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和你一起种 都是手,一样用
杜近斋尤是一愣,没听明白她前半句话的意思:“符小侯爷乔迁?”
侯府换址了?不能吧?
“小侯爷搬来了杏花天胡同,就在杜大人家斜对面。”郑清容简单道。
她说的是杜近斋家斜对面,而不是自己家隔壁,毕竟现在也没有壁了,墙都给推了。
杜近斋愕然。
竟然是符小侯爷从侯府搬出来,而不是侯府搬家。
定远侯能同意吗?
而且好端端的,符小侯爷放着侯府不住,跑来杏花天胡同做什么?
心里这样想,但杜近斋看到郑清容后好像也能理解了。
昨天符小侯爷说什么也要跟着郑大人去杏花天胡同踢蹴鞠,今天就搬了过来。
前后联系一下,很难说符小侯爷不是为了郑大人才这样做的。
这顿饭怕是请郑大人吃的,而不是请他吃的。
思及此,杜近斋委婉推辞:“今日台院事务颇多,我回去之后还要整理一份文书来,郑大人和符小侯爷吃就好,不用管我。”
“吃顿饭而已,不差那点儿时间。”说着,郑清容看向符彦,笑问,“小侯爷也说了邻里之前吃顿饭没什么,对不对?”
符彦很想说不对。
两个人吃饭和三个人吃饭是不一样的。
但是看到郑清容脸上的笑意,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是对他笑的,当着他的面笑成这样,这不是犯规吗?
“对,吃顿饭而已,有什么的,今儿我做东,该吃吃该喝喝,公务什么的先放一边。”他改口道。
反正他都搬过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和郑清容吃饭,今天就姑且加一个杜近斋好了。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符小侯爷都这么说了,杜近斋自是不好再三推辞。
三人往杏花天胡同而去,路上郑清容问起今日早朝之事。
今天被皇帝叫去宫里的时候她都没在朝堂上看见陆明阜,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而她又在朝上多待一会儿就被皇帝指了出来,让她去交接两司事务,没来得及听个始末,所以想现在旁敲侧击问问杜近斋。
杜近斋想了想:“还真有一件事,陆明阜陆待诏不知怎么惹恼了陛下,今日早朝被驱逐出了紫辰殿。”
“被驱逐了?”郑清容微微一愣。
难怪她没在朝上见到陆明阜。
但是什么叫不知道怎么?就算驱逐也得有个原因吧,什么事惹恼的?还能无缘无故就惹恼了?
杜近斋颔首:“其实昨日早朝,陛下就在朝堂上当众责骂过陆待诏,当时便有不少人猜测是不是沈翰林变法又出了什么事。”
毕竟陆明阜前两次都是因为沈翰林变法被贬,所以一时间很难不让人想到是这个原因。
“应该不是吧。”郑清容道。
陆明阜都没给她说过,要是有事他不可能不说的。
杜近斋嗯了一声,继续道:“沈翰林那边我问过了,并不是变法出了问题,我们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反正今日一上朝,陆待诏就被驱逐出了朝堂,在郑大人进殿之前,陛下还为此发了好一通脾气。”
好歹当初也是一起办过刑部司贪污一案的,还在一起吃过饭,所以他对陆明阜这个人有所关注。
想到郑清容和陆明阜同出扬州,又是旧识,觉得有必要和她说一下这件事。
郑清容:“!!?”
听杜近斋这意思,陆明阜重返朝堂没几天,这又被皇帝给打回了原形?
陆明阜前天晚上那般不遗余力讨好她,还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生生死死的话,莫不是已经预见了今日的结果?
看着两个人肩并肩走在一起,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边走边谈论政事的情况。
一直插不上话的符彦眉头一皱,挤到了两个人中间:“那个状元郎吗?之前谢祭酒看了他在殿试上做的文章,当着我们所有人面夸他是有大才之人,今后必定大有作为,怎么现在如此时运不济?”
他要是没记错,这是那个什么陆状元第三次得罪皇帝了吧。
入朝为官没多久,期间一直贬了升,升了贬的,短短两个月,过得比旁人一生都还精彩。
想到这里,符彦看了看郑清容,面上带了几分骄傲。
这么一比,还是郑清容厉害。
一个月的时间就从流外官坐到了一司长官的位置,一路高升,官居五品。
满朝文武都不及她一个。
符彦这话说到了点子上,郑清容也很想问为什么陆明阜这般时运不济。
他回朝堂没几天呢,怎么又被皇帝责难了?
不过既然杜近斋不知道内情,也就只有回去后再问问陆明阜是为什么了。
作为当事人,恐怕只有他和皇帝才清楚个中原因。
回到杏花天胡同的时候,散学的孩童们已经聚在一起开始踢蹴鞠了。
看见孩童们脚尖不住滚动翻转的贵重蹴鞠,杜近斋和郑清容一开始的表情是一样的。
等进了符彦的小院,看见打通的墙壁又是一阵惊诧。
郑清容无奈得很。
墙确实如符彦先前所说那样,没有设门,全部打通了,在符彦的院子里能看见她这边的院子,在她的院子里也能看到符彦那边的院子。
两家连通,一览无余。
不过先前推倒墙壁带起的灰已经被打扫得很干净了,看不到一点儿尘埃。
就连青石路都被刷得锃光瓦亮的,夸张到感觉走上去都会脚打滑。
原本不起眼的院子因为符彦的一番布置和翻新,看起来竟然有些富丽堂皇的味道,跟周边的宅子格格不入。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
郑清容不禁心想。
再往里走,郑清容看见符彦的照夜白也被牵了来,和她的马儿拴在一起。
两匹马儿大眼瞪小眼,虽然没打起来,但都觉得对方的颜色很怪。
眼里写着——非我族类。
“这是?”郑清容不解。
符彦哦了一声:“我寻思着一个叫照夜白,一个叫灯下黑,正好登对,以后就放一起养了。”
郑清容:“!!?”
灯下黑是她顺口胡诌的呀,他怎么还当真了?
说着,符彦还指了指他院子里的一块空地:“我特意划了一块地出来,以后都给你种菜。”
似乎觉得这样不够,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和你一起种。”
郑清容眨眨眼,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堂堂小侯爷来跟她种地?定远侯的唾沫星子不得淹死她?
全程围观的杜近斋不动声色凑到郑清容耳畔,低声道:“自从遇到了郑大人,符小侯爷变化好多。”
搬家请客养马种地,这些事在以前符小侯爷可不会做的,更不说亲自做。
然而这些变化,都是因为她。
“可别变了,我害怕。”郑清容道。
杜近斋失笑。
她这样子可不像害怕。
而且认识她以来,他就没看到过她有过怕的时候。
符彦回头就看见杜近斋被郑清容逗笑的一幕,心下很是不满。
怎么女的男的都喜欢往郑清容跟前凑?
先前阿依慕公主是这样,现在杜近斋也是这样。
他就在这儿站着呢,在他的地盘上,杜近斋还当着他的面勾搭郑清容,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幸亏他搬来了,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杜近斋就把郑清容给祸祸了。
他得看紧了。
符彦拉着郑清容的胳膊进屋,随口招呼杜近斋跟上。
有小侍呈了专门净手的花露来,三个人,九个盆,每人三盆,一盆盥,一盆濯,一盆涤,功用不同,花露也不同。
郑清容算是感受到了大户人家饭前的规矩了。
她平日里吃饭虽然也有净手的习惯,但都是用清水洗的。
符彦这边竟然是用花露。
不过入乡随俗,郑清容正要挽了袖子洗手,符彦忽然上前来:“不是手伤了吗?我来。”
说着,便带着她的手探入花露之中,小心翼翼避开她虎口上的伤,一点点用手掬水淋洗。
郑清容并不打算劳烦他:“只是被咬了一口,手还是能动的。”
洗手而已,又不是不能自己做,哪里还需要他帮忙。
然而符彦哪里肯放开她,顾自拉着她净手:“那也不行,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着,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细碎的水光在烛火下粼粼而闪,符彦低着头,洗得仔细。
两双手在花露里交叠轻触,落下一层浅影。
饶是之前想过类似的场景,但此刻真正触碰到郑清容的手,符彦的心跳还是乱了节奏。
先前在刑部司看郑清容批阅案件卷宗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她这双手了,指骨修长,青脉分明,提起笔来像是利刃出鞘,气势磅礴,仿若剑吞山河。
当时他就在想,这样一双手握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即使早些时候给她吹虎口的时候有幸碰到过一次,但那次时间很短,他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她的伤处,都没来得及好好体会。
现在有净手的理由遮掩,他的手就这样和她的手在花露里紧贴在一起,掌心相抵,手指交缠,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她指腹的茧子。
这是她平日里写字射箭落下的吧,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锋芒。
他看得仔细,几乎入了神,手上的动作渐渐停滞,就这样虚拢着她的手,任由花露裹挟。
想什么去了?洗个手都能走神。
郑清容出声唤他:“小侯爷?洗好了吗?”
再泡下去,她的手都要皱了。
“没,等一下。”符彦猛地回神,耳尖倏地红了。
他竟然看一个人的手都能看迷了去,实在不像他。
怕郑清容发现他此刻面上的窘迫,符彦连忙拿起上好的锦帕给她擦手,然后又带着她的手在第二盆花露里清洗,洗完又用新的锦帕擦拭。
如此反复,洗了三次,这才算完。
洗完手的杜近斋目光在她们二人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定格在符彦红透的耳尖上,若有所思。
将郑清容和杜近斋安排坐下,符彦也不管什么主客座次了,自己坐在两人中间,吩咐人传菜。
菜一上桌,郑清容一眼就认了出来:“扬州菜?”
“尝尝看,有没有扬州的味道。”符彦给她各自夹了一筷子。
他搬过来的时候,特意带了十几个厨子跟着,每个人都会做不同地方的特色菜肴。
因为不知道郑清容喜欢吃什么菜,想着她自小在扬州长大,口味应该和扬州那边大差不差,所以今晚的菜系都是扬州那边特有的。
夹完菜,符彦又想到她虎口有伤,怕是不好拿筷子,索性夹了菜喂到她嘴边:“你手受了伤,还是我喂你好了。”
郑清容眉头一抖,阻止了他的动作:“小侯爷,我是手伤了,不是手断了,我自己能行。”
先前净手她还算能理解一点,现在喂饭算什么?
“你虎口伤成那样,能拿筷子吗?”符彦直接抛出了这个问题,丝毫不觉得喂饭这个举动过于暧昧了。
“我是右手伤了,又不是左手伤了,为何不能拿?”说着,郑清容把筷子握到了左手,夹起碗里的菜,熟练地吃了起来,吃完还不忘对菜品表示肯定,“味道不错,是正宗的扬州菜。”
杜近斋惊叹不已:“郑大人的左手竟然也和右手一样灵活。”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展现这种特殊技能,只能说越和这位郑大人相处,他得到的惊喜越多。
“都是手,一样用。”说着,郑清容把方才她尝过的那道菜往杜近斋面前推了推,“这道菜不错,杜大人也尝尝。”
之前杜近斋说过,他是河南道徐州人,淮南道扬州和河南道扬州两地相隔虽然不算太远,但菜系什么的并不一样。
既然今天都撞上了,她也有意想让他尝一尝扬州的风味。
符彦也没想到郑清容还能用左手吃饭,好奇不已:“那你的左手能写字吗?”
