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她的破局方法 那是属于男子的喉结
消息是方才南疆使者从礼宾院带来的,还着重描述了昨日阿依慕公主和郑清容在国子监对射之事。
说郑清容一箭破九霄,相当厉害,公主折服不已,要她贴身护卫。
姜立不知当中情况,于是让人去把郑清容叫来问问。
闻言,郑清容一愣。
又让她护卫,还是贴身护卫,这是要把她安排在身边好好磋磨的意思吧。
难怪让她回去等着。
“陛下,微臣只是刑部司员外郎,查案办案在行,但招待异国贵客却是一窍不通,若是办砸了恐有伤我朝颜面,且依臣所见,阿依慕公主此举颇有深意,更像是借着让微臣护卫之名试探陛下底线,臣非礼部和鸿胪寺之人,若这般要求陛下都允了,下次公主想要别的,陛下是应是不应?”她道。
后面的话是她故意扯的大旗,阿依慕公主要是针对她一个人,其余大臣只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不定还有专门看她笑话的人乐见其成。
但要是往大了说,扯到针对她们东瞿身上,那么他们高低也得站出来说两句。
她一个人势单力薄,拉大臣们一起反对效果更好。
果然,后半句话一出,群臣窃窃。
细想一下,阿依慕公主从一开始让郑清容护送入京,再到现在的贴身护卫,真像是一步步试探他们皇帝的底线。
给公主安排的人人家不要,非得自己挑拣,长此以往,怕是会养大胃口。
现在要个人还好,以后要权要势怎么办?简直是祸乱朝纲。
而且听说那南疆公主嚣张跋扈得很,昨日在国子监闹得不可开交,要是答应了,岂不是助长其风气?
想到这里,有不少官员出列附和郑清容的话。
不管郑清容这个人怎么样,她这话倒是不错。
姜立一一听了,但眉宇间愁容不改:“公主说郑卿不像鸿胪卿和翁侍郎那样古板迂腐,更不会处处阻挠自己想做的事,之前在南疆,公主有南疆王和十八位哥哥宠着护着,无忧无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远离故国来到东瞿,人生地不熟,天性被拘着,身边又没什么同龄人,倒是昨日在国子监射箭,公主很是尽兴,希望今后无聊时,郑卿也能在身边陪着射箭,聊慰故国相思之苦。”
郑清容听得咋舌。
阿依慕公主这是开始打感情牌了?为了消遣她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什么尽兴之言,皇帝那是没听到阿依慕公主临走时放的狠话吧。
看向一旁的杜近斋,郑清容眼神询问阿依慕公主真是这样说的吗?
杜近斋接收到她的视线,眨眼示意,确认无虞。
郑清容无奈,只能施礼道:“陛下,公主此来是同东瞿联姻的,微臣一介外臣,与公主过多接触怕是会引来非议,况且微臣身为刑部司员外郎,不说有多大抱负,能做出多大功绩,但也想为百姓做事,为朝廷效力,怕是无福护卫公主。”
先前在岭南道的时候她可是跟这位公主结下了梁子的,昨天在国子监更是激化了矛盾。
现在阿依慕公主点名把她要了去,指不定得怎么对付她。
她虽然已经找到了破局之法,但怎么也得捞点儿好处不是?阿依慕公主这般难缠,不拿些好处她都对不起自己。
索性先来回拉扯几番,等到皇帝愿意开条件了,她再松松口,勉为其难应下这门差事。
“朕知郑卿拳拳之心,不过护卫公主也是为朝廷效力。”姜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册封典礼上突降天雷,阿依慕公主估计还得在礼宾院待上一段时间,丹雪还未抵达南疆,若是阿依慕公主在东瞿受了委屈,传到南疆王耳朵里也不好,至于非议什么的郑卿也不用担心,朕有意把你调到礼部去,协助翁侍郎处理公主和南疆使团在京事宜。”
群臣听他这么说,也觉得很有道理。
阿依慕公主册封之日天降惊雷,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虽说暂时用别的借口推迟了册封典礼,但阿依慕公主到底是来南疆联姻的,就算现在人在礼宾院,未正式入宫,也不能怠慢了去。
他们东瞿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还在前往南疆的路上,若是他们这边对阿依慕公主招待不周,这不就是告诉南疆,他们东瞿不满这桩联姻吗?日后安平公主到了南疆去,只怕日子也不好过。
至于让郑清容去礼部,刑部的人去礼部,这和升迁次序相悖,并不是什么好事,他们无所谓。
郑清容听姜立的意思,是非要她去伺候阿依慕公主不可了,就连她一个刑部的都能调到礼部去。
“陛下,微臣原本就在刑部任职,突然调到礼部去,这是贬啊。”她道。
六部升迁次序分别是工、礼、刑、户、兵、吏。
她从刑部司调到礼部去,就算还是员外郎,那也是贬。
怎么才上任没几天,官没升,反而被贬了?
这么不划算的事,她更不愿意了。
然而姜立早就想到了这一点,笑道:“朕的意思是,把你调到礼部的主客司做郎中,掌管主客司,负责邦交之事。”
郑清容心里嚯了一声。
礼部的主客司可是专门管外交的,平日里和鸿胪寺打交道比较多。
而且郎中可是从五品,是一司长官,这可比她的从六品刑部司员外郎身份高一级。
最重要的是,五品是可以参加常朝的,就不用等着每月两次的朔望朝了。
应付阿依慕公主能升任五品官,郑清容觉得这桩买卖还不错,可行。
就是可能又要遭朝中大臣反对,毕竟她升官升得太频繁了,在旁人看来,有些过于容易了。
皇帝突然要提她做礼部主客司的郎中,又是跨部又是升职的,这不是给那些看不惯她的官员一个好机会吗?
思及此,郑清容谦虚道:“陛下,微臣倒是想为陛下分忧,就怕在座的诸位大人不同意。”
前两次她光是升任主事和员外郎都被这么多人反对,这次只怕要吵翻天。
姜立看向紫辰殿里的官员,沉声道:“谁要是不同意,谁就亲自去和阿依慕公主说明理由,既然不想让郑卿负责公主和南疆使团的在京事宜,自己去做便是。”
一声出,群臣无人敢有异议。
虽然见不得郑清容升官如此容易,但伺候阿依慕公主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差事。
瞧瞧国子监的谢祭酒,昨日因为阿依慕公主突然要去国子监参观,早朝都没上完,就被陛下给放回去招待阿依慕公主了。
结果呢,半点儿没讨到好,还差点儿因为此事被问责。
可见阿依慕公主有多难伺候。
既然横竖都要有个人去应付阿依慕公主,还不如让郑清容去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太常卿率先开口:“陛下圣明,郑郎中定能处理好相关事宜,不负陛下所托。”
这是直接喊了郎中了。
郑清容挑眉看了他一眼。
上次她升任刑部司员外郎,这位太常卿反对最严重,甚至和她以项上人头打赌。
这次她升任礼部主客司郎中,他反倒第一个站出来支持。
突然的变化她都快不认识他了。
太常卿察觉她的视线,微微点头示意。
经过上次一事,他算是明白过来了,郑清容是有本事的人,不是沽名钓誉之徒。
这样的人,就该被朝廷重用。
要是谁敢反对郑清容升官,他谷臣潜第一个不同意。
郑清容对他笑了笑,算是谢过他殿前执言。
群臣没有反对的,反倒是刑部侍郎卢凝阳一听要把郑清容调到礼部去,当即坐不住了,出列道:“陛下,郑大人可是我刑部的一员大将,陛下就这般把他调去了礼部,我刑部可损失不小啊。”
语气温和,并不是反对,而是夸赞。
姜立笑了笑:“郑卿日后虽然到礼部任职,但若刑部有需要的地方,卢侍郎也可以找郑卿佐助。”
此言一出,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艳羡。
这可是恩典呢!相当于她郑清容一人兼任刑部和礼部两职。
陛下这是多喜稀罕这位郑清容啊?平日里郑卿郑卿的喊,现在甚至还给了这么一个特殊职权。
郑清容谢恩,却没在朝堂上看到陆明阜,心里不由得疑惑。
陆明阜作为翰林院待诏,不该时时刻刻在皇帝身边守着吗?
而且今天早上也是亲眼看见他从密道回去上朝的,怎么现在紫辰殿里却没见到人。
郑清容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现在也不是当朝询问的时候,估计只能等晚上回去的时候再问陆明阜本人了。
因为她是从刑部调到礼部,和之前不一样,一边要交接刑部的事,一边又要对接礼部的事,所以姜立让她先行回去处理,不用等下朝。
祁未极送她出宫去,路上向她道贺:“恭喜大人得升礼部主客司郎中,一月多升,郑大人前途无量。”
“大人过奖了,还未请教大人是?”郑清容跟他客套。
先前一直没来得及问他是谁,皇帝身边的人她见得少,唯一认识的还是上次检举刑部司罗世荣等人时,来接请她的内侍监孟平。
她在外查案,许久不曾接触京中之事,这次又换了一个生面孔,自然得问问是谁。
祁未极笑道:“郑大人客气了,我是新上任的内给事祁未极,负责出入宫禁宣诏传旨之事,大人升官任职非常人能及,我日后只怕少不得要和大人打交道。”
他在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上救了姜立一命,姜立便给了他一个内给事的职位。
今日也是他第一次出宫宣诏传旨,宣的是郑清容,送的也是郑清容。
郑清容向他施礼。
内侍省的内给事,也是从五品,和她礼部主客司郎中是一样的品级。
“都是沾了大人名字的福气。”她道。
祁未极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随即又是一笑。
他说她非常人能及,她就说是沾了他名字的福气。
非人能及,可不就是未极。
“不怪扬州百姓爱戴大人,大人说话做事都很漂亮。”祁未极赞道。
做事做得好看,话也说得好听,试问哪个不喜欢?
将人送到宫门口,祁未极向她施礼:“我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送大人了。”
宣诏传旨是要到人家里去,但送人出宫就只能送到宫门口,这是规矩。
郑清容向他道谢,等祁未极一走,一回头就看见城门郎魏净盯着她瞧。
“魏大人。”她施礼道。
魏净同样还礼:“郑大人一共进宫四次,三次都是升迁,厉害。”
他不习惯官场上的言语往来,说话都是简单明了的。
方才祁未极跟她道贺他都听见了,这位郑大人又升官了,这次还是从刑部升到了礼部。
第一次进宫不经流外铨直接升任刑部司主事
第二次进宫升任刑部司员外郎
第三次进宫伤了腿但也领了赏赐
第四次进宫做了礼部主客司的郎中
前后四次进宫,时间跨度不过一个多月,也是她来京城的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流外官做到一司长官,也就只有她一个人了,算是前无古人。
郑清容客气得很:“之前就说过日后会争取让魏大人多眼熟眼熟我的,现在也算是说到做到了。”
魏净倒是没想到她还记得这话。
前天望朝时,他在宫门前叫住她,说她有些眼熟,她当时就说日后会争取让他多眼熟眼熟。
他只当是口头打趣之言,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现在她真的做到了。
距离这话说出来也不过两天的时间,她就从六品刑部司员外郎升任从五品主客司郎中了。
日后天天参加常朝,何尝不是一种让他眼熟呢?
魏净还要说些什么,南疆使团那边有人来请了,说是阿依慕公主要泛舟游湖,让她准备着陪游。
郑清容呵了一声。
这么迫不及待,她前脚刚从宫里出来,阿依慕公主后脚就派人来请了,就好像一早就知道她会接手此事一样。
不过阿依慕公主都能让人在皇帝面前说出那些违心的话了,估计早就等着她往设计好的陷阱里跳了。
郑清容跟魏净告辞,跟着来请她的人去了苍湖。
苍湖是京城最大的湖,也是东瞿最美的湖,每逢春夏便有丝丝缕缕的水雾在湖面上缭绕,和寻常的湖泊不太一样,日头越大,苍湖上雾气越浓,远远看去恍若仙境,置身其中,更像是步入瑶台。
湖里种了不少莲花,莲叶清圆,随风浮动,花开半盏,莲蓬倚倚,水面下无数锦鲤嬉游,是个绝佳的赏景去处,不少文人墨客都喜欢以水上莲叶下鱼为题,写下诸多赞咏诗篇,镂刻于亭台之上。
郑清容过来的时候,阿依慕公主正在湖边的亭子里等着底下人安排舟桨,南疆使团守在旁边,随后才是东瞿的兵士。
小桌上摆了不少肉干,阿依慕公主一一尝了,都不是郑清容给的那个味。
不是太干就是太咸,能把肉做成这个鬼样子,也是一种本事了。
没吃到当初的味道,阿依慕公主不由得眉头越皱越紧。
京城能买到的肉干都在这里了,怎么会没有呢?那郑清容当初给的肉干是从哪里来的?
