的手碰到霍羽的腰,霍羽就已经用半截冰锥扎入了他的脑袋。
冰锥是他在路上捡的,方才他的一舞引来了许多冰锥形状的冰雹,地上全部都是,为了好抓握,他还特意掰断了一截。
在发现老九跟在后面时,他就已经做准备了。
冰锥尖锐锋利,从老九的耳朵刺入,斜向下穿透他的鼻骨,再破出另一侧的口腔。
一瞬间,血色如花绽放。
看着自己的杰作,霍羽忽地笑了,学着他刚刚的语气:“你现在的样子也很好看。”
他尤其喜欢红色,就连身上的衣裙都得是红色,因为这和血的颜色很像,他最爱血的颜色。
就像现在,从老九耳鼻口当中流出的血,颜色艳丽,甚至盖过了他身上的舞裙。
他都有些想用这个颜色然一身衣裙了。
老九捂着耳朵,惊叫声穿破了整个南疆王廷。
等南疆王带着其他人赶来的时候,用来伤人的冰锥早就化了,和血水融为一体,从老九的口中不断流出。
老九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指着霍羽,啊啊地哭着控诉。
霍羽不辩不驳,就这么站着,冷漠视之,就连身上的衣裙都不曾沾染分毫脏污,像是个事不关己的人。
那是南疆王又一次在霍羽身上看到了不驯,一如当初见到他的时候,他尿了他一手,是不忿,也是不甘。
也是那个时候,南疆王才知道,这些年来他的听话,他的顺从,都是他装的。
他骨子里从来没有被驯服过,哪怕有蛊毒控制,他也只是暂时屈服,但从未被驯服。
今日伤老九就是最好的证明。
乖顺的猫突然挠了人,愤怒如南疆王,当即将他关入了地牢。
日日大刑伺候,不给他吃喝,不让他睡觉,昏过去了就用水泼醒,扛不住了就让昔日的巫师,也就是现在的大祭司给他续命,然后接着用刑。
大大小小的刑罚落在身上,郑清容感同身受,几乎都快疼到麻木了。
霍羽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不喊疼也不皱眉,只嘲笑行刑的人没吃饭。
大祭司对他伤了九皇子的事没什么意外,毕竟装乖这么久,不发泄一次是不可能的。
能装这么久,已经超乎他的想象了。
他只觉得可惜:“阿依慕呀阿依慕,你说说,你用你这张脸干什么不好,偏偏用这张脸杀人,老九被你那一扎,伤到了头,成了傻子不说,往后更是与王位无缘了。”
老九的伤是他看的,只能说霍羽下手很有一套,不伤人性命,但往后老九活着也不比死了好。
都是明媚灵动的脸,他的母亲救人,他却杀人。
不知道乌仁图雅看见会怎么想。
想到这里,大祭司看向霍羽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戏谑。
霍羽对上他的视线,总觉得他的目光透过了自己,看向别的人。
至于是什么人,他不知道。
但听到老九变成了傻子,他大笑,狂笑,得偿所愿地笑。
下手的前一刻他忽然觉得杀了他太便宜了,死可比活着容易。
所以他偏移了冰锥的位置,只伤他的头,不要他的命,他要他活着,和他一样生不如死。
笑着笑着,霍羽被呛了口从胸腔涌上来的血水,打断了这无休止的笑。
“我不是阿依慕,我是霍羽。”吐掉口中的血水,霍羽气若游丝道。
大祭司一怔,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你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霍羽这个名字,那是刺在他腰腹的,用了蛊族的特殊技法,去不掉也消不了,哪怕削了那块肉也不行。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他也能大概猜到那是乌仁图雅给他打下的烙印,属于他名字的烙印。
这不是南疆这边的名字,但听说乌仁图雅去过东瞿,所以他猜测是乌仁图雅给他取的东瞿名字。
蛊族覆灭之后,没人告诉过他叫霍羽,从他给他下了蛊毒,消了他的记忆,他就是南疆的阿依慕公主了。
他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件事?
霍羽被打得奄奄一息,说话声音都若有似无的,示意他上前:“你靠近些,我跟你说。”
大祭司不确定他的蛊毒是不是出了问题,心神不宁,也就没注意绑着霍羽的铁链有所松动,再加上这样听他说话确实费劲,也就依言靠上前去。
不料这一靠,霍羽当即缴了铁链勒住他的脖子,哪里还有适才的气若游丝:“解药,给我。”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挣脱这坚不可摧的铁链,只有代入霍羽视角的郑清容明白,他是将手腕扭曲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才脱身的。
自幼被南疆王逼着学舞,他的柔韧性和灵活度比旁人要强上百倍不止。
这锁链无法用蛮力打开,他就用了巧劲,从锁链束缚中脱身,还借助锁链,把大祭司困在自己跟前。
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的大祭司第一反应不是惊怒,而是大笑。
他就说他的蛊毒怎么可能出问题?他有问题他的蛊毒都不会有问题。
倒是霍羽的这一招让他颇为赞赏。
明明被打得要死不活,还能设计威胁他。
知道奈何不了南疆王,所以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他真的继承了他母亲的聪明才智。
“这个月不是还没到时间吗?时间到了,大王自然会给你解药。”大祭司道。
霍羽勒紧了手里的锁链,压了压眉峰:“少装蒜,我说的是彻底解除蛊毒的药,不给我就弄死你。”
被这蛊毒控制了这么久,他试过从南疆王下手,但是他伤不了他分毫,哪怕是他炼制的蛊也不行。
思来想去,他决定从大祭司这里切入。
南疆王的药都是大祭司给炼的,当中有什么他最清楚。
大祭司被勒得面色涨红,但并不畏惧他的威胁,甚至笑了:“那你就试试弄死我,看看你的蛊毒谁来解。”
要真是弄死他,他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不也是怕他死了没人给他解蛊毒吗?
霍羽呵了一声:“既然横竖逃不过一死,那我拉你一起死。”
说着,手下用力,锁链拉得咯咯作响。
大祭司口中默念什么,郑清容只觉得蛊毒的那种灼痛又开始了,痛得五脏六腑都好似在油锅里煎炸了一遍又一遍。
手下力道一卸,锁链松开,大祭司当即就要奔出霍羽的出手范围。
然而霍羽并不让他如愿,张嘴咬住他的耳朵。
惨叫声在地牢里传开,惊得守在外面的人一阵惊惶。
事先大祭司为了给霍羽吊气,屏退了一众人。
守卫们知道大祭司的厉害,所以都听命离开了,觉得不会有什么事。
此刻听到了他的惨叫,顿知大事不好。
急步赶来想要阻止,然而霍羽已经咬下了大祭司的左耳。
第107章 你也是被抛弃的吗 以后你就叫你踩到我……
准确来说,是撕下来的,要不是守卫们拉得及时,大祭司的左脸都差点儿被扯开一个口子。
看着眼前血腥的画面,郑清容几乎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虎口。
还以为霍羽只是突然来的这么一口,不承想他之前在南疆就咬过人,还是下的死口。
和在苍湖时一样,霍羽咬了人之后嘴角还带着笑,哪怕被赶来的守卫们打得半死,他还在笑。
似乎每次只要伤了自己憎恶的人,他都很高兴,只有用笑才能表达他此刻的快意。
伤老九时如此,伤大祭司时也是如此。
霍羽确实在笑,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哪一刻笑得这般畅快。
看来他猜得没错,他确实叫霍羽,不是叫什么阿依慕。
他早就注意到了他腰腹上的字,问起身边人这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查阅了南疆的所有书籍,找不到相应的意思,直到无意间看到东瞿那边的书册,猜测这可能是某种名字。
方才试探大祭司,大祭司的反应就已经说明了他的猜测是对的。
他是霍羽,不是阿依慕。
霍羽在心中默念,一遍又一遍。
他是霍羽,他是霍羽……
南疆王知道这件事后,让人把他丢进了万蛇窟。
在南疆,蛇被誉为圣物,就连他们的图腾也是螣蛇。
而万蛇窟则是蛇母的栖息之地,周遭群蛇环绕,被视为凶险之境。
为了祈求蛇母保佑,每逢大灾或大难,南疆就会奉上一人抛入万蛇窟,以人饲蛇。
老九和大祭司此番遭难,南疆王大怒,霍羽就成了这次的饲蛇之人。
万蛇窟深不见底,荆棘遍布,霍羽被抛下来的时候,身上被荆棘倒刺到处刮伤,留下大大小小的血眼。
不知道往下坠落了多久,等到快接近万蛇窟底部的时候,一块尖石矗立当中,那位置,只要霍羽落地,脑袋就会被当场扎穿。
几乎是出于求生的本能,霍羽当即抓住身旁的荆棘扭转去势。
因为下坠速度过快,他的手在荆棘上拉出道道血痕,深可见骨。
荆棘受不住如此大的力道,当场崩断。
但好在这么一阻,霍羽已经能跳开那块尖石,不过因为在地牢里受了大大小小的刑罚,身体支撑不住,摔在了旁边。
至此,郑清容才算是听到他第一声吃痛闷哼。
之前无论怎么用刑,无论怎么挨打,他都没有表现出疼痛的模样。
此刻四下无人,他才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情绪,展现出寻常人该有的感知。
断裂的一截荆棘因为倒刺深嵌还牢牢挂在掌心,血肉横飞,霍羽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
身旁白骨累累,那都是之前被用来饲蛇的人。
他就躺在森森白骨当中,疼得浑身痉挛。
忽然,有窸窸窣窣和嘶嘶的蛇信子吞吐声自周围传来,在阴森的万蛇窟里,显得诡谲又恐怖。
霍羽来不及缓上片刻,当即打起精神,一边观察周围环境,一边清除手上的荆棘倒刺。
抖着手挑出肉里的倒刺,霍羽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做了简单包扎。
因为手里没有任何武器,霍羽又把那条扯断的荆棘捡了回来,隔着布条拿在手中,做防备姿态。
声音越聚越近,很快,霍羽看见了密密麻麻的蛇群。
盘绕在蛇窟附近,明明全都贪婪地盯着他瞧,但又没有一个上前。
不是不能上前,而是不敢,因为有一条更粗更大的蛇在最面前挡着。
这条大蛇不似其他蛇那般细小,足有打水的桶那般粗,蛇目幽深发绿,几乎有拳头那般大。
蛇母。
这是霍羽的第一反应。
是了,蛇母没动,其他蛇怎么敢动?