“可以。”郑清容给了肯定的答案。
她不是左撇子,但是右手能做的事她的左手都能用。
当初训练左手的时候就是怕将来右手有个什么意外动不了,现在碰上右手被咬,左手正好派上用场。
符彦两眼放光:“教我,我也要学,还是和之前一样,条件你开。”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这么好学?
昨天要她教射箭,今天要她教左手书的。
想了想,郑清容道:“想学可以,先用左手拉战弓一万次,每次开弓坚持半盏茶时间,练好了再进行下一步。”
她发现符彦最近闲得很,老是围着她转,她都不好做自己的事,还不如给他找些事做,消磨他的时间。
拉一万次战弓,每次坚持半盏茶时间,少说也能让他安静一阵子了。
符彦狐疑:“左手拉弓可以练习写字?”
拉弓和写字是不一样的吧。
“你先前不是让我教你射箭吗?练这个,写字射箭都可以兼顾。”
这个她倒是没有骗他,左手拉弓不仅可以练射箭的力度,还可以练手指灵活度。
符彦万分惊喜。
昨天郑清容没表态,只说自己忙,他还以为她不打算教自己射箭了。
没想到她还记着。
“好,我明天就开始练拉弓!”说着,符彦又给她夹了菜:“都尝尝,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菜,所以让他们一样都做了一些。”
“我不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特别讨厌的,能吃就行。”郑清容一边说一边招呼他和杜近斋一起,“别就我一个人吃,都动筷子。”
符彦看她对自己准备的菜食不抵触,心里松了一口气,想起她手上的伤,追问道:“说起来咬你的狗长什么样子,你描述一下,我叫人去把它抓来,给你出气。”
先前只顾着她手上的伤了,他都忘记问了是什么狗咬的,现在坐下来才意识到这是个急需解决的问题。
敢咬郑清容,真是狗胆包天,他非得剁了它不可。
闻言,杜近斋的视线落在郑清容右手虎口上。
狗咬的吗?
郑大人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被狗咬?
倒是听说今日郑大人陪同阿依慕公主游湖,中途二人一同落入苍湖,这伤怕是和阿依慕公主脱不了干系。
郑清容察觉他的视线,抬眸和他对上的瞬间,便知道他猜到了这伤是怎么来的了。
糊弄符彦简单,糊弄这位杜大人就难了。
当下眨眨眼示意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杜近斋含笑点头,算是回应,但笑过之后又是忧心忡忡。
上一次册封典礼,郑大人伤了腿。
这一次泛舟游湖,郑大人伤了手。
每次和这位南疆来的阿依慕公主对上,郑大人多多少少都会吃些亏,可见对方不是这么好对付的。
现如今皇帝又把郑大人调到了礼部,负责协助礼部侍郎翁自山和鸿胪卿屈如柏处理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在京事宜。
这下怕是更方便阿依慕公主动手了。
“跟他见识什么?他咬我一口,我也踹了他一脚,扯平了,下次他要是再咬我,我也找到了治他的法子,他斗不过我。”郑清容放下筷子,回答符彦方才的追问。
杜近斋自动在脑中翻译她这句哑谜似的话。
这样看来,今日那位阿依慕公主也没讨到好,而且貌似郑大人更胜一筹。
符彦还不愿放弃:“真不需要我帮忙?这狗如此可恶,不吊起来打一顿只怕将来更是无法无天。”
“不用,你专心练习拉弓就好。”郑清容道。
说着,郑清容又问起杜近斋:“泥俑藏尸案已经查破,皇帝不是承诺了要奖赏杜大人和章大人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听到风声?”
她回京那天进宫面圣,皇帝可是亲口答应过她的,君无戏言,那么多人看着听着,总不能食言。
但她确实没有听到两个人升职的消息。
杜近斋道:“赏了呀,我和章大人都各自赏了白银五百两,绢帛八十匹,都放在御史台和大理寺。”
因为案子是三司推事,功劳不能单独算在他们个人头上,所以赏赐的金银绢帛都存放在各自部门,算作公费。
“竟然不是升官吗?”郑清容没料到是这种赏,一时讶然。
她离京的时候可还信誓旦旦说要让杜近斋升官的,现在目的没达成,只觉得脸火辣辣地疼。
杜近斋失笑,解释道:“办好案子本就是我和章大人的职责,按理来说不该赏的,是陛下看在郑大人的面子上才给了赏,我和章大人要谢谢郑大人才是。”
而且说句不当的话,其实这赏赐他也没放在心上。
上次和郑大人检举穆从恭和杨拓等人,光是事后分银他都分了一千五百两,有了珠玉在前,陛下这五百两就算不得什么了。
郑清容啧了一声。
也就是说,三司推事,最后她一个人拿了功劳,只有她一个人升了官。
大家都是一起做事的,这对杜近斋和章勋知不太公平呐。
看出她面上的不忿,杜近斋笑道:“其实郑大人不必执着于让我升官的,台院副端这个职位负责掌三司和理赃赎,只要能为朝廷和百姓尽一份自己的绵薄之力,不在于官职高低的。”
郑清容一时无言。
她能不能给是一回事,他要不要是另一回事,不能混作一谈的。
说好的会赏杜近斋和章勋知的,最后就赏了这些,不轻不重不咸不淡的,总感觉被皇帝耍了是怎么回事?
察觉饭桌上气氛有一瞬的僵持,符彦忙让人拿来青梅果饮,给她斟了一杯,打破这不太好的气氛:“梅子做的,尝尝看味道如何。”
这还是他昨日在郑清容那里吃了糖渍梅子后得到的灵感。
想着既然她喜欢梅子,那他就试着把梅子做出不一样的味道,让她每天都有新鲜感。
底下人做好后他尝过了,酸酸甜甜的,很适合现在这个季节喝,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郑清容接过他递过来的果饮,梅子味很足,并没有很甜腻:“小侯爷有心了。”
当下举起来和杜近斋碰了个杯。
多余的话她不说了,但这件事她记下了。
酒足饭饱,杜近斋和郑清容各自回了家去。
明明院子都打通了,就是走几步路的事,符彦非要送郑清容到家,还让人抬了各种瓶瓶罐罐的药物来,外敷的,内服的,应有尽有。
送到家还不算完,给郑清容的虎口重新上了药,又把她今日换下的衣物拿去给人洗了才走。
束胸带郑清容已经提前拿了出来,所以她也不怕符彦从衣服上发现不对。
正打算去院子里打水洗漱,一开门就看到符彦并未离去,而是站在他那边的院子里。
见她出来,符彦忙收回往这边瞧的视线,往天上看去。
“小侯爷怎么在外面?”郑清容问。
饭也吃了,药也上了,不回屋子里待着,在外面做什么?
符彦负手而立装深沉:“赏月!”
说完,又回头问她:“一起吗?”
今晚月色正好,星辰为伴,晚风习习,带来几分微醺,是个很好的赏月夜。
然而郑清容并没有心情赏月,她还得问问陆明阜驱逐朝堂的事,所以找了个理由回绝了:“不了,腿疼,我打算洗漱睡了。”
符彦对她腿疼的事一向不疑,也不说什么赏月了,连忙让人送来热水,供她洗漱用。
郑清容对他这无微不至的照顾感到诧异。
几乎只要是能想到的,他都让人准备好了。
这还是她认识的小侯爷吗?
本想向他道谢的,但想到符彦再三勒令她不许谢来谢去,她也就给他送了一盒糖渍梅子作为答谢。
洗漱完,郑清容熄了烛火。
符彦看着她这边的没了光亮,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着糖渍梅子进了屋去。
熄了灯的郑清容也没睡下,在屋里等着。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陆明阜从暗道过来了。
第102章 我疼 不要走
屋里没有点灯,昏昏月色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层蒙蒙清辉。
“夫人。”陆明阜来到郑清容身边,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她手上的伤。
适才符彦给郑清容上药,他就在暗道听着,知道她伤到了虎口。
此刻压低声音唤她,也是想确认她的伤势如何。
“无妨,一点儿小伤。”郑清容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直入正题,“我听杜近斋说今日早朝皇帝将你驱逐出了朝堂,这是为何?”
陆明阜如实道:“昨日我和沈松溪敲定了最后的变法细则,各自写了奏本,准备在今日早朝递上去,陛下在看沈松溪的折子时还连连称赞,等到看了我的奏本后就大发雷霆,命人将我赶出了紫辰殿。”
郑清容眉头一皱。
竟然还是因为变法吗?
回来的路上杜近斋不是问了沈松溪,说不是因为变法吗?怎么和陆明阜说的不一样?
“你怎么写的?”她问。
既然是和沈松溪一起商讨过了的,说明两个人观点是大致相同的,没道理沈松溪的奏本得到了皇帝的认可,而他的却被打了回来。
陆明阜把自己奏本上写的内容一字不差告诉了她,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复述自己写的东西并不是什么难事。
郑清容一一听了,陆明阜考虑得很周到,从哪里入手,怎么推行,遇到阻碍怎么办都说得很详细,并没有什么错处可挑剔。
为什么皇帝还会将他驱逐朝廷呢?
“沈松溪的奏本你看过吗?”
陆明阜颔首:“看过,具体变法事宜是我和他一起商榷的,奏本也是一起在翰林院写的,写完后怕遗漏某些地方,还各自交换检查,他写的和我的差不多,只是他的侧重点在大概变法方向,我的主要集中在具体操作上,本来写完就要递上去的,只是当时已经过了递交折子的时限,所以我们才放到了今日早朝上递呈。”
说着,他还把沈松溪写的奏本也讲与了她听。
郑清容听了,更觉想不通。
两个人写的内容相辅相成,互为补充,并没有南辕北辙,那就更不应该了。
“你和沈松溪的奏本是一起递上去的,还是分开的?”
一起递的折子还好,起码两个人一次性把变法的事情给讲清楚了。
要是一前一后递交的奏本,有可能会因为期间的时间间隔引起皇帝不悦。
毕竟皇帝一天要看的折子太多了,获取信息的时间有限,明明都是说变法的事,还一个先一个后的,时间长了容易疲劳不说,不耐烦也多多少少有一些,这是很正常的。
“一起的,早朝上由孟平从我们手上接了,检查过后亲自呈递的,因为沈松溪是变法的提出者,是以皇帝先看的他的折子。”陆明阜道。
这下郑清容无话可说了。
折子呈递的时间是紧凑的,内容也是没有问题的,皇帝压根没有发难的理由才是。
陆明阜是犯了什么才会引得皇帝将他驱逐朝堂?
“昨日皇帝在朝堂上当众责骂你又是因为什么?”想起杜近斋说过这件事,她又问。
陆明阜摇了摇头:“不知。”
郑清容哈了一声。
还能无缘无故骂人的?这皇帝当得也太舒心了吧?想骂人就骂人。
“明阜,我怎么觉得皇帝好像在故意针对你一样。”
细想一下,陆明阜入朝为官后也没犯什么天大的错事,结果前前后后又是贬斥又是驱逐朝堂的,就像有意针对他一样。
但针对总是要有原因的吧,就像今日主客司的人针对她是因为她抢了平南琴的位置,皇帝针对陆明阜总不能也是因为他抢了皇帝的位置吧?扯呢?