屈如柏、翁自山和燕长风守在一旁,看着阿依慕公主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因着昨天在国子监的事,他们三个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今天听到阿依慕公主要来苍湖游船,心里又是一阵不安,不知道阿依慕公主会不会又要搞事。
尤其是现在看到阿依慕公主脸色越来越差,真怕对方下一步就会发难。
好在这种情况并未持续多久。
看到郑清容来了,阿依慕公主眉头有所舒展,也不管桌上的肉干了:“郑大人可真是让我好等。”
这一句可不单是指在苍湖这边等的时间,而是从昨天等到今天。
从来没有人能让自己等过这么长的时间,阿依慕公主也是头一次觉得度日如年。
郑清容打量着阿依慕公主。
依旧是高高遮住脖子的衣裙,昨天那件衣裙被她的箭给划破了衣领,已经不能穿了,这件是新的,款式虽然有所变化,但颜色依旧是红色,艳丽如火,让人不敢靠近。
阿依慕公主似乎真的很喜欢红色,从见到的时候就穿着一身红。
但是不得不说,这红色也很是衬阿依慕公主,明艳张扬,和这个人一样。
扫了一眼桌上的肉干,郑清容心下几分狐疑。
阿依慕公主这么喜欢吃肉干?
怕不是又是什么用来对付她的招数。
适才宫里已经来人传话了,屈如柏等人已经知道了她接下来将会和他们一起负责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等人的在京事宜。
此刻看到她来了,心里不由得松一口气。
她在,阿依慕公主再怎么过分也有她压着,起码不会闹出人命来。
因为阿依慕公主要游湖,苍湖这边已经提前清了场,周围团转没有任何闲杂人等。
不见结伴出游的名门贵女,也不见题诗作画的才子画师,有的只是护卫阿依慕公主的人。
很快,小舟和船桨就被送了来,舟身轻薄,规格也小,只能容两个人出行。
其实先前翁自山有提议过用专门的楼船游湖的,但是被阿依慕公主给否决了,说是楼船煞风景,不如小舟有意趣。
“既然郑大人来了,那就劳烦大人为我撑桨吧。”阿依慕公主起身往小舟里走去。
屈如柏吓了一跳,这湖上雾气正浓,用小舟如何能行?
“公主,要不是还是用楼船吧,驶得慢些,不耽误你赏景,独木舟凭桨而动,湖中雾气缭绕,难辨方向,怕是会出意外。”他道。
然而阿依慕公主哪里是他一两句话就能改变主意的:“这位大人怕什么,有郑大人在,能出什么意外?”
说着,阿依慕公主看向郑清容:“你说是吧,郑大人?”
郑清容没应声。
按照这位阿依慕公主的性子,只怕没什么意外,也会制造出一些意外来。
更何况这次直接是冲着她来的。
不过她也不打算退避了,躲是躲不开的,只要没真正解决问题,阿依慕公主就还会盯着她,不断找她麻烦。
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一劳永逸。
反正现在阿依慕公主都已经做好局了,她不借势都对不起这场鸿门宴。
示意翁自山等人在后面跟着,郑清容也上了小舟。
她自淮南道扬州长大,从小与水乡为伴,自然也会撑桨划船。
阿依慕公主半倚在小舟船头,没骨头似的,红色的裙裾倾泻下来,随风飘举,在重重叠叠的莲花拥簇里,更像是一尾来自瑶池的游鱼。
“公主坐稳了。”郑清容说完这句话,就开始摇桨。
木桨划破平静的湖面,水浪泛起层层涟漪,小舟很快从湖边驶出,撞入不见边际的莲花深处。
燕长风让人准备了好几艘大船,每艘船都分配了相应的队伍,负责在后面护卫阿依慕公主,有南疆使团的,也有给东瞿自己人的。
屈如柏、翁自山和燕长风各自上了一艘船,全部跟在阿依慕公主身后,就怕雾气太大出什么事。
“听说你升官了?真是恭喜。”阿依慕公主懒洋洋地靠着小舟,随手折了一朵莲花在指尖把玩。
莲花开得正好,瓣瓣如玉,被阿依慕公主这么拿到鼻端轻嗅,一时分不清是花好看,还是人好看。
湖里的莲花亭亭净植,清香宜人,连带着整个苍湖都布满了花香,却又不至于呛鼻,是很沁人心脾的淡香。
事到如今,郑清容已经懒得再维持表面上的客气了:“公主不针对我,就算是真正的恭喜了。”
“这可不行。”阿依慕公主又折了一个莲蓬和一片莲叶,跟先前的莲花一起抱在怀中,似乎很是喜欢,“那多没意思。”
“那公主觉得什么有意思?”郑清容面无表情地问。
两个人就这么待在小舟里,被四周莲花围在湖中,一站一卧,一动一静,红衣入桨,蓝袍摇浪。
阿依慕公主挑了挑眉,心情很不错:“我百般刁难捉弄,你还不能拿我怎么样,就很有意思。”
此时湖面上有风席卷,荡开一层水雾,全都扑打在了身后的几艘大船上,几乎看不到上面的人影。
翁自山一阵头疼:“这都看不到公主和郑大人了,可别出什么事啊?”
先前还能看到两个人乘着小舟破浪而行,渐渐的湖面上水雾变大,莲叶掩映间也不见人了,只能听见些许木桨划动的水声,但也越行越远,几乎快要跟不上了。
一只小舟的游湖速度是怎么超过撑帆的大船的?
看着身后的大船被甩开,阿依慕公主勾了勾唇。
这是有备而来啊,都不用自己说,她就主动把小舟摇开了那些人的视线范围之内。
单刀匹马来应自己的泛舟游湖之约,很自信嘛!
用莲花逗弄着湖里的锦鲤,阿依慕公主状似无意地问:“郑大人有命升官,不知道有没有命当官呢?”
这雾气奇特得很,只要超过了一定的距离,就会觉得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只要没超过这个距离,还是能正常视物的。
就像此刻湖里的锦鲤,花色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纷纷挤着上前来咬弄阿依慕公主手中的莲花。
这湖水也澄澈,就连人的倒影都能看见,活像是照镜子一样。
“公主都能有命来游湖,我自然也有命当官。”郑清容淡淡道。
她连下官都不自称了,没心思做什么表面功夫。
阿依慕公主看着湖水里自己的倒影,随着水面浮动破碎又重聚,没忍住笑了一下:“这湖雾气弥漫,底下深不见底,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你说对不对?”
最后一个字出口,阿依慕公主将手里的莲花扬起。
花瓣沾水,几乎在抽出水面的时候凝聚成一道道水刃,朝着郑清容袭来。
郑清容早就知道阿依慕公主会有所动作,当即用手里的桨挡了去。
水刃落到木桨上,落下入木三分的力道,仿若刀削。
一击不成,阿依慕公主再次发起攻击。
这一次,是莲蓬里的莲子,被这么轻轻一抖,直接剥离出了莲蓬。
数不清的莲子如雨而来,有不少落在了小舟上,顿时破出和莲子一样大的洞来。
郑清容不退不避,脚尖一点,凌空腾起的同时挥袖掸去。
雾气在她的袖袍之间散了又聚,而那莲子也忽然调转了方向,朝着阿依慕公主反击回去。
阿依慕公主用适才采下的莲叶抵挡,还要再出招,郑清容已经重重落回了小舟之上,狠狠一踩。
噗通一声,小舟倒翻,二人双双落水。
动作间引得莲叶莲花阵阵颤动,聚集在周围的锦鲤四处惊窜。
跟在身后的几艘大船听到这声音已经乱了,虽然看不见是什么情况,但这声音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燕长风率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来人,公主和郑大人落水了,快救人!”
湖面上乱作一团,湖里的两个人也没闲着。
没了小舟的限制,两个人几乎放开了手脚,你一拳我一脚地打了起来。
之前就结了怨,两个人都憋着气没有得到宣泄,是以现在几乎是拳拳到肉,不好好打一架不罢休。
湖水虽然阻断了不少力道,但两个人都是个中好手,打起来也丝毫不费力,广阔的湖水不仅没有限制两人的发挥,反而给了两人足够的空间。
阿依慕公主也不装了,丢开手里被莲子射成筛子的莲叶,动手朝郑清容抓去。
之前烤兔子的时候跟郑清容对上过,也算是摸到了她的一些招式,所以这次阿依慕公主针对郑清容的路数设定了战术。
不正面对上,而是三进一退,时而迂回,看似没什么章法,但招招致命。
郑清容无意伤阿依慕公主,只守不攻,利用湖水化去攻势。
在没有确定对方和乌仁图雅的关系之前,她不会妄动。
湖水被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过招催得浪潮翻涌,湖面上的几艘大船也被晃得不住颠簸,莲花败折,锦鲤四窜。
在阿依慕公主的攻势下,郑清容扭身避开,她自水乡长大,在水里就和在岸上一样活动自如,趁着回身之际反手朝着阿依慕公主的脖子探去。
这就是她的破局方法。
既然阿依慕公主这般掩饰,必然是见不得人的。
她倒要看看这底下到底是什么。
有了这个把柄在手里,阿依慕公主日后就算再想动她,也得掂量掂量她会不会把这个秘密抖出去。
刺啦一声,湖水隔绝了裂帛之声,水光折射之下,郑清容只看见阿依慕公主的脖子上有一块凸起,仿若远山跌宕。
郑清容一怔。
那是喉结,属于男子的喉结。
第97章 滚开,别碰我 记住了,这是我的名字……
男的?
阿依慕公主是男的?
郑清容始料不及。
难怪对方总是穿着一身高到盖住脖子的衣裙,她起先还以为这是南疆特有的衣裙款式,没想到竟然是为了遮掩喉结。
她女扮男装,易容之术都是从师傅那里学的,细节也都做到了位,比如喉结,就用特殊的手法捏了一个假的,看上去和真的一样,且还能改变声线。
喉结从无到有可以作假,但从有到无就有些困难了,总不能削掉或者按回去,只能遮挡。
衣领就是用来遮挡喉结的。
想清楚这一点,郑清容心下又是一阵疑惑。
公主怎么可能是男的呢?
莫不是面前这人是假的阿依慕公主?是冒充的?
不对,看朵丽雅和南疆使团的样子,应该是知道这件事的,在岭南道边境遇袭的时候,他们是真的在保护这位阿依慕公主。
要不然阿依慕公主在册封典礼上被雨淋湿了衣服,他们也不会那般着急忙慌围上来,还有在国子监的时候,她射开了阿依慕公主的领子,朵丽雅和南疆使团的也是一样慌张。
以至于她提出让御医和慎夫人来看伤,朵丽雅都不同意。
这是怕被医者看出性别吧。
再往前想想,她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时候,有一次带着慎舒上门拜访,也是被回绝了,之前她只当是阿依慕公主对她有戒心,现在看来恐怕也有规避这个麻烦的原因在。
毕竟是女是男谁能瞒过医者?一探脉就知道了。
她也庆幸当日在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上自己伤到的是膝盖,而不是其他地方,宫里的御医只给她包扎了伤处,并没有摸脉。
要不然她也得想法子遮掩自己的女子身份。
郑清容思绪千回百转,之前想不明白的地方在这一刻得到了解释。
她还奇怪这位阿依慕公主为什么主动破坏册封仪式,要真入了皇帝的后宫,身份不暴露才怪。
以舞引雷,极端但有效不是吗?方才在朝堂上,皇帝不就表示了暂时不会对阿依慕公主再行册封的意思。
只是让她想不通的是,南疆为何送一个男的公主来?
