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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90

作者:羞花掠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6章 这是我的心意 这位大人,就由你来和我……


    说着,陆明阜覆上她的手,十指交叠,压向心口的跳动:“这是我的心意。”


    嘴可以说谎,但心不会。


    他在告诉她,他没有骗她,也没有故作大度,他是真的这么考虑的,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说服她,陆明阜又道:“符小侯爷虽然骄纵了些,但心眼儿不坏,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留在夫人身边也可以给夫人解解闷,夫人和小侯爷也算不打不相识,往后有小侯爷陪着,日子也不算是无趣。”


    掌心下的跳动轻缓又富有节奏,郑清容就这么看着他。


    陆明阜说的什么已经听不清了,只注意到他那张薄而立体的唇在上下翕张。


    他的唇生得很好看,不说话的时候就十分吸引人的目光,说话的时候伴随着温润的嗓音,就更是撩人。


    郑清容忽然俯身,将他所有的话都阻断在唇齿之间。


    清甜的梅子味淡淡散开,陆明阜理智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回应。


    气息微乱,陆明阜轻喘着仰头迎合。


    一个月不见,说不思念都是假的。


    即使在侯微先生面前说过不担心,但只要闲暇下来,还是会不自主地想起她,想她吃不吃得惯外面的饭,想她路上有没有遇到麻烦。


    他有好多话想跟她说,但是见了面,看到她安然无恙,又惊觉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千言万语,皆化作此刻的脉脉温情。


    陆明阜被动承受着她的气息侵略,任由她将自己的呼吸汲取殆尽。


    胸膛因为缺少足够的空气换取,上下起伏得厉害,就在他几乎喘不上气的时候,郑清容却突然停了下来。


    “明阜,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郑清容抵着他的额头,捧起他的脸,让他有足够的空间缓和。


    陆明阜呼吸急促,喘息不定,清明的眸子蒙上一层水色,似乎已经沉溺在其中。


    察觉到她停下的动作,陆明阜下意识就要去看她,无奈彼此之间额头相抵,距离太近,导致瞳孔无法聚焦,只能摇了摇头道:“我不要糖,我的糖都给夫人吃,只要夫人好好的,我就什么都知足了。”


    许是还没缓过来,他说话时有些衔接不上,但尾音绵长却更显几分低沉勾人。


    面上的热意还未褪去,陆明阜不满足于先前的短暂亲昵,凑近了些,带了些讨好的意味,用自己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不过夫人要是喜欢会哭的,我也可以的。”


    郑清容被他这话逗笑了。


    说的什么话?


    俯身轻啄他的唇角,郑清容将他潋滟的唇色描摹了一遍。


    月色清透,人影旖旎。


    到最后,陆明阜埋首在她颈间,眼尾微红,双目失神地喘着气。


    汗水濡湿了他的鬓发,留下一缕挂在唇边,热气混合着他身上的异香,一室生温。


    想起先前没有说完的事,陆明阜缓了缓,又重新捡起了话头:“我瞧着符小侯爷人长得不错,夫人就不考虑考虑吗?”


    “怎么还惦记着这件事?”郑清容笑着将他脸上略显湿乱的头发拂开,抚上他的眼尾,“他的事不着急,眼下重要的是阿依慕公主明日的册封,我总觉得明日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是因为西凉吗?”陆明阜对上她的视线,伸手勾住她的手指,“西凉虎视眈眈,如今阿依慕公主到了京城,陛下那边不会没有准备。”


    郑清容轻叹:“西凉那边自然要防范着,我是担心阿依慕公主那边会出别的事。”


    这一路上阿依慕公主除了第一天折腾了些,后面就没什么动静了。


    以她这段时间跟阿依慕公主相处来看,她可不认为阿依慕公主会就这么算了。


    “夫人的意思是?”陆明阜问。


    郑清容简单将遇到阿依慕公主前后的事说了一遍:“阿依慕公主对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敌意,之前给我下蛊,来的路上又跟我过了招,这么久没动静,只怕在筹划别的。”


    陆明阜一惊,当即拉着她就要查看:“下蛊?夫人有没有受伤?”


    他竟然现在才知道这件事,这要是害了性命,他如何给天下人交代?


