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学……
这话委实有些大胆,就连一旁的杜近斋都忍不住侧目。
霍羽没再说话,而是带着戏谑的笑意看向走过来的郑清容。
方才郑清容过去和屈如柏、翁自山等人交代了什么,过来的时候不偏不倚正好听到符彦这句话。
霍羽挑挑眉,跟郑清容打眼色。
看吧,他对你别有用心,你还是离他远些的好。
符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郑清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方才的气势瞬间蔫了下去,顿时局促不安起来。
他先前是看着她离开才冲霍羽发难的,想着这种事闹到她面前也不太好,怕惹她心烦,连带着也烦他,所以避着她。
谁想到方才跟霍羽骂上头了,都没注意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刚才说话的声音不小,她一定是听到了。
都怪这劳什子的阿依慕公主,他绝对是故意的,他的方向正好对着郑清容过来时的方向,所以才会引着他说出方才那句话。
郑清容瞥了一眼符彦和霍羽,处变不惊,示意他们继续:“你们两个先吵。”
这两个人就跟磁场不合一样,一见面就打,一见面就闹。
她可没那么多时间跟他们耗。
转头看向旁边的杜近斋,她问:“吃好了吗?”
杜近斋点点头:“可以了,多谢郑大人款待。”
其实还要谢谢符小侯爷的,怎么说这食盒是符小侯爷带来的,只是符小侯爷现在估计不想听到别的话,是以他识趣地没开口。
“好,那便走吧。”确认他填饱了肚子,郑清容便和杜近斋一起往外走。
符彦狠狠瞪了霍羽一眼,立即三步并作两步绕到郑清容面前:“郑清容,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觉得今天要是不说个清楚,估计他和郑清容才有些苗头的关系又要回退到之前那样,那他这些天做的事都白费了。
“我不是喜欢男人……也不是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他有意解释,但却是越描越黑,一时都急得有些抓耳挠腮了。
怕郑清容不耐烦听这些,符彦忙用自己能表达的最简短语言道:“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是你我才会如此,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少年人满腔赤诚,这样略显直白的话许是第一次说,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羞的。
他不喜欢男人,他可以确定,过往十六年足以证明这一点。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每面对郑清容,他又开始不确定起来。
他会因为她受伤而焦灼,会因为她的夸赞而窃喜,还会因为她的触碰而羞赧。
他心里坚定认为自己不喜欢男人,甚至可以为此发誓,但郑清容确实是个例外,唯一的一个意外。
被夹在两个人中间的杜近斋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向在朝堂上游刃有余的他也有些手足无措。
这事他不好管,也管不了,只好看向郑清容,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然而面对少年人的坦诚,郑清容依旧淡定,惊惶、失措、震撼在她脸上全然看不见,唯一能看见的就是从容。
似乎方才符小侯爷不是在表明心意,而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之类的套话。
郑清容不说话也不表态,符彦一时也拿不准她是怎么想的,片刻的勇气之后,袭来的便是无尽的窘迫和尴尬。
尤其是郑清容就这么看着他,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他都不敢对上她的视线,怕被她拒绝,更怕被她厌恶。
眼前这种情况让符彦不得不回避这个话题,只好开口道:“算了,先去处理那崔家小儿,余下的我回去再和你说。”
说着,便让开一步,不再堵在郑清容面前。
他知道她忙着去帮那个叫房灵笙的小女孩,所以也不打算在这里浪费她的时间。
他一让,郑清容便带着杜近斋继续向前走。
她现在确实没时间管顾这些事,说好的这个点要去帮人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此之前,所有的事都只能往后排一排。
这是她的原则。
杜近斋看了看郑清容,又看了看符彦,心下思忖。
他在京城这么久,符小侯爷可从来不是会轻易让步的人,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他的字典里就没有“让”这个字。
只能说,遇到郑大人之后,符小侯爷变得太多了。
姗姗来迟的霍羽看见郑清容没理会符彦,挑了挑眉,很是高兴。
他就说郑清容喜欢女子吧,看,都没搭理符彦。
任他再怎么孔雀开屏,也是自作多情。
符彦看见他这样子就来气,放了句狠话,便转身跟上郑清容的脚步了。
现在不是收拾南疆公主的时候,他得把郑清容这边的事先给解决了。
和郑清容相比,其他什么事都不是大事。
屈如柏不知道霍羽又要做些什么,跟出来后忙出声询问:“不知公主这是要去哪里?”
上午还好好待在礼宾院,怎么下午就要出去了?
还以为他“改邪归正”了,不会再跑出去闹事,结果一个没留神,对方又要出去,不知道这次又打算去哪里搞事了?
“自然是郑大人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霍羽勾了勾唇,说这话时,长腿已经迈了出去。
翁自山吓了一跳,可别又跟之前在苍湖一样,他们可经不起再来一次了,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
燕长风挠了挠头,不明白现在阿依慕公主怎么反过来跟着郑大人跑了?之前不都是要郑大人跟着他跑的吗?
在国子监的时候,射箭直接把郑大人给引了来。
在苍湖的时候,指名道姓让郑大人为他撑桨。
在南山的时候,还非要拉着郑大人为他作画。
以上种种,都是阿依慕公主去哪里,就强制拉着郑大人去哪里。
现在倒好,变成了郑大人去哪里,阿依慕公主便去哪里。
发生了啥?怎么就颠倒了?
不过想着方才郑大人还跟着阿依慕公主一起在礼宾院吃饭呢,看上去两个人没有之前那般奇奇怪怪剑拔弩张的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吧?
几个人纵然心里千百个不愿意让霍羽出门,但迫于无奈只能跟上。
这个时间点蒙学堂刚下课,启蒙的孩子年纪都不大,嬉嬉闹闹你追我赶地跑出学堂。
其实按照崔家的家世是用不着特意跑来蒙学堂学习的,在自家私塾便有专门启蒙的夫子和先生。
是崔腾吵着要来蒙学堂,说是人多读书也热闹,崔尧最是疼宠他,便应了他这个要求,把他放到了寻常孩子启蒙的蒙学堂来。
崔腾一来蒙学堂,不少心思活络的官宦人家也将自家适龄的孩子从私塾里提溜了出来,放到了蒙学堂去,既是与崔腾交好之意,也是与崔尧交好之意。
如此一来,供普通孩子启蒙的蒙学堂几乎一大半都被有权有势人家的孩子给占据了,这其实不太符合规矩的,但无奈人家给的钱多,是以蒙学堂也就没调整。
崔腾是所有孩子里面身份来头最大的一个,才一下课,便有不少官宦子弟主动围聚到崔腾的身边,问他中午打算怎么玩。
找房灵笙母女俩麻烦肯定是要去的,这都成了一种习惯了,不用说就知道,但具体怎么找麻烦,还得听崔腾的。
崔腾被众人拥簇着,很是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小厮给他奉上从家里带来的饭菜,到手还热着,崔腾一边吃,视线一边在周围搜寻:“任川去哪儿了?”
有孩子在一旁答:“他被夫子叫去了,等他出来,我们就把他带过来。”
崔腾嗯嗯两声,算是应了。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任川也来了,嫌他走得慢,有孩子从后面推搡了他一把:“走快些,崔小公子就等你呢。”
任川生得单薄,哪里经得住这么一推,当即摔倒在地上,手里刚发下的功课也因此甩了出去。
看到地上那被朱笔批了“上等”的功课,崔腾哈了一声:“哟,我们的好学生今天又被夫子给夸奖了?”
任川虽然不是什么有权有势人家的孩子,但平日里课业完成得很是不错,是蒙学堂里学习最好的一个孩子,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
任川的手磕在地上,顿时擦破流血,但他浑然不觉痛一般,伸着手想去捡掉在地上的功课。
崔腾最是看不惯他这副清高的模样,当即踩住他的手狠狠碾了碾:“既然夫子都夸奖你了,我也该好好奖励奖励你。”
说着,他往吃剩的饭菜里吐了一口口水,端起来就往任川嘴里喂:“你家境贫寒,想必是没吃过这些山珍海味,我今天便大发慈悲赏你了。”
任川拼命挣扎,崔腾半天喂不进去,还弄得一手油,气得叫人压住他,掰开他的嘴。
官宦子弟都听他的话,当即上前来,拽衣服的拽衣服,拧胳膊的拧胳膊,几乎把人架了起来。
崔腾就着任川跪地仰头的姿势,端着吐了口水的汤往他嘴里灌。
他的动作粗暴,任川被呛得满脸都是油汤,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也被泼得起了一层白腻。
他吃不得辣,汤里特意加了调味的辣子,一入口便是难以忍受的烧喉。
“怎么样?我的口水可还好喝?”看着他又是吐又是止不住地辣出流泪,崔腾哈哈大笑,“叫你清高,到头来不还是要喝我的口水。”
官宦子弟早已习惯这样的场景,齐齐起哄,笑着围观这一场单方面的欺凌。
笑闹声里,也有戛然而止的惊呼,因为及时捂住了嘴,所以没有叫出声来。
那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一个个面色惨白,都不敢上前来阻止。
谁敢阻止?谁能阻止?那可是崔令公的儿子,谁敢得罪当朝宰相?
似乎想起什么,崔腾呀了一声,假惺惺道:“哦,我忘了,你吃不得辣,那我给你喂些水可好?”
说着,他便要解裤子。
也是这个时候,一稚嫩的女童声音从门口传来:“不许欺负川哥哥。”
崔腾循声看去,就见房灵笙站在门口,一个劲想往里挤,但是苦于被蒙学堂的门口的守卫拦着,怎么也进不来。
蒙学堂不收女学生,自然也不会让女童靠近,只是让崔腾感到意外的是,以往她都是在墙角窃学的,不敢踏进来,今儿怎么就敢闯蒙学堂了?
“不许欺负川哥哥。”房灵笙再次喊出这句话。
崔腾眯了眯眼,高声道:“让她进来。”
守卫闻言,立即放行。
房灵笙跌跌撞撞跑来,想要扶起地上的任川,然而还没等她碰到任川的衣角,崔腾就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我还没去找你,你倒先跑来了不怕我放狗咬你?”
他还说待会儿带着任川一起去找她们母女,不承想她先跑来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待会儿还要多跑一趟。
“你除了会欺负川哥哥,你还会做什么?”房灵笙脆声质问,眼神里写满了倔强和不屈。
崔腾觉得好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脸:“你和你那个瞎子娘都自身难保了,竟然还在这儿替旁人叫屈?”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有没有那个能力。
房灵笙躲开他的手,咬牙愤愤:“你会得到应有的制裁的。”
这是郑大人昨天对她说的,她一直记着的。
“哟哟哟,我好怕哦。”崔腾装出惧怕不已的样子,怪腔怪调的,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他一笑,其他官宦子弟也跟着笑,都觉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谁能让崔令公的儿子受到制裁?简直痴人说梦。
“灵笙?”