这要是被发现了,两国别说是结亲,只怕要结仇。
除非,南疆王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表面上和她们东瞿联姻,有交好之意,实际上送个男的来搅弄风云,就算被发现了,南疆那边也能倒打一耙,说是她们东瞿自毁联姻,不愿联盟,正好转头去投靠西凉和北厉。
届时三国合击,她们东瞿危矣。
郑清容只觉得后背发凉。
阿依慕公主惊觉自己的衣服又被扒了,一时怒火中烧,也不管自己身份是否已经暴露,朝着郑清容再次袭来。
郑清容皱着眉压下他的手腕,不再像之前那般只守不攻。
先前顾忌阿依慕公主和她一样同为女子,所以她没有动真格。
现在知道阿依慕公主是个男的,还是这么讨嫌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有意把人先扣下,结束这次荒唐的对打。
然而阿依慕公主如蛇一般缠上来,一击不中,一击又起,也不伤人,招招朝着她的衣服上使。
郑清容因为要护着身上的衣服,连连避退。
她的易容术防水,但女儿身可不防水。
这身官服宽大,水下正好可以掩盖她的身形,要是被扒了去,那就麻烦了。
可别阿依慕公主才暴露了身份,她这边就紧跟上。
将女子身份暴露在一个立场不明的人眼前,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郑清容看着阿依慕公主,面色难看。
是因为她适才抓了他的衣领,他现在就要扒了她的衣服吗?
真是个报复心重的。
之前在册封典礼她也是见识过了,当时都那种情况了,他还故意施压,致使她膝盖受伤。
只能说,这个人疯起来难缠得很。
郑清容扣住他的胳膊,因为水下不能说话,只能眼神示意他那边有人下水了。
估计是翁自山等人发现她们落水后,召人来捞她们两个。
这要是再打下去,吃亏的只会是他,毕竟他的男子身份摆在这里不是吗?
因为先前的一番打斗,他的红色衣裙已经不能再看了,象征着男性的身体暴露在湖水之中,每一寸肌肉都爆发着前所未有的张力。
平时他穿的衣裙都是极为宽松的款式,轻纱薄带,身形高挑,这一身宽肩窄腰倒是看不出来什么。
但现在衣裙沾了水,又被她撕开了衣领,再怎么遮掩都掩饰不了他男子的身份。
这要是被他们东瞿的人看见了,他会面临什么他不会不知道。
不料阿依慕公主压根不带怕的,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势必要咬下她一块肉不可。
扭身一折,阿依慕公主整个身体如蛇一般灵动,轻易挣脱郑清容的钳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朝着她胸前的衣服抓去。
好柔韧的身体。
郑清容还是头一次见到有男子如他一般灵活控制自己的四肢和腰身,躲避之际心下一惊。
惊了一瞬后又猛地想起这不是她第一次见。
抵达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当晚,遇到的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也是这般,被她用撕毁的衣袍捆了手脚,反身折成弯弓的模样。
那个时候她就曾惊叹过竟然有男子的柔韧性这么好。
想到这里,郑清容隔空用手比了比。
湖水晃荡,粼粼波光之下阿依慕公主的面容多了几分朦胧,但仍能看出容颜的艳色。
若是这张明艳的脸上带着同样的狐狸面具,那这双勾魂夺魄的眼睛几乎和那晚上的人重合。
她探查许久不得的人,竟然披着皮,摇身一变成了南疆前来联姻的阿依慕公主。
不怪仇善翻遍了岭南道也查不出。
他不是岭南道的人,也不是杀了素心的人,而是南疆的人,这怎么查得出?
郑清容现在总算是明白了阿依慕公主对她的敌意是从哪里来的了。
怪不得之前在岭南道,阿依慕公主会说“你不都看到了吗”这样的话。
她先前觉得这话没头没尾没什么道理,还以为是说看到了他御蛇杀敌的事,现在才知道,他指的是看到了他的身体,看到了他的秘密一事。
尽管她当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对于阿依慕公主来说,看到了就是看到了。
这一路上他针对她,来到京城后变着法折腾她,都是因为那晚上她和他打了一架,还把他扒了衣服挂到了树上去。
当时他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小人,让我找到你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她并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和以前遇到的人一样,只是放狠话而已,听一耳朵就没了。
后面人不见了,她却遇到了阿依慕公主。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依慕公主就给她下了蛊,牵丝蛊。
慎舒说中了蛊的人动武时会被控制心神,头脑麻木,四肢不听自己使唤,只能听从拥有母蛊的人命令,受其操控。
要是没记错,和狐狸面具男子对上时,对方说过重新打过的话,只是她当时忙着去接应屠昭和仇善,想着速战速决,就把人衣服扯了,捆了人吊树上去。
也是难为他当时御蛇受了伤还记得这茬,甚至不惜给她下蛊。
记仇记到这种地步,不怪后面自己会被他盯上百般磋磨。
见她反应过来了,阿依慕公主心里冷哼一声。
如此,就更留不得她了。
手下一动,阿依慕公主再次袭来。
郑清容接连被戏耍,脾气也上来了。
她是脾气好,但不代表没脾气,当即迎上出招。
两个人水性都极好,长时间在湖下憋气打架也没显出任何不适来。
湖水阵阵翻搅,雾气更浓,远远看去像是海上起了潮。
阿依慕公主没想到郑清容先前还未用尽全力,接连出招之下他竟然有些招架不住。
要知道他的武功可是整个南疆最好的,无人能比。
真是看不出来,这郑清容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一副文人做派,谁承想竟是个遇强则强的。
这样打下去,他可占不到半点儿便宜。
想到这里,阿依慕公主眯了眯眼,忽然抱住了郑清容的腰。
两只手合抱搂紧,整个人几乎缠在了郑清容腰上。
郑清容不料他会突然来这么一招。
好在他所处的位置在自己下方,是从下而上抱的,头顶也才达到她的腹部,并未碰到她的胸前。
心下松一口气的同时,郑清容运掌打向他肩头。
她这一掌用了十足的力道,不在于伤他性命,但也够他消停一阵子了。
然而掌推出的那一刻,就像是落到了自己身上。
郑清容左肩猛地一疼,周身骨头都好似移了位,甚至因为突然的疼痛,原本的闭气也泄了几分,差点儿呛了一口湖水。
低头一看,就见腰上的某人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是他搞的鬼。
他做了什么?
郑清容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下一刻,强烈的窒息感也挤上喉头,几乎喘不过气。
再看阿依慕公主,什么事也没有,唯一的变化就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甚至眼神示意她继续。
他身上的疼痛似乎落到了自己身上!
意识到这一点的郑清容眉头紧蹙,收回手捏成拳,想招呼在他脸上却又不得不停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她现在不能再动他了,不然受罪的是她自己。
那边下水的人越来越多,因为先前的打斗,暴露了她们两人的位置,此刻都朝着她们这个方向而来。
郑清容注意到下水的人不止有她们东瞿的,还有南疆使团里的,只是南疆使团的人会悄悄使绊子,不动声色地让东瞿人撤回去,到不了她们这边。
她说先前看到人下水了,阿依慕公主怎么还有恃无恐的,原来是有自己人帮着。
整个南疆使团都在帮着他掩护身份,他的来头只怕不容小觑。
后腰忽然有些痒,是阿依慕公主的手在上面游走。
但并未越界,只在后腰上面轻微挪动,横横框框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郑清容正要发作,却突然意识到阿依慕公主是在她后腰上以手写字。
仔细分辨了一下,写的是——还打吗三字。
水下说不了话,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挑衅她,那眉梢眼角的得意几乎都快溢出来了。
郑清容呵了一声,也不管翁自山燕长风那边还在找她们两个了,拽着阿依慕公主游去了湖对岸。
有雾气和水浪掩映,两个人很快避开搜寻她们的人,落到了另一边的湖畔上。
这里和她们落水的地方有些距离,隔绝了外界嘈杂纷乱的声音,屈如柏他们一时半会儿寻不到这里。
上了岸,郑清容顺手捡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将阿依慕公主压在地上的同时,石块已经抵住了他的脖子。
“你做了什么?”
阿依慕公主并不畏惧脖子上直逼他命脉的石块,而是笑着看向郑清容。
因为刚从水里出来,两个人身上还带着湖水,此刻因为她的动作,正嘀嗒嘀嗒地落在自己身上。
就像是回到了前不久的册封典礼上,她也是这般覆在自己身上,雨幕如珠,模糊了视线。
不同的是,上一次她是护着自己,这一次她将利刃对准了自己。
此情此景,真是想叹一句风水轮流转呀。
阿依慕公主没说话,只竖起一根食指,往石块的尖端上轻轻一按。
指腹凹陷,尖端带来一阵刺痛。
但不是阿依慕公主疼,而是郑清容疼。
郑清容看着自己的指腹,在同样的位置上,有着被石头扎刺一般的痛意。
和先前在湖里一样,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就是会莫名其妙地有着阿依慕公主身上该有的疼痛。
阿依慕公主勾了勾唇:“同心蛊,从现在开始,我所有的疼痛都会转移到你身上,但凡我有一点儿意外,都是你替我伤,你替我痛,而你单方面受伤挨痛对我没什么影响,你要是不想被疼死,就只能跟我同心一意,不让我受到任何伤害。”
郑清容眉头紧锁。
虽然已经猜到了可能是某种蛊,但也却没想到会是这种蛊。
只要他受伤,她就会痛,这岂不是代表她以后都要被他牵制了?
方才在湖里突然抱住她的腰就是在下蛊吗?
“上次的牵丝蛊有人给你解了是吧,不若试试这次的同心蛊还能不能给你解了?”阿依慕公主挑眉道。
是他没料到她身边有高人,上次的牵丝蛊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就被发现了。
这同心蛊就只有他能解,他倒要看看她要如何应对这蛊。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郑清容脸上的表情,愤怒也好,惊惧也罢,不管怎么样,一定很好看。
然而这些情绪郑清容都没有,面上很是平静:“南疆王送你来东瞿就是给我下蛊的?”
阿依慕公主一愣,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能这么冷静。
那可是同心蛊,不死不休的,她怎么一点儿也不怕?
郑清容看着他,神色冷冷:“遇到你时我不过是一个查案的小官,对你来说没什么威胁,只不过在岭南道的夜里和你结了怨,你为了报复才拉上我,但你的最终目标并不是我,而是整个东瞿,南疆送来联姻的阿依慕公主忽然变成了男的,你身边的人和南疆使团又处处替你掩护,看朵丽雅对你的态度,我想应该不是临时找人调换的,都说南疆王有十八子,不知你是当中的哪一子?”
阿依慕公主呵了一声。
真是够淡定的啊,中了他的同心蛊居然还在这儿一字一句分析局势。
只可惜,她分析错了。
郑清容准确捕捉到他脸上的情绪:“看来我猜错了,你不是南疆王十八子当中的任何一个,但估计也是和南疆王庭关系密切,传闻逍遥六女当中苗女乌仁图雅一舞动风云,你当日在册封典礼上以舞引来一场雷雨,你和她都来自南疆,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后面的话她没有来得及说出来,因为阿依慕公主忽然冲着她的衣襟抓来。
郑清容不耐地啧了一声,反手卸了他的胳膊。
一瞬间的疼痛袭来,郑清容咬牙受了:“你有完没完?”
现在还想着扒她衣服,是真欠揍,偏偏她现在还不能揍。
“没完,你个卑鄙小人,撕我衣服三次,我必要一次不落地撕回来。”阿依慕公主凝着她的眼睛,眼里满是侵略气息,似乎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
三次?
郑清容数了数,岭南道一次,国子监那次虽然不是她用手撕的,但也是她射出去的箭弄的,也算是一次吧,再加上今日的苍湖一次。
还真是三次。
但不都是他引起的吗?
“卑鄙?你给我下蛊你不卑鄙?”郑清容皱眉道。
相比她撕他衣服,他下蛊才更可恶吧,还都是要命的蛊。
阿依慕公主哼了一声:“对,我就是卑鄙,你奈我何?”