    “放心,慎夫人已经帮我解决了,没中招。”郑清容按下他的动作,“这些天阿依慕公主一直憋着一口气,我担心明日会趁机生事,要是针对我个人还好,就怕针对的是整个东瞿。”


    西凉那边还可以防,阿依慕公主这边,防不胜防。


    陆明阜神情凝重:“果然,南疆送阿依慕公主过来不是什么好事。”


    说是两国联姻,共同对抗西凉和北厉,但要是这联姻出了什么问题,同盟可就变仇敌了。


    郑清容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眼下人都到她们东瞿京城了,想退回去是万万不可能的,更别说毁约了,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可还在路上。


    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翌日


    郑清容醒来的时候,陆明阜已经把新送来的从六品蓝色官袍给打理好了。


    之前郑清容在刑部司做主事的时候,穿的是从八品青色官袍。


    现在官级得以晋升,官袍也相应做了改变。


    郑清容起身,洗漱完毕后穿上,官袍很合身,不像之前去刑部司报到拿到的那身令史官服短小。


    陆明阜给她整理边角:“这个颜色虽然笔挺,但到底配不上夫人,夫人就该穿红色的官袍。”


    “那不是尚书仆射就是尚书令了。”郑清容失笑。


    她现在还是从六品,距离从二品的尚书仆射和正二品的尚书令可还差好几级。


    陆明阜语气肯定:“对夫人来说不是难事。”


    郑清容笑笑,也打量起他身上的蓝色官袍。


    衣服是他昨天就拿过来的,经过昨天在朝会上那么一遭,他官复原职,今日也得上朝。


    他晚上宿在这里,白天还要回去,怕时间上来不及,所以直接拿到了这里穿上。


    两个人现在都是六品官,官袍颜色也是一样的蓝色。


    “好看。”郑清容上下打量了陆明阜一番,赞了一句。


    之前都没机会看到他穿着官袍站在朝堂上的样子,现在他穿戴好了站在自己面前,这么一看当真是好颜色。


    饶是已经和他朝夕相对了十多年,彼此之间十分熟悉,但是看到他这么打扮起来还是会感叹一句漂亮极了。


    被她这么夸,陆明阜有些不好意思:“夫人喜欢就好。”


    目光扫到他脖颈上的一抹未褪的红痕,郑清容用自己易容的妆粉给他遮了遮:“这要是被别人看了去,明阜你官途不保。”


    一个才死了妻子没多久的人,身上却有这些痕迹,少不得要被人指摘。


    他现在又备受关注,一人参他一本都够他吃一壶的了。


    想起昨夜的荒唐,陆明阜脸上没来由有些烧得慌。


    明明一开始没想那样的,只是想劝她留下符小侯爷,但是被她这么一碰便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在她面前,他所有的理智都会消失。


    收拾好了,陆明阜便从暗道回去。


    郑清容交代了几句,让仇善好生看家,要是无聊了就跟院中的马儿一起玩,随后也出门去了。


    今日是个顶好的大晴天,万里无云,风和日丽。


    杜近斋出来就看见穿着一身蓝色官袍的她,笑意不由得浮上眼底。


    才短短一个月,他就看见她身上的衣服从令史官服变成青色官服再到蓝色官服。


    如此速度,不得不叹一句厉害。


    郑清容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确认自己没穿错,于是问他:“笑什么?大清早的。”


    以往杜近斋可是张口闭口要严肃的,这还是头一次没等她开口,他自己就先笑起来了。


    “我在想郑大人什么时候换上紫色的官袍。”杜近斋道。


    以她身上那股劲来看,区区一个从六品的员外郎怕是不够她发挥的。


    郑清容哭笑不得。


    怎么和陆明阜说的都是一个意思?


    红色官袍是一、二品官穿的,紫色官袍是三、四品官穿的。


    她要换紫色官袍,不是尚书丞也是一部尚书或侍郎了。


    “那就借杜大人吉言了。”郑清容故作正经,向他施礼。


    杜近斋学着她的样子还礼:“郑大人客气。”


    这般有来有回的,两个人都没忍住,笑了一阵,这才一起往宫里去。


    到底是十五望朝,上朝的官员众多,再加上又是阿依慕公主的觐见册封典礼,是以走在街上,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官员穿梭其中,若是遇到相熟的还会停下来招呼几句。


    郑清容四下看,发现一夜之间京城的防卫多了不少,重要路口还增添了兵卫,看来是为了今日的大典特意加置的。


    郑清容心里稍稍松一口气。


    要是碰到西凉动手,也能第一时间反应和增援,不至于太被动。


    她和杜近斋一出现,便有一部分官员上前来打招呼,有示好也有试探。


    郑清容虽然是第一次遇上这种阵仗,但并不怯场,大大方方的,处理十分得当。


    再往前走,陆明阜也来了。


    对于这位被贬两次还能重回朝堂的状元郎,也有不少官员上前探问。


    有的则认为他官途起伏不定,持观望态度,并不着急结交。


    郑清容隔空和他打了个照面,随后又见到了侯微、卢凝阳、沈松溪、公凌柳和章勋知等熟面孔。


    到了宫门前,魏净依旧和其余城门郎配合由外而内打开宫门,官员们按序进入。


    等到郑清容走到魏净面前时,魏净眸色一凝,忽然叫住了她:“郑大人。”


    好歹郑清容也是进了两次宫的人了,一次进去升了刑部司主事,一次进去升了刑部司员外郎,他有印象,是个势头正盛的年轻人。


    只是他总觉得在此之前,她的身影在哪里见到过,很模糊。


    郑清容向他施礼:“魏大人有何吩咐?”