彼时霍羽盯着蛇母打量,蛇母也在看着他。
一个抬头仰望,一个居高临下俯视。
蛇母粗大的身子高高立起,光是投下的影子就足以把霍羽吞没。
在岭南道边境的时候,郑清容也是见过大大小小的蛇了,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蟒蛇,不由得头皮发麻。
在庞大的蛇母面前,人太过渺小,几乎只要它动一动就能轻易捏死。
霍羽身上的血腥味很重,大伤小伤,处处见血,这对蛇群来说无疑是最致命的吸引力。
霍羽眉心紧拧,压了压不安的心绪,悄悄把手中的荆棘握紧。
几乎是同一时刻,蛇母率先发起攻击,蛇尾一扫,朝着霍羽袭来。
窟里空旷,只有蛇群、杂草和白骨,避无可避,霍羽只能用手里的荆棘作挡。
然而这荆棘对蛇母来说压根造不成什么伤害,不仅打断了荆棘,还将霍羽掀翻,撞到一侧的山壁上。
力道之大,簌簌碎石被震落,要不是霍羽及时滚开,只怕会被砸出个好歹。
背脊一阵发麻,几乎要动不了,适才压下的血腥似乎又涌上了喉头,霍羽还没吐出,蛇母又是一记扫尾。
霍羽起身想跑,然而蛇母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如此,这一尾巴直接抽在了他的膝弯。
膝盖猛地触地,磕到了方才掉落的碎石上,轻微的骨头碎裂声响起,到了舌尖的污血也因此咽了回去。
霍羽单膝跪地,以手支撑不让自己倒下,胸腔血液翻涌,压不下也吐不出,哽得他难受不已。
蛇群越发兴奋,嘶嘶吐着蛇信子。
郑清容清楚感受到霍羽此刻的疼痛,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这是虐杀,来自蛇母的单方面的虐杀。
没等霍羽喘上一口气,蛇母又一次袭来,背脊和膝弯已经攻击过了,这一次是冲着霍羽的脖子而来。
几乎是凭借本能,霍羽撑地一滚,同时还丢了一块人骨朝蛇母砸去。
蛇母不料他还有力气反抗,被砸了个正着,恼羞成怒之下就要将霍羽当场杀死结束这场我追你逃的游戏。
霍羽再次被摔到山壁之上,这一次他没有躲过再次掉落的碎石,碎石如雨,砸在身上却如刀。
霍羽只能尽可能地护住头,不让头部受到重创。
好一会儿,等碎石不再砸落,霍羽整个人几乎要被掩埋在碎石当中。
内伤未好,外伤又加重,霍羽浑身骨头都好似被拆开了来,尤其是腿,被一块大石压着,抽不出也动不了。
霍羽能感受到来自腿部的疼痛,因为疼得麻木,一时也分辨不出来砸断了没有。
暂时动不了腿,霍羽只能先行处理身上的石块,等到他费力地拨开那些小石头,却眼尖地发现碎石堆里似乎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有些圆,但也不是很圆,还没有他的手掌大,貌似被某个石头砸塌陷了一块,看上去有些凹凸不平。
仔细看,这东西好像在动,但和他一样,被碎石压着,动不了哪里去。
不确定这是不是别的什么攻击,霍羽当即抄起一块碎石砸去。
石块击出,敲开了压着它的碎石,连带着敲开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霍羽这才发现这东西好像是颗蛋,不是什么鸟蛋,而是蛇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压在这碎石之下。
紧接着,霍羽就看见一条小黑蛇从他用石块砸破的地方露出头来。
小黑蛇似乎在里面憋了很久,甫一露头,很是新奇地打量周围,感受着外面的世界。
在霍羽看过去的时候,小黑蛇也在看他,一人一蛇大眼对小眼,一时无言。
恍惚间,郑清容只觉得这条蛇有些说不上来的眼熟。
思索片刻,惊觉这好像和霍羽那条你踩到我了有些相像,但凡它再长一些,粗一些,颜色再黑一些,牙齿上再镶半颗金牙,完全就是你踩到我了。
似乎知道是霍羽帮它破了壳,小黑蛇努力表现出友好。
然而霍羽看不懂,觉得它是要攻击自己,戒备非常。
此时蛇母已经吐着蛇信子上前来,粗大的身体在杂草上碾出一道明显的压痕,所过之处群蛇避让。
眼看着那带着剧毒的牙齿就要咬上霍羽的脖子,霍羽腿被压着,压根躲不了,只抓紧手下的一块尖石,准备拼死一搏。
千钧一发之际,小黑蛇率先朝着蛇母的蛇信子咬去。
霍羽不明所以。
都是蛇,小黑蛇为什么攻击蛇母,同类相残?
不待他想明白,小黑蛇就已经被蛇母用尾巴狠狠甩了出去。
到底是刚成型的幼蛇,不是蛇母的对手。
经此一番,蛇母也没耐心了,扫开霍羽身边的石头,卷起半死不活的霍羽就要送入口中。
霍羽不躲不避,由着蛇母用蛇尾把他卷起,冰冷的鳞片刮在身上,阴冷的不适感激起一阵战栗。
在蛇母张着大口准备咬断他的脖子时,霍羽抓起手里的尖石朝着蛇母的眼睛刺去。
蓄力一击,鲜血迸溅。
蛇母吃痛,骤然甩开霍羽,然而霍羽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趁着蛇母受创,握着尖石继续朝着蛇母的七寸扎去。
蛇母不住在地上扭动,翻滚。
霍羽却杀红了眼,手里的尖石一下又一下地捅入蛇母七寸,越捅越快,越捅越狠厉,血溅到了脸上也不管。
手里的石头碎了就用牙咬,牙咬酸了就用手往死里抓,指甲抓翻了又用回牙咬。
没有武器,他自己就是武器。
周遭的蛇群似乎都被这一幕震住了,不再像先前那般用看蝼蚁的眼神看他,个个怔怔不敢上前。
只不过之前不敢上前是因为蛇母,现在不敢上前则是因为霍羽。
良久,蛇母躺在地上不再动弹,鲜血染了霍羽一身。
霍羽脱力地躺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嘴里全是血,有他的,也有蛇母的,咸腥黏腻,他后知后觉地呕起来,直到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苦水才算作罢。
劫后余生,这是郑清容切身感受到的四个字。
饶是经历这些的是霍羽,但她此刻作为一个感同身受的看客,也觉得那种属于蛇血的腥臭好似残留在嘴里,挥之不去。
小黑蛇上前来,姿势有些怪异,应该是方才被摔到了哪里。
霍羽瞬间警惕,用最后一丝力气捏着已经碎裂的石块。
他杀死了蛇母,其余蛇都不敢靠近,唯独这条小黑蛇还往自己跟前凑。
他想,只要这条蛇敢对他不利,他就用方才对付蛇母的法子对付它。
小黑蛇很会看眼色,见他防备自己,觉得自己有恶意,就乖乖地盘在他身边,不再动作。
霍羽等了好一会儿,没见到小黑蛇要攻击他的意思,一时奇怪,但还是不肯放松警惕。
待休息得差不多了,身上恢复了些气力,见小黑蛇还在原地,没有动过分毫,霍羽捡起地上的枯枝,戳了戳它:“你方才是在帮我?”
仔细想想,方才若不是小黑蛇突然跳出去,蛇母那一口只怕就要咬在他的脖子上了。
那样的话,他手里的尖石也没用了。
小黑蛇蹭了蹭他戳过来的树枝,模样很是乖觉。
这是承认的意思吗?竟然听得懂人话。
霍羽惊奇之余,不由得失笑。
他还从来没有被谁帮过,没想到第一个帮他的会是一条蛇。
想起小黑蛇方才是在碎石堆里发现的,周围既没有草丛,也没有树叶,实在不是个孵化的好地方,没有蛇会选择在那种地方繁衍后代,而且从小黑蛇破壳到现在也没有哪条蛇来关注过这条幼蛇,霍羽不禁问道:“你也是被抛弃的吗?”
若不是被抛弃了,怎么可能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小黑蛇将身体盘得更紧了些,只露出一个头,看上去颇为可怜。
“过来。”霍羽冲它伸出手。
小黑蛇缓缓上前,不确定他会不会害怕自己,只用蛇尾缠上他的小指。
霍羽点了点它的头,道:“既然我们都是被抛弃的那一个,那以后就凑在一起过日子好了。”
听到他这么说,小黑蛇很是开心,在他掌心蹭了又蹭,蹭完又去了他的腿那边,盘在他的脚上,翘着头看向霍羽。
虽然小黑蛇不能说话,但霍羽大概也能理解,它是在问自己的脚怎么样了。
之前他和它都被压在碎石底下,其他都还好,就是他的腿被一块大石给压了个严严实实,当时疼得没了知觉,不知道断没断。
现在松懈下来,发现腿还能动,应该没伤到骨头。
难得遇到这么通人性的蛇,霍羽笑了笑:“我的腿没事,但是你踩到我了,以后你就叫‘你踩到我了’。”
郑清容微微怔愣。
这果然是你踩到我了那条小黑蛇。
原来他们的相识是这样的。
小黑蛇在危急时刻帮了霍羽一把,一人一蛇算是惺惺相惜,难怪霍羽会把它看得这么重。
蛇母已死,周围的蛇群尤不肯散去,虎视眈眈地盯着霍羽。
有胆大的企图上前来,被霍羽活活捏死之后,蛇群消停了一阵子,但仍盘旋在四周,和霍羽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颇有些看谁先耗死谁的样子。
等到半夜的时候,蛇群大肆围攻,霍羽寡不敌众,几近濒死,危急时刻,他捡起地上的树叶,下意识吹出了御蛇之音。
没有人教过他,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曲调好似天然就会。
也是这次,霍羽才发现自己可以御蛇。
当晚,霍羽带着蛇群杀去了南疆王廷。
没有人能活着走出万蛇窟,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彼时的南疆王和大祭司正等着他从万蛇窟回来,看到他的御蛇技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激发出来,很是高兴。
蛊毒消除了他的记忆,他从乌仁图雅那里继承而来的本事也会被尘封,要想重新唤起,只能日常不断引导或濒死之际爆发。
蛊术倒是不用如此,因为蛊族的人生来就会,无论洗不洗刷记忆都会。
舞换风云这项技能倒是引导成功了,就是御蛇迟迟不见进展。
是以南疆王和大祭司一合计,准备用刑罚和蛇窟刺激他,效果确实很不错,他们成功了。
大祭司觉得自己的耳朵损失得不亏,当即用巫术把杀红了眼的霍羽给控制住了。
等到霍羽再醒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郑清容认了出来,那是朵丽雅。
朵丽雅是被南疆王特意安排到霍羽身边的,之前南疆王也在霍羽身边安插了人,但无疑都被霍羽给杀了。
朵丽雅因为心性单纯,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对霍羽是真的好,每次看到他伤了都是第一个着急,第一个哭。
霍羽觉得她和你踩到我了差不多,有很多相似之处,所以并没有对她动手。
反正杀了这个还会有下一个安排进来,还不如就这样。
霍羽养好伤后也没闲着,又一次和南疆王的儿子们对上了。
这一次是老十二,老十二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虽然不是南疆王最聪明的一个儿子,但却是南疆王最不可或缺的一个儿子,底下部族间有什么纠纷都是老十二去处理的,他做的生意也占据了南疆所有产业的一半。
老十二不像老九,想要什么不会写在脸上,他会去布局,会筹划,等着人乖乖送上门来。
知道霍羽养了一条蛇在身边,并且珍而视之,老十二让人把你踩到我了抓了过来。
小黑蛇被霍羽养得很好,鳞片乌黑亮丽,像是乌鸦的羽毛。
得知小黑蛇被老十二抓走,霍羽当即找上门来。
老十二看到他来得这么快,也知道这蛇对他很重要,笑了笑道:“妹妹上次伤了九哥,被父王下了大狱,放了蛇窟,这次妹妹总不会对十二哥怎么样吧?”