他这招还是跟符彦学的。
昨日在国子监的时候,他嘲讽符彦是郑清容的小媳妇,小家子气地护着郑清容。
当时符彦不仅没生气,反而还说他就护着郑清容之类的话,噎得他不知道要怎么回。
后来回去复盘了一下,他发现这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好话术,所以方才直接拿来用了。
效果依旧很好,因为他看见郑清容脸上的神色难看至极。
郑清容:“……”
谁卑鄙谁有理了是吧?
正想骂他几句,郑清容忽然看见他腰腹上似乎有刺字。
先前在苍湖里只顾着打斗了,都没注意这一点,而在岭南道的时候夜色也黑,纵然掀了他的衣服也很难留意到。
此刻阿依慕公主老老实实躺着,倒是显露了这个刺字。
阿依慕公主察觉她的视线,另一只手就要朝她袭去。
“再动一个试试?”郑清容粗暴地按下他的动作。
一言不合就动手,她已经没耐心和他周旋了,当下拨开他腰腹处松松垮垮、已经不成样子的衣裙。
他的腰很瘦,但不是那种纤瘦,而是有着力量感的那种精瘦。
适才和她打斗的时候,这腰身扭如蛇影,多次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郑清容手指虚虚抚上,确实是刺字,刺的还是“霍羽”二字,看样子不是近期才刺的,更像是出生后就留下的。
“你叫霍羽?”郑清容狐疑地问。
这可不像是南疆那边的名字,更像是她们东瞿的。
指尖落在腰腹处,霍羽只觉得酥痒软麻一片,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触碰他的身体,一时不由得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滚开,别碰我。”霍羽怒道。
他奋力挣扎,但被郑清容卸了一条胳膊,又被压着,根本难以挣脱束缚。
见正面硬刚不行,霍羽直接往郑清容方才丢下的尖锐石块上撞去。
瞬间,额头有血溅出,那是霍羽的,因为撞得狠,有些还溅到了郑清容脸上。
郑清容疼得五官都扭曲了,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看不清眼前事物。
霍羽侧身一滚,顺势脱离她的钳制,五指搭在被卸掉的胳膊上,前后一扭,强制掰回。
拢起打斗时坏掉的衣裙,霍羽把自己重新裹了一道:“让你冒犯我,疼不死你。”
撕他衣服不够,居然还上手,东瞿人真是无耻。
他有意趁着这次机会把郑清容给扒光了,以报她撕自己衣服三次之仇。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就见郑清容往自己心口点了几下,霎时,一口血喷出。
血色涌涌,几乎把岸边的草都染变了色。
霍羽一惊。
她这是……
郑清容一抹嘴角残留的血迹,揪着还没回过神来的霍羽就往岸边的湖里摁:“不怕疼是吧,那我们换个玩法。”
之前在岭南道,慎舒给她挑出牵丝蛊后,还给她配了药,说是可以抵挡南疆的大部分蛊,还交代过,要是不慎中招,可以用内力逼出心头血,这样能保证体内的蛊在三天之内不会发挥作用。
不过此法甚险,极易损伤身体,轻则落下痼疾,重则折损寿数,是以慎舒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建议用。
但若是遇到危及性命的蛊,可以兵行险招,事后找她处理。
同心蛊已经威胁到了她的性命,所以她方才逼出了心头血。
因着暂时不会被同心蛊所控,郑清容摁着霍羽的头就往湖里灌。
饶是霍羽水性再好,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呛了好几口水,挣扎着要去推郑清容。
郑清容拧住他胡乱抓握的手,数着时间,等到差不多了,就把人从湖里捞起来:“这滋味如何?”
霍立呛得不行,止不住地咳嗽,湖水将他额头上的血迹洗刷干净,又从他卷翘的睫羽滑下,漂亮的脸上布满水珠,看上去人畜无害,但也只是看上去了。
“竟然催逼心头血,郑清容,你比我还疯,我真是越来越期待接下来和你对招的日子了哈哈哈。”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回的。
如果说先前只是单纯地记仇报复,那么现在他真正把郑清容当成了对手,一个可敬的对手。
他很欣赏郑清容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果断。
有这样的人陪着,在东瞿的日子定然不会无聊。
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郑清容一拳砸在他脸上,她现在看见他这张脸就来气。
先前不知他身份,念在他是南疆公主,同为女子,所以再怎么胡闹她都处处忍让。
结果现在告诉她,这家伙压根不是南疆公主,更不是什么女子,她只觉得先前受的气全都涌了上来,恨不得摁着他揍一顿。
霍羽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整张脸都麻了麻,动了动颧骨,疼痛非常,不由得嘶了一声。
真是一点儿不留情呀,和之前对待他的态度截然不同。
“你方才不是问我是不是叫霍羽吗?”霍羽凝住她的目光,笑得肆意又张狂,“对,我就是叫霍羽,记住了,这是我的名字,接下来这个名字会成为你的噩梦。”
第98章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我腰也酸了,腿……
还狂?
郑清容朝着他额头撞伤的地方击去,趁霍羽不备往他嘴里塞了东西。
捏着他的两颊往下一顺,不给他吐出来的机会。
霍羽疼得脸都白了,摁着喉咙喝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那东西圆溜溜的,许是一直藏在郑清容身上,被湖水里泡过,冰冰凉凉的,同时还夹带着一丝草木清甜。
无奈郑清容手快,他还没注意那是什么就下了肚。
“你的噩梦。”郑清容答得也简单,把他先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你……”霍羽一阵气闷。
东瞿人讲话就是刁猾,捡他的话算什么?
打不过也说不过,真是气煞他。
“你给我下蛊,我给你下毒,很公平不是吗?”郑清容掐着他的脸,警告道,“从现在开始,你的小命在我手里了,我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对了,提醒你一句,我这毒入喉即发,就算你后面用别的法子逼出来也没用,不想死就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少动歪心思。”
霍羽眯了眯眼,漂亮的脸上显出几分危险来:“你觉得我会怕吗?”
“怕不怕的,毒发一次就知道了。”郑清容道。
霍羽呵了一声,忽然张嘴咬向她的虎口。
郑清容皱着眉给了他一拳才得以松口。
虎口上牙印斐然,还带着斑斑血迹。
真是跟疯狗一样,时不时来上这么一招。
霍羽不顾脸上的疼痛,舔了舔嘴角的血,笑意玩味:“大人的血可比那毒药好吃多了。”
“喜欢吃是吧,那就多吃一些。”郑清容活动了一下手腕,迎着他的心口就揍了上去。
霍羽连连躲闪,然而郑清容的攻势哪里是他躲得过的。
郑清容本来都打算休战了,是这厮故意寻衅滋事,她再不打他一顿她都对不起方才吐的那口血。
拳风如雷,湖面都好似被震得颤颤。
然而打着打着,郑清容忽然发现一件事,霍羽似乎没有心跳。
她的拳和掌落在他心口处的时候,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心脏的跳动。
方才在湖里的时候,水声嘈杂,又忙于打斗,她也没注意霍羽有没有心跳。
但此刻万籁俱寂,周遭虫鸣鸟啼都能听见,偏偏不见霍羽的心跳声。
别说心跳声,就连心跳都没有。
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心跳?
郑清容再次借着出招多次试探,最后确认不存在错判,霍羽就是没有心跳。
或者换句话来说,他没有心。
郑清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打到最后不得不停了手,用思忖的目光看向霍羽。
就见霍羽扶着胸口,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血腥味弥散开来,比郑清容先前吐出的心头血还要多不少,以至于渗入湖畔的泥地三分。
喉头腥甜不已,霍羽吐掉嘴里残留的血水,不怒反笑:“郑清容,我发现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就喜欢这种打起来不要命性子。
够狠!
畅快!
他很久没有这么痛痛快快打一场了。
南疆无人能在他手底下过十招,只有她郑清容能和他对上,甚至比他还要厉害。
被打了还能笑出来,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为什么没有心跳?你的心呢?”郑清容沉声问道。
一个人没有心怎么活?这不符合常理。
男子身份都被她发现了,霍羽并不怕没有心跳这件事被她知道,哂笑道:“因为我是鬼啊,被鬼给喜欢缠上,就问你怕不怕哈哈哈!”
虽然没指望得到他的回答,但这样的答案过于欠揍了。
郑清容挑了霍羽身上松松垮垮的衣裙,用内力将其化为齑粉的同时一脚把他踢下苍湖。
扑通一声响起,惊动了在附近搜寻她们两个的人。
郑清容扬声喊:“来人,公主在这里。”
喜欢吗?
她倒要看看被人发现他的男子身份后,他还喜不喜欢。
听到她的声音,屈如柏算是吃了颗定心丸。
还好还好,人没有溺水沉在湖底,郑大人和公主都还在。
要不然出了事,他小命难保。
当即吩咐人快去声音传来的地方接应。
因为还有一段距离,屈如柏等人一时也过不来。
霍羽在水中浮浮沉沉,借着湖中的莲花掩映身体。
先前有衣裙在身,就算被撕破了也还能勉强遮蔽,但现在被郑清容挑了衣裙,他全身都是光溜的。
“第四次。”他眼神冷冷,唇角笑意危险又极具攻击性。
是说她第四次扒了他的衣服吗?
郑清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往他一览无余的胸肌上扫去:“与其细数这是第几次,不如先想想待会儿你要怎么解释你的身份。”
这么多人看着,就算南疆使团想为他遮掩也遮掩不了什么。
送来一个男的当公主联姻,南疆其心必异。
霍羽对上她的眼眸,忽然嗤了一声:“那恐怕要让郑大人失望了。”
说着,他挑了挑眉:“你踩到我了!”
郑清容下意识往脚下看去,什么都没有。
倒是这句话让她想起了之前也听到过。
当初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时候,他就说过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那时她就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暗号?还是口令?又好像都不是。
不待她弄清楚,一套衣裙仿佛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到了霍羽的手上。
下一刻,一道疾风从背后袭来,直冲郑清容的脖子。
郑清容偏头避开,下意识伸手抓住那袭来的东西。
手感滑腻,细密的鳞片带着丝丝寒意,是一条蛇,一条小黑蛇。
彼时因为被她掐住了七寸,尾巴不住扭动缠卷,张着的嘴迟迟也闭不上,蛇信子嘶嘶吐着,露出来的尖锐牙齿上,有一角是金色的。
郑清容仔细看,才发现那金色不是别的,而是货真价实的金子。
哪条蛇的牙齿是金子做的啊?
郑清容起先还以为是菜花粘在了上面,用手敲了敲才确定就是金子。
“不许动它。”穿上衣裙的霍羽猛地抓住她的脚踝,连忙出声制止。
反应居然这么快,连你踩到我了的攻击都能躲开,还是小瞧她了。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这件突然出现的衣裙和他之前穿的那一身一模一样,高高的衣领再次遮住了凸起的喉结,衣裙裹住了身体,再看不出任何男子性征。
想来是知道会和她在苍湖有所一战,所以早有准备。
且衣裙和蛇一前一后出现,估计是小黑蛇弄来的。
很灵性呐,召之即来,还能拖东西。
“原来是一伙的。”郑清容看了看手里的小黑蛇,又看了看霍羽,突然就明白了,“它的名字叫‘你踩到我了’是吧,那当初在岭南道也是它缠住了我的脚对吧。”
还真是个取名鬼才。
谁会给蛇取这个名?
不过这名字也有好处,起码人在听到的时候会下意识往脚下看去,届时这条小黑蛇再出其不意地咬人一口,很难给人反应的时间。
真是没想到,他不仅会御蛇,还在身边养了蛇。
养蛇也就罢了,还给蛇镶金牙,不是有毛病是什么。
郑清容踢了踢被他握住的脚:“不想我弄死它也行,放手。”
方才若不是她及时抓住了这条小黑蛇,拿捏住了他,他只怕早就把自己拉下水了吧。
“同时落水,你在岸上不合适吧?”霍羽眯了眯眼睛,手下力道并未松懈。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寻她们的人差不多快到了。
他是在提醒她,要想把戏做全就装得像一些。
郑清容学着他的口气:“一条企图攻击我的蛇还要它活着,也不合适吧?”