而且陆明阜可是皇帝钦点的第一甲第一名,是为他所用的臣子,还是个家世清白的,背后没有那么多的家族利益牵扯,这样的人是最好用的。
皇帝放着他不用,反而来回折腾,这对皇帝没什么好处啊。
“可能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吧。”她太过敏锐了,怕她多想,导致提前暴露身份,陆明阜简单把原因归咎在自己身上。
郑清容苦笑:“这还不好?”
先前沈松溪变法过于粗糙,施行起来得不偿失,他反对,这是对的。
后面沈松溪变法有了分化,将具体操作可视化,他支持,这也是对的。
现在他补充沈松溪变法的细节,把各方面都考虑了进去,这还是对的。
这要是还不好,她都不知道什么才算好了。
“夫人觉得好就好了,旁人如何看我不在乎。”陆明阜捧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不过我此番被驱逐朝堂,夫人都替我讨回来了不是吗?还没恭喜夫人得以晋升,夫人现在是一司郎中,往后可以参加常朝,便可以倾听这天下事了。”
郑清容哭笑不得。
他官场上不得志,她却屡屡晋升,所以他把这当做某种平衡了是吗?
“最近这段时间怕是还上不了朝,皇帝让我协助翁自山等人处理霍羽和南疆使团在京事宜,目前翁自山和屈如柏都被皇帝免了上朝之事,让他们守在霍羽身边仔细伺候,而我这个五品官如今又被指去给霍羽贴身护卫,恐怕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正常上朝。”
陆明阜没听明白她话语当中的陌生名字:“霍羽?”
“对,他就是南疆此次送来联姻的阿依慕公主,他是男子,之前我在岭南道查案的时候,他脱离过使团独自行动过,虽然不知道当时他在做什么,但那一次他跟我有了过节,所以后面恢复阿依慕公主身份也一直对我抱有敌意,当然,这些并不是什么大事,我担心的是南疆此次送一个男的公主来,估计所图不简单。”郑清容道。
她给陆明阜大概说了一下前因后果,以及自己的担心,顺带还讲述了今日在苍湖发生的事,包括她中蛊抢蛇和见了慎舒。
陆明阜越听越是胆战心惊:“同心蛊?日后夫人岂不是要受制于他了?”
她的命怎么可以交在一个南疆人的手上。
“也不一定,他豢养的黑蛇还在我这里。”郑清容示意他放心,“你过来的时候看见暗道里的那个篓子了吧,先放在你那里,霍羽不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你来保管更为妥当。”
放在她这里,保不齐霍羽什么时候就来抢了,要是被他抢了回去,那么在这场对峙里,她就落了下乘,往后就真的会受制于人了。
陆明阜点头应好,想起先前符彦对她的态度,笑道:“我瞧着符小侯爷对夫人是极好的,我很高兴。”
有人能在别的地方帮扶她,他是真的为此高兴。
郑清容失笑:“有什么高兴的,他一天天闲得慌,想一出是一出,看见院子里的墙没,他推的。”
陆明阜握住她的手:“如此也好,旁边有符小侯爷在,霍羽也不好到夫人这里放肆。”
霍羽和夫人不对付,符彦和霍羽不对付,他们两个要是碰上,夫人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
“符彦弄了这么一出,你和仇善往后就得避着点儿人了。”郑清容长叹道。
现在仇善出去做事了,就她和陆明阜两人,有这个暗道在,陆明阜倒是不容易被发现。
等仇善回来后,情况就有些棘手了。
陆明阜勾着她的手指:“符小侯爷既然能在不知夫人女子身份时接受夫人,想必也能接受夫人的全部,夫人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不必忧心,这些事我来做就好。”
现如今他被皇帝驱逐朝堂,最近也没办法上朝了,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处理这些事。
郑清容挑挑眉。
他来做?
做什么?怎么做?
然而陆明阜并不打算说,转移话题道:“夫人今日应付霍羽必然也累了,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郑清容见他不愿说,也没继续追问。
不过他都开口揽活了,那必然是有把握做好的。
她还得处理主客司和霍羽那边的事,这些琐事他帮着分担也好。
两人如往常一般躺在一张榻上,半夜时分,郑清容忽觉身上火烧一般的疼,而且也没个前兆,突然就痛了。
疼痛非常,郑清容没忍住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陆明阜一向睡得浅,在她翻身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的情况不对劲,当即起身询问:“夫人?”
郑清容疼得话都说不出,额角冷汗直冒,唇色都白了。
陆明阜立即反应过来,想起她先前说过慎舒给了她止疼药,当即找来喂她服下。
药入了肚腹,郑清容这才缓过神来,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浑身还是疼得厉害,但好歹能说话了。
“是同心蛊。”她道,语气肯定。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逼出心头血的三天内提前发作了,但是这种熟悉又突兀的疼痛几乎让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在苍湖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疼的。
来得莫名其妙,疼得锥心刺骨。
除了膝盖和虎口,她身上没有别的伤处,先前落在肩头的那一掌也只是皮肉伤,这种无本无源的痛突然落在身上,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同心蛊在作祟。
“是霍羽那边?”陆明阜大骇。
他没想到,霍羽会这么迫不及待。
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招数,竟然逼得夫人在三天的安全期提前受到了蛊术影响。
郑清容颤着唇,身上火烧火燎的感觉越发严重,她的字都要吐不清了:“应该是了。”
同心蛊是霍羽下的,除了他,她想不到第二个人还能让她体内的蛊发作。
疼痛还在继续,虽然已经被慎舒压到了原来的十之六分,还有药物辅助,但这种疼还是钻心刻骨,且随着时间推移愈演愈烈。
再这样下去,她怕是要被活活疼死。
“我出去一趟。”郑清容披了衣服起身,脚尖轻点,夜色里朝着礼宾院的地方而去。
身上疼得厉害,郑清容的轻功都有些难以控制了,落脚时差点儿崴了脚去。
此时已是深夜,礼宾院灯火阑珊,只剩下守夜的守卫还在周围巡逻。
郑清容避开重重守卫,悄声探入霍羽的房间。
她之前一直没来过礼宾院这边,并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样的布局。
方才还是看到朵丽雅从一间屋子里出来,抹着眼泪喊公主才知道那是霍羽的房间。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有些暗,郑清容压着怒火进去,只想把霍羽揪出来狠狠打一顿,不然这身疼痛她就白受了。
然而偌大的房间里,她并没有看到霍羽的身影,只看到一方冒着冷气的浴池。
浴池里冰块层层,寒意四窜,连带着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低了不少。
郑清容眯了眯眼,不确定是不是什么埋伏,无声迈步,待走得近了,当下一掌轰开最上面的冰层。
因为疼得气息不稳,出掌时稍稍偏了位置,冰层四分五裂,有些荡出了浴池,砸在边上,还有的细碎冰碴落在了手上。
凉意一现,那一瞬,碰到冰碴的地方居然不那么疼了。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相比浑身火烧般的疼痛,那一点温和已经很明显了。
郑清容心下一动。
冰块竟然能止身上的痛?
火烧,冰块,好像是能相克。
随着冰层破开,水面以她出掌的位置呈圆形荡漾开来,郑清容看见了沉在池底的霍羽。
面色惨白,没有生息,整个人像是死了一样。
郑清容微微怔愣。
她有想过再见到霍羽的情况,看到她被同心蛊控制,他可能会得意,会狂妄,会嘲笑。
但唯独没想到会是眼前这样,一脸死气,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霍羽?”她压着身上的疼痛唤他。
霍羽没有反应,就连池里的水面都没有任何波动,似乎早已没了呼吸。
不知道他是不是使诈,郑清容踢了一块落到脚边的冰块朝他攻去。
冰块带着雷霆之势,穿破碎冰层,深入池底,盘旋着削掉了霍羽的一截头发,但霍羽依旧没有反应。
情况不对。
霍羽要是知道她站在面前攻击他,那狗脾气不说立即反击,也得爬起来咬她一口。
郑清容当即跳入浴池,把人从池底捞起来。
冰块拥着寒意围上来,郑清容能感受到这些冰对身体上的烧疼确实有一些压制作用。
但很快,身上的疼痛就不再满足于这种缓和,这一池的冰成了摆设,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说聊胜于无。
郑清容把霍羽拉到浴池边上,摁着他的一条胳膊,不让他滑到池底去:“霍羽?”
触碰到他肌肤的那一刻,郑清容仿佛被灼到了一样,烫得她的手几乎要烧起来。
其实她身上也有这种灼烧感,身上的疼痛也都是这种火烧一般的痛,但她身上的灼烧不如霍羽身上的严重。
霍羽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当日被她架在火上烤的兔子一样,若不是这些冰块敷着,恐怕要当场燃烧起来。
霍羽依旧没听见她的呼唤,低垂着头,双目紧闭,那一张艳丽至极的脸竟然显出几分灰白死气。
同心蛊还在身上,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也没办法置身事外。
想到这里,郑清容当即拿出慎舒给她的药,给霍羽喂了一把下去。
有了之前在苍湖喂他吃莲子的经验,她这次喂药也算是熟能生巧了,但动作实在谈不上轻柔,几乎是靠灌的。
过了好一会儿,霍羽身上的温度才稍微好转一些,但也只是一些,那种火热还在继续。
“霍羽?能听到我说话吗?”郑清容拍着他的脸。
要不是她现在情况也不好,她真想狠狠揍他一顿。
慎舒的药似乎起了效用,霍羽恢复了些神智,但依旧紧闭双目,只有气无力地呓语了一句:“娘,我疼。”
说着,下意识圈住身前之人的腰身,脑袋也依赖般地贴了上来,像是把跟前的人当做了他口中的娘。
郑清容看着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人,这是极度缺失安全感的动作,甚至为了把头靠在她的腰间,池子里的水漫过了鼻腔都不管。
这不被烧死疼死,也得被呛死。
郑清容强硬地拽着他的手,把人拉起来。
然而抱不到人的霍羽忽然就哭了,两只手胡乱地抓着,一边哭还一边喊:“娘,不要走。”
泪珠如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如火烧一般,落在身上的眼泪竟然是滚烫的。
中途还因为挣扎的原因,霍羽呛了好几口水,眉目几乎拧成一团,看上去支离破碎。
郑清容想把人打晕,但又怕他在昏睡中疼死过去,就像方才那样。
无奈之下,郑清容只能坐去了池边,让他伏在自己膝头,不至于被水呛死。
似乎怕身前的人消失,霍羽搂紧了她的腰,脸也靠了上去,蹭着她的腰低低啜泣。
郑清容看着面前的人,心中许多疑问。
她以为是霍羽这厮在搞鬼,让她半夜疼得睡不着觉。
结果来看了才知道,这厮自己也在疼,还比她疼得厉害,方才都昏死过去了。
看向浴池里的冰块,郑清容若有所思。
知道用冰来缓解,看来他之前没少挨过这种疼,都有经验了。
方才朵丽雅哭是因为这个吗?朵丽雅知道他有这种症状是吗?
不过最让她搞不懂的是同心蛊这个东西。
同心蛊不是只有她疼他不疼吗?他身上的疼痛不是会落在她身上吗?为什么会出现现在的这种情况?
而且她已经逼出来心头血,按理说三日内不会受到同心蛊影响才是。
太多的疑惑,太多的不解,无从得知。
想起他方才无意间喊出来的那个字眼,郑清容几分探究。
他口中的娘是乌仁图雅吗?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既然记得乌仁图雅,为什么不记得慎舒?