虽然南疆王给霍羽施了刑罚,但霍羽的身份依旧在南疆王的控制之下,并未暴露。
是以除了南疆王和大祭司,以及内部人员,就连南疆王的十八子都不知道霍羽是个男子。
老十二想着霍羽上次伤了老九,吃了教训,定然会变得乖一些,再加上他现在拿了霍羽的蛇,所以有恃无恐。
霍羽嗤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那是自然。”
老十二被他这笑晃花了眼,一时愣愣。
他们这个妹妹容色出众,说是南疆一绝都不为过,不笑时都让人移不开眼,笑了更是让人心神荡漾。
老十二让他坐到自己对面,顾自给他斟了一杯马奶:“妹妹也不用急着要回你的东西,天热容易燥,妹妹顶着烈日过来,先喝些马奶去去火气。”
南疆境内草原遍布,属于游牧民族,马奶是他们日常饮品。
霍羽自然知道他的小伎俩,不过并不拆穿,也给他斟了一杯马奶,递过去示意他也喝。
老十二对他这软和的态度很是受用,趁着拿杯盏就要摸上他的手。
霍羽抽手很快,并未让他揩到油。
但郑清容代入的是霍羽视角,所以能看到他做了什么。
在老十二手摸过来的时候,霍羽指尖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弹到了老十二的手上,随即消失不见。
老十二一颗心都在霍羽身上,自然没发现。
因为自己遭过几次道,所以郑清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蛊。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想,是蛊,水蛊。
老十二喝下那杯马奶后,一个劲要喝水。
宫人给他一杯接一杯,一壶接一壶地送来,他还是觉得不解渴,最后甚至抱着自己宫里的鱼缸喝。
喝到最后,老十二的肚子被水活生生涨破,肠子都掉了出来。
霍羽的笑意再次浮现脸上:“我是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我的水蛊可不是哟!”
最后霍羽虽然拿回了小黑蛇,但也被南疆王打入了水牢。
用南疆王的话说,既然霍羽喜欢玩水,那就让他多玩玩。
在水牢里待了半个月,霍羽又一次度过了之前在地牢里暗无天日般的日子,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学会了凫水。
对,在水牢里。
南疆少有江河湖海,大多数人不会泅水,马背上功夫还行,但到了水里,那就是旱鸭子。
得益于南疆王的这次刑罚,霍羽学会了凫水。
再后来,霍羽又一次被放了出来,但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放过南疆王的任何一个儿子。
南疆王对他狠,他伤不了南疆王,所以他把矛头指向了他那些色胆包天的儿子。
霍羽先是挑南疆王那些出众的儿子下手,老九是第一个,老十二是第二个,老五是第三个……
严寒之际,霍羽把老十六的脸摁在几乎冻成冰的水缸边上,确认贴严实了,霍羽再拽着老十六的衣领往后一扯,老十六直接被撕下半张脸皮。
听着老十二惨绝人寰尖叫声,霍羽用丝巾擦了擦手,扔到他脸上:“终于弄完了,你是第十八个,你们父王就该多生几个,一点儿不够我玩。”
这才半年,惊才绝艳十八子就变成了残缺不全十八子。
一次就废了,一点儿没意思。
到最后,南疆王发现他的十八子一个个伤的伤,残的残,痴的痴,疯的疯,没有任何一个是好的。
从始至终没有变过的就是霍羽。
每次惩罚他,他都不当回事,惩罚他受,但下次继续,唯一消停的时间,就是蛊毒发作的那几天。
十八子残废不能再用,南疆王只能把主意打到了霍羽身上。
他找来南疆最厉害的武师来教授霍羽武艺,霍羽学得很快,没多久就打败了武师,整个南疆无人能敌。
在霍羽十八岁这年,南疆王提出和东瞿联姻,以南疆阿依慕公主换娶东瞿的安平公主,甚至大度地让霍羽先去东瞿。
但南疆王所图的并不是和东瞿联盟对抗西凉和北厉,他要的,是整个天下,和东瞿联姻只是他吞并东瞿的第一步。
而霍羽就是那枚棋子。
眼前的景物渐渐散去,霍羽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疲惫,疼痛,好似黄粱一梦。
“娘,公主醒了!”屠昭在一旁提醒。
慎舒原本以为会是郑清容先醒,毕竟她只是一个看客,不是当事人,所以掐着时间,一直关注郑清容的变化。
没想到会是霍羽先醒,慎舒担忧地问:“感觉如何?”
他体内的蛊毒霸道,这也是第一次祛毒,她有些不确定有没有成功。
霍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随后哑着声音喊了一句:“慎舒小姨……”
他想起来了。
他母亲叫乌仁图雅,东瞿名字叫霍映,他父亲叫桑吉,她们要他来东瞿,找慎舒小姨。
听到他这么称呼自己,慎舒几乎要喜极而泣:“阿羽,是小姨。”
他记起了自己,说明第一次清毒成功了,往后再提起图雅和旧事,他不会再头痛欲裂。
察觉到自己手里捏着什么,霍羽转头一看,就见自己不知何时攥着郑清容的手,十指相扣,很是亲密。
她的虎口上还有自己昨天咬的牙印,纵然上了药,但还没好。
见郑清容还没醒,慎舒忙上前轻唤:“清容?”
同心蛊的厉害她也是知道的,被图雅她们部族列为禁蛊,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只是担心,这要是出了差错,她不仅对不起问姐儿,也对不起阿玉。
好在郑清容并没有事,应了她的话。
郑清容依旧闭着眼,有些无力地道:“我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休息……一会儿就好。”
她方才通过同心蛊经历了霍羽过去经历过的那些事,所有情绪都反噬在身上,那些恨,那些痛,那些不甘,一点儿不差都感受了个遍。
她感觉自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会儿是自己,一会儿是霍羽,不断拉扯、割裂,几乎要受不住。
慎舒给她探脉,确认她没事,只是劳累过度,这才松了一口气:“好,你先休息一下。”
郑清容闷闷地嗯了一声,良久,缓过神来,睁开眼看向霍羽,提议道:“霍羽,我们合作,你给我们东瞿尽可能的帮助,我给你们南疆换一个王。”
第108章 你没得选 旷世之作
她的眸色清明如水,简单休息片刻之后,已经能从大片不是自己情绪的状况当中脱离出来。
这一开口既不是同情霍羽,也不是安慰霍羽,而是趁机提出合作条件。
她没有被不属于自己的情绪裹挟,一睁眼便是冷静、淡定、快速分析利弊,然后做出决定。
霍羽对上她的视线。
和在苍湖一样,不管发生什么,看到了什么,她都很从容,甚至能快速跳出思维怪圈,对局势做出判断。
给他们南疆换一个王?这话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说的,口气不小。
“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他问。
“你没得选。”郑清容道,“南疆王用蛊毒操控你,把你送来东瞿却又忌惮你的能力,怕你不受控,所以临行前让大祭司又用巫术给你套了一层枷锁,没有他们的允许,你每次御蛇召雨都会反噬其身,何况南疆使团跟在你身边,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现在想想,当初在岭南道边境最后那个要刺杀你的人就是南疆王的手笔,他是你们南疆人,藏在使团当中,目的就是寻机刺杀你,无论刺杀成功与否,只要有这个形式,南疆王就会把这笔账算在我们东瞿头上,届时就有由头讨伐我们东瞿,当时我只是限制了他行动力,但并未伤他性命,想要问话之际是你突然拉住了我的手,那时你不止给我下了蛊,还趁机杀了那人对吧,你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反抗南疆王,所以南疆王为了教训你,没有给你这个月的解药。”
大祭司用巫术给他下限制,这是她在霍羽的记忆当中看到的。
同心蛊只让她看到霍羽被南疆王送往东瞿的时候,随后她便醒了。
至于方才说的刺杀什么的,则是她根据后面发生的那些事猜测的。
当时那人死得蹊跷,时间紧迫她也没来得及细看,现在知道霍羽和南疆王的恩怨之后,她倒是能猜出来了。
西凉人刺杀只是第一步,南疆王知道霍羽有御蛇之能,西凉人未必能伤到他,也预料到霍羽宁愿被反噬也会强行御蛇杀敌,所以准备了第二手,让自己人刺杀霍羽。
霍羽武功不凡,南疆王也知道这并不能伤到他,但能不能成功并不重要,南疆王的目的只是让赶来相救的东瞿人看见这一幕。
只要她们东瞿的人看见了,必然不会坐视不管,这时候那人再故意失手被擒,在问话的时候交代事先通过气的话,咬她们东瞿一口。
她们东瞿没做过的事,自然不会认,继续查下去,只会查到他是南疆人,如此一来,被刺杀的霍羽就会被当做自导自演,故意挑拨两国关系。
矛头指向他,哪怕霍羽再怎么不愿被南疆王当棋子操控,也只能如南疆王所想那般和她们东瞿对上。
按理说,南疆王算无遗策。
但南疆王估计怎么也没想到,使团没有去剑南道,而是来到了岭南道,没有和她们东瞿派去迎接的人碰上。
再往前想想,路上遇到的什么沙尘风暴估计也是霍羽弄来的,逼着使团偏移原本的既定路线,半路改道岭南道。
这样一来,南疆王这第二步应该是用不上了的。
只是天意弄人,她和霍羽在岭南道率先碰上,因为某些误会结了怨,而她又阴差阳错成了前来搭救使团的人,被南疆王事先安排好的那人看到她这个东瞿人,所以启动了原本的计划。
霍羽为了不让南疆王的如意算盘打响,只能灭口杀了那人。
只是这一动手,无疑触怒了南疆王,所以才会不给他这个月的解药,让他受蛊毒折磨。
思及此,郑清容心下微动,看来她先前还是想得不够深不够远。
将于东、武子等人斩首后,霍羽在楼上说的那一句“你不都看见了吗”包含的意思太多了,不只是因为她看到了他的男子身份,看到了他御蛇杀敌,还有看到南疆王这步棋的意思。
至于给她下蛊,也不只是因为她和他结了怨,还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坏了他的计划,逼得他只能以杀人的方式和南疆王对上,所以他对自己一直有敌意,变着法磋磨她。
听她将前后的事全都串了起来,猜得分毫不差,霍羽挑了挑眉,笑问:“所以呢?”