笑闹间,又有一妇人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因为眼睛看不见,一手打着竹竿探路,一手在前面不断摸索,走得颤颤巍巍,额头上还缠了一圈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
房灵笙扯着嗓子喊:“娘,我没事,你先回家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娘的眼睛瞎了,看不见,她怕崔腾对她娘不利,只能先让她回去。
然而崔腾哪里让她如愿。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说罢,崔腾让随行的小厮去把房寻双带过来。
小厮的手脚很麻利,但并没有轻重,直接把房寻双推倒在地不说,还杵断了她手里用来探路的竹竿。
“娘。”房灵笙想要去拉她起来,然而被崔腾扯着头发,根本动弹不得,更别说想去拉房寻双了。
任川又是咳又是吐,嗓子火辣辣地疼,沙哑着声音道:“崔腾,有什么事冲我来,不要祸及婶娘和灵笙妹妹。”
“你还给我冲上英雄了是吧?”崔腾想都没想,抬腿直接给了他一脚,随后又命令身边的官宦子弟,“给我打。”
一声令下,无数拳脚如雨点般落到任川的身上,几乎是没一会儿,任川就鼻青脸肿地吐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上没了动作。
“川哥哥。”
“小川。”
学堂里的夫子隔着窗户看得直摇头,但并没有要管的意思。
打人的是崔令公的儿子,谁能管?
崔腾啐了一口,转头看向房灵笙和房寻双:“现在该到你们两个了。”
但凡跟任川关系好的人,他都不会放过,任川假清高,他身边的人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因为看不见崔腾在哪里,房寻双只能四处摸索,向他讨饶:“崔小公子,若是小川和灵笙有哪里得罪你的地方,我代她们向你赔罪,还请你高抬贵手,放她们一马。”
“放?我凭什么要放?”崔腾冷哼一声,反而变本加厉,“来人,把这妇人扒了衣服丢出去。”
小厮上前来就要执行。
房灵笙也不管自己的头发还在崔腾手里,奋起撞开其中一个小厮:“滚开,不许碰我娘。”
崔腾不料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如此有劲,手被挣开,还因此拽下来一缕头发。
崔腾不耐烦地甩开,当即就要去抓她的脖子。
房灵笙哪里肯让他抓住,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张嘴狠狠一咬。
崔腾吃痛,扬手就要甩她一巴掌,然而手还没落下,就被一颗石子打歪了去。
“哪个找死的打我?给我站出来?”崔腾捂着颤抖不已的手腕,看着周围人暴喝。
那颗石子虽小,但力道可大,他现在只觉得整只胳膊都是麻的,要是再重一些,他都能感觉自己的手会被当场打断。
然而看来看去,四周除了他身边的官宦子弟面露疑惑,其余孩子都是一脸惊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像是这些人做的。
唯一的变化就是门口的守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蓝色官袍的人,彼时她手里还上下抛接着一块石子,大小和方才砸他手腕的那颗差不多。
崔腾没见过这人,但他爹是当朝中书令,他在身边多少也知道一些,这种颜色的衣服是当朝五品官或者六品官穿的。
不过不管是五品还是六品,都不及他爹的三品官大。
想到这里,崔腾喝问:“你是哪家的官?竟敢伤我,你可知我是谁?”
郑清容顾自迈过门槛,神情不怒自威:“崔腾?”
虽是问句,但语气很是肯定。
想起上一个跟她说“你可知我是谁”这句话的万鹤鸣已经被革职流放了,底下传来消息,说是他挨不住路途艰险,已经死在了半路上。
这一次又听到有人这么说,郑清容一时难免感慨。
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崔腾面上更是气怒:“既然认得我,你还敢伤我,谁给你的胆子?”
他可是当朝中书令的儿子,是宰相之子,谁看见他不得称一声崔小公子?就算是朝中那些当官的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毕竟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对他客气就是对他爹客气。
然而眼前这个人却是第一个跟他对着干的,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郑清容抛开手里的石子,径直上前:“那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学堂里打人?”
昨日听房灵笙的描述,在没有亲眼见到之前,她还以为是个别手欠的男孩子在没事找事,想着今天来好好教育一顿。
现在见到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寻衅滋事,而是学堂欺凌,权贵之子对普通孩子的围剿欺凌,这就不单单是需要教育的问题了。
她的语气森凉,带着无尽的寒意,崔腾恍惚间惊觉自己竟然被她的气势给镇住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郑清容几乎已经到了眼前。
她的身量尤为高挑,他看她甚至需要仰头才能看全,无形之间气势就弱了一截。
他想说什么,然而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倒也不是害怕,而是少见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平复自己此刻的心情。
这在以前是绝无可能的。
“大人!”房灵笙看见郑清容,几乎是喜极而泣。
她就知道,大人不会骗她的,她来了,她真的来了。
郑清容把房灵笙拉起来,无形的威压迫使那些原本还围在一起的小厮和官宦子弟都不自主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适才本来是去房灵笙家的,但是没看到家里有人,她便往蒙学堂这边来了。
委屈涌上心头,房灵笙泣不成声:“大人,他们把川哥哥打死了,他们还要欺负我娘。”
要是郑大人晚来一步,她都不敢想会面临什么。
“别怕,我来了。”扶起地上的房寻双,让她坐在一旁的小石凳上,郑清容又探了探地上被打得不成人形的任川的脉,还好,还有一口气在,只是昏死了过去。
但这并不能减少她的怒火。
她一进来,符彦和杜近斋也紧随其后。
郑清容对他们二人道:“还请小侯爷叫人把孩子送去救治,再劳烦杜大人把这里的情况都记下来。”
符彦先前还怕她会跟自己有隔阂,毕竟先前在礼宾院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虽然来的路上说了回去再说,但怎么都是不太好的。
但此刻看到她还肯用自己,并没有要跟他割席的意思,符彦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知道情况不容乐观,符彦连忙让人把任川带去救治。
杜近斋也应了声好,拿出随身的笔,在小册子上开始记录。
这是他的习惯,平日里遇到的事都会记在小册子上,尤其是需要弹劾的事。
崔腾不认得郑清容,却是认识符彦和杜近斋的,当下一阵狐疑。
他们来蒙学堂干什么?
倒是有旁的官宦子弟认识郑清容,低声在崔腾耳边说了一下情况。
“郑清容?”崔腾想了片刻,总算把人和名对应了起来。
这个人他爹提到过,说是扬州来的,没什么大本事,升官喜欢走捷径。
他爹还说她现在在礼部任职,被皇帝点了去南疆公主身边护卫,怎么这个时候来这里?
第117章 你再骂一句试试 要是早点儿遇见你就好……
想到这里,崔腾已经问了出来:“你来干什么?蒙学堂可不是你放肆的地方。”
一个没什么真本事的五品官,他还是能质问的。
有他爹在,他怕什么?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蒙学堂不是我放肆的地方,难道就是你崔腾放肆的地方了?欺凌同窗,鱼肉乡邻,你怎么敢的?”
崔腾哈了一声,神色几分得意:“谁说我欺凌同窗了?谁又看见我鱼肉乡里了?郑清容,别以为你现在升官了就能为所欲为,你在扬州耍耍威风也就罢了,在京城可没人会惯着你。”
扬州那种小地方,她耍威风找存在感或许还有用,但这里是京城,她神气错地方了。
他一开口,他身边的官宦子弟一个个都顺着他的话说。
“崔小公子不过是和同窗探讨功课而已,哪里就欺凌了?”
“就是,分明是那母女俩跑来蒙学堂闹事,崔小公子不过是维护学堂而已。”
“在场这么多人,不信你问问,看看他们可有看见崔小公子为害他人?”
官宦子弟们都在替崔腾说话,普通孩子则是一个个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不是不能说,而是被捂嘴不敢说,他们要是有半点儿不听话,那就是下一个任川。
杜近斋一边记录一边摇头。
这些孩子,实在是太目无法纪了。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都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是天真烂漫的,而是一个个小恶魔。
门口的霍羽目光落在郑清容身上,他也不进去,就在外面倚着门,双手环胸做看客姿态。
他说了来看看,便只是来看看,并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现在这些孩子摆明了有恃无恐,他想知道她会怎么做。
郑清容也不跟这些官宦子弟直接对上,而是扬声喝问:“学堂夫子何在?”
贾夫子本来不想管这事的,自打崔腾进了学堂,这种事天天都有,他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是现在看到郑清容等人来了,怕事情闹大,只好从学堂里走出来。
“学生贾耀,见过郑大人,杜大人,见过小侯爷。”贾夫子施礼道,“不知两位大人和小侯爷前来所为何事?”
他是秀才身,对有官身的大人可以自称学生。
虽然京城里的秀才不少,但他因为曾经被先帝点评过一句“秀才当如是”,是以这么多年就算屡试不第,在京城开了个蒙学堂也是非常受欢迎。
郑清容打量着他。
一唤便来,还来得这么快,分明就是一直在旁边看着的。
既然看到了还不及时制止,那就是故意的。
“本官接到状告,说是崔腾在你学堂欺辱学生,残害百姓,自然要过来看看是否属实,倒是你,你作为学堂先生,底下的学生做出这些事你都不管的吗?”
她鲜少自称“本官”,平日里和百姓说笑都是以“我”自称,没什么官架子。
但只要这么说了,那就代表她认真起来了,且必须要有个结果。
上一次自称“本官”,还是她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公堂上处理泥俑藏尸案的时候,最后以处斩收场。
贾夫子听到她说有人状告,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旁边的房寻双和房灵笙母女。
这母女俩也是崔腾经常欺负的对象了,之前她们也曾试着告官过,但因为崔腾是崔令公的儿子,其他人不想与崔令公交恶,所以都不曾受理。
倒是没想到,这次她们告到了郑清容面前。
他虽然没有和郑清容交涉过,但同在一个京城,没少听闻她的事迹。
简而言之,她就是个不怕事的主,和她对上,绝对没什么好处。
崔腾看了贾夫子一眼,似笑非笑,并不言语。
最好想清楚了怎么说,要不然有他好看的。
贾夫子对上他的视线,心虚地移开目光,连忙对郑清容道:“郑大人说笑了,不过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而已,哪里需要郑大人亲自过来走一趟?”
郑清容睨着他:“小打小闹?如果你把打人打到不省人事称为小打小闹,那本官现在也想跟你闹一闹。”
这种话骗骗小孩子就得了,拿到她面前来说,真以为她会信?