这厮阴险得很,摆明了想用这个借口拉她下水,她才不会上当。
“把它还给我。”霍羽收了几分先前的调笑,神情似乎也严肃起来。
看来这蛇对他很重要。
郑清容心里有了大概了解,当下一手掐着小黑蛇,一手按住他的胳膊:“不放手也行,那你就一直在湖里泡着吧。”
说罢,再次扬声:“公主在这儿,我拉不起来,快搭把手。”
燕长风率先带着人过来,看到郑清容在岸边拉霍羽,忙叫人帮忙。
郑清容煞有其事地编故事:“适才我在水里想托公主上岸,但不知怎么了,压根托不起来,原本想着我上岸后再拉公主的,谁想到也拉不起来。”
南疆使团的人第一个冲上前来,跳水的跳水,拉人的拉人。
然而郑清容哪里能让他们如意,按着霍羽的胳膊就往水里摁。
看似在拉他,实际上压着他不让他上岸来。
他们又是拉霍羽,又是托霍羽,郑清容就这么压着霍羽,这来来回回的,反而给霍羽灌了不少湖水。
有宽大的袖袍遮挡着,旁人看不见她另一只手下的小黑蛇。
霍羽能看见,但郑清容以小黑蛇的性命威胁,他也不敢贸然拉郑清容下水尝尝这反复灌水的好滋味。
燕长风看到他的手还在郑清容的脚踝上,忙让他放开:“公主别抓着郑大人的脚,郑大人不好使力,劳烦公主把手臂递给卑职,卑职拉公主起来。”
难怪郑大人拉不起来,被人拽住了脚,谁拉得起来?
不过这也不能怪公主,溺水之人会想尽一切办法抓住身边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稻草都会紧紧抓握不放手,更别说是一个人的脚踝了。
想到这里,燕长风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和女男大防了,拼命去掰霍羽的手。
霍羽尤不肯放手,但耐不住这么多人一起拽他,最后只能被迫放开。
不过饶是如此,他的目光却是一直落在郑清容身上,写满了不甘。
瞥见她衣领下的纤白脖颈,霍羽咬了咬牙,似乎还能尝到口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先前还是咬错地方了,就该咬在她的脖子上,血色喷溅,这样才好看。
受伤带血的男人带着几分屈辱和不服,这本是郑清容最欣赏的一幕,但这厮的臭脾气实在是煞风景得很。
那眼神,估计此刻心里又在盘算要怎么反击呢。
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再次摁着她的胳膊往下一压。
这是还他在册封典礼上故意踩着方天戟对她施压。
新仇旧恨,今日一起讨了。
霍羽水性再好,也经不住这般磋磨,更何况他先前被郑清容按着揍了一顿,吐了一口血后整个胸腔都像火烧一般的疼。
此刻口鼻被水一灌,更是犹如虫噬般难耐。
等到差不多了,郑清容这才收了手,让人把霍羽捞起来。
朵丽雅连忙拿了披风给霍羽裹上,不让人察觉异常。
紧随而来的屈如柏和翁自山看到霍羽额头上的伤,吓得魂都丢了,连连告罪。
郑清容捏着袖子里的小黑蛇,不让它有所翻动:“方才湖上雾气太大,不辨方向致使小舟侧翻,让公主撞到了湖里的石头上,磕破了头,下官护卫公主不周,这就去向陛下请罪,辞去礼部主客司郎中一职。”
她知道辞去这一职是不可能的,知晓了霍羽的秘密,霍羽绝对不会让她就这么一走了之,这话不过是说给翁自山等人听的而已。
阿依慕公主游湖落水,怎么也要一个交代。
哪怕是口头上的。
霍羽看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冷笑一声:“我都没怪郑大人,郑大人又何须引咎自责。”
说罢,霍羽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在朵丽雅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但似乎脚下虚浮没站稳,冲着郑清容扑去。
郑清容知道他是要抢自己手上的小黑蛇,早有防备。
不动声色捏着小黑蛇往后一躲,另一只手抬起抵住他扑来的身形,外人看起来就像是扶住了他的胳膊:“公主小心,这要是摔着了,可不就是磕破头这么简单了。”
霍羽抢不到小黑蛇,忽然改变了战术,无意间露出手上的红痕,那是方才被郑清容揍的,当下羞羞怯怯道:“今日游湖我很开心,也是体会到了个中野趣,要不说还得是郑大人厉害,我腰也酸了,腿也软了,往后有郑大人在身边陪着,我也不寂寞了。”
郑清容:“!!?”
这让人误会的话,说得好像她把他怎么了一样。
他腰酸腿软是他自找的好吧,是他非要挑衅自己,被揍完全不冤枉。
然而这么多人看着听着,郑清容觉得她有必要把话题拉回正轨。
“公主……”
霍羽的食指忽然碰上她的唇,止住她未出口的话:“好了,知道你脸皮薄,我不说了,被你折腾这么久,身子疲乏得很,我们明日再来好不好?”
郑清容扭开头避开他的手指,忽然很想再把他揍一顿。
这厮故意的。
要是旁人知道她跟他打了一架,有什么仇什么怨,那这话没什么问题。
但问题就是屈如柏这些人不知道,他这话听起来就很容易引人遐想了。
敢情他刚刚在水里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得亏她当时捏住了小黑蛇,没有被他拉下水,要不然现在什么都说不清了。
郑清容掐了他的胳膊一把,暗自用力:“公主水性不好,在湖里扑腾这么久,身子疲乏是正常的,倒是额头上的伤有些严重,要是皮肉伤还好,就怕伤到了实处牵涉到颅内导致说胡话,下官这就为公主请御医来诊脉看伤。”
不是怕被御医诊脉吗?那她就让御医来治治他。
“假正经,水里水上各一套。”霍羽语气几分怨怼,轻易揭过这个话题,“算了,我也是真的站不住了,这就回去了,剩下的事你自行处理吧。”
扶着腰走了几步,霍羽又回头给她抛了个媚眼,羞涩一笑。
嘴上什么都没说,但这一系列动作又什么都说了。
郑清容:“……”
屈如柏、翁自山和燕长风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郑大人和阿依慕公主不会真发生了什么吧?
公主手上的红痕不像是作假,而且和郑大人说话的语气也太亲昵了,完全不像是异国公主和当朝臣子该有的说话方式。
但郑大人看上去也不像是会坏规矩的人。
二人落水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清容觉得霍羽那几句话说出来,周围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有些奇怪了。
心里暗骂霍羽无耻,然而霍羽还能更无耻。
见屈如柏他们没有跟上,霍羽又叫人快些过去,送他回礼宾院。
还特意关照她,说她今日做得不错,想必也累了,让她回去换身衣服,好好休息休息,不必急着在跟前伺候。
等人都走了,郑清容在原地捏着手里的小黑蛇,想掐死它又觉得太便宜霍羽。
索性先弹晕,拎着就去找慎舒处理身上的同心蛊。
屠昭看见她拎着一条蛇来,还浑身湿答答的,连忙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
郑清容跟她要了一个篓子放蛇,简单说了一下在苍湖落水的事。
慎舒就在家里,得知她来了,把释心如和镜无尘师徒支开了去,让她进屋来。
郑清容把阿依慕公主是个男的,以及自己身中同心蛊的事都说了。
慎舒皱着眉给她把脉,探了好半天才摇摇头道:“这蛊我解不了,只能压制母蛊带来的痛苦,把原来十分的痛苦压到六分。”
这还是郑清容逼出心头血的最好结果,要不然这蛊还压不了。
来的路上郑清容就差不多猜到了这蛊无法解除,要不然当时霍羽也不会那么自信,所以此刻听到慎舒这么说也没什么好失望的。
慎舒也不耽搁,当即取了银针给她施针,既是帮她压制体内的子蛊,也是帮她修复强逼心头血带来的身体损伤。
逼吐心头血只能不受同心蛊控制三天,三天过后,同心蛊就要发挥作用了。
她能做的,就是帮她压制这蛊。
郑清容一边看着她为自己施针,一边又说起霍羽:“他的腰腹上有刺字,我看过了,是‘霍羽’二字,我觉得这可能是他的名字,后面和他对上的时候,他也承认这就是他的名字。”
闻言,慎舒手上动作一顿:“霍羽?哪两个字?”
郑清容用手沾了茶水,在桌案上一笔一画写了。
最后一笔落下,慎舒激动万分:“竟然是他,难怪他能以舞引雨,难怪他会御蛇下蛊,原来是他。”
“夫人认识他?”郑清容好奇地问。
要是认识,当初见到的时候不该相认吗?怎么双方都没有反应?
“没错了,他就是图雅的后人。”慎舒语气肯定,说起往事,“图雅来到南疆的时候,因为要隐瞒身份,让我给她取一个东瞿这边的名字,霍是她自己凭眼缘选的姓氏,名则是我给她摘的,我想着她的本名是曙光的意思,便取了‘映’这个字,霍映,这便是她在东瞿的名字,至于霍羽,这是她给自己将来的孩子取的名字。”
“图雅是她们部族的圣女,催音可御蛇,舞姿能引雨,蛊术更是出神入化,可这样的能力过于强大,会被人所忌惮,尤其是王室,南疆王让他们部落献出圣女,她们部落自是不依,瞒着图雅,悄悄将图雅从南疆送了出来,也就是那个时候,图雅来到了东瞿,跟着她一起来到东瞿的,还有她两小无猜的竹马,桑吉,图雅和桑吉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情投意合,也是她们部族羡慕的神仙眷侣,本来二人来年开春就要成婚的,是南疆王的出现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她们部落一直瞒着图雅这件事,希望图雅和桑吉在东瞿就此扎根,不要再回到南疆,只要圣女在,火种就在,然而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南疆王逼献圣女的事还是传到了图雅的耳朵里,图雅说什么也不愿让部族蒙难,当即和桑吉启程回了南疆,为了让我安心,临行前,图雅说她给自己将来的孩子取了一个名字,叫霍羽,她会在孩子的身上留下这个名字,让我在东瞿等她和桑吉回来,要是她回不来,也会让孩子回来,将来我要是遇到和她很像的人,可以凭此确认,但图雅这一去就是十八年,从此再没了消息。”
郑清容疑惑不已:“既然霍羽是乌仁图雅的后人,为何二人容貌并无半分相像?”
当初慎舒不也是通过这个判断的吗?
慎舒面色沉重:“霍羽不是图雅生的。”
郑清容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先前不还说霍羽是乌仁图雅的后人吗?怎么现在又说霍羽不是乌仁图雅生的了?
不待她问,慎舒解释道:“是我忘了,图雅说过,她们部族的繁衍方式和我们有所不同,她们以蛊为生,也以蛊嗣子,孩子不是自己生的,而是蛊催长的,这种蛊催长出来的孩子,外表看起来和人一样,但是没有心跳。”
第99章 帝王之相 被狗咬了
郑清容微微怔愣。
以蛊嗣子,是说人就是蛊,蛊就是人的意思吗?
“我方才探查过了,他确实没有心跳。”她道。
这还是她揍霍羽的时候发现的,他的心口毫无起伏,哪里空落落的,就像没有心一样。
慎舒又是激动又是担心:“那就是了,他就是图雅的孩子,他除了给你下蛊还有没有对你做别的?”