身上的灼痛还在继续,郑清容皱着眉硬生生受了。
该死的同心蛊,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浴池里的冰早就化了个干净,疼痛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这极刑般的灼痛才算是落下尾声。
霍羽缓缓睁开眼,睫羽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熟悉的感觉让他不用拭泪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竟然又哭了吗?
因什么而哭,为什么而泣,他全然不记得。
正欲起身走出浴池,然而手方动,这才发现自己好似抱着一个人。
人?
什么人?
朵丽雅不是被他赶出去了吗?
几乎是下意识地,霍羽猛地朝跟前的人发起攻击。
郑清容摁下他的动作,不耐道:“醒了就要打架是吧?”
这厮还是昏睡的时候安静些,醒着的时候一点儿都不讨喜。
“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霍羽没料到会是她,惊诧不已。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郑清容甩开他的手,很是不爽,“大半夜疼得要死,我还想问问你在这里做了什么?”
动作间,霍羽瞥见她腰间的衣服皱皱巴巴的,似乎被人长时间攥紧导致的。
他醒来的时候抱着她,所以是他弄的吗?
他抱着她抱了很长的时间吗?
他怎么会抱她呢?
“我的蛇呢?”霍羽避而不答,而是问起自己的小黑蛇。
郑清容盯着他哭红的眼,以及睫羽上的泪珠:“哭够了?现在想起你的蛇了?”
适才他嗓音都哭哑了,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和平日里见到的刁蛮模样完全不一样。
看惯了他各种作妖,还真没看过他在人前落泪。
尤其是用那样一张脸流泪,撕去了面上的所有保护色,似乎天地都与之同悲。
“我没哭。”霍羽撇过脸去,强硬地用手抹去残留的泪水,然而无论怎么拭泪都无法改变他方才哭过一场的事实。
郑清容呵了一声。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没想到拽天拽地的霍羽竟然也会怕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擦干眼泪,霍羽看向郑清容,还是回到了先前的话题:“把蛇还给我。”
“那个你踩到我了是吧?”郑清容挑了挑眉,跟他开条件,“想要回它的话,明天跟我去见一个人。”
霍羽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再不让慎舒看看,她不知道下一次会碰上什么要命的情况。
几乎想都没想,霍羽直接开口答应:“好,我跟你去。”
郑清容咦了声。
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怕不是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
她适才开口也只是试探他而已,看看那条小黑蛇在他心中的地位有多高。
没想到他居然一口应下了。
那条蛇对他这么重要的吗?都不问她去见谁的。
“这么好说话?”她狐疑地问。
霍羽道:“我跟你去见,你把蛇还我。”
因为适才哭过,他的鼻音浓重,说出来的话也带了几分低沉喑哑。
“行,明天见。”郑清容摆摆手,站起身来。
第103章 还想动手是不是 我随时奉陪
明天见。
明天她和他见。
明天她和他一起见慎舒。
郑清容想走,霍羽却一把扣住她的脚踝,阻止了她的动作。
“还想动手是不是?”郑清容压了压眉心,面上很是不耐烦。
这一晚上觉都没怎么睡,尽被这莫名其妙的灼痛给折腾了,她正憋着气呢,被霍羽这么一抓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此情此景,让她很难不想到今日在苍湖的时候,也是和现在这样,霍羽拽着她的脚踝,有意拉她下水。
不同的是,他要是在这里动手,引来守卫,她的出现就很难解释了。
除非和他鱼死网破,将他的男子身份趁此抖出去,来个玉石俱焚,谁也别想好活。
此刻郑清容已经站了起来,立在浴池边上,身姿颀长,蹙眉垂视,眸光里满是警告。
他要是敢动手,她就敢和他同归于尽。
霍羽还在浴池里,浑身湿透,眼角绯红,连带着那张明艳至极的脸都显出几分可怜来。
两相对视,一高一矮,一俯一仰。
意识到她误会了自己,霍羽动了动唇,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吐出四个字:“别伤害它。”
郑清容眯了眯眼,简直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这般放低姿态,实在不像是之前那个盛气凌人的霍羽。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痛过一场,还处于疲损状态,语气没有平时那般强硬蛮横。
“只要你不主动生事,我不会对它怎么样。”她道。
她又不是有什么虐蛇癖,不会无缘无故针对一条蛇。
但要是蛇的主人针对她,那就另说了。
得到她的承诺,霍羽缓缓松了手。
郑清容并不打算多待,转身就走,只是刚走出没几步,又被霍羽叫住。
“郑清容。”
他鲜少叫她全名全姓,在朵丽雅面前时喊姓郑的,在人前做戏的时候喊郑大人。
上一次叫郑清容,还是在苍湖,被郑清容打得半死的情况下。
“你有事?”郑清容回头看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不耐烦。
霍羽喊完她又不言语,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古里古怪,说话一点儿都不爽快,哪里还有平日见到的嚣张跋扈样。
郑清容看了他好几眼,旋即消失在夜色中。
霍羽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半晌才开口喊:“朵丽雅。”
朵丽雅就守在门口,听到他唤自己,又是惊又是喜,连忙推门进去:“公主,太好了,你没事了!”
霍羽点点头,算作回应:“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寅时了。”看到他安然无恙,朵丽雅红着眼睛,又是笑又是哭。
“竟然才寅时吗?”霍羽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方才也是觉得这次的疼痛时间有些短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疼迷糊了,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以往这种折磨都要一整夜的,辰时才会消停。
今日居然寅时就终止了。
是因为郑清容吗?
方才听她的意思,她是被痛醒才找上门来的。
可是他身上的这种痛是不会通过同心蛊传到她身上的,况且她今日还逼吐了心头血,三日之内不会被同心蛊左右。
为什么她会跟着一起痛?
霍羽微微失神。
想起方才他是在她怀里醒来的,醒来时还紧紧抱着她。
对于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全然没印象。
明明今天还在苍湖打过一架,各自都用了手段,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是这个被他视作对手的人陪在自己身边,和他一起挨过这种痛。
朵丽雅鼻音浓重,带着哭腔提醒他:“大王这次故意不在期限内给解药,实是敲打公主之意,公主还是不要忤逆大王了……”
霍羽闭上眼睛,靠在浴池边上,每次痛过之后满身都是疲惫,他需要休息缓解一下,只淡淡应声:“不忤逆了。”
忤逆没用,该反杀了。
那些企图控制他的人,他会亲手送他们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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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郑清容出了礼宾院,往杏花天胡同赶的时候正好路过国子监。
国子监有专门的寝舍供学子在监内留宿,好让其专心读书。
不过饶是不同学所的学生分住不同的寝舍,但在国子监学习的京城子弟几乎不在监内留宿,都是在自家休息,毕竟寝舍再怎么有等级有区分,也不如自己家自在。
郑清容本不愿多逗留,只是忽然在国子学这边的寝舍看到了一个面熟的人。
此刻不过寅时,还不到起床学习的时候,国子监内几乎看不到活动的人。
庄若虚披着衣服站在廊下,靠着柱子,朝着南疆的方向,两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位置本就靠近廊下阶梯,似乎站得有些久了,他动了动腿,想活动一下有些发麻的脚,只是他忘记了脚下是阶梯,这一挪步当即要踩空。
见状,郑清容立即停下了脚步,一个翻身落到他身边去,在他要摔下去之前扶住他的胳膊:“世子?”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郑清容很是诧异。
王府离国子监并不远,他没必要在监内留宿,而且他身体还不好,在王府更能得到照顾。
“大人?”庄若虚似乎才回过神,见到是她,眼里惊喜不已,“听闻今日大人同阿依慕公主落入苍湖,大人可还好?”
“一切都好,劳世子挂念。”郑清容不打算跟他说霍羽的事,说到底她现在也没搞清楚是什么个情况,还是不说为好。
反应过来是她拉住了自己,这才不至于跌下台阶,庄若虚很是不好意思:“惭愧,又给大人添麻烦了。”
他只是睡不着,想在廊下站一站,没想到这都能发生意外。
在她看来,自己估计很没用吧,每次遇到,他都是这般莽莽撞撞冒冒失失。
瞥见她右手虎口处的新伤,虽然已经敷了药,但看上去情况并不怎么好,庄若虚轻叹一声:“看来大人习惯报喜不报忧。”
说什么一切都好,手上的伤都还在呢。
他不在官场,只能通过旁人知道她做了什么事,升了什么官,却从来没有听到她在此期间受了什么伤,可不就是报喜不报忧。
“小伤,不碍事,养上两天就好了。”郑清容将他扶稳,见他披在身上的衣服因为方才的动作有些歪了,漏了风进去,便顺手给他拉好。
怕吵醒寝舍的其余人,她压低声音问:“世子怎么不在王府?”
“在家惹人嫌,就避出来了。”庄若虚拢好衣服,也学着她小声回答。
他没有说在国子监留宿是自己父亲的意思,只说是自己避开的。
郑清容沉默片刻。
这个“惹人嫌”的人不会是指庄王吧?
上次她送庄若虚回王府,也是见识过庄王对他的态度的。
庄王不喜他这个儿子,和世人一样认为他不学无术,所以对他多有苛待。
“世子本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何苦装疯卖傻,让世人误会。”
之前和明宣公夫妇在一起的时候,他处事看似毫无章法,实则左右逢源,事情做好了旁人还没回过味来。
这样的人,说是有七窍玲珑心也不足为过。
不料她会这么说,庄若虚失笑:“这话也就只有大人能夸出来了。”
郑清容没搭话,只是看着他。
庄若虚受不了她这般审视的眼神,投降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人。”
“为什么?”郑清容追问。
是问他为什么要当一个无所事事的“草包”。
庄若虚深吸一口气,组织一下语言:“我的才能不及舍妹,却因为是儿郎捡了便宜,将来整个王府都会落到我手上,而舍妹因为女儿身,空有一身本领却无法得到施展,我觉得这不太公平。”
“所以世子装作游手好闲,让世人看到你无所事事,毫无建树的表象,其实是想通过这样让郡主凸显于人前,将来好由郡主继承王爷的志向。”郑清容接上。
被她说中,庄若虚无奈一笑:“只可惜没什么用,舍妹还是不得志,甚至被父亲逼去了南疆。”
若不是父亲逼嫁,妹妹怎么会铤而走险,往吃人不吐骨头的南疆而去。
郑清容听明白了,长叹一声:“世子这么晚了还不睡,看来方才是在惦念郡主。”
算算日子,姜致和庄怀砚已经走了快四天。
南疆天高地远,此一去生死未卜,怎么可能不挂念?
“我这个兄长真的很不称职,在家无法护佑她,在外也帮不了她什么。”庄若虚苦笑,笑着笑着,又开始自嘲,“我时常想,像我这样的废物,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郑清容被他所说的话弄得一怔。
平日里看见的庄若虚都是脸上带笑的,哪怕挨了明宣公一棍子,哪怕被霍羽点名做靶子,他都是笑着的。
可谁想到,这样一个万事不当心的人竟然有如此自厌情绪。
“世子好好活着,郡主没了后顾之忧,才能放手一搏。”她道。
其实这样的话她前天在国子监和霍羽对射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
当时庄若虚也是责怪自己不称职,她宽慰说:“世子好好的,郡主才能放手去做她想做的事。”
她以为这样能让他少些愧疚,没想到他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以至于现在转化为了强烈的自厌情绪。
其实不管有没有他的装傻,有没有他的退让,庄怀砚都会走上这样一条路的,这是世道所迫,时局所迫。
庄怀砚如此,姜致亦是如此。
庄若虚微微一笑,虽然笑着,但眼神空洞,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郑清容只好又补充道:“世子若是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那就为我而活吧,我好歹在几次危急时刻帮过世子,世子欠着我的恩情,自轻自厌怎么说也有些对不住我,这个理由足够了吗?”