闻言,贾夫子面色难看至极。
他在京城教书,也是晓得郑清容的厉害的,先前就连太常卿都斗不过她,他一个秀才夫子更没有那个本事。
但是有崔尧崔令公在,怎么也不能让崔腾担这个责,要不然,他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思及此,贾夫子只好把任川推了出去:“郑大人哪里的话,任川那孩子学问虽好,但性子不讨喜,定是他哪里得罪了崔小公子,才会引得如此,毕竟学问不能判定一个人的品行不是。”
任川虽然学习好,他也挺喜欢这个孩子的,但是和崔令公的儿子相比,不值一提。
家境贫寒学习好的孩子可以再有,但崔令公的儿子就只有一个。
两相比较,他知道该保谁。
房灵笙怒指贾夫子:“你撒谎,川哥哥为人谦逊有礼,从来不会招惹是非,都是崔腾看不惯川哥哥学习好人品好,所以处处找川哥哥麻烦,更是带头孤立殴打川哥哥。”
“郑大人莫要听信她人一面之词,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学堂这么多人,就他任川一人被孤立?这难道不是他的问题吗?”贾夫子瞪了一眼房灵笙,皱眉道。
符彦都要被贾夫子这话给气笑了。
事到如今,他也算是看明白了,这夫子铁了心要护着崔腾这小儿,甚至不惜颠倒黑白。
被打的那个孩子都成了那样,他还有脸在这儿混淆是非,这样的人还为人师表,简直可恶。
“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给你一巴掌你看响不响?”他怒问。
贾夫子哪里敢惹他,脸色煞白地向他施礼。
旁人他不知道,但这一巴掌符彦是敢打的。
事实上,符彦也确实打了。
啪的一声,响彻整个蒙学堂。
“响不响?”符彦问他。
贾夫子整个人撞到石桌上,半张脸火辣辣地疼,唇角甚至溢出一丝血来。
被人打不是什么好事,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小辈打更不是什么好事。
但打他的人是符彦,他只能咬掉牙齿和血吞。
杜近斋笔下不停,目光却是在符彦身上落了落。
该说不说,符小侯爷这一巴掌打得是极好的。
郑大人有官身在身,对秀才这些人不能轻易动手,符彦却是能动的。
这蒙学堂的夫子说话不太老实,确实该打。
“本官觉得方才有一句话你说得很对。”郑清容上前,逼向贾夫子,“学问不能判定一个人的品行,你身为学堂夫子,不教书育人,反而纵容自己的学生施暴,事发之时你就在学堂,却不闻不问坐视不管,任由崔腾等人侵害任川,后面更是詈夷为跖指鹿为马,品德败坏如此,何堪为师?”
贾夫子还想说什么,符彦已经十分上道地让人上前来把他给扣下了。
知道今日要和郑清容一起来修理崔家小儿,他这次带了不少人。
倒不是指望他们来打架,打架的事他来就好,他很乐意为郑清容效劳,之所以带着人不过是想着控场的时候能用上。
很明显,现在用上了。
先前一部分人带着任川去救治了,剩下一部分人也该拿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了。
郑清容又看向一旁的崔腾和官宦子弟:“还有你们,别以为祭出去一个夫子你们就能免责了,学堂圣地不好好读书,小小年纪就学着拉帮结派仗势欺人,真以为没人能把你们怎么样了是吧?我今天就好好教教你们怎么做人。”
贾夫子不是什么好人,这些以崔腾为首的孩子又是什么好人?
“郑清容你敢,我爹可是当朝中书令,你要是敢动我,我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见她动真格的,崔腾叫嚷道。
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硬气的官,一来就把贾夫子给扣了,现在还要管顾他们。
符彦呵呵,嘣嘣弹他脑门:“你爹是中书令,我爷爷还是定远侯呢,你怎么不跟我比?你信不信我打了你,你爹都不敢吱一声。”
有事就喊爹,他最瞧不起这种人。
他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有事可都是自己上的。
就这样还敢打着他的名号在外招摇,说什么是第二个他,怎么敢的?
崔腾知道符彦的身份,他爹也叮嘱过,他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要惹他,他不想跟符彦对上,于是喊话郑清容:“郑清容,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是动我,没你好果子吃。”
“拭目以待。”郑清容压根不带怕的。
见她是真要惩治崔腾,有胆大的孩子上前来告状。
“大人,崔腾他瞧不起我们,说我们是穷孩子,不配跟他在蒙学堂里读书,只配给他提鞋,他还经常带人欺负我们,逼着我们给他写功课,川哥因为替我们出头,就被他们给惦记上了,三天两头被他们摁着打。”
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刚才川哥被打成那样,命都要没了,再不把这些事抖出来,他对不起川哥。
有了带头的,便立即有更多的孩子站出来。
“没错,他们还威胁我们,不让我们把学堂里的这些事说出去,说要是谁走漏了风声,就让人弄死我们,我们去找夫子告状,夫子却让我们不要多管闲事,直到有一次交功课,在夫子的房间里看到了好多带着崔家标识的箱子,我们才知道夫子收了他们的钱。”
“对,他们不仅欺负川哥,还欺负灵笙和她娘,因为灵笙和川哥走得近,他们还会故意去灵笙家里捣乱,有一次放火差点儿烧死灵笙和她娘,要不是灵笙机灵,带着她娘跑了出来,她们就要死在里面了,大人你看,灵笙娘的额头就是他们前几天用石头砸的。”
“……”
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把崔腾等人的罪行揭露了个干净。
童言稚语,声声稚嫩,刚开始还好,只是声音有些哽咽,说到最后几乎哭作一团。
不是诉苦,也不是哭诉,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为川哥讨一个公道,为灵笙母女讨一个公道,也为自己讨要一个公道。
郑清容越听心中的怒火越盛。
原来昨日房灵笙说的那些,以及她刚刚看到的那些都只是凤毛麟角,崔腾等人罪无可恕。
“勾连夫子欺压同窗,呼朋引类鱼肉百姓,崔腾,你怕不是不知道死这个字怎么写。”
听到死这个字,崔腾也怒了,他可是当朝中书令的儿子,谁敢让他死:“郑清容你个狗官,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符彦直接冲着他的脸给了一拳:“你再骂一声试试。”
给他脸了是吧?
早就想打他了,小小年纪不学好,适才嚣张成那样,谁见了不想打他一顿。
现在还敢骂郑清容,那是他能骂的人吗?
他自己都舍不得骂,唯一骂过的就是“没良心的”,还有“活该”,虽然不带脏字,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有些过了。
崔腾这小子倒好,直接骂,要是再敢狗叫,看他打不死他。
他崔腾不是喜欢欺凌弱小吗?那他也违背一下原则,暂时欺凌一下弱小。
反正他本来就霸道,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打一个孩子也没什么。
郑清容是官,她不能打,他替她打。
崔腾向来胡作非为惯了,平日里都是旁人哄着护着的,哪里受过这种罪。
一拳下去人都被打到了地上,脸顿时肿了起来,牙齿微微松动,就连话都说不出了。
见崔腾被打了,其余官宦子弟连忙去扶,心里都有些慌神,知道得罪不起符彦,只能怒指郑清容:“他可是崔腾,崔令公的儿子,你最好想清楚了。”
她是当官的,开罪了崔令公,往后她在朝堂上也别想好过。
“本官找的就是崔腾。”郑清容道,“不光是他,你们这些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也别逃过任何罪责,刑部的大牢管够,但凡能动用关系的都可以去试试,看看能不能从我这里捞到人。”
她想过了,这种学堂欺凌的事若不严惩,之后只会有更多。
官家子弟权势滔天,普通人家的孩子在他们面前毫无反抗的余地,房灵笙是这样,任川也是这样,其余孩子也是这样。
想要改变这种现状总是要杀鸡儆猴的,就从崔腾开始好了。
郑清容一声令下:“押下去。”
顿时,以崔腾和贾夫子为首,一众官宦子弟都被带走了,蒙学堂瞬间空了一大片。
屈如柏、翁自山等人看到这一场面,不觉头皮一炸。
之前还不知道郑大人来这里是做什么,直到开始拿人才晓得这是来处理事情了。
那些可都是朝中大臣的孩子,背后代表着一个家族,郑大人要是动他们,牵扯的可是各大世家,与他们为敌,几乎就是与大半个朝堂为敌了。
他们都不敢想郑大人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霍羽倒是没想这么多,挑挑眉,看向郑清容的目光带着几分深思。
他知道她不怕事,但也没想到她这么不怕事。
直接硬碰硬,都不怕得罪人的。
记录完毕,杜近斋收了笔,看向郑清容:“郑大人这是打算以儆效尤?”
郑清容颔首:“还得劳烦杜大人像之前一样,为我打个头阵。”
她现在虽然是五品官,能上常朝,但是目前被皇帝指了给霍羽护卫,暂时还上不了朝,想要把这件事捅到皇帝面前就只能靠别人了。
杜近斋晃了晃手里的册子,笑了笑:“都记好了,郑大人放心,就是郑大人此举怕是会引火上身。”
世家大族到底是盘踞一方的大家族,虽然早些年族中子弟被大肆屠杀伤了气数,但这几年又有恢复的架势。
这些小辈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总要有人站出来的,反正朝中本就有不少人看不惯我,我再惹些事引起众怒也没什么,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说着,郑清容看向杜近斋,目露犹豫之色,“就是可能会牵连杜大人。”
毕竟是要他打头阵的,他这一弹劾,只怕也要被那些大臣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般吃力不讨好的活计,要是他不愿,她也能理解。
趋利避害,这本就是人的天性,她不会为难他。
杜近斋知道她想说什么,摇了摇头道:“郑大人都不怕,我又怕什么?”
要是怕这怕那的,他昨天又何须什么都不问,直接一口应下。
他本来就是侍御史,有纠察百僚的责任在,出了这种事,他不弹劾那才是失职。
而且能和郑大人一起做事,他觉得很过瘾。
上回检举穆从恭、罗世荣等人,他就很喜欢和她打配合的感觉,不需要多说什么,一个眼神就能会意。
这次他也想像上次一样,再干一笔。
“多谢。”郑清容向他施礼,看到符彦在一旁欲言又止,却又没有像往常一样挤过来插话,也向他施了一礼,“也要多谢小侯爷,方才仗义执言,出手相助。”
他呛贾夫子和崔腾的话她都听到了,虽然不讲理,但是很解气,即使打人不对,打那两个人正好。
符彦还以为她暂时不会搭理自己的,毕竟之前的事还没说清楚,怕给她添堵,所以适才都没上前去,任由她和杜近斋面对面说话。
而且他怕她觉得自己动手打人太冲动,有些暴力了,怕她不喜,刚刚在思过呢。
此刻听到她向自己道谢,符彦受宠若惊,摸了摸鼻头,很是不好意思:“不是说了吗,你我之间不需要谢来谢去的。”
郑清容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为人太客气,老是跟他谢这样谢那样的,生分。
房寻双在房灵笙的搀扶下走向郑清容,泣不成声:“多谢大人为小川做主,小川这个孩子自小就懂事,在学堂里受了崔腾等人的欺负都不会说的,怕连累我们,自己一个人扛着,要不是灵笙偶然撞见,只怕他到现在还瞒着我们。”
郑清容示意她不必言谢:“崔腾等人仗着家世为非作歹,这已经不是孩子之间的打闹了,种种恶行为人所不容,我会奏请圣上,予以惩戒。”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房灵笙虽然不懂什么奏请不奏请的事,但是“惩戒”两个字听懂了,连声道谢。
她就知道郑大人会帮她们的,之前那些当官的都不肯管这件事,只有郑大人愿意出手。
郑清容摸摸她的头,看到学堂里还有一把戒尺在,便去拿来给她:“往后要是再有坏人欺负你和你娘,你就用这个打他,打了算我的。”
房灵笙双手抱着比她还要高的戒尺,一脸茫然:“啊?这样合适吗?”