昔日她和乌仁图雅最为要好,乌仁图雅的蛊术的厉害她是知道的,霍羽要是乌仁图雅的孩子,必然也得到了她的真传。
两个孩子都和她沾亲带故,闹这么一出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郑清容摇了摇头:“没有,我给他喂了莲子,骗他是毒药,他暂时不敢对我怎么样。”
那莲子还是在小舟上时,霍羽用来攻击她的。
她当时虽然都反弹了回去,但也悄悄留下了一颗做后手用。
于是趁着把霍羽摁进水里的时候,单手剥了外皮,在他放狠话的时候塞进了他的嘴里。
她没有剔除莲心,莲子肉的圆溜加上莲心微微的苦,只要速度快一些,喂到嘴里也能装毒药唬一唬人了。
如她所想般,霍羽并没发现不对,还问她是什么。
慎舒给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她身上只有同心蛊这种要命的东西,这才松了口气。
因为念及她膝盖上还有伤,慎舒着重看了看,好在用了药后恢复得很快,此番落水并没有引起伤处浮肿或溃烂。
给郑清容的膝盖重新上了药,慎舒又拿了一瓶药丸给她:“止痛的,日后同心蛊要是发作,吃下这个会好受些。”
就算她施针压制了同心蛊的效用,但也只是从十分变成了六分,该痛还是痛。
这种痛没办法解除,她能做的就是尽量帮她减轻负担。
郑清容向她道谢,又觉得霍羽的事还是有些蹊跷,问道:“既然夫人和乌仁图雅是旧相识,为何乌仁图雅的后人会不识得夫人?”
她方才听慎舒的语气,乌仁图雅和她感情很好,甚至临走时还让慎舒等她,就算她回不来也会让自己的孩子来东瞿。
既然这样,乌仁图雅少不了会在霍羽面前提起慎舒,为什么霍羽对慎舒全然是陌生人的态度?
当初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时候她就带着慎舒上门求见过,昨天在国子监她也提到过慎舒,但霍羽都没什么反应,似乎完全不知道慎舒这个人一样,更不知道乌仁图雅和慎舒的关系。
“这个恐怕要等我见到霍羽才能知道原因了。”慎舒道。
她现在也不知道霍羽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
按理说图雅和南疆王是敌对的关系,怎么现在霍羽反倒成了南疆王送来东瞿联姻的阿依慕公主了?
郑清容颔首:“我会安排的。”
先前她是刑部的人,管不了南疆公主这边的事,现在不同了,她调到礼部来了,还是专门负责阿依慕公主在京事宜的。
如此一来就有机会让慎舒见到霍羽了。
“不知夫人怕蛇否?”想到什么,郑清容忽然问。
慎舒看向她:“不怕,怎么了?”
她说的是实话,学医这么多年,有时候还需要以蛇入药,自是不怕这东西的。
“还有一事需要劳烦夫人。”郑清容将从霍羽那里逮住的小黑蛇给慎舒看,“这是我从霍羽那里抓来的,很有灵性,似乎能听懂人话,霍羽对它也很上心,夫人对南疆之事有所了解,我想请夫人看看这蛇有什么特殊之处。”
篓子打开,一条小黑蛇蜷缩在里面,因为事先被郑清容弹晕了,此刻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并没有任何攻击性。
“好漂亮的蛇。”慎舒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黑蛇,鳞片上都带着熠熠的光,接近乌鸦的那种颜色,一时赞叹不已。
一通查看后,慎舒得出结论,“并无特殊之处,就是最普通但是最漂亮的黑蛇,有毒,可以入药,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它的牙上有金子,原本的牙应该是咬什么东西时咬崩了,后期镶了金子补上。”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郑清容的预料。
毕竟看霍羽先前的样子,这小黑蛇对他很重要,要是没有点儿特殊之处霍羽应该也不至于如此。
但现在知道这蛇是普通的毒蛇,那就有些奇怪了。
她还以为这蛇也跟霍羽一样有些神通呢。
“它没咬你吧?”慎舒眉宇间透出几分忧色,“这蛇的毒性可不小,我处理起来也有些棘手。”
郑清容无奈道:“蛇没咬我,养蛇的人咬了我。”
说着还把虎口的伤给慎舒看。
虽然血已经止住了,但是到现在都还能看到上面的牙印。
手心手背上下各自一个半弧,刚好对称,不难看出下嘴的人牙口好得很。
慎舒哭笑不得:“怎么跟当初的桑吉一样,打不过就咬人。”
拿了药给郑清容敷上,慎舒道:“我瞧着他的性子偏激得很,这段时间没少给你使绊子,日后他要是再犯浑,你就好好揍他一顿,不用顾念着他母亲和我是旧友就手下留情,图雅这些年一直没有消息,要是知道她的孩子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也会亲自上手教训他的。”
郑清容表示晓得了。
她今天确实也揍过了。
但是揍了好像不管用,他还有一张嘴。
今日当着翁自山、燕长风等人说的那些话显然是故意给她挖的坑,偏偏她现在还不能撕掉他面上的伪装。
这件事牵扯太大了,她又被他下了同心蛊,实在不是正面对上的好时机。
适才虽然在湖边扒了他的衣服,但把他踹进湖里也只是试探他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
敢邀约她到苍湖对打,肯定有后招。
果不其然,这条小黑蛇就是他的后招。
现在她把小黑蛇抢了过来,霍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得提前做好准备。
处理了同心蛊和伤,郑清容和慎舒又交谈了几句,这才拎着装了小黑蛇的篓子出门去。
屠昭看着她身上的湿衣服还没换,上前关切几句:“郑大人不换身衣服再走吗?”
泡了水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也不舒服不是?
虽然她和娘这里没有男子穿的衣服,但给她擦拭的布巾还是有的,裹一裹擦一擦也好些。
“多有叨扰,我回去换一身就好了。”郑清容道,“大理寺那边我已经和章勋知章大人商讨过了,虽然现在朝廷不让女子介入各官署,但大理寺那边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适合的仵作,阿昭姑娘可以协助的名义,暂代大理寺仵作一职,后续章大人那边会详细和阿昭姑娘说的。”
大理寺查案虽然有自己的一套规程,但当案件遇到专业的问题需要处理时,也需要寻求相关人士的帮忙。
仵作也是这样。
闻言,屠昭先是意外,随即欣喜不已:“也就是说我还可以继续在大理寺做仵作了?”
也就是说历尽千帆之后,她找到工作了?还是专业对口的!
“此举虽然能让阿昭姑娘以仵作身份辅助大理寺查办案件,但就是会委屈阿昭姑娘,没有大理寺官员的正式头衔,只能算案外协助。”郑清容把当中的利害给她说了一遍。
屠昭点点头,表示能接受:“三方实习嘛,我懂,没关系,先进去了再说,等我干得好了,他们再想抵触女子做这些事也没有理由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虽千万人吾往矣。”
说着,做了一个奋斗的手势。
郑清容向她施礼:“阿昭姑娘有此心,将来必大有作为。”
屠昭被她夸得哈哈笑,说了几句之后送她出门去。
释心如和镜无尘坐在一起,因为这两天慎舒陆续在给他解毒,他能开口说话了,也能小范围活动,就连身上的黑色也褪了不少,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到他这身异于常人的肤色。
释心如一边处理新采来的草药,一边看着郑清容离去的背影,状似无意地问身边的镜无尘:“徒儿,你在这位郑大人的身上看到了什么?”
镜无尘言简意赅:“帝王之相。”
以往师父也会这般提问他,观人观己观天地,看皮看骨看人心,算是一种修行。
郑清容身上的帝王之相当初在孟财主的宅子中他就发现了,只是当时还没那么明显,这几日再看,倒是更深彻了些。
他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官员的身上看到帝王之相,所以当时留意了一下。
本以为是自己看差了,但现在看来,并没有。
“还有呢?”释心如再问,算是肯定他方才的答案。
镜无尘没想到还有别的,愣了一瞬,如实回答:“徒儿愚钝,只看出来这一点,还请师父赐教。”
释心如也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旁敲侧击,引着他思考:“帝王传承是靠什么来维系的?”
“血统。”镜无尘想了一下道。
皇帝册立太子,太子继承大统,不都是以血统为基础吗?
释心如点点头,算是认可他的答案。
倒是镜无尘说完这话之后微微一怔。
对啊,血统。
普通人怎么会有帝王之相?
这位郑大人莫不是……
释心如知道他想问什么,但他也没有给出准确答复,只道:“有些奇怪。”
镜无尘心下一动。
能让师父都觉得奇怪,那就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位扬州来的郑大人,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在身上。
·
郑清容一路拎着蛇篓子回到杏花天胡同,此时散学早的孩子们已经稀稀拉拉开始踢蹴鞠了。
郑清容注意到平日里的蹴鞠忽然换了一个,不再是先前那个破旧有些脏脏的蹴鞠,颜色鲜艳,大老远就开始闪她的眼。
走近一看,就见那蹴鞠浑身金灿灿的,竟是裹了一层金在外面,上面还贴了不少玛瑙和宝石,工艺精湛,做得十分漂亮。
不仅漂亮,还比一般的蹴鞠要好使力,上面的装饰不会显得累赘。
郑清容愕然。
谁家蹴鞠镶金嵌玉的?
就这蹴鞠别说用来踢了,用来供着都怕摆坏了。
杏花天胡同的孩子们哪里踢得起这种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蹴鞠?
看到她比平日回来得早,孩童们都挤上来询问她要不要一起踢。
怕篓子里的小黑蛇吓到孩童们,郑清容用衣袍挡了挡,指着那金灿灿的蹴鞠:“你们什么时候换了一个新的蹴鞠?”
当中年龄最大的那个孩子解释道:“是昨天那个小哥哥送给我们的,说是这个踢起来更省力,让我们往后都踢这个。”
因为符彦昨天陪她们玩蹴鞠,给她们家里送菜,今天还给她们换蹴鞠,所以她们现在都认可了这位新来的蹴鞠玩伴。
是以提起符彦个个眼睛冒金光。
昨天那个小哥哥?
郑清容几乎一下子明白了,是符彦弄的。
这夸张又华丽的蹴鞠,也就只有他能消费得起了。
她以为他昨日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踢完蹴鞠后他还特意让人做了一个新的。
他以后不会还要在这里踢蹴鞠吧?踢上瘾了这是?侯府想踢什么蹴鞠没有?非得到杏花天胡同这边来踢?
而且这工艺品般的蹴鞠拿来踢,也不知道该说符彦败家,还是说他品味独特。
只能说她理解不了符彦和霍羽这两个人。
一个拿金子贴蹴鞠上踢,一个拿金子给蛇补牙。
正常人谁会这么做?
稚嫩的孩童声里,又听得不远处一声轰隆响起。
郑清容眼皮一跳,那是她家的方向。
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疾步上前去。
等开了院子的门,就见隔壁的墙倒塌在她的院子里,一时灰尘四起。
符彦捏着鼻子避开灰尘,站在一旁指挥:“在这儿开个门,供日后两边来往,算了,设个门也麻烦,叮叮当当地吵人得很,他白日里还要去刑部司处理公务,晚上睡不好太影响了,把这堵墙全部推了,直接打通。”
郑清容:“!!?”
他口中说的要去刑部司处理公务的人不会是自己吧?
“小侯爷?”她靠着自家的院门唤了一句。
符彦听到她的声音,咦了一声,回头看到她来了,忙上前来:“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你腿有伤,少走动,等着我待会儿去接你就好了。”
“临时出了些小状况,所以回来得早些,而且一点儿小伤,怎敢劳烦小侯爷亲自接送?”郑清容道。
让符彦接送,她还要不要在官场上混了?
指了指已经推了一半的墙,郑清容问:“做什么呢这是?”
好好的,把隔壁邻居家的墙给推了算什么?总不能是这墙惹他了吧?
“你隔壁的这方小院被我买了,以后我就是你的新邻居了,怎么样,惊不惊喜?”符彦一脸求表扬,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过如此正确的决定。
他昨天看见杜近斋住她家对面就起心思了。
这么近的距离,他都没有和郑清容走这么近。
所以回去后特意让人买了她隔壁的这方小院,打算离郑清容更近,今后他就住在这里了。
郑清容:“……”
什么惊喜?只有惊没有喜好吧。
“小侯爷买它做什么?偌大侯府难道还不够你住?”
她总觉得没什么好事啊。
侯府多气派,他跑来这里买一方简单的小院做什么?
钱多了烧得慌?
“还能做什么,和你做邻居啊!”符彦哼了一声,别开脸去,“你不是一个人吗?每日上公下值,家里也没个人打理,回来后还要自己烧饭,多麻烦,我搬到你隔壁,往后你的衣食住行就由我负责了。”
郑清容瞳孔地震。
她和霍羽那边还没有扯清楚呢,怎么符彦还突然搬过来了?