庄怀砚临走前托她帮顾庄若虚,她总不能在庄怀砚走后没几天就将承诺忘了个干净。
估计庄怀砚当初找到她,托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可能已经想到过今日的情形吧。
庄若虚是她兄长,作为孪生兄妹,对方想什么,彼此之间很清楚。
与其让庄若虚继续自厌下去,做出不理智的事来,她宁愿用恩情裹挟他,让他活着,活着等庄怀砚回来。
闻言,庄若虚的眼睫颤了颤,看向郑清容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为她而活吗?
妹妹在家的时候,他为妹妹而活。
如今妹妹走了,他不知道为谁而活。
“很为难?”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反问。
庄若虚摇了摇头,忽地笑了:“好,我听大人的,为大人而活。”
想起什么,他又道:“大人的钱袋还在我这里,里面还有不少银两,前天见到大人时还没来得及归还,就是手帕还在王府里,一时半会儿还不上,我先把钱袋给大人。”
说着,他便要去寝舍里取。
郑清容示意他不用了:“钱袋就先放在世子这里,至于手帕什么的都是小事,之前也说了送给世子,钱袋里的钱世子替我收着,等哪日我缺钱了,再来找世子取用。”
庄若虚何尝不知道她这是故意把东西放在他这里,这样他就没有机会再自轻自厌做出别的事来。
说他七窍玲珑心,其实她才是那个有七窍玲珑心的人。
“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我就先替大人保管着。”他道。
郑清容颔首:“起风了,世子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在外面多待,进去休息吧。”
“我还能见到大人吗?像今日这样。”庄若虚看着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方才和大人交谈后得悟颇多,今后想和大人多说说话。”
郑清容沉默片刻。
今日他能在国子监见到她纯属运气。
她是被霍羽的同心蛊祸害的,这才半夜跑出来,回去的路上路过国子监,看到他在外面站着,这才留意到,有了这样的一次见面。
她不保证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就算有,夜探国子监也不太好。
再加上她现在在礼部主客司任职,公务职务和国子监沾不上边。
听庄若虚的意思,他恐怕最近都会待在国子监,不回王府了。
先前还有苗卓苗小公爷在他身边,现在含章郡主和苗小公爷都走了,他一个人确实没什么人说话。
想说话也算是有个盼头,不会轻易放弃生命。
想了想,郑清容道:“世子若是有需要,可让人去知会我,我随时奉陪。”
“多谢大人。”庄若虚含笑向她道谢,迈步进了寝舍,只是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大人也回去休息吧。”
他全然不问她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只嘱咐她回去休息。
郑清容嗯了一声:“我看着你进去就走。”
庄若虚应好,拢了衣衫进去,门轻轻掩上,隔绝了郑清容的视线。
确认他进了屋,郑清容这才离去。
只是她没看见,在她走后,庄若虚又轻轻打开了门,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不回神,良久,笑了。
回到杏花天胡同的时候,陆明阜一直在屋里等着她。
看到她来了,急忙上前询问:“夫人可还好?”
之前她疼得脸色都白了,情况只怕不容乐观。
“暂时没事了,明日我会带霍羽去见慎夫人。”郑清容示意他不必担心。
今晚发生的奇怪事,恐怕只有等慎舒见到霍羽才能解释了。
“慎夫人那边我会让人提前防备。”陆明阜道。
霍羽不是个好对付的,来京城没几天就弄出这许多事。
明日见慎舒,他怕他会趁机生事。
郑清容并没有拒绝他的这个安排:“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那条蛇得费心看好,给它喂些食物,别让它死了。”
这条蛇对霍羽至关重要,能不能对付霍羽和南疆,全靠这条蛇了。
陆明阜点头应好。
因为身上的衣服先前在霍羽那里泡过,虽然后面已经自然干了,但郑清容还是换了一身新的。
陆明阜给她把换下的衣服收拾好,二人这才上榻。
本来先前睡得好好的,突然被痛意打断,这一来一回一耽搁,郑清容反倒是睡不着了。
陆明阜见她没有困意,挑起了话头:“夫人若是得空,可否教我一些武功?”
“怎么突然想起学武了?”郑清容看向他,笑问。
陆明阜道:“就是觉得没有武艺在身,很多事上帮不上夫人的忙。”
就像方才那样,他没办法跟她一起去礼宾院,也没办法和她一起去处理突发的事,只能在这里等着她归来。
等待远远比面对更煎熬。
他想和她并肩作战,不让她一个人孤军奋战。
郑清容抚上他的脸。
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应该是方才被自己突然的疼痛吓着了。
别说他吓着了,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大半夜的,疼痛说来就来,压根不给人反应的。
要不是慎舒高瞻远瞩,提前给了她止疼药,她这次只怕得咬牙硬抗了。
“明阜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她道。
每次她出去办事,都是他在后方压阵,若是没有他,她也无法专注办事。
陆明阜蹭着她的手,轻轻摇头:“可我觉得不够,我想帮夫人更多。”
“既然明阜想学,我岂有不教之理。”郑清容失笑,“等明日和霍羽见了慎夫人,我便先教你一些防身的招数吧。”
既可以防身,也能先打下底子。
“夫人不嫌我笨就好。”陆明阜道。
郑清容笑着贴上他的额头,安抚道:“睡吧,这一晚上你只怕没少担惊受怕的,现在没事了,好好睡一觉。”
陆明阜嗯了一声:“夫人也累了,夫人也要休息,等我学成,以后有什么事,我和夫人一起面对。”
“好。”郑清容笑着应他。
翌日
郑清容起来的时候,符彦已经在院子里开始练习左手拉弓了。
战弓的拉力大,符彦刚开始练的时候手还有些抖,甚至拉不开完整的弦。
这战弓他平日也会用,但右手用的时候完全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心道右手和左手果然是不一样的。
不过接连尝试之下,他的手倒是不抖了,就是每次拉弓还坚持不了半盏茶的时间,都是才拉开两息的时间就受不住缩了回去。
郑清容在门口看着他从一开始的手抖个不停,到后面能逐渐拉开完整的弓,进步飞速,不由得鼓掌:“小侯爷厉害啊!”
听到她的声音,符彦立马从龇牙咧嘴变成了点头微笑,但这一笑就卸了力,手里的弓再也拉不住,弹了回去。
符彦暗道一声:“糗大了。”
他连忙把战弓藏到身后,掩饰方才的尴尬,冲郑清容道:“醒了?我让人做了早点,你先吃一些。”
然而战弓宽广形长,那里是他藏得住的。
郑清容上前,绕到他背后拿过他手里的弓,亲自做了个示范:“这样,能更容易拉开。”
符彦看着她一下子就用左手拉开了战弓,完全不像他一样费力,一时惊叹不已,学着她方才的样子鼓掌。
以往都是旁人给他鼓掌,这还是他头一次给别人鼓掌。
“试试。”郑清容把弓还给他,让她学着自己方才的动作继续。
符彦接过弓,照着她方才的示范,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和角度,果然更容易拉开了。
郑清容并不吝啬夸赞:“厉害!”
符彦自生下来后就没少受过别人夸赞,不管真心的还是假意的,反正从来不缺人夸。
但每次被她夸都觉得很不一样,顺耳,中听。
“吃些东西吧。”早点已经被端了上来,符彦示意她吃些填填肚子。
郑清容拿了几个不容易脏手的糕点,一边吃一边出门去。
路过拴马的地方,看到自己的马和符彦的马凑在一起吃草,草是新添的,明显被人刚喂过。
看了看那边的符彦,对方点点头,表示是他喂的。
郑清容哭笑不得,起挺早啊,又是喂马又是练弓的。
不仅如此,她还发现自己的菜也被浇过水了。
一夜过去,灯下黑和照夜白虽然不再像昨天初见那样大眼瞪小眼,但眼神里还是不理解对方为什么长这么个颜色。
郑清容特意叮嘱两匹马不能打架,这才出门去。
今日可是要带霍羽去见慎舒的,不能迟到。
因为之前一直结伴上朝下值,固定了时间,她这一出去,杜近斋也正好出门来。
郑清容给他递了从符彦那里拿来的早点:“符小侯爷请的,让给杜大人一起尝尝。”
杜近斋失笑。
什么符小侯爷请的,符小侯爷才不会记得他,分明是她给自己拿的。
杜近斋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说辞,伸手接了,向她和符彦道谢。
待走出杏花天,两人分道扬镳,杜近斋去上朝,郑清容则是往礼宾院而去。
第104章 他来了 你难道不想解了这蛊毒吗?……
路上有人遇到她,连声恭贺:“听说郑大人又升官了,恭喜恭喜!”
回到京城才升任主事没几天,转头又做了郎中,掌管一部之司,这速度,比园子里的菜苗抽芽还快。
别说在京城,放眼整个东瞿都找不出第二个这般迅速晋升的。
郑清容笑着应和同喜同喜。
说话间又有人插话:“郑大人下次升官可要提前告诉我们,我们也好到春秋赌坊赢一把。”
一句话又引得周围人哈哈笑。
因为郑清容的到来,他们和春秋赌坊可没少赚钱。
郑清容也在笑,不过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份深思。
上次庄若虚说过,他听到赌坊老板银学和一个人在说话,银学称对方为主子,话里还提到了宫里的字眼。
春秋赌坊可不只是个赌坊,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但背后的势力涉及到皇宫。
只是她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赌坊用官员设赌的用意是什么。
若是单纯为了揽财,这可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况且这么大剌剌以官员前途为赌,搞不好是会得罪人,被连根拔除的。
但春秋赌坊到现在都还好好的,可见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
看来等仇善回来后,得让他探一探赌坊的来头了。
郑清容如是想。
等她到礼宾院的时候,鸿胪卿屈如柏和礼部侍郎翁自山也一道来了,为了确保阿依慕公主的安全,都尉燕长风在一旁指挥人换值。
因为霍羽的近身事宜都是南疆使团的人在做,郑清容她们只能在外面守着。
屈如柏频频往霍羽的小阁看,额头上已经冒了汗:“也不知道今日公主又要去哪里?”