不可否认,她真的很聪明,根据一点儿蛛丝马迹就能猜出所有。
这样的人要是敌人,不敢想他得怎么应对。
郑清容淡然道:“你不用言语试探我,我这是通知你,不是寻求你的意见,你受制于南疆王,除了跟我合作,没有别的选择。”
霍羽不反驳她这句话,他确实没有选择。
南疆王杀了他的母亲和父亲,灭了他们部族,还用蛊毒和巫术控制他,让他成为他争霸天下的棋子。
新仇旧恨,他跟南疆王之间必有一战。
只是他势单力薄,如郑清容所说那般,南疆使团名为保护,实为监视,有蛊毒和巫术控制,他想要做些什么并不容易。
而郑清容无疑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和她斗了这么久,她是唯一一个能和自己打得有来有回的,见招拆招,甚至化被动为主动,抢占上风。
不过即使知道和郑清容合作对自己有利,但他还是想趁此机会探探她的底:“要我跟你合作,总得拿出一些我跟你合作的筹码吧,除了你踩到我了,你有什么能让我死心塌地跟你合作的?提醒一句,你踩到我了只对我有用,可要挟不了南疆王,更遑论你还要给我们南疆换一个新王。”
“我说了,你没得选。”郑清容道。
霍羽一噎:“你……”
来来去去就这么一句话,这算什么?
先前都是她说一大堆,他三言两语就没了,现在反过来,霍羽只觉得说不上来的憋闷。
有种不知道明知道她在故意气自己,却不知道怎么反气回去的无力感。
看着他被自己堵得面色难看,郑清容神情自若:“想知道我有没有足够的筹码,能不能给你们南疆换一个新王,回去等着就好了。”
说罢,示意他松手。
从方才到现在,他一直握着自己的手,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没注意。
霍羽目光落回到她手上,这才想起两个人的手还牵着。
拉拉扯扯的,确实有些不像话,只能或掩饰或尴尬地抽回手。
但其实只要细想,他和她之间也不只是牵了手。
祛毒之前,慎舒先前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郑清容通过同心蛊看到了他的过去,在方才清毒的那段时间里,她感受着他的所有情绪,感知着他的所有疼痛。
他恨她也恨,他伤她也伤,他是他,她也是他。
这种私人的东西忽然分享给另一个人,毫无掩饰地展现在另一个人面前,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就好像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做,但也好像什么都做了。
想到这里,霍羽只觉得方才握过郑清容的手也变得不自在起来。
似乎因为握得久了,乍一分开似乎还能感受到对方留下的温度。
从小到大,他都如孤狼一般,从来不会和人这么亲近。
这是第一次。
慎舒等他们两个人说完了话,这才出声道:“祛毒劳神费力,对体力是个不小的消耗,想必你们二人也饿了吧,我煮了药膳,滋补的,都用一些。”
说着,便让屠昭去拿。
屠昭应声好,噔噔地跑了出去。
没多久,药膳就端了上来。
慎舒怎么说也是长辈,郑清容和霍羽很给她面子,所以并没有拂了她的好意。
四个人围在一起,都用了药膳。
慎舒对霍羽道:“你体内的蛊毒过于霸道,又在你体内根藏许久,想要完全清除并不容易,今日只是第一次清毒,只让你恢复了过往的记忆,下一次清毒是在半个月之后,若能成功,你所受的蛊毒之苦会减少一半。”
霍羽向她道谢,随后又是道歉:“多谢小姨,之前是我给小姨添麻烦了,对不住。”
虽然这些年在南疆没见过慎舒,但记忆里母亲让他来找她,必然是对她极其信任的。
而再加上现在慎舒又是帮他恢复记忆,又是帮他祛毒,哪怕之前他再怎么混账都待他极好,是以他很快接受了慎舒这个小姨。
只是想到他这段时间没少跟郑清容斗法,看郑清容跟她的关系应该很不错,那些伤啊蛊啊的估计都是她处理的,怎么说也是给她添麻烦了,是该道歉。
还好,在此之前,他没有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只是言语上用慎舒和屠昭跟郑清容对抗过,并没有下手。
慎舒摸摸他的头:“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而是清容。”
这些天他们两个人斗法她都知道,每回郑清容来见她都带着伤,虽然不致命,都是小伤,但和阿昭一样还是个孩子呢,她看了也心疼。
之前不知他是个男孩子,郑清容处处避让,她也是知道的。
但这一让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霍羽看向郑清容,他明白慎舒的意思。
这段时间他对郑清容确实不怎么客气,针锋相对,箭也射了,架也打了,蛊也下了。
现在知道自己和慎舒的关系,算起来他和她也算是因为慎舒有些沾亲带故。
过往种种确实不应该。
想到这里,霍羽对郑清容道:“之前我做得是有些过分了,往后我不会再寻你麻烦。”
不说看在慎舒的面子上,看在即将合作的份上,他也不会再针对她。
她方才说让回去等着,看她那样子,不像是说大话,应该是有谋算的。
就是不知道她下一步要怎么做。
“你管好你的同心蛊,别让它半夜三更再发作就算不给我寻麻烦了。”郑清容道。
再来几次昨天晚上的情况,她绝对会被逼疯。
慎舒给她添了一勺药膳,怜惜道:“下一次祛毒在蛊毒发作前,不会像这次一样同受同苦,我会逼出他体内的毒素,你不会受到影响,这药膳你多吃一些,对你的身体有利无弊。”
同心蛊是禁蛊,只要下了,她也没办法解。
这次霍羽蛊毒发作,郑清容平白遭受这无妄之灾,最对不住的就是她了。
逼吐心头血对身体折损不小,昨天她用银针给她修复过一遍,今天也该用药膳补养一回。
郑清容嗯了一声,向她道谢:“有劳夫人。”
说完,慎舒又看向霍羽:“往后别打架了,都是一家人,知道吗?”
霍羽点点头,虽然表示知道了,但目光却是落在郑清容身上。
他明白慎舒叮嘱他多吃一些药膳是为什么,她逼吐心头血是他亲眼所见。
没遇到郑清容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最狠的那个,遇到郑清容后,他才知道郑清容比他更狠。
对别人狠不算什么,对自己狠的才是真的狠。
不得不说,郑清容不仅是个可敬的对手,还是一个可佩的合作者。
这同心蛊……
他垂下眼帘,眸光微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清容没留意他的变化,回头跟旁边的屠昭搭话:“章大人那边可有给阿昭姑娘说过仵作协助的事?”
“说过了,我明天就可以去大理寺了,所以我今天加班加点把那副泥骨赶制出来,充充门面。”屠昭笑道。
郑清容也很是替她高兴。
说起仵作这个行当,屠昭的眉梢眼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可见是真的很喜欢。
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就很好了。
吃完药膳,又休息了一会儿,郑清容看向霍羽:“时间差不多了,赏花赏不了这么久,再拖下去,屈大人和翁大人他们该着急了。”
本就是以赏花的名义偷跑过来的,她们在这里待的时辰不短,估计再不回去,燕长风他们就会进南山找人了。
到时候看到树上的衣服,却没看到她们人,那就不好交代了。
“我的蛇。”霍羽心心念念,开口就是你踩到我了。
郑清容道:“它很好。”
霍羽:“……”
谁问它好不好了,他的意思是小黑蛇该还给他了。
说好的跟她来见一个人就把蛇还给他的,现在人见过了,蛇该还给他了。
“我要蛇。”他道。
郑清容回答得也简单:“现在不是时候,先回去。”
霍羽知道她的意思。
她和他出来得太久了,再耽搁下去,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怎么说她和他现在也算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麻烦什么的还是尽量规避。
当下也没再多话,沉默着跟她一起回了南山。
临走前慎舒不忘叮嘱:“别打架。”
两人一走,释心如和镜无尘带着新采的药回来了。
锅里还有药膳,慎舒让两人先去吃,和屠昭挑拣着他们带回来的草药。
虽然没经过专业的训练,但师徒俩采回来的草药都没差,品相也不错。
用屠昭的话来说,就是没吃干饭。
回到南山,郑清容把挂在树上的外衫取下来给霍羽。
先前丢下的画纸也给捡了回来,因为在南山看流苏的人多,捡回来的时候上面已经踩了许多脚印,大大小小的都有,还有不少花瓣贴在上面。
“这就是你的旷世之作?”霍羽简直要被气笑了。
临走前她怎么说的?