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不说,还把另一个问题给推了上来。
符彦要是搬过来,这墙推了,往后两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做什么都能看见,那陆明阜和仇善岂不是不好藏了?
瞥见她一脸复杂,符彦涨红了脸质问:“你这什么表情?我搬过来你都不欢迎我吗?”
亏他忙活了大晚上,为了搬过来都没怎么睡。
“杏花天胡同不如侯府,小侯爷怕是住不惯。”郑清容知道跟他说别的没有用,只能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考虑,希望他能知难而退,趁机把他劝走。
符彦撇撇嘴:“你都住得惯,我又为什么住不惯?”
郑清容哈了一声。
听这意思是铁了心要搬在这里住咯?
“你也不用担心你原来的邻居,我给她们重新找了住的地方,在东街大道那边,是个三进的宅子,还给了她们一大笔钱,够她们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了。”符彦道。
郑清容眨眨眼。
东街大道,那可是繁华地段,比杏花天胡同好上百倍不止。
用东街大道的三进的房子换杏花天胡同的一个小院,只能说,还得是符彦有钱。
见她不说话了,符彦觑着她,这才发现她身上水淋淋的:“你身上怎么湿了?你方才说的小状况是这个吗?”
看来消息还没传出来,他还不知道苍湖的事。
郑清容道:“说来话长,小侯爷可否让我先去换一身衣服?”
他方才说了这许多,一直挡着路,她都没机会去屋子里。
“好,你先去换。”符彦也不再多问,干脆地让开一步,还关切地问了一句,“需要热水吗?我这里正好烧得有,洗一下也能干爽些。”
热水是专门烧来打扫院子的,干净的,还没开始用。
他爱洁,对卫生这一块有要求,必须要用热水清扫。
本来打算推了墙再让人做清洁工作的,现在看到郑清容可能用得上,所以打算先把热水给她用。
郑清容也觉得自己需要洗一下。
在湖里泡了那么久,后面又是打架又是上药的,一路走过来实在不好看。
但这个点又有些早,陆明阜那边应该还没回来,现下家里应该是没有热水的。
她都打算用凉水冲一冲了,既然符彦这边有,她觉得借用一些也好。
“劳烦小侯爷,让人打一盆来就好,我简单洗洗。”
洗是不可能正大光明洗的,她的女儿身在这里摆着,眼下隔壁又这么多人,只能避着人擦一擦。
符彦应了声好,当即让人下去做了。
很快,热水就从隔壁送来了,不过不是一盆,而是一桶,盛满了整个浴桶,水温不凉不热,是适合洗浴的温度,看来是符彦提前吩咐好的。
郑清容将装蛇的篓子放下,取一套了干净的衣服。
因为符彦在附近,为求保险,她没有直接在浴桶里洗,而是用盆打了去陆明阜挖通的密道里,避着上了药伤处洗换,速度还比平常快了不少。
换好衣服,郑清容简单补了一下脸上的易容,虽然师傅教的易容术防水,但她还是要确认一遍。
这是她的习惯,以保证万无一失。
过程中她能听到符彦就在外面,指挥着人把推倒的砖墙搬走,还特意关照不要碰到她的菜。
中途停顿了许久,似乎有人给他说了什么,紧接着就听到他的语气变得很是不悦。
“又是那个南疆公主?”
郑清容大抵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看来是有人给他禀报苍湖那边发生的事了。
脚步声在她门前响起又停滞,门口的人似乎徘徊不已,踱着步子来来回回好几次。
良久,她才听见符彦在门外探声问:“你洗好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虽然大家都是男子,但他总觉得这样闯进去不太合适。
所以他打算先问一句。
尽管少年极力掩饰,但还是能听出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某些情绪。
郑清容嗯了一声,拿了帕子绞刚洗好的头发,顺手放了一盒糖渍青梅在桌上。
符彦进来第一句就是:“你方才那样是因为阿依慕公主?”
“是。”郑清容也没打算瞒着他,事情都发生了,也没什么好瞒的,只示意他坐。
因为昨日来过一次,符彦算是轻车熟路了,当即过去坐下:“这次是公主找你,不是你找的公主对不对?”
郑清容没明白他问这个的意图在哪里,每次都是霍羽找的她好吧?
除了在岭南道的那一次,是她带着慎舒主动上门求见,还没见着,其余的都是霍羽找的她。
“是公主找的我,他要泛舟游湖,需要一个人撑船。”她一边说一边把糖渍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昨天看他还挺喜欢吃这个梅子的,给了他一盒开心得不行。
左右她这里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招待他,索性就先用这个抵着。
“我就知道是那讨厌的公主在作怪。”得到她的答案,符彦拍桌,为她不平,“这个人为什么偏偏是你?这么多人,为什么就要你去?仗着自己是公主胡作非为,自己掉湖里也就罢了,还连累你。”
郑清容觉得他的态度转换得有些快。
之前听到她和霍羽在一起,他再三勒令不要她和霍羽走得太近,现在也不别扭地让她远离霍羽,而是指责霍羽。
想起他方才问的是霍羽找的她还是她找的霍羽,郑清容猜想了一下。
该不会他之前都以为是自己往霍羽跟前凑,所以让她离霍羽远些。
现在知道是霍羽找她麻烦,所以变了态度?
看到她推梅子过来的手上敷了药,符彦连忙拉着她的手问:“你手怎么受伤了?”
之前只顾着和她说话了,一直没发现这个问题。
“被狗咬了。”郑清容想也没想道。
霍羽那厮可不就是狗吗?疯得不行,一言不合就咬人。
“被狗咬了?”符彦一惊,“我看看,疼不疼?”
因为上了药,覆盖了牙印,一时也看不出是人咬的,所以符彦并未有疑,真以为她是被狗咬了。
慎舒的药很管用,哪里会疼?
郑清容刚想说不疼,就看到符彦俯身凑到她虎口处,鼓着腮帮子轻轻吹了吹。
“小时候要是我摔了疼了,爷爷都是这样给我处理的,说吹吹就不疼了,我现在也给你吹吹。”
第100章 新来的邻居太热情 什么手段,我也想听……
轻缓的热气抚在虎口处,综合了淡淡的药香。
郑清容失笑。
怎么也没想到哄孩子的手段有一天也会用到自己身上,而且对方还是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少年郎。
“笑什么?”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符彦一张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就连触碰到郑清容手的地方也没来由地发烫。
他可从来没为别人做过这些,方才也不知怎么了,下意识就做了。
做就做了,他符彦又不是不认的人。
可是她这样笑,让他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难得他这般好言好语地坐下来,没有以往的霸道脾气,郑清容也愿意跟他多说两句,看了看虎口上的咬伤,煞有其事道:“多谢小侯爷,吹一吹果然有效,已经不疼了。”
符彦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对她的回应表示满意。
不过他发现最近郑清容跟他说谢谢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虽然这是礼貌问题,但他还是觉得这样谢来谢去的,生分了些。
“这么客气做什么,以后我们就是……”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就是什么?
呼之欲出的几个字到了嘴边,符彦心跳都漏了一拍。
虽然姻缘剑的事已经发生了,但是他和郑清容之间还真没有就这件事好好谈过。
唯一一次当面质问还是她回京的那天,但最后以自己没想好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当时确实没想好。
本来这辈子就没想过姻缘剑能出鞘的,偏偏事情就这么巧,忽然之间就被郑清容给拔出来了。
他震惊于姻缘剑的出鞘,也讶异于对方是个男子。
当晚他几乎睡不着,挣扎过,怀疑过,逃避过,最后还是觉得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等他做好心理建设准备找她好好谈一谈,她却什么也没表示就突然离开了京城,走一走还是一个月。
气愤、恼怒迫使他急切地找她要个说法。
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个月的时间沉淀了原本的情绪,等真见到人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样。
反正绝对不能是她说的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觉得郑清容这个人似乎挺好的,也没有他当初想的那么坏,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她劁猪是因为她杂活本事多,不是故意溅他血,她赛马是因为她御马之术高,不是故意抢风头。
不过具体要怎么样,他还得考察考察再做决定。
想到这里,符彦忽然改了口:“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小侯爷真要住在这里?”郑清容挑眉问。
这对她来说,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好事。
符彦点头:“这还能有假?我东西都搬过来了,等下面的人打扫完,今晚就在这里留下了。”
郑清容无言。
这行动力,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定远侯同意小侯爷搬到杏花天胡同来?”她问。
定远侯有多宠爱符彦整个京城都知道,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
杏花天胡同的条件不比侯府,定远侯真舍得让符彦住过来就是见鬼了。
“我长大了,能决定自己的事。”符彦扬了扬下巴,显出几分倔强,“你放心,有我在,爷爷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郑清容才不信这话。
分明是有你在,定远侯才会把我怎么样。
当初不还在皇帝面前告她吗?
看到她发尾还湿着,符彦起身,拿过她手里的巾帕,站到了她身后:“手受伤了就好好歇着,少折腾自己。”
“小侯爷会绞头发?”察觉他的意图,郑清容诧异地回头看他。
出身侯府,不是衣来伸手就是饭来张口,哪里会做这些琐事?
“不会啊,但我有两只手不是吗?”符彦十分坦诚,丝毫没有因为不会就羞愧或退缩。
郑清容哭笑不得。
这是在内涵她右手受了伤,只有一只手擦不了头发吗?
符彦拨正她的头,不让她看自己:“相信我,我不会做得很差的。”
虽然他对自己有信心,但她这样看着自己,还是有些压力。
索性让她回头,不要看自己。
郑清容将信将疑,见他跃跃欲试也不好扫兴,想着他要是做不来就知难而退了。
符彦回忆着府里下人给自家爷爷绞头发的情形,学着将巾帕整整齐齐摊开,似乎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又对折叠了一层,确认这样差不多可以了,便搭了一缕郑清容的头发在上面,两只手轻轻发力揉搓。
许是第一次做,少年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笨拙,中途巾帕还差点儿脱了手,但好在本身学习能力不错,适应了一会儿很快就能上手了。
恐扯疼了郑清容,符彦的动作放得很轻。
这双手提笔写字的时候力透纸背,拉弓射箭时又百步穿杨,唯独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柔和缓,像是对待世间珍宝一样。
符彦低头垂眸擦得很是认真,巾帕在他手里渐渐沾染了湿意,将一缕缕墨发尽数绞干。
看着郑清容一头青丝从自己指间聚拢又散开,符彦微微失神。
他也是第一次发现有人的头发也能这么漂亮。
乌黑发亮,每一根都柔顺富有光泽,梳子从发根放下,能直接滑到发尾。
看得入神了,符彦鬼使神差地将一缕发丝绾在指尖,清浅的凉意从指腹开始缠绕,带来微微的痒。
人在痒的时候第一反应会闪躲,会抓挠,但他此刻却是想握紧。
然而真握紧了又怕被郑清容发现,只能紧了松,松了紧,如此反复。
“好了吗?”
正沉浸在这一头墨发之中时,符彦忽然听到郑清容开口询问。
像是被人抓包般,符彦连忙收了手背到身后,似乎把手藏起来就不会有人知道他方才做了什么:“好……好了。”
但此刻只要绕到他背后,就会看到他轻轻捻着手指,似乎在回味方才那冰凉酥痒的触感。
郑清容挑起一缕发丝查看,确实都绞干了,根根分明,不见任何水汽,可见擦拭头发之人的用心。
以往沐浴结束,都是陆明阜给她擦头发,今天突然换成了符彦,她突然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多谢。”郑清容向符彦道谢。
符彦撇撇嘴,对她的道谢很是不满:“都说了是邻居,有什么好谢的。”
郑清容笑着应好,重新梳好头发。
符彦看她这样子不像是要待在家里,问道:“还要出去吗?”