有了前几日的经验,他就没想过阿依慕公主会老老实实待在礼宾院。
自打阿依慕公主来了后,这京城就没太平过。
又是册封典礼突降惊雷,又是国子监对射,昨天在苍湖泛舟还落水了。
这样的事再来几次,他完全可以辞官回乡了。
翁自山虽然心里也在担忧,但还是安慰屈如柏道:“有郑大人在,不会有事的。”
屈如柏觉得这话也不能这么说。
虽然阿依慕公主确实只服郑清容,也只能被郑清容治,但昨天二人在苍湖落水后关系忽然变得有些暧昧。
即使看郑清容的样子不像是会做出那些事的人,但人言可畏啊,和阿依慕公主不清不楚的也不是个事。
见他们的目光看过来,被点名的郑清容只得微微施礼:“下官尽力。”
她也不知道霍羽今天会不会搞什么幺蛾子。
昨晚虽然已经答应她去见慎舒了,但霍羽要是临时变卦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她最坏的打算是把人打晕,直接丢到慎舒面前去。
话说到这里,便有人来请郑清容过去。
来人是一直跟在公主身边的朵丽雅,说是公主要见她。
屈如柏翁自山等人又是惊又是怕。
这个时辰还有些早,之前阿依慕公主可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点醒来的,他们一般都要在外面候上一个时辰左右才能看到阿依慕公主那边传人奉上洗漱用具。
现在阿依慕公主不仅醒这么早,还点名要见郑清容,这让他们心里很是不安。
相比其他人的惊恐,郑清容倒是淡定得很。
反正昨天已经算是和霍羽开诚布公了,郑清容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即跟着朵丽雅直接去了。
进了屋去,就见霍羽坐在桌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被灼痛伤得狠了,面容有些憔悴,眼角略显红肿,那是昨晚哭得太过的表现。
“说吧,你打算怎么去?”霍羽抬眼问她。
既然昨晚提出了要他跟她去见个人,这种必然是要他单独和她去见的,不能让旁人知道。
而他身边跟着南疆使团和东瞿那些守卫,势必需要想法子甩开。
他懒得动脑子,也不想动脑子,既然这事是郑清容提出的,所以他把这些事都抛给她,做个甩手掌柜。
郑清容还以为他要装疯卖傻跟自己绕个弯子,或者又像平常那样想法子折腾她,没想到这么直切正题。
是因为那条小黑蛇吧。
“南山的流苏开得正好,可前往一观。”她道。
先前箭也射了,船也游了,赏个花不足为过,赏多久,怎么赏,要不要人陪同不还是他一句话的事。
有他南疆公主的身份在,这些要求翁自山等人还是能满足的。
她事先去踩过点,那里离慎舒所在地方有些距离,但是地形曲折,很容易从中脱身,借着赏花这段时间把霍羽带去正好。
霍羽淡淡地嗯了一声,由着她安排。
他现在没有心思管顾这些,只想拿回他的蛇,早见了也能早接它回来。
简单洗漱之后,朵丽雅传了早膳进来,霍羽还是没看见之前在郑清容那里吃过的肉干,略显失望。
昨天在苍湖亭子里把京城能买到的肉干都尝了一遍,但还是没找到熟悉的味道,今日还抱着幻想会不会在饭桌上看到,结果并没有。
失望归失望,霍羽还是拿起了筷子,还没开始动,想起郑清容在旁边,又问道:“一起吃点吗?”
毕竟她要是饿着了,他的蛇也得不到相应的照顾。
这态度,比符彦翻转得还要大,郑清容不由得凝了他一瞬,淡淡道:“不用。”
霍羽见她那戒备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下。
是怕他在吃食里动手脚吗?又或是怕他趁机再下蛊?
这算不算她们东瞿说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呢?
“行,你不吃我吃。”霍羽也不多客套,自顾自吃了起来。
不过因为昨夜的疼痛,他没什么胃口,吃得并不多,随便喝了些粥垫肚子就出发去南山了。
燕长风听到他又要出去,头疼得很,但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安排护卫事宜,生怕再出现之前的那些糟心事。
昨天在苍湖落水差点儿没把他吓个半死,他现在很怕再发生类似的事。
身为都尉,他胆子是大,但也经不住阿依慕公主这般吓。
很快,一行人来到南山。
这个时节流苏正盛,花开如雪,芳香淡雅,一簇簇一丛丛,仿若画中景。
南山流苏和苍湖莲花并称京城双景,文人墨客和佳人才子最是喜欢,每年称颂这两处的诗篇和画作不说一万也有八千。
因为流苏也叫流苏梅,东瞿甚至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观莲走苍湖,赏梅上南山,湖山一处去,归来不看花。
来南山赏花的人很多,这次郑清容特意交代,打着霍羽的名头,让屈如柏他们不用清场。
是以她们一来,很快便成为了焦点。
霍羽还是穿着一身赤红衣裙,裙衫轻渺,步入其中,和恍若堆雪的流苏花树相映成趣,一时分不清是人比花娇,还是花比人俏。
屈如柏横看竖看,觉得不清场还是不行,之前去国子监也好,苍湖也罢,都是提前清了场的,没有这么多人围观。
现在倒好,来赏花的人都不赏花了,而是改赏阿依慕公主了。
要不是他们的人在旁边拦着,不知道场面会变成什么样。
“公主,此地人多,恐生混乱,还请公主移步稍待,下官让人清了场地,公主再来赏花也不迟。”屈如柏道。
霍羽微微偏头,虽然面向屈如柏,但目光却是落在旁边的郑清容身上:“这些花树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霸占着多不好意思,之前在国子监和苍湖已经给大家带来了不便,现在又怎好继续麻烦,况且这么多花,我一个人赏有什么意思,就这样,人多一起赏也热闹。”
闻言,翁自山半天回不过神。
阿依慕公主这是转性了啊?这般通情达理的话也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可是……”屈如柏还要再说,霍羽出声打断。
“你们这么多人跟着,旁人也不好赏花了,都退下吧,由郑大人陪我便好,适才在礼宾院,郑大人说要为我作画来着,这种闲情逸致,你们跟着反倒坏了风雅,何况郑大人武艺高强,有他在,还能出什么事?”
屈如柏和翁自山面面相觑,这是要和郑大人独处的意思吗?
昨天游湖说楼船煞风景,今天赏花又说他们坏风雅,似乎不管怎么样,这位公主都能找到相应的借口,偏偏他们还不能反驳。
谁敢反驳?那可是来他们东瞿联姻的南疆公主,虽然还未正式册封,但人还是要敬着的。
随着霍羽这句话出口,诸多目光齐刷刷落到郑清容身上。
昨日泛舟游湖就是公主和这位郑大人单独相处的,今日还要这般吗?
孤男寡女,会不会不太好?
闻言,郑清容眉头一跳。
她可没说要作画啊,分明是霍羽胡诌的。
就知道他不会这么爽快答应她来见慎舒的,都这个时候了,还给她下套呢。
之所以没让人清场,是想着人多好打掩护,少了她和霍羽两人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
他倒好,趁机反将一军,到时候她要是拿不出一幅像样的画作,对于她们二人在南山甩开众人单独相处这么一段时间的事,那就不好交代了。
朵丽雅上道地奉上纸笔,呈到郑清容面前:“大人请。”
霍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并不言语。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把皮球踢了回去:“公主说笑了,下官一介粗人,不善书画之道,怕是难绘公主神韵万分之一。”
“无妨,只要是郑大人画的,我都喜欢。”霍羽接得也快,压根不给她推拒的机会。
郑清容蹙了蹙眉。
喜欢?
他这是和昨天一样,有意把话题往引人遐想的地方带。
昨天还没装够,今天又开始了是吗?
霍羽看着她蹙起的眉头,心情甚好,率先迈步进入流苏花海:“走吧,赏花宜早不宜迟,我得去挑一个绝佳的地方,好让郑大人为我画一幅旷世之作。”
左右这画是躲不过了,郑清容也不想耽搁时间,沉默着接了朵丽雅递来的纸笔跟上。
燕长风咋舌,对南疆的这位公主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之前在国子监,提出那样的射箭规则,分明是不想让这位郑大人有活下来的机会。
可昨天一起泛舟游湖,今天又是赏花作画的,巴不得走哪里都带上郑大人,啥时候两人关系这么好了?
但这句话好像也不对。
之前在岭南道的时候,也是公主要求郑大人随行护送的,那时公主好像就对郑大人挺特别的,中途还一起烤兔子来着。
当时也不知道那时两人说了什么,最后落了个不欢而散。
来来回回的,好的时候好得不行,斗的时候也不手软,他是越来越搞不懂了。
屈如柏看着郑清容和霍羽远去的背影,胡子都快揪没了。
虽然今天阿依慕公主比前几日安分了些,但他总觉得这种安分让人毛骨悚然,也不知道阿依慕公主来这南山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思及此,连忙让人围着南山守上一圈,这样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也能及时反应。
待走出屈如柏等人的视线,霍羽斜眼瞥了旁边的郑清容,勾了勾唇:“觉得我让你作画是故意消遣你?”
“你消遣不消遣我,我不知道,但我会不会因此消遣你的蛇,我是知道的。”郑清容沉声道。
因为没有翁自山等人在场,她也不说什么公主下官了,你啊我啊的直接用。
提起那条小黑蛇,霍羽果然严肃了不少,收起了面上的嬉皮笑脸,认真道:“你让我借着赏花之名跟你去见一个人,赏花这期间总要有些事做,要不然最后两手空空回来,旁人还以为我跟你做什么去了,这对我名声不太好吧?”
郑清容呵呵。
对他名声不好?分明是对她名声不好吧。
他要是在意名声,又怎么会在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面前故意说那些不清不楚让人误会的话?
“方才不是都说了吗,你随便画两笔也行,装个样子,糊弄糊弄那些人就好了。”霍羽懒懒道,并不以为意。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
方才还说什么旷世之作,现在就变成了随便画两笔。
哪家的旷世之作是随便画两笔就能成的?
给她挖坑就是给她挖坑,还扯这么多理由,她很好骗吗?
二人这般款步行在花树下,一红衣一蓝袍,穿插在雪一般的花海之中,瞬间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花香宜人,落英缤纷,此情此景,可赋诗,可入画。
以往阿依慕公主出行都是要提前清场的,身边还有重重守卫,难得这次没有守卫在身边跟着,周围赏花的人忍不住跟着她们的脚步,想要一睹这位南疆公主的容色。
不过碍于南山这边有燕长风带人守着,人们也都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跟着,小声赞叹,说什么今日来对了的话。
郑清容带着霍羽在南山上绕弯子,专挑那种难行的小路走,绕了几圈后,围观的人一阵腰酸腿疼,也都不跟了,该赏花的赏花,该作诗的作诗去。
寻到僻静处,郑清容让霍羽把外衫脱下来,挂到了一株比较高大的流苏树上,隔着重重花色,看上去就像是霍羽在树上赏花一样。
“这么谨慎?”将这一幕看在眼底的霍羽挑了挑眉。
难怪出发来南山前,她特意让他在外面多穿一层外衫,敢情打的是这个主意。
先前不肯吃他的早膳也就罢了,现在还弄这么一出金蝉脱壳。
似乎不管做什么,她都很小心很谨慎。
郑清容并没有搭理他,挂完了他的衣服,又将画纸随意丢在地上。
霍羽见她画纸都不要了,就连样子都不装,笑道:“你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你不是要旷世之作吗?等着吧,我会给你一个旷世之作的。”郑清容一边说,一边拍掉身上因为方才挂衣服沾染的花瓣。
霍羽哈了一声。
什么旷世之作是把画纸丢在地上的?