    她也是记得他的。


    来到京城第二天,她跳上屋檐看百官上朝的场景时,他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看到她,但目力也十分惊人了。


    魏净沉声:“吩咐不敢,只是觉得大人有些眼熟。”


    他的城门郎一职和她的刑部司员外郎都是从六品,谈不上吩咐不吩咐。


    说起眼熟,上回送杜近斋到宫门这边的也是她吧,当时她走得快,他都没来得及叫住。


    郑清容心中诧异。


    这是认出她来了?还是说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过她并不慌张,笑道:“我才入京城,位卑职小,日后争取让魏大人多眼熟眼熟。”


    魏净没想到会得到她这样的答案,愣了一瞬。


    从六品只能参加初一十五的朔望朝,只有五品及以上才能参加常朝,让他多眼熟的意思是她会争取早日升官做上刑部司郎中是吗?


    还是头一次有人毫不避讳地说起这些,魏净一时都不知道要怎么接。


    朝堂官员谁不想升官发财?但如郑清容这般直言不讳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如此不同凡响,他也就多看了几眼。


    直到其余几位城门郎叫他,魏净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当下敛容施礼:“距离上朝也不早了,郑大人请。”


    郑清容还礼,抬脚迈步,跟上前面的队伍。


    而她跟魏净这一幕落到其余官员眼里,就成了另一种意思。


    城门郎魏净可不轻易和朝中官员搭话,尤其是主动的情况。


    而他刚刚主动叫住郑清容,还说什么眼熟。


    只怕眼熟是假,搭话才是真。


    当下心道郑清容是真有能耐,就连城门郎都有意跟她结交。


    不过一个月不到就从流外官坐到从六品职事官的位置,也确实很厉害,值得结交。


    郑清容并不管他人如何想,和百官一起,过了丹凤门,一路来到含元殿前。


    因为涉及南疆阿依慕公主的册封仪式,所以百官没有直接去宣政殿和紫辰殿,而是先在丹凤门和含元殿之间的广场上暂候。


    广场开阔,南北四百步,东西五百步,是平日里举行大朝会的地方,也是今日单独用来册封南疆公主的地方。


    郑清容和百官在通事舍人的引导下分出文武列队,按照官阶大小分列广场两旁。


    高台之上,华盖居临,宫人侍立,姜立坐在正中,俯视广场。


    群臣齐跪,山呼万岁。


    姜立抬手示意平身。


    紧接着,宫人唱报,宣阿依慕公主觐见。


    随着号角声响起,南疆使团拥簇着阿依慕公主的鸾轿进入广场。


    鲜花铺路,彩羽相行,绣着螣蛇图腾的旗帜随风招展,浩浩荡荡。


    抵达广场正中,阿依慕公主由朵丽雅搀扶下轿。


    一身红衣似火,裙衫层层叠叠,却又不显得臃肿累赘,随着走动游舞飘逸,脖子上系一条二指宽的红丝带,上面绣了繁复的花纹,点缀了一朵绢花,衬得脖颈修长,肌肤雪白。


    而那红衣的主人,青丝如瀑,身姿窈窕,黛眉盈盈横远岫,绿鬓浓浓染春烟,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文武百官心中惊叹。


    难怪外界传闻南疆的这位阿依慕公主生得国色天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样的好姿容,天上人间,绝无仅有。


    行至前来,阿依慕公主施了一个南疆那边的礼节:“为贺两国联姻,阿依慕特意准备了一支舞献给陛下。”


    姜立面无表情,只道:“准。”


    献舞的事昨天南疆使团的人就已经上报过了,今日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早就听闻阿依慕公主善舞,尤其是掌上舞,据说一舞动天下,也不知今日能不能看到。


    官员们都期待地等着她的贺舞,不料却又听得阿依慕公主开口。


    “此舞为掌上舞,非我一人可做,需有人配合,既是为两国邦交所贺,还请陛下容我在东瞿之中挑一个合适的人共同完成此舞,以示两国交好之意。”


    官员们震惊又疑惑。


    震惊是因为此次贺舞真是掌上舞,那岂不是代表他们可以大饱眼福了?


    疑惑则是因为竟然要从他们东瞿人当中挑一个配合,而且还是现场挑。


    之前都没磨合过吧,随便拉一个人真能配合得好吗?