他还以为她回来就算完了,今天的公务就先放一放。
“手头上的事还没做完,还得去处理一下。”郑清容道。
皇帝已经把她调到了礼部,刑部司和主客司两边都需要她去交接。
若不是出了霍羽那档子事,耽搁了时间,她现在估计都弄完了。
“这边才推了墙,灰尘大,你出去一趟避避也好,我正好让人收拾收拾。”说着,符彦连声问:“还是和昨天一样的时辰下值吗?想吃什么?我让底下人做,到时候我去接你。”
郑清容忙道不用:“我自己可以,小侯爷不必如此。”
“什么侯爷王爷的,我现在是你邻居,邻里之间吃顿饭接个人又没什么,不许推辞。”符彦不容她拒绝。
郑清容:“!!?”
就算是邻居,也没有到这种地步吧,符彦怕不是误会了邻居这个词。
似乎怕她再用别的借口来搪塞他,符彦催促:“就这样说定了,你快去忙吧,别耽搁。”
说着,还把她往外面推了推。
郑清容欲言又止。
这好像是她家吧,怎么他反倒像个主人了?
“快去快去,才沐浴完,别又染了一身灰。”符彦对她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郑清容想说我门没锁,然而符彦似乎猜到她想说什么,让人把洗澡水抬了出来,然后利索地给她锁了门。
刚把门锁上,符彦忽然想到什么,一拍脑门:“你换下来的衣服呢?方才忘记拿出来一起洗了。”
这次郑清容不用他催了,转身就走,溜之大吉。
这位新来的邻居太热情,受不了。
回到刑部司,郑清容把手头上的公务都整理了一遍,给下朝而来的刑部侍郎卢凝阳汇报交接。
哪些做了,做到哪里了,还差哪一步,事无巨细,井井有条地列了在单子上。
卢凝阳对她十分看重,连连说皇帝此举让礼部捡了一个大便宜,他们刑部吃了大亏的话。
要不是皇帝亲自开口,他还真舍不得放人。
再三交代了几句后,卢凝阳就让人带着她去了礼部。
因为礼部侍郎翁自山还在礼宾院招待霍羽,抽不出身,所以郑清容是先去给礼部尚书寿亦寒见的礼。
好歹也是在紫辰殿见过了好几次的,寿亦寒对她并不陌生。
围绕着礼部和刑部职务不同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又说了让她好好干之类不咸不淡的场面话,随后就让她先去主客司熟悉熟悉手底下的人员。
礼部的衙堂分布和刑部其实大差不差,也分为四司。
其中礼部司主管礼仪和文化教育,祠部司主管祭祀历数和宗教,膳部司主管祭祀用品和官员宾客的食料供给,主客司主管外交。[1]
除了职责不同,郑清容最大的感受就是主客司的人没有刑部司多。
主客司长官郎中一人,副手员外郎一人,下设主事二人,主事之下的流外官有令史四人,书令史九人,掌固四人。[1]
全司上下总共二十一人,而她先前待的刑部司则有八十一人,主客司的人数几乎只有刑部司的四分之一。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郑清容的错觉,总觉得主客司的人对她没什么好感。
尤其是员外郎平南琴,在和主客司其他人接见她的时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主客司的其他人也都看他的眼色行事。
在她表示初来乍到多多关照的时候,平南琴甚至冷哼出声:“我们这等小官,哪敢关照郑郎中,郑郎中一来就是主客司郎中,是一司长官,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哪有那么大的面子关照郑郎中。”
郑清容听着这刺耳的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得罪了这位员外郎,明明她和他今天才第一次见,之前都不认识。
“平员外郎似乎对我很不满?”
“不敢。”平南琴嘴上说着不敢,面上神情却是完全没有半点儿不敢的样子,甚至敷衍地施了施礼,“郑郎中要是没什么事,我等就先下去了。”
说罢,也不等郑清容应允与否,转身便走。
他一走,旁边的两位主事和一众流外官也紧随其后,相应跟在后面走了。
郑清容看着众人离去,挑了挑眉。
她来京城没两天就让刑部司偏衙上下清洗大换血,还没感受过底下人抱团的情况。
唯一一次在刑部司感受到小团体,还是报到的时候看到赵勤等人孤立排挤严牧。
但那种抱团是针对严牧的,并没有过多地落到她身上。
到主客司这边倒是真真切切感受了一回针对她的抱团。
她有想过底下人会不服。
毕竟她先前一直在刑部任职,突然空降到礼部,还成了一司长官,底下人不服是正常的。
但主客司这边的不服好像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
郑清容想了想。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她在刑部司烧了两把,一把烧没了穆从恭和罗世荣等人,一把烧到了太常卿谷臣潜的身上。
还差这一把怕不是要在主客司这边烧上一烧?
想到这里,郑清容自己没忍住先笑了。
正打算收拾一下这个新的公务堂,余光忽然瞥见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滚落在门边。
郑清容上前捡了,是一方印信。
在刑部司做员外郎的时候,她也有这么一方印信,是用来给批阅过的卷宗盖章的,代表她看过,且确认无误。
方才员外郎平南琴也在这里,那么眼前这枚印信估计是他的了。
平南琴回到自己的公务堂,一应人等也都挤了进来。
两位主事率先开口。
“这主客司郎中的位置本该是平大人的,那郑清容无功无德,就这样不明不白抢了大人的位置,实在可恨。”
“平大人为这次晋升准备了这么久,寿尚书也属意大人担任我司郎中,折子都写好了,就差递上去,偏偏半路杀出个郑清容。”
他们两个一开口,其余人纷纷附和,一个个愤愤不平,皆是为平南琴不甘。
“先前他在刑部作威作福也就罢了,我们也管不着,谁想到她胃口大得很,竟然跑到了我们礼部来狐假虎威。”
“仗着有几分姿色,哄得那南疆公主处处为她谋前程,又是随军护送又是贴身护卫的,靠着女人升官算什么本事?”
“平大人放心,我们主客司不是她随便撒野的地方,我等也不是吃素的,只要大人开口,不出三日,我等就能让她滚回刑部去。”
听着主客司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平南琴道:“别太过火,他现在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他虽然只是个从六品,不能参加常朝,但朝堂的风向还是知道的。
郑清容做了这么多事,从皇帝对她的态度就知道对她很是器重。
他们要是和她对上,真闹出什么事来,皇帝怕是会亲自过问。
有人打包票:“平大人不必担心,我等的手段不像刑部司偏衙的那些夯货蠢笨,保管让她主动让出主客司郎中的位置,且不惊动圣上。”
“哦,什么手段?我也想听听。”
说话声里,忽然冒出来一个陌生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郑清容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
他们一众人围在前面,倒是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存在。
众人一惊,哪有谋算人的时候被当事人听见这件事来得吓人的?
她走路没声音的吗?
郑清容笑看这一屋子的人。
才在她那边会了面,平南琴这边就另外开了一个会谈。
这帮人显然是以平南琴马首是瞻的。
郑清容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移步上前,把适才平南琴掉在她堂里的印信放到平南琴跟前的桌案上,笑道:“平员外郎,你的东西掉了。”
她只是来还东西的,没想到还趁机解了惑。
难怪她说主客司这边的人不怎么待见她,原来是因为主客司郎中这个位置是给平南琴准备的。
各司郎中和员外郎由各部尚书或侍郎提名,由中书门下任命。[1]
寿亦寒既然写好了奏疏,那说明只差最后一步了。
她突然被皇帝安排进来,确实打破了这道既定的程序。
到嘴的鸭子飞了,对平南琴来说,是很生气。
她也能理解。
但是那些说她在刑部司作威作福,靠着霍羽升官的话她不太理解。
这说的还是她吗?
她做了什么天打雷劈的事被说成这样?
平南琴看着桌案上的印信,眯了眯眼:“郑郎中这是在向我宣战吗?”
适才走得急,他都没发现印信掉了。
郑清容此刻给他送来,意思不言而喻。
“我只是来送东西的,怎么就成宣战了?”郑清容哭笑不得,简直冤枉,“我无意和诸位争斗什么,我只想好好做事,刑部礼部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不存在什么作威作福狐假虎威,与其内斗,我更希望主客司上下一心,劲往一处使,做好每个人的分内之事。”
“郑郎中才来主客司,这就耍起官威来了,这是礼部,可不是你刑部。”平南琴嗤笑,语气并不客气。
在他看来,郑清容无功无德占着主客司郎中的位置,来了还不好好夹着尾巴做人,非要拿着鸡毛当令箭。
简直可笑。
郑清容失笑,甚至笑得有些无语了。
合着现在不管她说什么,到了他们耳朵里都是错。
算了,多说无益。
“平员外郎,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我只想好好做事,我刚来,主客司是个什么情况我还不了解,但诸位想让我深入了解了解,我也乐意奉陪。”她道。
说罢,十分潇洒地走了,对于他们先前的阴谋完全不带怕的。
堂内又是一阵哄闹。
嚣张,实在是太嚣张了,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平大人,这郑清容要是再不整治一番,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去。”
“她一个流外官出身的,使了些手段爬到如今的位置上,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今日他敢在平大人面前撒野,明日他就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平大人,是时候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了。”
平南琴捏着失而复得的印信,良久出声道:“去吧。”
因为主客司和刑部司所辖事务不同,具体操作和流程也不一样,今日下午,郑清容主要在自己的公务堂内熟悉了一下公务。
临近下值的时候,翁自山倒是回来了,看见她已经到了主客司,又是谢天谢地又是热烈欢迎,和平南琴等人的态度大相径庭。
不用她问起霍羽那边怎么样了,翁自山就自顾自跟她说了。
霍羽回去后什么都没做,只待在房间里,完全没有再搞事的意思。
郑清容觉得这不像霍羽,可能对方又在憋什么坏水。
但这话也不好说出来,免得翁自山今晚又要睡不着了。
没一会儿符彦也来了,大摇大摆的,甚至高调地让人抬了一个轿辇来。
他也知道郑清容被调到礼部主客司这边的事了,所以没去刑部司,而是直接过来的。
主客司的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得目瞪口呆。
当下又是一阵窃窃,说什么郑清容男女通吃,前脚勾搭上南疆公主,后脚又攀上了符彦这个高枝云云。
符彦最讨厌别人提起霍羽,当下把人喝骂了一顿:“少拿那什么南疆公主攀扯郑清容,她也配?”
这话旁人说那必然是大不敬,但由他说来,无人敢吱声。
到底关系到两国邦交事宜,郑清容怕符彦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连忙把人带走。
符彦示意她上轿:“别折腾你那条腿了,上去坐着,我们回去吃饭。”
现在的他已经潜意识把郑清容划分到了“我们”这个阵营。
“不用,又不是腿断了。”郑清容摆摆手,是坚决不会上轿的。
且不说她的膝盖没有伤到实处,还可以活动,就算真的摔断了腿她也不会坐的。
符彦也算是摸到了她的几分性子,也不勉强她。
看着她在原地打转,不打算走,符彦疑惑:“怎么还不回去?”
“等人。”郑清容言简意赅。
符彦皱了皱眉,瞬间想到了是谁:“杜近斋?”
之前就听说她和杜近斋二人经常一起出入杏花天胡同,上朝下值都是一起的,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所以他一下子就对号入座了。
“对。”郑清容打了个响指,对他的猜测表示肯定,“小侯爷乔迁新居,既然要请邻居吃饭,自然少不了杜大人,怎么说昨天也是一起踢了蹴鞠的,一起吃顿饭不是更好?”
符彦请她吃饭她没意见,但是拉上杜近斋更好。
左右杜近斋回去也是自己做饭,既然符彦那边已经做好了,她们吃现成的就好,省得麻烦。
符彦一愣,没明白怎么就多了一个杜近斋:“我何时说过要请他吃饭?”
他是请她吃饭好吧?
郑清容早有准备,把他之前说的话翻出来:“不是小侯爷说的邻里之间吃顿饭没什么吗?”
符彦仔细想了想。
他说过吗?好像是说过。
但他的原话是:“什么侯爷王爷的,我现在是你邻居,邻里之间吃顿饭接个人又没什么,不许推辞。”
这个“邻里之间”说的是他和郑清容,又不包括杜近斋好吧?
他和郑清容吃饭,叫上杜近斋算什么?
他想解释,但是郑清容已经招呼路对面的杜近斋了。
“杜大人来得正好,小侯爷乔迁新居,请我们吃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