郑清容并不想跟他说太多,确认此刻无人看见,一把抓住霍羽的胳膊,用了轻功,带着人往慎舒所在的方向而去。
昨日和慎舒交谈过,这几天母女俩都在家,她可以随时过来。
彼时屠昭拿了几株草药样本,让释心如和镜无尘师徒俩照着这个样子去采药,美其名曰赚伙食费。
用她的话来说,她自己都要打工养自己,这两师徒在她家也不能白吃白喝。
师徒俩对此表示理解,并没有怨言,当即拿着样本,背着背篓就去了山里。
郑清容和霍羽过来的时候,屠昭正在摆弄她那副用泥捏出来的骨架,之前一颗心扑在泥俑藏尸案,她把这事给搁置了,现在回来正好重新捡起。
而慎舒则在调制新的药酒,准备让镜无尘师徒回来后试药,药酒是针对昨天郑清容带来的那条小黑蛇的,那条蛇有毒,还是剧毒,不管怎么样,得提前防范。
一落地,霍羽就看到母女两个坐在一堆乱乱的草药和已经干了的泥堆里,一左一右,相互打配合的和谐场面。
慎舒要什么药,只要说一声,屠昭能立马给她拿过去。
屠昭要什么骨头,讲了个名字,慎舒也能给她递过去。
郑清容不忍打破这样的温馨时刻,便在旁边等了片刻。
还是屠昭若有所觉,回头看了看,见到是她,几分惊喜,但是看到她旁边的霍羽时又有些不解:“郑大人!你怎么来了?哎,你旁边的是公主?”
郑大人来她理解,阿依慕公主怎么也来了?
郑清容点头向她致意:“阿昭姑娘。”
早在屠昭说什么公主的时候慎舒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此刻听到郑清容的声音,循声看去,就见郑清容和霍羽站在一起,似乎已经来了有一段时间了,只是她一直没注意。
“夫人,他来了。”见她看过来,郑清容道。
这个他不用多说,一眼便知。
慎舒没想到郑清容的动作会这么快,明明昨日才说了会安排,她以为一时半会儿见不到霍羽人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慎舒站起身来,虽然手里还握着未成的药酒,但目光却是落到了霍羽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
他的容貌和乌仁图雅并不像,但都是属于艳丽明媚的那种,身姿颀长,面容姣好,那双眉眼最为吸睛。
看着看着,慎舒像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乌仁图雅的影子,但也只是一瞬,一眨眼便又没了。
“你让我来见的人就是她?”霍羽看了看慎舒,又看了看郑清容。
他之前其实也猜到过要见的人是慎舒,毕竟之前在岭南道,郑清容就带她上门求见过,不过当时他让朵丽雅出面打发了。
后面虽然郑清容没有再带着慎舒上门,但他心里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就过去了。
果不其然,今日又重新开始了。
不过不再是郑清容带着慎舒来求见他,而是郑清容带着他来见慎舒。
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反问:“你不觉得她很熟悉吗?”
以慎舒和乌仁图雅的关系,他没道理不知道慎舒这个人。
就算不知道慎舒长什么模样,名字总该听过。
可事实就是这样,霍羽真的不知道慎舒这个人。
她此番问也是想试探他是装的,还是真的。
“我该熟悉她吗?”霍羽挑了挑眉,觉得郑清容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他之前一直在南疆,而慎舒在东瞿,两国相隔甚远,他怎么熟悉?
见他神情不像是作假,郑清容不再问,沉默着拉他到慎舒面前。
慎舒神情激动,轻声唤他:“霍羽,你是阿羽。”
除了昨天被郑清容撞破他腰腹的刺字,问了一句是不是他的名字,霍羽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喊他的这个名字了,乍然听到这个名字从慎舒口中念出来,一时恍惚。
记忆深处,好像也有人喊过他霍羽,喊过他阿羽,也是这般口吻,很温柔,很亲和。
也不知是不是想得多了,脑子里一片刺痛,霍羽捂着头,晃了晃脑袋,但还是痛得踉跄一步。
郑清容看出他情况不对,急忙扶住他。
慎舒丢掉手里的药酒,上前探脉,旋即脸都白了:“你身体里怎么会有蛊毒?”
霍羽忍着脑袋的刺痛,强硬地抽回手:“不关你的事。”
他也没想到慎舒会这么厉害,竟是一摸脉就知道他身体里有蛊毒。
难怪之前郑清容在国子监用箭射开他的衣领,会提出让她来给他看伤。
只怕她当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了吧。
凝眉看向郑清容,霍羽道:“人我也跟你见了,把蛇还我。”
他来就是为了把蛇拿回去的,要不然他才不会来这里。
慎舒看他这样子是不打算多留了,忙出声问:“你难道不想解了这蛊毒吗?”
第105章 求你帮我 流血不流泪
霍羽微微一怔。
他当然想解身上的蛊毒,谁会愿意被蛊毒控制?甚至因为慎舒这句话方才有过一瞬间的动摇,可是想到什么又笑了笑。
瞥了一眼郑清容,他道:“你连她身上的同心蛊都解不了,还想解我身上的蛊毒?”
郑清容身上的同心蛊她都束手无措,她又拿什么给自己解蛊毒?
慎舒并不否认她解不了同心蛊:“我解不了同心蛊是因为它是你下的,但你身上的蛊毒不是。”
乌仁图雅说过,同心蛊属于她们部族的禁蛊,因为成蛊条件苛刻,几乎是掰了自己一半的性命来制蛊,很少有人能练成,一旦下了便是无解。
就算是她也只能压制,不能解除。
“你提出替我解蛊毒,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霍羽忍着疼痛,对她的话进行了追问。
“我若是说我无所图你肯定不信。”慎舒叹了一口气,“你就当我是为了你的母亲好了。”
母亲?
他的母亲?
他们都说他的母亲是个卑贱的婢子,生下他后就撒手人寰,就连他对自己的母亲都没有什么印象,她又如何认得他的母亲?
霍羽看着她,头似乎越发疼得厉害了,几乎要站不住。
郑清容拉住他,给他足够的支撑:“霍羽,我想你是想活着见到你的蛇,而不是让你的蛇见到死的你。”
她虽然不知道他体内有什么蛊毒,但看他现在的这个样子,必然和蛊毒脱不了干系。
想要知道他为什么身为乌仁图雅的后人,却不认识慎舒,或许只能从蛊毒入手了。
其实霍羽已经有些看不清她了,疼痛袭来,不似蛊毒带来的火烧般灼痛,而是像被钝刀子磨了的那种钝痛,以至于让他看人看物都好似隔了一层纱。
“你有这么好心?”
他给她下了同心蛊,她还让慎舒给他解蛊毒,哪有这么好的事?
“你为什么总是把人想得很坏?”郑清容蹙眉反问。
慎舒为他解蛊毒,他问她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她有意让他听慎舒的话,他又不相信她会这样做。
不管旁人做什么,在他看来都是另有所图,哪怕是为了他好,他也持怀疑态度,以至于第一时间不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而是觉得别人不怀好意。
霍羽没说话,而是冷笑一声。
要是不把人想得坏一些,他只怕早就死了千八百回了。
“你体内的蛊毒昨日才发作过,方才似乎受了刺激,在体内不断暴动,不管你怎么想,我先试着给你解毒。”慎舒扣住他的腕脉,态度强硬,吩咐一旁的屠昭,“阿昭,去准备一下,给我打下手。”
不管怎么样,既然他是乌仁图雅的孩子,现在又来到了东瞿,那么他身上的蛊毒她必须要解。
屠昭一直在旁边看着,虽然插不上话,但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此刻听到她这么喊,当即应声去准备东西了。
郑清容注意到慎舒话中的关键词。
她说霍羽体内的蛊毒昨天才发作过,也就是说昨天霍羽在礼宾院疼到昏死过去是因为蛊毒。
那她当时也是被他身上的蛊毒影响了是吗?
这种蛊毒是可以突破逼吐心头血的三天安全期吗?
“跟我来。”慎舒拉了拉霍羽的手,示意他跟自己进屋去。
霍羽不为所动,他没有把性命交在一个不熟的人手上的习惯。
郑清容并不惯着他,见他不动,再次祭出了小黑蛇:“你要是不想见到你踩到我了,现在就回去南山去吧,反正屈如柏和翁自山他们在等你,你现在回去正好。”
“我要蛇。”霍羽一心只有小黑蛇,听到她这么说微微动容。
郑清容拽着他就往屋子里去:“那你也得有命要。”
等屠昭把慎舒需要的东西准备好,慎舒便开始用银针给霍羽施针。
霍羽本来是戒备和抗拒的,但是第一针下去之后,适才脑袋的刺痛便立即止住了。
效果显著,这让他没有再继续抵抗。
慎舒刺破了他的指尖,挤出了几滴血,再三检查了他体内的蛊毒,最后下了定论:“你身上的蛊毒很巧妙,你本就是蛊嗣子,下毒的人以你为容器,化蛊为毒,只要你还活着,这种毒就会随着你的生长而蔓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加强,蛊毒一月一发,发作时犹如浑身灼烧,最伤肺腑丹田,对习武之人来说犹如酷刑,按理说你本该活不到今日的,是有人定期给你解药对吗?”
“你确实有些厉害。”或许是感受到了慎舒对他没有恶意,霍羽没有像先前那般抵触她。
好歹之前在岭南道见识过了她让人重新开口的本事,今日又切身体会到她以血辨蛊毒的能力。
不得不说,是有些厉害。
一月一发?
郑清容看向霍羽,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看来昨天是没有人给他送解药,所以才会如此吗?
可是既然知道他会被当做联姻公主送来东瞿,两地相隔甚远,为什么给他下蛊毒的人不多准备一些解药在他身边?
这么多年没有让霍羽因蛊毒发作而死,反而定期用解药吊着他,说明霍羽必然是对其有用的,对方不想让他死。
不想他死,但是这次过了期限还不给解药。
郑清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给他下蛊毒的人故意的。
估计这次是霍羽做了什么,惹怒了对方,对方想给他一个教训,所以没给这个月的解药。
她刚想到这里,就听得慎舒出声。
“不对。”慎舒忽然脸色一变,忙看向郑清容,拉着她的手探脉,确认她没事了这才松一口气,“这蛊毒本是不能通过同心蛊传递的,但若是中蛊的人逼出了心头血,这蛊毒便会分解一部分到中蛊的人身上,你昨晚是怎么熬过来的?”
大意了,她不该叮嘱她在中了能威胁性命的蛊时及时逼吐心头血的。
她没料到还会有蛊毒这种情况,此番逼吐心头血反倒弄巧成拙了。
郑清容心道原来如此,昨晚那突如其来的灼痛在此刻得到了解释。
瞥了一眼霍羽,郑清容简单说了一下昨晚的情况:“让夫人担心了,我没事,昨晚我吃了你给的药,去礼宾院找了他,发现他也被灼痛,这才和他谈好了今日来见夫人。”
慎舒拍拍她的手,很是怜惜。
昨晚她痛了没来找她,而是去找了霍羽,看来一开始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难怪这么快她就见到了霍羽。
就是她这般以命相搏,实在是险了些。
阿玉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心疼了。
霍羽目光落到郑清容身上,若有所思。
他也是听慎舒这么说才知道身上的蛊毒通过同心蛊转移了一部分到她身上。
他只知道逼吐心头血可以在三天内不受母蛊控制,没想到还能把不能转移的蛊毒也传递一部分过去。
也就是说是郑清容从自己身上分了一部分灼痛,所以昨晚的蛊毒才会提前消停。
“居然还有这么变态的蛊,好不科学。”屠昭在一旁啧啧称奇。
但想到自己穿越的事都能发生,好像有这种蛊也不足为奇了。
只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郑清容也觉得这蛊有些离奇了,紧接着问慎舒:“这蛊毒除了会灼痛人以外,还有什么别的作用吗?”