“你不是要旷世之作吗?等着吧,我会给你一个旷世之作的。”
恕他直言,他还真是没见过用脚踩出来的旷世之作。
郑清容提笔在上面题了四个大字——与民同乐。
“天着色,地当桌,人为笔,花瓣作洒金,怎么不算旷世绝作?”
霍羽简直要被她这诡辩能力给折服了。
一张被踩成这样的画纸都能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只能说不愧是她们东瞿的文官,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微微晾了晾,等笔墨干了,郑清容便把画纸卷了卷,交到霍羽手上,催着他往外面走:“别让屈大人他们等急了。”
霍羽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画作,又看了看郑清容,有些一言难尽:“这画可是要裱起来挂出去的,你确定不装装样子重新画一幅?”
南疆使团可不是他的人,都替南疆王监视着他呢,此番借着来南山赏花跟郑清容出去了一趟,虽然期间避开了南疆使团,但出去之后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之所以让郑清容作画就是想着弄个什么东西随便糊弄过去。
她倒好,就用这个给他,一堆脚印,三岁小孩的涂鸦都算不上,这糊弄谁呢?
“就这个,裱得好看一些,挂到城门口。”郑清容道,丝毫不怕这画被挂出去点评。
霍羽眯了眯眼。
虽然和郑清容接触不多,但总觉得她不像是会做这么无聊的事的人,和她斗法这些天,她的每一步可都是有目的的。
就像之前在岭南道给他送驱蚊香囊,其实是阴他。
路上给他烤兔子,是试探。
国子监里跟他对射,是威慑。
苍湖泛舟对打,是不装了。
抓了你踩到我了,是为了让他跟她去见慎舒。
现在搞什么脚踩画作,还要挂到人来人往的城门口,只怕也没那么简单。
于是霍羽又将这画打开来仔细看了一遍,想看看里面有什么特殊之处。
然而上看下看,横看竖看,还是没看出什么来,就是一堆脚印,杂乱无章,除了“与民同乐”四个字遒劲有力,气吞山河,其余的压根没什么美感。
“你到底想做什么?”霍羽出声问。
因为有了之前的经验,他现在对郑清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要想一想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郑清容淡淡道:“不是说了让你等着吗?那就等着呗,反正你也很闲不是吗?等一等也没什么。”
被骂很闲的霍羽:“……”
不过无言归无言,霍羽倒是从她的话里获取了一个信息。
她这样做是真的别有所图,不是没事做瞎倒腾。
只是图什么?
两人往外面走,此时屈如柏翁自山几乎都要坐不住了,在外面等了许久都不见她们出来,就差进去寻人了。
赏什么花赏这么久?
即使南山流苏和苍湖莲花并称京城双景,那也用不着赏不了这么久啊,这都一上午了。
但是问里面出来的人又都说远远地看见公主在树上赏花,看起来兴致好得很,他们又不好进去打扰,只能在外面焦急地等待。
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两人出来,屈如柏几乎是老泪纵横。
谢天谢地,再等不到人,他恐怕要冒着得罪人的风险进去找人了。
“赏了一上午的花,公主可还尽兴?”屈如柏抹了汗上前询问。
这可是一上午啊,别说赏花了,只怕南山的蚂蚁都数清了吧。
“尽兴,怎么不尽兴,郑大人可是为此画了好一幅旷世之作呢!”说着,霍羽还把捆好的画卷往他们面前晃了晃。
郑清容面不改色,装作听不懂他话中的阴阳怪气。
翁自山和燕长风对视一眼。
这次公主和郑大人两人之间居然没有出什么意外,简直不可思议。
而且看两人的关系,好像更好了一些。
也不能说是变好了一些吧,就是觉得没有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了。
也不知道赏花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居然转变得这么快。
霍羽把画交给屈如柏:“裱起来,挂出去,就说今日南山赏花,郑大人做了一幅旷世绝画,邀大家同赏。”
她做的画,自然由她们东瞿人来裱,交给使团的人来做,怕是会以为他在开玩笑。
屈如柏抱着画卷,一时摸不着头脑。
今天阿依慕公主居然没搞事,还真只是赏了花吗?
他都有些不适应了,要知道他今天可做足了准备,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情况呢。
“去吧,就挂在城门口,让来来往往的人都好好看看,对了,郑大人要求的,要裱得好看些,不好看不买账啊。”霍羽强调,把先前郑清容说的转述了一遍。
虽然不知道阿依慕公主怎么就转了性了,但屈如柏还是连连应声。
能被公主称为旷世之作,看来这画很好了!
要不说还得是郑大人有法子啊,一幅画就让公主消停了。
屈如柏当即让翁自山和燕长风护送公主回礼宾院,自己则去把这幅画裱起来。
他也是好书画之人,听到旷世之作,也想好好欣赏一番,所以并不打算假手于人。
然而等他打开画卷,看到一堆杂乱的脚印之时,愣住了。
这是旷世之作?
这个脚印和花瓣,哪个称得上旷世?
唯一有看点的就是“与民同乐”这四个字,笔走龙蛇,气势磅礴,恍惚如见壮阔山河。
屈如柏以为是霍羽搞错了,又跑回去问。
然而霍羽给他的答案是没错,这就是郑大人的画作,还让他搞快些挂出去,不要耽搁了。
屈如柏不理解,但只能照做。
毕竟相比前几天霍羽干的那些事,挂一幅画已经是很正常的事了,又不伤人性命,只是伤人眼睛。
不过要在城门挂东西,还是要请示皇帝的,屈如进宫走了一趟,如实说了霍羽的意思。
皇帝虽然奇怪挂这样一幅不算画的画做什么,不过还是允了。
只不阿依慕公主在他们东瞿好好的,不超底线,什么都可以答应。
得到皇帝应允,屈如柏便放手去做了。
找了最好的材料裱了画,当即带着人去城门口挂上了。
城门口本就人多,他们一来,很快就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还以为要张贴什么告示呢,结果挂了一幅画。
画既不是山水画,也不是什么花鸟画,就是一堆脚印,旁边题了四个字——与民同乐,应该是画的名字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在问这是什么。
屈如柏记着霍羽说的话,清了清嗓子道:“今日阿依慕公主在南山赏花,郑大人为此做了一幅画作,公主很是喜欢,邀诸位同赏。”
第109章 她不是一个人 我很欣赏你这样的人……
屈如柏其实不太想说这是郑清容画的。
毕竟他对郑清容这个人还是挺看好的,有能力有才干,从扬州调来京城没多久,就凭借出众的才能一路高升至主客司郎中。
这几次要不是她及时出面,阿依慕公主说不定要闹成什么样。
即使和她接触不多,郑清容这个人他还是认可的。
但就是这画他委实不好评价,怕败坏她名声,所以只说了是郑大人。
京城这么多郑大人,一时也不会想到是她的。
不过他大概也想不到,现在提起郑大人,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郑清容。
这不,听到他说郑大人,有人咦了一声:“郑大人?可是扬州来的那位郑清容郑大人?”
倒不怪她们一下子就想到是郑清容,实在是这位郑大人最近风光无限,这才来京城多久,就成为了数一数二的人物。
之前茶余饭后大家还在讨论状元郎陆明阜呢,现在变成了她。
不过陆明阜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也是被大家说道说道的常客了,只是内容不一样。
谈起郑清容都是一路高升,前程似锦,说起他则是官场失意,命途多舛。
两个还都是扬州人,这就导致很容易被放在一起比较。
有细心的人还发现每次只要状元郎被贬,郑大人没多久就会得到晋升,伴随着郑大人立功晋升,状元郎又会得到重用,然后没多久就会被皇帝贬斥,如此循环往复。
听说昨日状元郎还被驱逐出了朝堂,也不知道这次还会不会还和之前一样,过不了多久再次重返朝堂。
“这个……”面对围观群众的询问,屈如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吧,怕对郑清容的形象有损,说不是吧,可这不就撒谎了吗?
不过也没等他开口,因为人群中有人替他说了。
“就是那位郑大人,今日我和表妹在南山赏花,正巧遇见了公主和郑大人,当时郑大人手中还抱着画纸呢,现在公主把画挂出来让我们一起观赏,可不就是郑大人画的吗?”
这一开口便又有不少人附和。
有亲眼所见的:“对,我也看见了,当时官兵还在南山附近围着呢,公主和郑大人就在里面赏花。”
有道听途说的:“我来的路上听西街的王公子说了,公主今日在南山观赏流苏梅,郑大人陪同作画,好多人都看到了。”
还有追悔莫及的:“竟然是今日吗?早知道我也去南山了,而不是去苍湖。”
毕竟公主天颜,寻常难见,谁不想看真切些?
说到这里,有人提出疑问。
“公主出行不都是需要清场的吗?昨儿个我本来要去苍湖看莲花的,结果到了地方不让进,说是公主要泛舟游湖,不允许有人靠近,怎么今日南山没有清场?”
前天公主去国子监也是,从礼宾院到国子监的路上都提前让官兵把守着,除了公主的銮驾,期间不让人通行,就怕出什么岔子。
怎么到了南山就不清场了?南山到底是座山,可不比大道安全。
屈如柏咂咂嘴。
看吧,他就说阿依慕公主此举耐人寻味吧,不光是他,就连百姓们都觉得奇怪。
本来是要清场的,是公主说南山的流苏不是他一个人的,霸占着也不好意思,人多一起赏热闹。
这样一反常态,才有了上午那一幕。
他还以为阿依慕公主是要借机生事的,人多的地方,随便揪着一个就足以挑事了。
结果一上午过去,什么都没发生,貌似真就只是去赏了个花,作了幅画。
是以他也不好对阿依慕公主要求不清场的事做评判。
人群窃窃,猜测什么的都有,突然有高昂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打破了这一方私语。
“郑大人这画不都告诉我们了吗?”那人一拍脑袋,指着画上那几个字,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语气激动道,“与民同乐呀!”
一声出,现场哗然。
对啊,与民同乐,清场了还怎么与民同乐?
被这么一提醒,也有人当即围绕这四个字评品起来:“要这么说也是哈,看这上面的脚印,大人的有,小孩的有,女子的有,男子的也有,虽然画上无人,但处处可见人,若非和众人一起出游,如何能留下这印记,可不就是与民同乐?”