打人不太好吧,娘教育她做事要讲道理,不可以随便打人的。
“好像是不太合适。”郑清容煞有其事地想了想,最后问房灵笙,“你喜欢什么颜色,我给你换一个。”
杜近斋摇摇头失笑。
门口的霍羽也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是颜色不颜色的问题吗?这是打人不打人的问题好吧!
还说什么打了算她的,记账呢这是?
母女俩虽然不懂郑清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千恩万谢。
待送走房寻双和房灵笙母女,又安抚了嘛蒙学堂里的其余孩子,郑清容就看见一直待在门口的霍羽。
今日的他当真和他先前在礼宾院所说的那样,既没有乱来,也没有搞事,很是自觉。
仿佛真的只是来看一看。
霍羽笑着看向她,眨眨眼,一脸求表扬的架势:“怎么样,我还算老实吧?”
他适才可一直没有参与呢,都只是在一旁看着。
“但愿你能一直这样老实。”郑清容道。
虽然不知道他今日怎么就一反常态了,但这样安分些,对他,对她都好,她乐见其成。
她们的合作继续。
霍羽哈哈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向郑清容的目光忽然多了几分不曾有过的情绪。
他以为她来帮这个叫房灵笙的小女孩只是授人以鱼,没想到方才还给了她一把戒尺,让她以后受欺负了就用戒尺打坏人。
有哪个会像她这样做事的?这不是拱火吗?也不能这样说,反正就是不走寻常路。
他没有见过,也是第一次见。
想到这里,霍羽长叹一声:“郑清容,我要是早点儿遇见你就好了。”
要是早点儿遇见她,他的童年或许过得没有那么阴暗。
要是早点儿遇见她,他或许也能成为房灵笙那样的人。
要是早点儿遇见她,他不会像先前那样和她针锋相对。
要是早点儿遇见她……
第118章 我已经是她的人了 我强留的
霍羽笑了笑,没再继续想下去。
昨日到了杏花天胡同又掉头走了,本就是因为她那一句“我帮”,想着今日来看看她要怎么帮。
现在看到了,除了惊喜,更多的是遗憾。
为自己遗憾。
“嗯?”郑清容没听清他这句话。
霍羽却是不打算再说一遍了,笑了笑道:“没什么,今天心情好,给你放半天假,不用守着我了。”
说罢,便施施然走了。
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还没搞明白他怎么来了又不进去,此刻看见他突然又走了一时手忙脚乱。
本以为他又要去哪里折腾,但是看着他去的方向是礼宾院,心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燕长风跟郑清容打了个招呼,便匆匆跟上。
郑清容只觉得霍羽莫名其妙,从昨天在杏花天胡同开始就奇奇怪怪的,但只要他安分些,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放这半天假也好,她可以去处理一下别的事。
突然往刑部大牢送了这么多人进去,还都是官家子弟,怎么也要跟刑部侍郎卢凝阳说一声的。
是以郑清容让杜近斋和符彦先行回去,自己则直接去了刑部一趟。
符彦并没有回杏花天胡同,而是折转去了侯府。
定远侯本就坐立难安,符彦自打搬去了杏花天胡同后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回来,他担心得要命,偏偏符彦还不让他的人去探望,说什么不要打扰他。
此刻看到符彦回家来,又是惊又是喜,拉着他上看下看转圈看,连连说瘦了。
符彦对自家爷爷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感到无奈。
他搬去杏花天胡同后,天天和郑清容一起吃饭,平日里一碗饭就够了,现在和郑清容在一起都会多吃一碗,不仅没瘦,还胖了不少。
符彦也不想在这些话题上浪费时间,对定远侯道:“爷爷,有人欺负我,你记得去告御状,给我讨公道。”
定远侯一听他这么说,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谁敢欺负我宝贝孙子?”
“崔腾,崔尧那个小儿子。”符彦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手递给定远侯看,也跟着睁眼说瞎话,“爷爷你看,我手都被他打红了。”
确实是打红的,扇贾夫子和打崔腾的时候他可没少用力,只怕再不来快一些这红色都快消退了。
敢骂郑清容,他才不会放过他。
崔腾不是喜欢找他爹告状吗?那他也找爷爷告状。
跟他拼爹?他跟他拼爷爷!
定远侯捂着他那没什么实质性伤痛的手,哎哟哎哟地骂:“岂有此理,简直是放肆,竟然敢伤我的乖孙,他们老崔家是不想在京城立足了是吧?”
他把符彦当心肝宝贝,才不管一个小孩子哪里能伤到符彦,听风就是雨。
“对对对,爷爷,千万不能放过他们,孙儿可疼可疼了,手都要废了。”符彦添油加醋。
“乖孙不疼,爷爷给你吹一吹。”定远侯心疼得不行,一边给他呼呼,一边让人去宫里请御医。
等御医请到了府上,郑清容抓了官家子弟的事也传到了定远侯耳朵里。
听到为首的是崔尧的儿子崔腾,定远侯也不傻,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联:“乖孙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要帮那个郑清容?”
那可是一大把权贵人家的孩子,她那一抓,动的是那些孩子背后的家族,不知道又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自家孙儿这个时候让他去皇帝面前告崔腾,可不就是帮郑清容吗?
符彦本就没打算跟他爷爷耍心眼,看他想明白了自己的用意,便如实道:“爷爷,孙儿已经是郑清容的人了,你要是不帮他,就是不帮我。”
他的姻缘剑已经被她拔出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他本就是她的人,这样说没什么问题。
但定远侯听到这话却是吓得差点儿没闭过气去,结结巴巴,语不成句:“你……你已经是他的人了?什么时候的事?”
符彦没想到他会这么激动,忙拉住他,免得他摔倒在地上去:“就……就昨晚的事。”
他也是昨晚才确定的,所以才会对郑清容说以后都会对她好的。
这些天相处下来,郑清容已经通过他的考核了,他确定以及肯定。
然而定远侯却会错了意,目瞪口呆:“昨晚?在杏花天胡同?你……他……他逼你的?”
“嗯,就是昨晚,就在杏花天胡同,他没有逼迫我,是我主动的。”符彦一张脸羞红不已。
他虽然不在乎什么名声,反正他的坏名声人尽皆知,但情感这种事还是很私密的,说出来怪难为情,尤其还是给自家爷爷说。
定远侯一拍大腿,目眦欲裂,哪里还听得进去是符彦主动的,破口大骂:“天杀的郑清容,我好好一个乖孙,到头来被他给拱了,我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说着,他抄起扫帚就要去找郑清容麻烦。
他早该派人去盯着的,就算惹了自家孙子不快,那也比让郑清容拱了他的乖孙好。
符彦瞧他这个架势是来真的,连忙拉住他,好言相劝:“爷爷,你打他做什么?都是我自愿的。”
是他说的要对她好,她又没逼他,相反,是自己逼着她接受的。
而且自家爷爷什么时候学会了明宣公那一套,张口闭口就要打断别人的腿。
“彦儿,你可是咱老符家唯一的孙辈了,你要是被郑清容给拐走了,咱老符家就断了香火了,我还等着抱重孙呢。”定远侯越说越委屈,最后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一把年纪的人,什么面子里子都不要了,哭得老泪纵横。
符彦哄着他给他顺气,趁机夺了他手里的扫帚丢开到一边:“爷爷抱我这个孙子不就行了吗?左右都是孙,我难道不比爷爷那个重孙好?”
“能一样吗?你可是我的心头肉,我的重孙是你的心头肉。”定远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就该在郑清容拔了自家乖孙姻缘剑的时候去告御状治她的罪,而不是听信孙儿的话,让他自己处理。
现在好了,都处理到这种地步了,他养了十六年的爱孙,京城贵女这么多,偏偏被郑清容给窃取了,他找谁说理去?
“一样的一样的,爷爷不是要抱孙子吗?咯,我给你抱。”说罢,符彦张开双手,示意他来抱。
“浑话。”定远侯啜泣着扭开头,不看他。
符彦才不管这么多,直接熊抱了上去:“爷爷不抱我,我抱爷爷也是一样的,我们抱一抱这事就算过去了好不好,毕竟爷爷你也不想看见我年纪轻轻就成了鳏夫对吧?”
定远侯扬手想打他,但是落到符彦身上最后成了轻拍,无奈之下只能认命哭喊:“作孽啊作孽,天要亡我老符家。”
符彦了解他爷爷的脾性,知道这样就算是答应了。
有了他爷爷的助力,肯定能帮郑清容不少。
虽然郑清容不一定需要他的帮忙,但他多考虑一些总是没错的。
哄好了定远侯,符彦便要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郑清容。
但定远侯哪里肯让他回去,一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他又要回杏花天胡同了,厉声呵斥:“站住,不许去见他。”
符彦蔫蔫的:“爷爷,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刚才明明都认可了他和郑清容的关系,怎么又变卦了?
“你要我帮她,那就好好在侯府待着,哪里也不许去,不然一切免谈。”定远侯冷脸道。
再让他去杏花天胡同,他都不知道自家乖孙会被那郑清容吃干抹净成什么样。
他这边赔了孙子又折兵,她那边名利双收,哪有这么好的事?
“爷爷……”符彦还想说什么,定远侯已经把他推到了屋子里去。
咔嗒一声,门是上了锁的声音。
知道一道锁困不住他,定远侯补充道:“你要是敢偷偷跑去见他,我不仅不会帮他,还会联合崔家一起讨伐他,是帮他还是害他,你自己选。”
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符彦也耍起了无赖:“反正郑清容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要我活还是要我死,爷爷你自己选。”
“你……你简直要气死我。”定远侯一阵心梗,真是孙大不由爷。
符彦也不继续任性,软了语气道:“爷爷,我不是故意气你的,我有急事要跟他说,你把我放出去好不好?不然待会儿我打坏了屋子你又得花钱修补。”
之前从礼宾院出来他的话还没说完呢,他说过要回去跟她说的,现在被关在侯府算什么?
“不行。”定远侯严声否决,“你必须在侯府待着,怎么也得等我见到他再说。”
拱了他爱孙的人,他总要去会会。
虽然前前后后见过郑清容两次,一次是在她检举穆从恭等人的时候,一次是她持荆条闯侯府的时候,但这两次他对她的印象都不好。
彦儿的终身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交到她手上。
他得好好考察一番。
“爷爷你要去见他?你别吓着他,他胆子小,不经吓的。”屋内的符彦忙道。
定远侯才不信。
就凭郑清容敢检举刑部司贪腐,敢持荆闯他侯府,敢跟太常卿以项上人头打赌,敢跟阿依慕公主对射,她就不是个胆子小的?