她这话问到了点子上,慎舒颔首,一边说一边看向霍羽:“这也是我要说的,蛊毒入体,会消除在此之前的所有记忆,尤其是记得最深的片段,若是日后提到记忆里的人或事,便会头痛不止痛苦不堪,像方才那样。”
霍羽闻言一愣,对上慎舒的视线。
像方才那样?
意思是刚才他的头突然刺痛是因为他损失了相关的记忆?
回想一下方才头痛的原因,好像是因为提到了阿羽和母亲两个词。
才想到这里,霍羽又觉得才镇定下来的头又开始疼了,没忍住皱眉嘶了一声。
他其实很少喊疼,蛊毒带来的灼痛他都能忍着,但这次的头疼让他难以忍受。
慎舒连忙再给他扎了一针,轻声安抚:“阿……别想,别去想。”
她本来想喊他阿羽的,但是想到之前他的头痛是因为自己的一句阿羽引起的,便立即住了口。
疼痛再次被银针压下,霍羽失神片刻。
若他方才还对慎舒的话秉持怀疑的态度,那么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她说的是真的了。
他知道他是蛊嗣子,也知道蛊嗣子和寻常人不同,没有心跳,却是一生下来就有识人记事的本领,这种记忆不会消退,而会保留下来。
但他完全记不得小时候的事,南疆王廷的人告诉他,是因为出生后没多久就生了一场重病,治好后不仅损失了那段记忆,今后还只能靠着体内的蛊毒过活。
蛊毒控制他,蛊毒也吊着他的命。
郑清容看了看霍羽,不知道该不该说,想了想还是道:“他昨晚昏迷之时哭着喊娘。”
他说:“娘,我疼。”
他还说:“娘,不要走。”
“这就是了,这蛊毒虽然消除了他的记忆,但在他昏死之际,还是会无意识想起记忆深处的人和事,不过也只是那短暂的时间能想起,醒来后什么都记不得。”慎舒道。
霍羽将她们两人的对话听在耳里,试着唤了一声:“娘?”
这是个很陌生的词,因为南疆王廷不会允许他低贱的母亲留名,也不会允许他如此称呼自己的母亲。
但此刻喊出来却又很熟悉,好像之前喊过许多次。
原来每次蛊毒发作后醒来,他眼角残留的泪都是为了娘而流吗?
可是他对娘完全没有任何印象,她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他一概不知。
他越是想,头越是疼得厉害,区区银针已经压不住了,额角青筋暴起,渗出层层冷汗。
霍羽跌到地上,碰倒了一桌的瓶瓶罐罐。
慎舒正准备从屠昭那里拿下一枚银针,不料他会突然摔下,想要去扶的时候人已经跌到了地上。
是郑清容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这才避免他昨日撞上的额头再度磕在桌角上造成二次伤害。
慎舒几步上前,把着他的脉查看他的状况如何。
他的情绪波动太大了,体内的蛊毒暴乱不已,要是再继续下去,怕是会提前引发下一次蛊毒发作,严重点,还会危及性命。
霍羽靠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抓住慎舒的袖子,一双眼通红:“你能帮我对不对?”
她既然能看出他身上的蛊毒,必然有办法解决。
她方才不还问他想不想解开身上的蛊毒吗?
慎舒让他不要过于激动,这对祛毒并无益处:“这蛊毒在你体内埋了近十八年,早已深入骨髓,想要一次性清除很难,接下来我会给你进行第一次清毒,能帮你找回消失的记忆,只是过程对你来说可能会很残忍,会让你重新经历一遍那些不愉快的事。”
郑清容凝眉。
近十八年?
霍羽今年也不过和她一般大,也就是说这蛊毒几乎从他出生之后就有了?
蛊毒每月发作一次,他也受了两百多次。
霍羽摇了摇头,有什么痛他都可以忍受:“我不怕,求你帮我。”
他从来没有对谁说过“求”这个字,哪怕这些年都快被蛊毒折腾死了,他也没有求过那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求人。
“好,你先到榻上躺下。”慎舒让他不要着急。
郑清容扶霍羽起来,按照慎舒的要求让他躺好。
慎舒给霍羽暂时止了疼,转头又看向郑清容:“你身上有他下的同心蛊,待会儿我为他清毒,你可能也会受到影响。”
“也会跟着一起痛吗?那我多吃些夫人给的药就好。”郑清容道。
一回生,二回熟,昨天晚上已经体验过一回了,既然避免不了这种痛,那就只能尽可能减少这种痛了。
慎舒语重心长:“不止如此,你还会看到他所经历过的一切,从他降生那一刻,以他的视角,参与他记忆里的过去,过程中他的所有情绪和感受你都会感同身受。”
这倒是郑清容完全没想到的。
同心蛊除了痛感单方面转移,竟然还能看到下蛊之人的过去。
“我知道了。”她道。
因为祛毒的过程比较麻烦,再加上涉及到两个人,需要慎重,慎舒让屠昭搬了一张有靠背的椅子,安排郑清容坐去了霍羽旁边。
这样但凡她们两人当中有谁情况不对,她也能及时中止这次清毒。
给郑清容喂了药,保证她待会儿不会过于疼痛,一切准备就绪,慎舒这才和屠昭配合着开始祛毒。
郑清容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阖眸放松整个身体,也放空整个思绪。
很快,周遭的鸟啼虫鸣听不见了,眼前也不再是黑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婴儿嬉笑。
郑清容发现这嬉笑是从自己身上发出的,不,不是她,而是霍羽发出的笑声,因为她听见眼前的女子喊她“阿羽”。
是了,慎舒说过,她现在不是她,她只是以霍羽的视角去感受他记忆里的过去。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谁,但这张明媚艳丽的面容,几乎让郑清容一下子猜到了她是乌仁图雅。
而她这个猜测也得到了验证,因为女子身边的男人喊她“图雅”。
“图雅,快看,他在笑呢,别的孩子都是哭着来到这个世上的,只有我们的孩子是笑着的,看来他真的很喜欢你取的这个名字。”
郑清容咂摸着“我们的孩子”这句话,想来乌仁图雅身边的这个男子就是桑吉了。
乌仁图雅碰了碰孩子的鼻尖,同一时间,郑清容也感受到了鼻端的触摸。
“霍羽,这是你的名字,阿羽,记住了吗?”乌仁图雅温柔地问。
孩子咿咿呀呀笑个不停,像是在回答她知道了。
旁人不清楚,身处其中的郑清容却是明白的,霍羽的确是在回答知道了,她能感受到霍羽的意思,只是因为不能说话,只能以笑代替。
他不仅能听懂乌仁图雅的话,还能做出回应。
这就是慎舒口中的蛊嗣子吗?不仅能记得出世时的细节,还能听得懂大人的话。
细想她两岁之前的事,她是半点儿记不得的,是后面慢慢长大开始记事,才有些零碎的印象,但都是有了一定的基础才能独立记事和回应,并不像霍羽这般一降世就能做到。
说话间,乌仁图雅已经拿起了工具,给在孩子腰腹处刺下了“霍羽”二字。
尽管乌仁图雅的动作放得很轻,但郑清容还是在同一处地方感受到了疼。
这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来说是很难忍受的,然而霍羽却不哭不闹,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乌仁图雅,像是知道自己的娘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不是故意让他疼。
刺罢,乌仁图雅擦了擦孩子身上渗出的血迹:“阿羽,我把你的名字霍羽刺在你身上,我会让人悄悄带你去东瞿,去找你的慎舒小姨,这样慎舒小姨看见你腰腹上的刺字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你要知道,你的母亲叫乌仁图雅,还有个东瞿名字,叫霍映,你的父亲叫桑吉,这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名字,你记住了,我们部族和南疆王僵持了近一年,他的耐心已经不多了,这几日必然会出兵攻打我们部族,娘和爹有自己的责任,不能陪你长大了,你去找慎舒小姨,她会替娘和爹教导你的,你要好好听她的话,不能捣蛋知道吗?”
霍羽瘪瘪嘴,方才被刺字时没有哭,听到她这样说却是要哭了,他并不想和他的母亲父亲分开。
“不许哭。”乌仁图雅厉声呵斥,“阿羽,记住了,我们部族的人只流血不流泪,我不希望你以后在慎舒小姨那里哭知道吗?”
被她这么一呵,霍羽倒是不哭了,只是眼里圈满了水色,努力不让泪水掉下。
桑吉在一旁轻声哄着:“图雅,他还是个孩子,别吓着他。”
“从他出世那一刻他就不能做个孩子了。”乌仁图雅语气冷硬,又看向霍羽,“阿羽,你明白吗?”
霍羽忍着眼里汹涌的泪意,咿呀两声表示明白了。
明明自己还是一个婴儿形态,但举止已经是个小大人的模样。
到底不忍看到孩子这般,乌仁图雅抱起他轻轻晃了晃,最后还是软和了语气:“阿羽,不要怪娘。”
霍羽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郑清容能清楚感受到,他在表示不会怪乌仁图雅,甚至还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抚她。
忽然间,外面有人来报。
王军来袭。
乌仁图雅顾不上这许多,把孩子递给早已候在一旁的婢子:“快带他走。”
霍羽伸出手,想要抓住她,不让他走,然而乌仁图雅并没有让他如愿。
转身之际,一滴带着热意的水珠飞溅到脸上。
郑清容被砸得心神一震,因为那不是别的,而是乌仁图雅的眼泪。
适才还说着流血不流泪的人,面对母子分离,还是会露出常人该有的情绪。
只是这情绪不会让人看见。
桑吉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对婢子说了声拜托,也追随乌仁图雅而去。
霍羽就这么看着她们两人离去,泪意上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娘说过,流血不流泪,他不能哭,他听话。
兵戈之声越来越近,马蹄踏踏,风掠四野。
这是一场无尽的杀戮。
被婢子带走的路上,郑清容听到了熟悉的调子。
那是霍羽在岭南道边境用树叶吹过的曲调,前调缓和悠扬,中调激昂雄浑,那是御蛇之音。
饶是跑出去很远,血腥味也好似追在身后,挥之不去。
没一会儿,蛇虫之声消失殆尽,天空中惊雷突现,闪电阵阵。
有军队的营帐被劈中,顿时烧了起来。
部族的人和王军正面对上,两方皆是举着刀枪拼杀,只是部族被围困许久,不及王军兵肥马壮,很快就落了下风。
南疆王亲自带兵出征,指挥军队作战。
他要的不只是圣女乌仁图雅,而是以此为借口,要把她们部族赶尽杀绝。
威胁到南疆王廷的力量,他不会允许存在的。
不知道被婢子带着跑了多久,突然一阵热意喷涌在脸上。
甜腥味冲入鼻尖,这一次不再是泪水,而是鲜血。
一支羽箭从背后穿入,正中抱着霍羽的婢子心口。
天旋地转间,婢子倒在了草丛里,临死前还特意抱紧了霍羽,不让他磕在地上,还用自己的身体掩盖他的存在。
然而这并不能抵挡南疆王军。
脚步声由远及近,霍羽被一个士兵抱起,被奉带到刚收回弓的南疆王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