人们觉得这样的说法有几分道理,都盯着这幅挂出来的画瞧。
先前光顾着讨论是不是郑大人画的了,都没注意看画的什么。
和寻常的画作不同,没有山水没有人物,画上只有脚印和流苏花瓣,已经题的“与民同乐”四个大字。
上面的脚印看似杂乱,但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出来大小和底纹的,有的是绣花鞋,有的是皂靴,深浅不一,样式也不一。
不过根据脚印的款式和大小,仿佛能听见赏花时孩童的嬉闹,女子的笑语。
“还有这流苏梅的花瓣,掺杂其间,点缀得当,这幅与民同乐图虽然简单,看似只有脚印和花瓣,着墨不多,但其中蕴含着天时地利人和,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但大体就是这么个意思,粗看就是些脚印而已,细看之下,才觉妙极!”
围观的人当中不乏有懂书画的人,听旁人这么说,嗤笑一声反驳道:“什么妙极?这一堆破脚印也能被夸成这样,要工笔没工笔,要构图没构图,俗不可耐,你们懂什么叫画吗?”
真是什么东西都能称作画了,这不是打他们这些自小钻研画技的人脸吗?
那人一说话,立即有人呛声。
“我不懂画,但是想象一下人在花下走,花在画上留的场面也觉得很是祥和,要我说,这画不仅是与民同乐,还代表着天下太平,百姓安乐的意思。”
“对对对,大俗即大雅,别的画我看不懂,但这画我还是能看懂一些的,有人有花有字,每一样都在说与民同乐、国泰民安的意思,管他什么工笔构图,反正能让人看懂的就是好画!”
“难怪公主会把画挂出来让大家同赏,郑大人妙笔,小画卷见大境界,这一幅画胜过世间多少丹青手。”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评品这幅与民同乐图,越来越多的人附和,把画的立意拔高再拔高,还有说上面某个脚印是自己的,骄傲地夸赞。
场面热闹至极,适才喷旁人不懂画的人被怼得无话可说,一张嘴根本说不过这许多人,只能呸了一声,甩甩袖灰溜溜地走了。
屈如柏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还以为这画挂出来少不得会被嘲弄呢,居然还能这么解读。
再看看这幅画,虽然在善书画的人眼里确实称不上是画,但他也觉得方才百姓有句话说得不错。
大俗即大雅,至简达至真,能让人看懂的画才是好画。
古往今来,无论是山水画还是花鸟画,又或是人物画,画师多会选择高雅之物作画,这脚印在画师看来确实不入流,也没人会去专门画脚印。
郑清容反其道而行之,不画人不画花,特意为脚印做了一幅画,而且脚印还不是画的,用的是真脚印。
虽然脚印都是今日上午去南山赏花的人留下的,但放大来看,无疑代表着女女男男老老少少,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类人,百姓们有了参与感,再加上题写的与民同乐四个字适当留白,给了人足够的想象空间,不怪她们会这般逻辑自洽。
除开那些条条框框的书画标准,屈如柏也觉得这画确实越看越有品头。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郑清容的与民同乐图就被传开了去。
有外地的客商慕名而来,在城门口盯着画瞧,听着人们不重样地夸赞,忽然计上心来,对一路过来的友人道。
“前几天不是有人找到你,想要买一些小玩意吗?还说什么贵重不重要,主要是稀奇,还要有意义,只要有,价格不是问题,你看这画算不算稀奇有意义?”
以脚印为画,够稀奇了吧。
题字与民同乐,象征太平盛世,够有意义了吧。
两个条件都符合,这不就是现成的。
友人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想法,但是想到什么又面露难色:“可这是大人作的画,我们这些商户哪里能拿到?”
没听见这些人说这是礼部主客司的郑大人画的吗?那可是当官的人,又不是普通人家,随便拿些钱打发就行了。
客商笑道:“对方不是说提供信息也可以吗?我看他们要得急,开出的报酬也不小,你只管给那个人说,能不能拿到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我们只赚消息钱。”
那可是大客户,上门来时二话不说就给了一箱金叶子,开口闭口不差钱,他经商这么多年都没见到过如此豪气的。
这么独特的画作,对方肯定喜欢,把消息放出去,他们少说也能赚一笔了,白给的钱,不要白不要。
至于对方能不能拿到,那不是他们该考虑的事情。
友人和客商对视一眼,二人一合计,退出了人群。
郑清容的画作被百姓们争相传颂的消息传到礼宾院的时候,霍羽简直想翻白眼。
那都算不上画,一堆脏兮兮的脚印也能吹上天去,属实是他没想到的。
朵丽雅在一旁道:“我倒觉得这并不夸张,郑大人这画确实很特别,如今西凉和北厉虎视眈眈,战事一触即发,百姓们不就盼着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吗?郑大人这画算是画到东瞿子民们的心坎上了。”
听她这么说,霍羽眯了眯眼。
等等,他好像知道郑清容要做什么了。
西凉和北厉联盟已成,不久前一举歼灭多个小国,如今只剩下东瞿、中匀和他们南疆勉强还能与之抵抗。
而西凉又一直在破坏东瞿和南疆联姻,前几次一直没能成功,现在他安全抵达东瞿,西凉下一步只怕会有大动作。
百姓们担心战乱也很正常,这个时候看到什么不重要,心里想什么才重要。
什么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其实都是百姓心里的映射,郑清容写下的与民同乐四个字不轻不重地勾起了人们对太平的向往,那幅画也正好让东瞿百姓有了心理寄托。
但这都不是重点,画只是一种形式,郑清容的真正目的是要借势。
结合她今日说的要给他们南疆换一个新王,霍羽有理由怀疑,她是要把矛头指向他们南疆了。
她一个人,怎么敢的?
不对,她不是一个人。
她们东瞿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不正在前往南疆吗?
那日进城,他可是亲眼见到郑清容驱马上前和她们两个说笑的,还亲自为她们牵马调转马头,看上去关系匪浅。
他能和自己合作,肯定也能和她们合作。
“郑清容去哪里了?”想明白这一点,霍羽忙问。
朵丽雅觉得自家公主恍惚间变了不少,都不像以前一样直呼那个姓郑的了:“方才主客司来人请郑大人,说是司里有事,需要郑大人去处理,因为公主当时还在沐浴,郑大人跟翁大人和燕大人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霍羽咋舌。
因为在慎舒那里进行了第一次祛毒,他身上流了不少汗,汗涔涔的不好受,所以从南山回来后他就洗了个澡。
本想着洗完澡后再和郑清容说说合作的事,没想到她先走了。
跟她们东瞿皇帝说的贴身护卫到成为摆设了。
真是官越做越大,事也越来越多。
霍羽心里腹诽,揉了揉眉心,总觉得方才想到的事不和郑清容说清楚心里不太踏实:“去主客司看看。”
·
这厢
郑清容确实回了主客司。
从南山回来后,主客司就有人来找她,说是有事需要她这个郎中定夺。
她知道这很可能是平南琴等人的把戏,但并不害怕。
敢明面上找她,说实话她还挺敬佩的,像罗世荣那种私底下耍阴招的,她反而没什么感觉。
一路由人引着回了主客司,郑清容就看见平南琴在厅内等着她。
鸿门宴?
还是请君入瓮?
郑清容挑了挑眉。
上午对付完霍羽,下午就要应付平南琴,她这一天真是过得充实得很。
看到她来了,平南琴并没有很客气,敷衍地行了一个礼,从来不掩饰他对郑清容的不喜。
“不知平员外郎找我何事?”他敷衍,郑清容却不敷衍,该问的还得问。
什么礼不礼的她也不在乎,能不能让一个人服气不是区区一个礼就能证明的,主要还是得心服口服。
平南琴倒是没有曲里拐弯,一来便递上了整理好的册子,直切正题:“这是南疆使团此行的人员与货物信息,郑郎中若是勘合无误,我便报上去了。”
主客司主管外交,对于前来的他国使团,需要详细记录使团人员与携带的货物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员的数目、年龄和身高,货物的品类、数量和大小。
因为此次南疆使团人员和货物带得不少,盘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今日才整理出来。
郑清容伸手接过。
奏本有些厚度,内容也很多很杂,想要在短时间内理清并不容易。
平南琴并不认为她能看出什么问题,神情高傲,面露不屑。
一个在刑部任职的,突然跑到礼部来,只怕连奏本的格式都不知道。
更何况上面这么多内容,就算她有耐心看完,那也很容易看了后面忘了前面,更别说找到里面的不对之处了。
只要他报上去,出了怎么错,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他已经让郑清容勘合过的,是她没有发现问题,上面要是追究起来也只会追究她,跟他没关系。
毕竟谁让她是主客司郎中呢?
底下人整理的东西都要经过她的手,要是哪里不对,她这里就要打回去重做。
但要是她已经看过了,没发现问题递了上去,出了什么事那就是她的过错了。
东瞿和南疆联姻本就事关重大,和阿依慕公主一起来的使团更是重中之重,一旦出了什么纰漏,她这个主客司郎中难辞其咎。
昨天底下人就提出了给她一些颜色看看,
但想来想去,平南琴还是不屑用那些阴谋诡计,所以及时叫停了底下人的小动作。
那句“去吧”不是让他们去对付郑清容,而是让他们回去,不要他们插手,他自己来。
他的才能不输她这个半路出家的人,他不甘屈居于她之下,因此整理完的册子他直接让她看,跟她明着来,如果她看不出问题直接递了上去,就足以证明她德不配位。
寿尚书生平最厌恶尸位素餐之人,届时不需要他多说什么,寿尚书就会向陛下请奏,将她革职,让她从哪里来,滚哪里去。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郑清容把册子往桌上一扔,看也不看。
“平员外郎和我都是爽快人,直来直去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就不要浪费各自的时间了,这种动了手脚的册子看了也是白看,平员外郎还是把真正的册子拿出来为好。”
平南琴微微一怔,怎么也没想到她连看也不看就知道册子有问题。
不清楚她是不是在诈自己,他压下心中疑惑,反问:“郑郎中什么意思?怀疑我作假?”