“好好待着,我回来要是没看到你在侯府,我就让人打他一顿。”
说罢,定远侯甩袖走了。
符彦看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自家爷爷,嘶了一声。
他倒是不担心爷爷找人打郑清容,因为那些人压根打不过郑清容。
相反,他更担心自家爷爷被打。
郑清容可是吃软不吃硬的,他爷爷可别一上去就是硬碰硬,那可不得了。
这要是打起来,他是帮郑清容呢?还是帮郑清容呢?
他也不是不心疼他爷爷,只是郑清容素来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他怕郑清容跟他爷爷对上,她会吃亏。
思及此,符彦一脚踹开上了锁的门,命人把门恢复原样,不得有误,自己则悄悄跟在定远侯身后。
郑清容在蒙学堂抓了贾夫子和一众官宦子弟的事不胫而走,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庄若虚听到风声的时候,他正在国子监休息。
心中默念崔腾这个名字,庄若虚挑了挑眉。
这是要对世家大族下手了吗?
听闻郑大人昨日画了一幅与民同乐图,今日便要拿世家大族开刀,这是要把与民同乐贯彻到底?
崔家,那可不是好动的,一个崔令公就不容易对付。
除非……
想到这里,庄若虚出了国子监。
谢瑞亭看到他要出门,询问他要去哪里。
不管学习好与否,都是他国子监的学生,他作为国子监祭酒,该问一句。
庄若虚用白手绢抵唇轻咳:“让祭酒挂怀,不过是老毛病犯了,回王府拿药。”
谢瑞亭看他这样子实在虚弱,便问:“我让人去王府给世子取药。”
庄若虚拒绝了,笑道:“一点儿小事,就不劳烦祭酒了,我许久未归家,也该回去一趟。”
谢瑞亭还是不放心:“我送世子回去。”
他没有说让人送他回去,而是说自己送他回去。
正好国子监现下无事,他也要出去一趟,可以送他一程。
庄若虚想了想,觉得这样也不错,便道:“有劳祭酒。”
谢瑞亭扶着他往外走,看着他手里的白手绢:“这几日时常见到世子拿着,看来世子很是喜欢。”
他没什么架子,虽然已经三十有八,但看起来很是年轻,是以即使他是国子监祭酒,但平日里跟学生们很是处得来。
庄若虚将手里的白手绢重新握了握,眉眼带笑:“是啊,很喜欢。”
他骗了郑大人,手帕并没有在王府,一直都在他身上。
就连当日她回京,他也骗了她。
手帕不是妹妹托他还给郑大人的,是他主动讨要来的。
后面咳嗽也是他故意装的,为的就是把手帕留下来。
郑大人其实说错了,他没有什么七窍玲珑心。
他从始至终都是这样一个坏心眼的人。
“友人所赠?”谢瑞亭问。
庄若虚面上的神情他很熟悉,他也时常会流露出这样的神色,这句喜欢怕不是单指对手绢的喜欢。
庄若虚摇了摇头,倒是不忌讳跟他说起这些:“我强留的。”
若不是他使了手段,这手绢早就被他妹妹还给郑大人了。
“祭酒可有强留过什么东西吗?”许是挑起了话头,庄若虚谈兴也来了,便反问谢瑞亭。
胸口莫名有些堵,谢瑞亭轻轻抚了抚,恍惚间眼前又出现了女子的笑靥。
“这珍珠果然衬你,戴好了,要是被我发现你偷偷取下来,我会让你死在榻上。”
“我死后,这世间跟我有关的一切都会归于虚无,就连你身上的珍珠也会这样。”
“谢瑞亭,你要为我守节,要是被我发现我死后你和别人在一起了,我会弄死你的。”
回忆如走马灯一般闪现,谢瑞亭抚着掌下的浑圆,小小一颗,因为长久戴在那里,有些痒,还有些刺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死了,有关她的所有东西都被收去烧了个干净。
只有这个他强留了下来,没有让它被烧了去,他不舍得取,日日戴在身上。
就好像她还在一样。
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他愿意欺骗自己。
见他脸色不太好,庄若虚轻声唤了一句:“祭酒?”
谢瑞亭摇了摇头,收回手,又变成了那个清绝悲悯的国子监祭酒:“没有。”
他不愿多说,庄若虚也就没有多问,耳边传来渐行渐近的马车走动声,庄若虚笑着转移了话题:“祭酒觉得郑大人这个人怎么样?”
谢瑞亭看向他:“礼部的郑清容郑大人?”
郑清容从刑部调任到礼部当日,他也在朝堂之上,自然是知晓的。
庄若虚颔首:“是他,我想听听祭酒对郑大人的评价。”
想起郑清容当日在国子监与阿依慕公主对射之事,谢瑞亭道:“郑大人文武双全剑胆琴心,不说前途无量,也能昂霄耸壑,当日与阿依慕公主对射,解了国子监燃眉之急,我国子监上上下下都欠他一个人情。”
若不是郑清容及时赶到,将射箭一事揽到了自己身上,他们国子监怕是难逃一劫。
这份人情他记着呢。
庄若虚含笑:“学生斗胆,不知祭酒可愿还郑大人这份人情?”
“崔令公?”谢瑞亭也不是傻子,同在京城,他也听说了郑清容在蒙学堂拿下了崔腾的事。
“不敢欺瞒祭酒,我此次出来便是要帮郑大人的,不止是祭酒,我也欠了郑大人一个人情,郑大人抓了崔腾等人,对上的是其背后的世家大族,我担心他被朝臣围剿,所以想帮他一把,就算是我自作多情我也认了,我这身子骨能做的事不多,能帮他一把是一把。”庄若虚道。
据他对郑大人的了解,她是不会向谢祭酒讨什么人情的,帮了就是帮了,没有说我帮你一次,你就必须要帮我一次的事。
她不会要,那就由他来做这个恶人,向谢祭酒讨一份回来。
谢氏并不是什么权贵世家,而且谢氏父子一向不结党,与朝中各大家族没有利益往来,拉谢祭酒入伙,胜算能多上几分。
谢瑞亭并没有因为他的讨要人情而感到冒犯,而是反问:“世子打算如何帮?”
马蹄声混合着车轮滚滚声在街道上响起,那是崔府的马车。
庄若虚笑道:“这样帮。”
说罢,便投了一块小石子砸在马儿的脚上。
马儿受惊,嘶鸣一声陡然加快速度,车夫连连勒马,却还是拉不过受惊的马儿。
庄若虚瞅准时机,迎着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人仰马翻。
“世子!”谢瑞亭不料他会以命相搏,连忙上前去搀扶。
那一撞着实厉害,庄若虚觉得全身骨头都好似散了架一般,皱着眉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血腥味在口中弥散,他的生命力好似也在消散。
马车里的崔尧也没好到哪里去,崔腾被押入刑部大牢,他着急去找郑清容要个说法,马车的速度并不慢。
被庄若虚这么一撞他也从马车里滚了下来,碰倒了一个摊贩不说,还磕到了头,血流不止。
车夫费力地爬起来,没有第一时间检查自己,而是奔向崔尧,连连向崔尧告罪。
“撞死人了!”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街上顿时炸开了锅。
“那不是庄世子吗?不得了不得了,崔府的马车撞到庄世子了。”
谢瑞亭想拉庄若虚起来,庄若虚却趁势搭上他的手,给他使了个眼色:“祭酒放心,死不了,就是届时还得麻烦祭酒替我多说两句。”
谢瑞亭几乎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在以身为饵,好让崔尧被群起而攻之。
谢瑞亭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晓得该怎么做。
等庄若虚被送回庄王府的时候,庄王已经等着了。
御医来给庄若虚检查过,说是断了一根肋骨,虽然没有扎伤脾肺,但庄若虚本就体弱,这一撞差点儿要了命了,近段时间都需要卧榻静养。
送走御医,庄王看着榻上的儿子,眯了眯眼,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庄若虚:“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崔尧儿子被抓的时候出事,你倒是好算计。”
他唯一的儿子出了这样的事,崔尧那边肯定要被问责。
皇帝念在怀砚随安平公主远嫁南疆,有这份情谊在,必然不会轻易糊弄,怎么也得做个交代。
这一交代,崔尧那边少不得要做出一些实事来。
如此一来,就算崔尧再想把他的儿子崔腾从刑部捞出来,这个节骨眼也肯定不行了。
他在帮郑清容。
“父亲说的,我听不懂。”庄若虚依旧跟他呛声,即使有气无力,听起来没什么气势。
庄王呵了一声:“庄承志,你一直都在装傻充愣是不是?”
他没有叫他改过的名字,而是叫了他原本的名字。
庄若虚的名字确实已经改了,还入了族谱。
他没管他改名的事,他连他这个人都不想管了,因为太失望。
但此刻叫名字,他还是习惯性地叫他本名。
庄若虚笑了笑:“父亲叫错了,我是庄若虚,不是庄承志,父亲的志太重,我承受不来,我还是当我的‘弱虚’世子好了。”
庄承志是父亲的庄承志,只有庄若虚才是他自己。
这要是放到以前,庄王肯定会被他这话气到,甚至打他一耳光,但现在,庄王只是看着他:“你一直在藏拙,瞒过了天下人,还瞒过了我。”
要不是今日碰到他搞了这么一出,他都还不知道这件事。
庄若虚不说话,并不想搭理他。
有句话他说错了,他没有瞒过天下人,比如他就没有瞒过郑大人。
第119章 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一样 姑姑没有欺负我……
除了妹妹之外,她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为了更好地当一个“草包”,平时吊儿郎当的,说话真真假假,他自己都容易搞混,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想到这里,庄若虚脸上浮现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庄王默了半晌道:“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家中疗养,明日我会上朝,替你,也为郑清容声讨崔家。”
上次他也是见过郑清容的,在他要打庄若虚的时候她拿着钱袋就进来了,谎称是庄若虚掉的,虽然他知道那是假的,但这么被她一打岔,他也打不下去了,倒是让庄若虚免了一顿打。
听说前几天在国子监,南疆的阿依慕公主欲以他儿子做靶,也是郑清容出面解决的。
郑清容对他这个儿子来说,怕是意义非常,不然他今日也不会突然弄这么一出。
不过既然他肯展露藏了十多年的锋芒,他也乐得帮他一把。
敢想敢做,有心计有胆识,这才是他的儿子。
庄王再三看了庄若虚一眼,现在才知道他的本性,心里也不知道是悲还是喜。
最后什么都没说,顾自开门离去。
他一走,榻上庄若虚唇角的笑意更深,最后更是闷闷地笑起来,只是这一笑扯到了肋骨的伤口,疼得他眉头颦蹙,但还是忍不住笑。
他就知道只要自己露出半点儿与寻常的不同来,不需要开口,他父亲就会主动替他做事。
父亲一直望子成龙,承他志向,但这些年他的所作所为令他很是失望,当他突然发现他这个“草包”不是“草包”,必然会有所行动。
刚才说帮他声讨崔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当中。
庄若虚嗤笑一声,笑罢又不免想起郑清容。
目前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但愿郑大人那边一切顺利。
另一边
宰雁玉也听说了郑清容抓了崔腾等人的事,冷哼一声,很是不屑:“这崔尧当初没死在我的剑下算他走运,现在还生了个儿子造孽,当真是祸害遗千年。”
之前没能跟他对上,现在清容跟他儿子对上了,也算是一种缘分了,不过是孽缘。
“需要杀了他吗?我这就安排人。”公凌柳道。
他说过的,他会成为姑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姑姑要杀谁,他就杀谁。
以前是他太弱,没办法和她并肩作战。
现在他有能力了,不需要她亲自动手,他来替她杀。
“杀了未免太便宜他了。”宰雁玉看向他,忽然笑了笑,“你不是跟姜立说最近在勘测五星连珠的吉凶吗?”