“假不假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郑清容看向他,“平大人,我说了,我只想好好做事,你我同为主客司官员,针锋相对对主客司,对朝廷都无益,为何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
这一次她没有称呼平南琴为平员外郎,而是叫平大人。
虽然都是称呼同一个人,但称呼官职到底不如称呼大人亲近。
说罢,郑清容又道:“说句实话,今日回来见到的人是你,我其实是有些开心的,你没有让底下人跟我对上,而是选择亲自上阵,说明你还是守着为官的本心的,你不想用那些鬼蜮伎俩,我很欣赏你这样的人。”
平南琴冷不防被她说欣赏,一时忘了要怎么接话。
他有想过和郑清容对上的场面,或言语讥讽,或口头挑衅,唯独没有想过会是现在这样面对面说欣赏。
欣赏?
她说她欣赏他?
说这话时她甚至在笑,言语里是真的有欣赏之意,他为官多年,是真是假还是能分辨得出的,骗不过他。
郑清容站在他的角度,继续道:“我来到京城后一直在刑部任职,突然被调来做主客司郎中,你不服我我也能理解,换我我也不服,在主客司干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就要晋升了,凭什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就能压我一头?不过就是运气好而已,瞎猫碰上死耗子破了两桩案子,凭什么踩在自己头上?”
她这话说中了平南琴的心中所想,平南琴看着她的目光忽然有些深。
见过骂别人骂得唾沫横飞的,还真没见过有谁当着别人的面骂自己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
郑清容道:“平大人,我们今天就把话说开了,我就在这里,有什么不满你只管说就是,该骂骂,该发泄发泄,别憋在心里,说完之后我们好好做事,你放心,朝廷不会埋没了任何一位人才,也不会让任何无能之人攀上高位,我接受主客司所有人的监督,倘若我哪里做得不好,平大人或其余人可以随时跟翁侍郎和寿尚书说,或者直接上书陛下,到时候该处置就怎么处置,我不会有任何怨言,平大人和我是同僚,我希望我们能跳过中间那些弯弯绕绕,劲往一处使,各自靠能力说话,而不是窝里反,让别人看笑话。”
平南琴听着她前半句话,眉头紧锁。
她这是骂自己不过瘾,还要他跟着一起骂?
事实上,郑清容确实是这个意思,甚至做了个请的手势,礼待得不行:“平大人,请。”
平南琴哽得不行。
他自诩为官多年,官场上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还是头一次碰上她这样的。
跟她玩阴的,她不怕。
跟她玩阳的,她还欣赏起你来了,甚至还搞出来一个我给你骂,骂完你好好做事的法子来。
这算什么?
想到这里,平南琴道:“骂就不用了,我在主客司待了十年,主客司对我来说意义非凡,用不着你说,我也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他是心里有气,但指着别人鼻子骂不是他的风格,顶多阴阳两句,就像昨天那样。
郑清容做得出邀请他骂人的事,他却做不出应邀骂人的事。
说罢,施了个礼便要离去。
这一礼虽然说不上多真诚,但总归没有先前敷衍。
郑清容唤住他:“平大人留步。”
第110章 很适合当一个掌权人 我就喜欢你这样玩……
平南琴回头看她,还想问她要做什么,就见郑清容已经提笔蘸墨,在他适才递交的册子上勾画了些什么。
郑清容动作很快,并非从头勾到尾,而是挑拣了一些内容,勾画之后顺带做了批注,随后还给平南琴。
适才平南琴站得远,并未看见她勾画了什么。
此刻拿到册子,也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了,当即好奇地翻开。
这一看很是惊奇,因为他发现郑清容提笔改的地方都是些很细节的东西,改了之后跟他核查的数目和规格都是一致的。
如她所说,这本册子是他动了手脚的,是个假册子。
但她不仅能挑出当初最细微的错处,还能把正确的改回来。
要知道她方才可没怎么看这假册子,谁想到居然一眼就能挑出里面的错误,还是那种最不容易发现的地方。
之前他核查的时候都花了不少时间,前前后后对了三遍才理清楚,她又没有跟着一起清点,她是怎么知道的?
最重要的是,这种容易忽略和点错的细节她都清清楚楚,可见对南疆使团的人员和货物她是了如指掌的。
她适才不看不说,而是跟他提出和平共处,不是因为认怂,想跟他卖个好,而是为了给他保全颜面。
想清楚这一点,平南琴看向郑清容的眼神忽然有些变了。
郑清容知道他疑惑和不解,由着他看。
她当初可是亲自护送霍羽等人入京的,怎么说也是跟南疆使团打了近半个月的交道,有哪些人,带了什么,具体多少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顺道的事。
平南琴看了好一会儿,默默收回目光。
他发现,郑清容很会以退为进。
当初她和太常卿谷臣潜打赌,事后她赢了,却轻飘飘放过了谷臣潜,这一手不仅让皇帝高看她一眼,更是让谷臣潜从此对她心服口服。
现在她对他的小伎俩看破不说破,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主动和他化干戈为玉帛,给足了他面子里子。
这样的人,气度非常。
和她相比,自己因为郎中的位置被截胡就甩脸色,将所有的不满都指向她,确实不如也。
心下复杂,平南琴再三看了郑清容几眼,拿着册子沉默地走了。
他一走,郑清容就看见了门口的霍羽,姿态闲散,似乎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了。
身后还跟着使团、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前者不是盯着她和霍羽,就是四处打量,后者面面相觑,心神不宁,似乎都怕霍羽来礼部搞事,但又碍于皇帝事先说过只要不过分,尽量满足公主要求的话,只能胆战心惊地陪着。
郑清容压了压眉心,眼神询问霍羽。
——你来干什么?
前几天她在刑部的时候,符彦就时常出入刑部司,现在调到礼部了,人又换成霍羽了。
一个个真是闲得很,就该拉去犁田种地,以此消耗他们的精力。
围观全程的霍羽看她这表情,挑了挑眉:“不欢迎我?”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欢不欢迎他自己不知道?
也不想想他自己是怎么做的,走到哪里哪里生事,前天是国子监,昨天是苍湖,今天在南山虽然风平浪静,但那是因为他在祛毒,没时间去惹是生非。
霍羽也不管她欢不欢迎,顾自进来,坐去了她对面:“你们皇帝让你贴身护卫我,知道你事忙,所以只能我过来了。”
看到他进了厅里,屈如柏和翁自山也想进去,朵丽雅回身拦住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没再动作,只是向郑清容投来了拜托的眼神。
一旁的燕长风也拱了拱手,意思是——交给你了。
其实进不进去都是一样的,阿依慕公主压根不听他们的,就只有郑清容能吃得住。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郑清容,让她压着些阿依慕公主,别让他生事。
郑清容知道他们的意思,微微颔首,给几人吃了颗定心丸。
随后又回头看向霍羽,咂摸着他方才的那句话。
听他这个意思,皇帝让她贴身护卫他,她临时有事离开了一会儿,所以他就要来寻她,把贴身进行到底是吗?
真是闲得慌,有机会一定要拉他去种地,免得他仗着公主的身份到处胡作非为。
她不说话,霍羽却是谈兴正浓,想起适才看见郑清容应付平南琴的场面,他半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像之前在刑部一样,掀张桌子砸条板凳什么的,怕你吃亏,我忙不迭跑来,想给你撑场子呢。”
对于他知道自己先前在刑部做的事,郑清容并不意外。
之前册封典礼上,他为了逼自己应邀配合他献舞,就说过她托过严牧的事,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调查过她了,动作很快,还事无巨细。
真是难为他了,在南疆使团的监视下,他还能搞到这些消息。
“主客司场子太小,怕是受不住你撑。”郑清容道。
霍羽忍不住笑。
之前光顾着跟她斗法了,都没发现她说话如此有意思。
“郑清容,有没有人说过,你这驭人之术很适合当一个掌权人。”
方才那官员摆明了要给她下套,她倒好,管他什么阴谋阳谋,通通当不存在。
知道旁人对她不满,她就站在对方的角度先把自己给骂一顿,骂完还让对方一起骂。
别人给甜枣之前还打一巴掌呢,她不仅不打巴掌,还把甜枣送到别人面前,就差喂嘴里了。
这番操作下来,别说是那官员了,他都对她有些服气了,这种事也就只有她做得出来。
如此洞察人性,以理服人,以德化人,不掌权简直可惜了。
想到这里,霍羽又补了一句:“要不你做我们南疆的王?此后你练兵有草场,打仗有战马,兵强马壮,争霸天下,何乐不为?”
这话不仅大逆不道,还有犯上作乱之嫌。
郑清容审视着他。
她知道他疯,上午通过同心蛊看到的那些记忆里,他不就是活脱脱的一个疯子吗?
杀人在笑,被打了还在笑,完全不顾自己死活的,似乎只要他开心,什么都不重要。
但这样明目张胆又毫不掩饰,她还是第一次这样直面他的疯。
而且这还是在礼部,外面又有他们南疆使团的人,他倒是一点儿不避讳说起这些。
不过他也知道这话不能被旁人听了去,有意压低了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就是即使压低了声音,也压不住他这一身反骨。
骨子里的不服养出了他多年的桀骜不驯,什么南疆王易主他才不管,他巴不得有人跟南疆王对上,天下大乱。
霍羽对上她平淡的视线,语气有些遗憾:“看来你有人选了。”
若非有了人选,她听到这话的反应不会是这样淡然,而是震惊和失措。
“是公主还是郡主?”霍羽继续问,“或者她们都是?”
除了这两个人,他想不到还有谁能让她选中。
虽然郑清容跟其他人关系也不错,但目前看来,能和南疆扯上关系的,也只有她们东瞿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了。
郑清容不答,而是把话题推向他:“这才是你来主客司的目的。”
什么怕她吃亏,来给她撑场子,就他最能扯。
“好歹现在你我也是合作关系,你不声不响搞这么一出,我不来一趟,不问个清楚,心里实在不踏实呀,指不定什么时候被你给卖了还要给你数钱。”霍羽笑道。
有人应屈如柏要求来奉茶,朵丽雅拦截下来,亲自接了送进去,给郑清容和霍羽各自斟了一杯
郑清容对她点头致意:“多谢。”
“郑大人客气了!”朵丽雅轻笑,把茶点放好,随后退了出去。
霍羽眼神在郑清容面上来回扫,似乎要看出一朵花来不可。
郑清容啜了一口茶,方才说了这么多话,委实有些渴了。
喝完注意到他的视线,问道:“做什么?”