上次姜立和安平公主在宝光寺祈福,她在公凌柳的安排下进了勤政殿,后面姜立突然折返回来,撞上了她和公凌柳,那时公凌柳就说了五星连珠的事,糊弄了过去。
这么久了公凌柳一直拖着没有给姜立准确的答复,也该借题发挥一下了。
公凌柳会意:“姑姑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去做的。”
虽然五星连珠他事先已经通过梅花易数测得东瞿江山会易主,还是一个能让朱草生,嘉禾秀,甘露润,醴泉出的明君。
但他并不想告诉姜立,因为他也期待这样的后主。
先帝抹杀了姑姑的存在,他恨先帝,姑姑不喜欢现在的皇帝,他也恨现在的皇帝。
与其让他们稳坐江山,倒不如让江山易主。
说完,公凌柳又小心翼翼探问:“姑姑似乎很喜欢这位郑大人?”
宝光寺祈福那次,姑姑在马车里看着回来的郑大人笑。
上次郑大人来他府上,姑姑又送了一盘糖渍青梅给她。
这一次郑大人抓了崔腾等官宦子弟,姑姑费心为她打算。
他知道这些不该问,这是姑姑的私事,但是他只是想确定一下,如此才好向郑大人学习如何讨姑姑喜欢。
听到他这样问,宰雁玉眼神一冷,猛地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是不是以为帮我做了一件事就可以在我这里讨要一些别的?”
她让他用五星连珠做文章,他就问她是不是喜欢郑清容。
以物换物吗?
他是不是觉得有了这个前提在他就可以跟她讨价还价?
让他用五星连珠对付崔家是她的意思,是她对崔家的报复,而他似乎误会成她在帮清容了。
她养大的人,她怎么会不知道,清容必然不会这么莽撞,什么都没准备就和这些世家大族对上。
清容敢拿人,那就有十足的把握,又何须她这个师傅额外插手。
之所以让他用五星连珠的事对付崔家,不过是想给姜立添堵而已,那不属于他的王座被他坐这么多年,也该闹一闹了。
他倒好,觉得这是帮了她一个大忙,非他不可了是吗?
公凌柳摇了摇头,因为急于解释而双眼通红:“我没有认为我帮姑姑做了什么,姑姑就必须给我同等的利益交换,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的所有都为姑姑所用,我很高兴能为姑姑做事,之所以问起姑姑喜不喜欢郑大人,是平日里看到姑姑对这位郑大人很是不同,想着如果我也能像郑大人这般讨姑姑喜欢就好了。”
他皮肤偏白,稍微用力就会留下印子,此刻被宰雁玉这么捏着,很快便红了一片。
“讨我喜欢?”宰雁玉眯了眯眼,抓住他话中的重点。
公凌柳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不要表现出任何破绽,姑姑说过的,不要在她面前露出什么情情爱爱的心思来:“不求姑姑喜欢我,但至少不想让姑姑厌恶我。”
说到这里,他又急忙道歉,他不该多问的:“对不起姑姑,是我冒犯了,惹了你不快,我下次不会了,姑姑不要走好不好?以后我都不会这样了,我保证。”
他不该奢求什么的,姑姑在他身边已经很好了,讨姑姑喜欢的事本就不是他能渴求的。
要是把姑姑气走,他又要去哪里寻她?
宰雁玉看着他语无伦次又手忙脚乱,想拉她的手表忠心又怕触怒她,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认错倒是挺快的。
“好好做事,发挥你应有的价值,明白吗?”
公凌柳连连点头:“我明白的,我会成为姑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又是这句话,宰雁玉轻笑了一声。
他真的很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来讨她欢心。
虽然她不是个喜欢听谄媚话的人,但公凌柳说的这些正好。
捏住他下颌的拇指指腹微微上移,宰雁玉抚上他的唇。
都是一张嘴,怎么他就能说出这些个好听的话来?
她的动作说不上多轻柔,甚至算得上粗暴,指腹按压在下唇的唇瓣上,公凌柳没来由睫羽微颤,心跳都好似漏了一拍。
“姑姑……”
他这一开口,唇齿间动作,免不得含住那近在咫尺的指尖。
好近
不光是指和唇近,姑姑和他也挨得好近。
姑姑一向不喜欢与他有什么肢体接触,尤其是这般亲昵的。
上次姑姑摸了他的头,他都觉得那是做梦。
这次抚上他的唇,公凌柳只觉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面上也好似烧了起来,饶是他没有去试探,也知道自己的脸此刻热得发烫。
偏偏指尖的清凉可以缓解这种热意,引得他不断想要靠近,再靠近一些。
但怕惹姑姑不喜,他压下本能的谷欠念,就连唇齿都不敢再有所动作,生怕哪里不对,引得那指尖的主人有所不快,只迷蒙着一双眼,微微仰视着面前的人。
宰雁玉看着他因为羞赧而泛起水汽的双眸,嗤了一声:“你这样子,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一样。”
不过算起来,她也确实在欺负他。
先前让他带自己进宫,现在又让他为自己做事,只威逼,不利诱,可不就是欺负他吗?
公凌柳每每对上她的视线便会慌忙错开,错开之后又会不自主再寻上她的目光,几番来回与纠结,适才好不容易藏起来的情绪几乎如洪水倾泻:“姑姑没有欺负我,是我想给姑姑欺负,我的所有,包括我自己都是姑姑的,姑姑想做什么都可以。”
宰雁玉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面颊绯红,看着他眸色慌张。
外人眼里神仙一般的人物,竟然也会在她面前摇尾乞怜。
视线落到他脸颊上一道浅浅的印子上,那是上次在马车里,他用碎瓷片划的。
虽然已经用了伤药,没了疤痕,但还是留下了这么一点儿痕迹,平日里不仔细看倒是不会注意到,但此刻挨得近了便会发现这点儿小瑕疵。
值得一提的是这点儿瑕疵并没有破坏他这张脸的美,反而添了几分破碎可怜的气质。
不可否认,外人对他的评价是对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一双异瞳再配上这样一张不染世俗的脸,任谁都要叹一句疑是仙人入我朝。
就是这仙人不太符合寻常人对世外仙人的想象,哪有仙人如他这般在她面前患得患失、阿谀求容的?
宰雁玉突然收了手,在他衣襟上擦了擦:“既然做什么都可以,那你就好好做事,不要让我失望。”
“我不会让姑姑失望的。”公凌柳抿了抿唇,上面似乎还残留有她的温度,微微的凉,那是属于姑姑的气息。
似乎觉得不够,公凌柳又上手碰了碰下唇,直到有了类似的触感,才确定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和先前一样,姑姑不仅摸了他的头,还碰了他的唇。
这是不是代表姑姑并不排斥他?
他不祈求她回应自己的感情,只要她不讨厌自己就好,得不到她的喜欢,不得到她的讨厌也是一样的。
现在这样,姑姑应该是不讨厌他的对吧?
公凌柳垂下眼帘,眉梢眼角染上满足的笑意,被宰雁玉发现之后,他又眸光躲闪,急忙把自己的笑藏起来,不过也只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罢了。
至于侯微这边
听闻了郑清容抓了崔尧儿子等人的事,他便悄悄来到陆明阜家中。
他也不怕被姜立知道他来过。
反正他本就是陆明阜的老师,陆明阜此番被驱逐朝堂,他作为老师来看看也没什么。
这般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姜立才能更加信服,从而不会怀疑到他们殿下的头上。
待屏退闲杂人等,确认周围安全,侯微便迫不及待问陆明阜:“殿下此前可有跟你说过此事?”
这可是对上京城的世家大族,现在满京城都为此闹得乌泱泱的,这么大的事总不能是临时起意。
陆明阜给他奉茶,把郑清容昨晚跟他说的事简单交代了一遍:“殿下并未与我说过抓捕的事,昨晚只说要去会一会那崔腾。”
“会一会?”侯微眉头紧皱。
这听起来也不像是要把人下大狱的意思,怎么今天突然来了这么一遭?
陆明阜道:“先生大可放心,殿下一向极有主意,她不会贸然和各世家大族对上的,此举必有深意。”
他虽然也不知道郑清容怎么就改主意了,但他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就这么做的。
侯微自然知道郑清容一向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无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但他现在不晓得她到底要做什么,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悬:“我听底下人说今日大理寺那边请了殿下过去,莫不是因为这个?”