霍羽百思不得其解:“我是真奇怪,你也不比我好看,怎么朵丽雅一看见你就笑?之前还处处帮着你说话,你该不会是南疆王提前安排在东瞿的人吧?”
朵丽雅是南疆王放在他身边的,自打见到郑清容后,她一直帮着郑清容,是以他有理由怀疑郑清容也是南疆王的棋子,为了南疆王的大业,在东瞿做卧底。
郑清容简直想把手里的茶水泼到他脸上,正经没一会儿又开始东拉西扯、嬉皮笑脸的。
她要是南疆王安排的人,早在岭南道遇到他的时候就把他摁着打一顿,也不至于后面搞出这么多的事来。
至于朵丽雅为什么一见到她就笑,是因为她有礼貌,对礼貌的人谁不笑?
“我若说是呢?你待如何?”她也不解释,而是反问他。
霍羽单手撑着脸,一双明丽艳冶的眼睛就这么看着她:“不信,你要是南疆王安排的人,又何必跟我说这些?”
更别说跟他提出合作了。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意思是——那你还问,废话真多。
“话说今日你把那幅画挂出去就是为了给自己造势吧,听听外面那些人夸成什么样了?说你有大才,胸有丘壑,力压古今书画大家。”说到这里,霍羽哼了一声,“你倒是沉得住气,什么都不跟我说,自己直接做了,让我猜半天。”
看着他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团团转,她怕是心里笑开了花。
亏她和自己还是合作关系呢,什么都不跟他说,有把他当做合作伙伴吗?
郑清容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你现在不也知道了。”
她本就没打算瞒着他,这事后面还少不得要他参与,之所以先前没有告诉他不过是想等等看效果。
毕竟她也不敢保证此计一定能行,有赌的成分在。
倒是他这么快反应过来,让她有些意外,挺聪明啊。
不过要在南疆王廷活下来,不聪明也不行。
二人都是习武之人,有意压低声音,都只让对方听见,是以也不怕被其他人偷听了去。
在旁人看来,两个人就是在对饮谈笑而已。
虽然异国公主和本朝臣子对饮谈笑不太合适,但阿依慕公主的脾气摆在这里,谁能说个不字。
她说得轻巧,霍羽不由得呵了一声:“能一样吗?”
这是他自己猜到的,又不是她告诉自己的,两者不一样。
而且本来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她做什么神神秘秘的,让他猜来猜去,心里没底。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我现在可是上了你的贼船,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干,要是翻船了怎么办?”
“说些好听的吧你。”郑清容嫌他话多,把一块茶点塞他嘴里。
什么翻船不翻船的,说得真难听,他翻了她都不会翻的。
霍羽被呛得咳了好几声,吓得屈如柏和翁自山频频往她们这边看。
郑清容动作快,他们没看到她塞茶点堵霍羽嘴的事,就只听见霍羽咳嗽,心下不由得骇然。
这可是在他们东瞿的礼部,比不得在苍湖和南山,要是阿依慕公主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他们几个少不得要被问罪。
好在霍羽用茶顺了顺,很快缓了过来,也不咳了,只是用幽怨的眼神看着郑清容:“要我说好听的也行,把你的计划告诉我,我参谋参谋,这么好玩的事不告诉我,真是不够意思。”
那可是要给他们南疆换一个新王,一定要惊天地泣鬼神,弄死那个大祭司和南疆王才好。
郑清容真的很想再塞他一块茶点噎死他。
好玩?
这是做事呢,什么好玩不好玩的,真当过家家呢?
“等。”她道,言简意赅,不再多言。
霍羽啧了一声,又是这个字。
从南山出去见慎舒小姨的时候她让他等,从慎舒小姨那里回到南山的时候,她也让他等。
等来等去,到底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过说到等,霍羽倒是想起了另一个人:“你身边的那个影子呢?”
上次在岭南道可是看见他跟郑清容一起在巷子里并肩作战呢,怎么回到京城就没见到了?
该不会是等他吧?
“影子?什么影子?”郑清容没明白他的意思。
霍羽大概形容了一下:“就是穿黑袍,戴面具那个,之前在岭南道跟着你的。”
他对仇善没什么印象,仅有的印象就是一身黑,戴了个银白面具。
当时他还吐槽那人和他打扮得像呢,不过他戴的是狐狸面具,而且对方还没他好看。
脑中思索了一下,郑清容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仇善,一阵无语。
人家有名字,什么影子,张嘴就乱喊。
“你问他做什么?”
鉴于他这些天一直在对她身边人挑事,郑清容很是戒备他此刻问起仇善。
霍羽看她那护犊子的样子就来气:“想什么呢,我都说了不会再找你麻烦了,包括你身边的人,说到做到。”
每次提起她身边的人,她都警惕得不行,生怕他动手一样。
那些人是救过她命还是做什么了?这么护着。
“我是想问你,你在等他是不是?”霍羽道。
确认他没有要挑事的意思,郑清容颔首,并不否认她先前那个等字也有等仇善的意思:“是。”
她要等的东西太多了,仇善是其中一个。
得到肯定的回答,霍羽哈了一声:“郑清容,你早就在布局了吧,你们东瞿皇帝知道你在做什么事吗?”
来的路上他还以为她是今日看到了他的记忆才有这么个打算的,没想到她早就有这个心思了,甚至为此提前做了准备。
身为臣子,瞒着皇帝搞这么大的事,她真是好得很呐!
“所以呢?你去告发我呀。”郑清容给自己添了茶,语气轻松,满不在乎。
告发她,他也跑不了,谁怕谁啊,反正她要是死了,一定拉他垫背。
有本事他就去告。
待茶斟了七分满,霍羽先一步抢过她的茶,哈哈笑:“我就喜欢你这样玩命的。”
昨天在苍湖他就说过他越来越喜欢她了,那不是假话,她喜欢她打架时不要命的那股劲。
但现在他发现,郑清容更是越来越合他的胃口了。
敢想敢干,说干就干,掉脑袋的事都做,关键还气定神闲得很,一点儿不带怕的。
这样的人,简直就是他的同类。
霍羽笑意更深,将抢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薄唇压上杯盏,茶水倾泻,丝毫没发现那处正是郑清容喝过的地方。
郑清容抓了个空,蹙了蹙眉:“你又不是没自己的茶杯,作甚抢我的?”
“我喜欢。”霍羽扬了扬下巴,重复了自己说过的上一句话的前几个字。
郑清容忍着没把壶里剩下的茶水泼他身上。
之前没合作的时候他就讨嫌得令人发指,现在合作了,还是讨嫌得很。
霍羽把自己先前喝过一口的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咯,我喝了你的茶,你也要喝我的茶,就当是歃血为盟了。”
在他们南疆,结盟可都是要歃血的,现在外面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好做得太过,索性就一切从简,喝个茶算了。
歃你的大头鬼。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手指一弹,把他的杯子弹了回去,杯盏滑到他面前,滴水未洒:“喝你的吧。”
“你嫌弃我?”霍羽凝着她。
都是男人,他喝了她喝过的茶都没嫌弃她呢,她倒还先嫌弃起自己来了。
这还只是喝茶呢,又没有割手放血,真要放了血,她岂不是更嫌弃了?
郑清容觑着他:“做什么,又想打架是不是?打坏了我主客司你可是要赔的。”
之前在苍湖打她不管,但霍羽要是跑到她主客司的地盘上来撒野,她非得好好治治他不可。
“打什么打,你忘了小姨让我们别打架吗?”霍羽嘟囔了一句,关键时刻搬出了慎舒。
他瞧着郑清容对慎舒小姨很是尊敬,小姨的话她都听,现在提起也是想缓和一下他和她的关系。
反正先前打已经打过了,没办法再回去了,后续只能好好的,不要再起冲突。
走的时候慎舒小姨才叮嘱不要打架,他都记着呢,怎么她还忘了?
郑清容纠正:“是让你别打架。”
慎舒知道她不是随便动手的人,那话分明是对他说的。
“那你把茶喝了。”霍羽再次把茶递给她,“我都喝了你的,没道理你不喝我的,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生死一体,荣辱与共的。”
同心蛊可还在她和他身上,可不就是生死一体。
郑清容觉得他今天话有些多了。
以往霍羽都是动手不动口的,而且也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现在态度简直来了个大转变,都不像他了,不由得睨了他一眼。
“我又没逼着你喝我的茶。”
是他非要抢去的,她还没跟他计较抢了她茶水的事,他倒是先理直气壮起来了。
“你……”霍羽还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得外面吵吵嚷嚷,嘈杂声里有人高高低低地喊小侯爷。
是符彦来了。
看到符彦一脸怒容,屈如柏和翁自山简直想跳河的心都有了。
之前在国子监,符小侯爷和阿依慕公主是肉眼可见的不对付,现在凑到一起,不知道又要闹出些什么事来。
偏偏两个都得罪不起,这不是让人为难吗?
“符小侯爷……”屈如柏和翁自山硬着头皮上前,想要拦住他的脚步,然而他们哪里拦得住。
“让开,我倒要看看那南疆公主又要对郑清容做什么,真当这里是南疆了,跑到这里来撒野。”符彦怒气冲冲,打开他们的手,径直往厅里去。
他原本在杏花天胡同的小院里练习左手拉弓来着,听到阿依慕公主往礼部主客司这边来了,说是要找郑清容。
他一听就觉得不对劲。
阿依慕公主这么讨厌,有什么好事能找上郑清容?
前天跟郑清容对射吃了败仗,昨天又故意害郑清容落水,今天指不定又要使什么坏。
他得盯紧了,免得郑清容跟公主对上吃亏。
见翁自山没拦住,燕长风又上前来:“符小侯爷,我们东瞿是礼仪之邦,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既然免不了要撞上了,他也只能盼着双方斯文些,不要闹出人命,不然对谁都不好。
“我知道呀,礼仪之邦嘛,我会给公主邦邦两拳的。”符彦推开他,继续往里走。
燕长风:“!!?”
他们说的是一个邦吗?
因为不知道公主和郑大人说完事情没有,朵丽雅有意上前阻他一阻。
霍羽看见是他来了,回身挥挥手,示意她不用。
朵丽雅照做,退去了一边。
符彦一来就对霍羽发难:“给我起开,少折腾郑清容,有什么事冲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