既然昨晚没说要抓人,今天抓了,那肯定是因为中间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临时做了调整。
底下人说她今天在礼宾院被大理寺的人叫去走了一趟,回来后没多久就到蒙学堂拿人了,很难说不是因为这个。
陆明阜也是晓得这件事的,和侯微一样,他也觉得郑清容此举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但现在他也见不到郑清容,求证不得,便道:“先生莫急,待殿下回来,我与她交涉一番便知。”
她一般有事都不会瞒着他的,除非时间上不允许,她来不及跟他说。
侯微倒不是急这个,他是担心郑清容的安危:“京城这些个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关系复杂,殿下和他们对上,少不得要被攻讦,明日早朝怕是不得安生了,我会召集昔日的旧部,在朝堂上替殿下说两句,保证殿下的安全。”
“有劳先生费心。”陆明阜向他施礼。
侯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她不仅是我们的殿下,更是天下人的殿下,殿下这一路走到京城不容易,我们务必要守好她。”
到今天这一步,江山复主算是进行到一半了,殿下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陆明阜应是,他晓得其中利害的。
想起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侯微道:“我瞧着那个南疆公主总是有意无意针对殿下,若是让她继续如此,恐耽误殿下大事,这样的人不能再留。”
南疆公主不死,误的是他们殿下。
南疆公主一死,乱的是整个东瞿。
殿下的安危要紧,两相比较,他宁愿乱东瞿。
这样也好,动乱一起,姜立必然要全心应对,如此他们殿下才能趁机拨乱反正。
“先生不必担心,南疆公主那边殿下已经自行解决了。”陆明阜大概讲了一下霍羽的身份,以及郑清容和他达成合作的事。
侯微听罢猛地拍桌:“南疆王送一个男的公主来,可见其狼子野心。”
这什么“男的公主”说出来奇奇怪怪的,毕竟公主怎么能是男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侯微只知道联姻是南疆王提的,把阿依慕公主送来也是南疆王提的,现在变成了这样,只能说南疆王野心勃勃,不得不防。
“好在殿下及时发觉并策反了霍羽,没能让南疆王得逞。”陆明阜给他送了一碟茶点过来,让他吃些,别动气。
侯微点点头,又是欣慰又是怜惜。
这么短的时间,也就只有殿下能做到了。
他们还在这里商讨如何对付霍羽那边,殿下就已经付诸了行动,并取得了成果。
殿下这个人,从来不是个让人操心的,就是她身上背负了太多,不知道云开雾散那天,她能不能接受她的身份。
他们现在还瞒着她,而阿玉那边也不知道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真相。
侯微长叹一声,重新挑起话头:“殿下要帮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称制,这并不容易。”
南疆王野心勃勃,送霍羽来东瞿就是最好的证明。
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初到南疆,人生地不熟,怕是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学生以为,殿下帮公主和郡主其实也好,将来殿下拨乱反正,有她们的助力胜算会更大一些。”陆明阜说了自己的想法。
现在郑清容帮她们,将来她们也会帮郑清容的,互利互惠的事,没有谁能拒绝。
侯微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这是桩划算的买卖,但此行危险,殿下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你我便是天下的罪人了。”
陆明阜道:“符小侯爷最近和殿下走得很近,后续我会让他一同前往,符小侯爷射御极佳,有他在,也能让殿下少一分危险。”
这也是他极力推举郑清容留下符彦的原因之一。
他被姜立盯着,无法陪同她前去。
这些事就只能由旁人来做了,这个人还必须是可靠的,符彦对郑清容有好感,他能看得出来,这一点儿就足够了。
有符彦和仇善在,不说万无一失,也能在危险时候护她片刻了。
侯微明白他的意思:“好,你看着安排就是,有消息再联络。”
怕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侯微并没有多待,喝了口茶便离开了。
这厢
郑清容从刑部出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她把崔腾等人的事都给卢凝阳说了一遍,卢凝阳在刑部做了这么多年,有如今的辉煌也是不怕事的,听后很是义愤填膺,表示明日上朝会参崔尧一本,并且全力支持郑清容。
郑清容对他表示感谢,说了明日的计划之后便离开了。
走在大街上,便有不少百姓询问她抓了崔腾等人的事。
一方是被先帝夸赞过的贾耀贾夫子,一方是以崔腾为首的官家子弟,都不是说抓就能抓的。
“崔令公的儿子在京城一向横着走的,崔令公位高权重,郑大人怕是不好对付。”
“我还说等孩子到了年纪就送到贾夫子的蒙学堂去,结果出了这档子事,真是作孽。”
“不光是崔家,那马家董家也不是好惹的,都是京城有名有姓的大家族。”
面对人们七嘴八舌的探问,郑清容只道:“贾夫子为人师表却任由崔腾等人欺压同窗,为祸百姓,如此恶行,师生皆当罚。”
至于怎么罚,那就得看明日了。
她这么一说,众人便知道她这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了。
有为她捏把汗的,也有看好她的,也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春秋赌坊的东家银学听到她的言论,笑了笑,转身往赌坊里去。
郑清容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并没有上前去。
庄若虚说过银学背后有人,她目前还没弄明白这个人是谁,不过她总觉得这个人跟杀了素心和茅园新的势力有些共通之处。
一个能在京城搞出这么个赌坊,以官员为赌还不怕被官府查问。
一个敢在京城明目张胆杀人抛尸,且京城和边境两地来去自如。
这样的人,这样的势力,只怕没点儿背景是不行的。
因为霍羽给郑清容放了半天假,她也没打算去礼宾院继续守着了。
明日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得准备准备。
主客司那边她去走了一趟,表示今天她来过了。
毕竟是一司长官,不能顶着个主客司郎中的名号不干事,纵然最近她都要在霍羽身边守着,但点个卯还是需要的,即使这个点卯有些不恰时,但形式上还是要有的。
听到她抓了崔尧的儿子,众人看她的脸色都变了。
知道她是个不怕事的主,但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刚,那些孩子的背后哪个不是大家族?她倒好,一锅端了。
尤其是平南琴,看她的眼神最为复杂。
他现在可以确定当日郑清容主动和他化干戈为玉帛不是因为怕他而认怂了,敢跟崔令公等权贵对上的人,怎么可能会认怂?
他该庆幸,没有让底下人跟他对上,不然今日被抓的估计就是他的人了。
郑清容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扬手跟他打了声招呼,示意她先走了,主客司的事他多担待。
没有人敢拦她,也没有人敢问她。
事到如今,谁敢惹她?
一路走向杏花天胡同,郑清容打算去找陆明阜说说今天的事,接下来还少不得他参与。
只是她前脚刚到杏花天胡同,定远侯后脚就来了。
郑清容起先还以为他是来找符彦的,还好心地为他指了隔壁的院子。
结果定远侯看了一眼那推了墙的院子,几分气恼几分无奈:“我就是来找你的。”
第120章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 你怎么这么厉害……
真是气死他了,不来看不知道,院子都直接打通了,这不是更方便她郑清容对自己孙儿做些什么吗?
郑清容哈了一声。
来找她的?
她最近貌似没得罪这位定远侯吧?
看了一眼隔壁,符彦貌似还没回来,战弓还放在原处,院子里冷冷清清的,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还想问问符彦那个叫任川的孩子怎么样了,毕竟当时是被他的人给带去治疗的。
倒是不承想符彦没回来,定远侯先来了,而且还是一个人,身边也没带什么小厮侍卫什么的。
不过来者是客,定远侯虽然之前因为她和符彦的事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但到底没有真正伤害过她,她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是以郑清容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进门来:“侯爷找我有事?不妨进来说。”
看定远侯这来势汹汹的样子,没有点儿事是不可能的,要是误伤街坊邻居什么的那就不好了,还不如请进家里来。
定远侯哼了一声,跨门而入。
当看到院子里的菜时不免一阵狐疑:“这是你种的?”
哪个稍微有点儿头脸的人家户在花园里不种花种菜的?
而且这些菜长势喜人,看不到一点儿杂草和虫害,一看就知道受了很好的照顾。
郑清容失笑。
怎么和符彦当初一模一样?一进来就问这些菜。
“俗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下官如今在京城当差,即使不是什么高官厚禄,也不能忘本不是,正好这菜差不多可以下锅了,我待会儿摘一些给侯爷带回去,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勉强可以尝个鲜。”
种菜算什么,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她还想在院子里种稻谷呢。
再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给他送菜,他总不能再好意思找她麻烦吧。
据说富贵人家还会专门买那种农户地里种的青菜,说是新鲜,吃的就是那个味。
她不知道定远侯府是不是也这样,不过人都到跟前了,试试也无妨。
定远侯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真是看不出来,她居然会种菜?
朝堂上舌战群儒,官场上游刃有余,这样的人居然会躬身种菜?
看着地上被人照顾得很好的青菜,定远侯陷入回忆。
其实他早些年也喜欢种菜,觉得那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怡然自得,尤其是人上了年纪后会更喜欢锄地种菜。
但自从有了符彦这个孙儿后,他就一颗心扑在了他身上,别说种菜了,就连花都不种了。
郑清容小小年纪,有这般心性,难得。
定远侯抚了抚胡须,本来都打算正视郑清容了,但一转头看到自家孙儿的照夜白和郑清容的灯下黑在一起,当下又是一阵气恼。
坐骑都勾搭上了,主人还能清白吗?
“侯爷?”见他迟迟未有动作,郑清容唤了一句。
定远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灯下黑和照夜白:“你和我孙儿平日里就是这样的吗?”
因为气怒,他的嗓子甚至有些岔劈了,听起来有些干涩。
郑清容没回答他的问话,而是笑道:“侯爷远道而来,顶着这么大的日头,想必也渴了,不若到屋里坐坐,我去给侯爷煮茶润润喉。”
定远侯也觉得自己的嗓子滞涩得很。
来之前他本就在侯府哭闹了一场,怕郑清容跑了,他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来了,走了这么一段路,确实渴了。
想着这样下去待会儿要是骂人都没气势,便听从她的话,进了屋去。
悄悄跟在后面,举着两根枝条打掩护的符彦见状挑了挑眉。
他爷爷这个态度,他真怕他一会儿被打出来。
哪有人上门来还这么嚣张的?
照夜白嗅到了他的气味,甩了甩尾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打了几个鼻息。
符彦把枝条丢给它,竖了根手指在唇边做噤声状。
灯下黑简直没眼看,偷偷摸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窃东西的。
郑清容引着定远侯进屋坐下,自己则拿了从扬州带来的绿杨春给他煮上。
这还是她从扬州带来的,陆明阜那边拿了几盒过去,她这里还剩一些。
平日里忙着,她也没时间喝,此番定远侯来了,用这个招待也好。
她手上这几盒都是扬州今年的新茶,即使比不得西湖龙井、君山银针这些茶金贵,但绿杨春在扬州也算是小有名气。
侯府雍容华贵,定远侯怕是早就喝惯了那些名贵的茶,绿杨春清新雅致,老少皆宜,说不定还能给他换换口味。
定远侯并没有就这样坐着等,在郑清容烹茶的时候在屋子里转悠起来。
屋子的陈设算不上多精致,但很是干净整洁,一看就知道主人家收拾得很好,不像有些人家一样邋遢。
整体带有江南那边的风格,个别摆设还有一些小巧思在,粗看觉得有些意思,细看便会觉得妙极。
转悠了一圈后,定远侯注意到了那盆单独摆放的土。
经过郑清容的浇水照料,之前那些杂草也长了起来,矮矮簇簇,堆堆缕缕,即使没什么章法,但别有一番风味。
“你栽了一盆草在家里?”好歹也是亲手种过菜的,定远侯还是分得清花盆里是花还是草的。
外面种菜他能理解,家里种草是什么说法?
郑清容哭笑不得。
真是亲爷孙呀,在她这里看东西的顺序都是一样的。
先是菜,再是马,后又是那盆土,她都有些怀疑是不是符彦事先给定远侯通过气了,来她这里一比一还原呢。
“也不是种草,那是我扬州的土,之前调任到京城时一起带来的,本想种些东西在里面,但是一忙就给忘了,这次从岭南道回来,发现里面长了一些杂草,想着反正都是要种东西的,它先长出来了,也就养着了。”
“扬州的土。”定远侯喃喃,“宁念家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是这个意思吧。”
郑清容不答也不反驳,而是笑了笑,把皮球踢了回去:“侯爷说是便是。”
定远侯看着她。
这么说那便是了,不然谁会没事大老远带一盆土到京城来,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还占位置。
这郑清容,倒是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她是个只会莽的愣头青,仗着有几分过人的胆识,便在京城上蹿下跳引人注意,甚至不惜和他们这些京城权贵以及大臣对上。
现在看来,是他想岔了,名利浮华不足以动她本心,就像她先前对种菜这件事的态度一样,不忘本。
如她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了。
想到这里,定远侯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大半,他忽然觉得,这是第一次认识郑清容这个人。
先前他所见到的那些,不过是他带有偏见的看法,现在看到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吧。
一个坚守本心,不畏权贵的人本就难得,再加上聪明的头脑和非常的气度,只能说这个年轻人,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看着她烹茶的动作,定远侯陷入沉思。
煮茶是有门道的,不是说随便把茶叶丢沸水里就可以了,郑清容显然是个行家,动作娴熟,先后有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茶香袅袅间,一碗汤色翠绿的热茶已经送到了他面前。
“侯爷请。”郑清容道。
定远侯也不再站着,过去坐了,顺手接过那杯茶。
虽然是刚煮好的,但郑清容晾了一会儿,杯盏触手不烫,茶水也温度适合。
汤色清澈明亮,香气高雅醇厚,定远侯几乎是还未入口便叫出了名字:“绿杨春?”
郑清容几分欣喜:“侯爷是茶道高手!”
单是看茶色,闻茶味便知道了茶的名字,都还没喝呢,可不就是茶道高手。
定远侯轻啜了一口,虽是热茶,但一口下去不但没有发汗,反而沁凉如许:“之前也喝过,但品质不及你这一杯。”
这倒不是他捧场胡说的,他是定远侯,不需要捧谁的场,他只说事实。
郑清容煮的这一杯绿杨春确实滋味鲜醇,将茶的每一分都展现到极致,他喝过不少好茶,这一杯能在他称好的里面排得上前五。
“侯爷若是喜欢,我这里还有两盒,就当是给侯爷的见面礼了。”郑清容道。
定远侯被她这话逗得一笑,先前说什么找人麻烦的事也因为这一茶一话,通通忘了个干净。
他是长辈,她是小辈,给见面礼也是他来给,她倒好,反过来了,但是又不让人觉得越俎代庖不知礼数,实在是讨人欢心得很。
这年轻人,上能检举贪腐,下能侦破悬案,不仅能锄地种菜,还能烹茶引客,说话做事挑不出半点儿差错来,他之前真是错看了。
“茶就不用了,留着日后慢慢喝。”定远侯道。
郑清容心里咦了一声,觉得他这话有歧义。
是留着她自己慢慢喝?还是他日后再来慢慢喝?
要是前一种意思还好,后面一种岂不是代表他以后要常来?
来杏花天胡同?来她这里?跟符彦一样?
没等她想明白,定远侯又道:“先前你说的把院子里的菜送我一些可还作数?不瞒你说,年纪大了,就好这一口。”
他也是好久不曾亲自种菜了,看到她院子里的那些菜着实喜欢得紧。
“自然是作数的。”虽然没想明白他前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吧,但郑清容还是笑着应好,当即就要去给他摘菜,不过也是此时,有人来叫门。
郑清容还奇怪这个时候谁会来她这里,结果出去一看,是霍羽让人把上午曲水流觞的彩头给送来了。
之前她忙着跟他对峙,让人退了下去,当时也包括这个马鞍。
不承想过了这么久,他还记着,甚至让人给送了来。
郑清容想说她不要。
合作不合作又不是一杯茶、一个马鞍就能代表的,最终还是要看真心与否。
霍羽要是有心,一个马鞍有何用?
霍羽要是无心,一个马鞍又有何用?
她不看东西,只看人。
但是送彩头的人把马鞍送到她手上就走了,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反倒是定远侯看着那马鞍,面上露出几分危机感。
之前就听说这位南疆公主跟郑清容不清不楚的,又是点名护送进京又是要求贴身护卫的,现在对方还特意送东西来,看来确有其事。
这可不行。
阿依慕公主要是把郑清容拐跑了,那他的彦儿怎么办?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郑清容必须是自家人。
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他们老符家争定了。
见定远侯还在等着,郑清容把马鞍放下,撸起袖子给他摘菜。
虽然院子里的菜都差不多一个样,但她还是挑了那种最好的,一边摘一边剔除那些污泥小叶,最后摘了一大把,用稻草捆了,交给定远侯:“侯爷回去以后洗洗就能下锅。”
定远侯自然看得出她方才不仅是摘菜,还顺带把那些需要在洗菜时的细节工序给做了,很是贴心。
他现在是越看越喜欢。
这样一个有心的年轻人,他怎么才发现呢?别说是女子喜欢,男子也喜欢。
得亏彦儿动作快,提前献身,不然他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到时候郑清容被阿依慕公主抢了去都不知道,有他追悔莫及的。
定远侯收了菜,长辈般和蔼地拍了拍郑清容的肩膀:“好好干,我看好你。”
说罢,便笑着出门去了。
他得赶快回去计划着,可不能让阿依慕公主把郑清容给勾走了。
他拿了她的菜,自然也不会亏待她,礼尚往来,这是他们老符家的家风。
还在原地的郑清容不明白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爷孙俩怎么说话做事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跳脱得很,她时常跟不上他们的脑回路。
不过送走了定远侯,郑清容也没急着做自己的事,而是对着院子里的杏花树上喊了一句:“小侯爷,出来吧。”
杏花树一阵晃动,符彦从簇簇叶片中探出头来:“哎,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你来的时候。”郑清容看着树上穿着华服的少年,笑道。
“我还以为我隐藏得挺好的。”符彦挠了挠头,从杏花树上翻下来,拉着她一顿看,“我爷爷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适才他爷爷在屋里,他也不好靠得太近,也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郑清容如实道:“侯爷就来喝了一口茶,带了一些菜回去,没做什么。”
她之前也以为定远侯要来找场子或者干啥,结果就问了几句话,其余的什么也没发生。
倒像是她错判了一样。
符彦自然也看见了刚才他爷爷带了菜回去的一幕。
他爷爷不轻易跟人要东西,但要是要了,那就是很喜欢的意思了,不仅是喜欢东西,还喜欢给东西的那个人。
也就是说,郑清容得到爷爷的认可了。
他就知道,她不仅能让他喜欢,还能得到爷爷的喜欢。
“郑清容,你怎么这么厉害!”符彦兴高采烈。
郑清容嗯了一声:“我一直很厉害啊!”
她可从来不自谦的,她的自我认同和配得感一向很高。
符彦最喜欢她这种不做作的真性情,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想到什么,他突然一拍脑门:“我晚些过来,你等我,我会把之前的话说清楚的。”
他爷爷回去了,要是没看见他,怕是会把这笔账算在郑清容身上。
爷爷和郑清容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了质的飞跃,可不能因他而退回原地。
说完这句话,便脚下抹油般,一溜烟跑了。
他可得在爷爷回去之前先赶到侯府,要不然会被发现的。
郑清容无奈一笑。
这爷孙俩,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正要回屋里去,突然发现地上多了一本小册子。
外部书封很是华贵精巧,一看就是出自侯府,也不知道是定远侯掉的还是符彦掉的。
但很快,郑清容就知道了答案。
风吹开了其中一页,上面赫然写了几个大字——郑清容观察笔记。
郑清容:“!!?”
观察她的?还做了笔记?
这个总不能是定远侯写的吧?定远侯没这么闲吧。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想,又是一阵风吹过,掀开了下一页。
三月十三
郑清容拦我的箭在前,当街劁猪溅我血在后,可恶。
郑清容失笑。
好吧,这下不用猜了,就是符彦写的,没想到初遇的事他还记在小本本上了。
记账呢还是记仇呢?
郑清容不想看下去了,偷窥别人的东西总归是不好的,但是风还在呼啦啦地吹,册子一页接一页地翻看,偏偏她又是个过目不忘的,没等她合上册子,就已经看完了全部。
三月十四
郑清容掀我的马在前,当众逼我吐血在后,可气。
三月十五
郑清容居然升官了,好啊他,居然利用我,可恨。
但是不得不说,好像自从那口血吐出来之后,身体确实比以前硬朗了不少,郑清容是在帮我吗?可疑。
三月十六
郑清容持荆棘闯我侯府,直接坐到了我的榻上,可耻。
还说要跟我比赛马,赌注是我的连理,胆大包天,可笑。
不过她的骑术好像真的挺好的,一不留神她都到了我前面去,可怕。
等等,她竟然拔出了我的姻缘剑?可怎么办啊?
郑清容盯着“可怎么办”几个字,眉头跳了又跳。
之前都是可恶、可气、可恨、可疑、可耻、可笑和可怕,突然变成“可怎么办”,她似乎都能感觉到符彦当时的崩溃了。
别说符彦崩溃了,她事后知道也挺崩溃的。
谁知道那把短剑还有那种意思?
这不儿戏吗?
三月十七
爷爷要联合众臣弹劾郑清容拔了我姻缘剑的事,我压下了,辗转反侧一晚上,还是决定要找郑清容问个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总不能我一个人纠结。
好啊,郑清容竟然偷偷跑出城去了,他为了躲我都做到了这种地步,可气死我了。
还有那个杜近斋,把我耍得团团转,一样可气。
郑清容,有本事你就一直躲,永远也别回来了。
郑清容压了压眉心。
苍天可鉴,她那可不是躲他,她是去查泥俑藏尸案好吧。
还有,杜近斋怎么也被他写进去了?莫不是她走后杜近斋还帮着她隐瞒了?
郑清容觉得这个很有可能。
三月十八
郑清容可恶
三月十九
郑清容可恨
三月二十
郑清容可鄙
……
一连十多天,都是符彦骂她的,笔锋苍劲有力,几乎都要化作利刃,戳破纸面到她跟前来。
直到有一天,这种记账方式突然变了。
三月二十七
太常卿竟然叫嚷着抓捕郑清容,经过我的允许了吗你就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从猎场上跑出去对太常卿射出去那一箭,但现在只要和郑清容相关的,我都忍不住去关注。
东西砸也砸了,发泄也发泄了,我也强制自己不去想郑清容这个讨厌鬼,可是没用。
尤其是听到太常卿要对郑清容不利,对郑清容的不满顿时化作了对太常卿的气恼。
十天之期已过,郑清容,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是吗?
看到这里,郑清容一愣。
符彦竟然射杀过太常卿吗?
因为她?
难怪回京那天符彦会骂她没良心的,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三月二十九
好你个郑清容,我和你的事还没完呢,你转头就勾搭上了南疆公主,你放肆。
等你回京,我定要把你捆了丢侯府去,好好审问一番。
三月三十
郑清容你怎么还不回来?
三月三十一
郑清容你该不会和南疆公主私奔了吧?
四月一
郑清容你要是再不快点儿回来我就真生气了。
……
郑清容揉了揉眉心,合着你前面又是“可恨”又是“可恶”的,难道都是假生气?
四月十四
郑清容你个没良心的,居然把拔了我姻缘剑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我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满脑子都是这件事,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你倒好,跟南疆公主快活去了是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怎么样,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反正在我没想好之前,郑清容你不可以跟南疆公主走得太近,不可以!
四月十五
郑清容你怎么答应我的,让你离南疆公主远一些,你还和她跳上舞了,你……好吧,你说得有道理,是南疆公主强人所难,不怪你,都怪那个阿依慕公主。
天知道我听见你的腿受伤后是怎样的心情,我在家里的药房翻箱倒柜,也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
郑清容,你居然对我说谢谢!
郑清容,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长得也挺好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