    姜立虽然也觉得稀奇,但也没拒绝,一指底下的文武百官:“公主请便。”


    阿依慕公主缓缓踱步,在武官那一列看了半天。


    武官们虽然不知道这掌上舞要怎么舞,但看到阿依慕公主这般好颜色,能为美人伴舞,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打个配合。


    所以都昂首挺胸的,期待公主可以挑中自己。


    然而阿依慕公主从头看到尾,似乎没看到合心意的,转头去了文官那边。


    陆明阜听到阿依慕公主说要挑人配合的时候就觉得有些来者不善了。


    尤其是此刻阿依慕公主朝着他们文官这列来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该不会是冲着夫人来的吧?


    之前这位南疆的阿依慕公主就点名让夫人护送,听夫人说,这位阿依慕公主对她有敌意,路上还和她动过手。


    此次献舞挑人怕不是一个幌子,专门针对她的。


    他刚这么想,阿依慕公主就已经看到了郑清容,勾唇一指:“就他了。”


    真是让自己好找。


    先前看她这么能打,还以为是个实打实的武官呢,以至于就算在岭南道看过她升堂审案,也觉得她是披着文官的皮,代理审案而已。


    没想到她真的是个文官,排在文官这一列。


    这么能打的人做文官用,东瞿皇帝真是有病。


    官员们随着阿依慕公主的所指的方向看去,很快锁定了是谁。


    两边的人稍稍让开一步,当中的郑清容就凸显了出来。


    郑清容全然不知情,她的心思压根就不在阿依慕公主身上。


    之前旁人都在看这位阿依慕公主,感叹公主怎么好看,猜测公主怎么献舞。


    只有她在不动声色查看周围的部署。


    禁卫军都在这边守着,里三层外三层,戒备森严,几乎围得水泄不通,西凉要是敢作妖,完全能及时反应并反击。


    看来皇帝很重视这次的典礼,已经提前规划好了。


    她才松下一口气,就察觉众人的目光都朝着自己看来。


    先前看得太入神,都没注意发生了什么事。


    此刻见阿依慕公主站到自己跟前,顿觉几分不妙。


    她有意去看旁人的反应猜测是什么事,但旁边的人都是一脸复杂的表情。


    就连远处的陆明阜和杜近斋都是如此。


    发生了什么?


    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不过也不待她想明白,阿依慕公主就已经率先开口了,眉眼带笑,唇角上扬。


    “这位大人,就由你来和我完成这支舞了。”


    第87章 你在威胁我 是公主先威胁我的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郑清容是怎么入了这位南疆公主的眼。


    上次是阿依慕公主点名要她护送,这次又是阿依慕公主点名要她伴舞。


    不知道下次又会是什么?


    她郑清容怎么运气这么好?


    被旁人以为运气好的郑清容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压了压眉弓,对阿依慕公主施礼道:“公主抬爱,只是下官不会做舞,怕是会毁了公主精心准备的这支舞。”


    虽然不知道怎么就要跳舞了,但是阿依慕公主在这个时候提出,肯定没那么简单,反着来就对了。


    “是我跳又不是你跳,你托着我就行。”阿依慕公主倾身向前,在她耳边低声道,“听闻郑大人入京之时托了一把刑部司翻墙跌落的严大人,如此壮举,可别说托不动我哦。”


    郑清容一噎,这可把她还没来得及说出的借口给堵了回去。


    不过让她毛骨悚然的是,阿依慕公主不是昨天才到京城的吗?怎么对她的事这么清楚?阿依慕公主在调查她?


    视线落到阿依慕公主脖子上的红色丝带,郑清容眯眼凝了一瞬。


    从她见到阿依慕公主的时候,对方就穿着高过脖子红色裙衫,脖子以下掩得严严实实。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阿依慕公主露出脖子上的肌肤。


    是因为要献舞,怕影响发挥才换的吗?


    阿依慕公主注意到她的目光,抬手抚了抚鬓发,垂下来的广袖正好挡住郑清容的视线。


    郑清容也不好多看,移开打量的目光。


    阿依慕公主瞥了那边的杜近斋一眼,用玩笑的语气道:“你要是不愿意,那我可就换人了,我瞧着那个姓杜的和你关系好像不错,不如……”


    “能为公主伴舞,是下官的荣幸。”郑清容急忙出声打断。


    杜近斋可应付不了这位喜怒无常的阿依慕公主,还不如她自己上。


    躲是躲不开的,阿依慕公主显然和她过不去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况且上次阿依慕公主就有意拿慎舒和屠昭来说事,这次换成了杜近斋。


    她要是再一味忍让,这种事就还会有。


    阿依慕公主呵了一声,瞧她那个护犊子的样。


    那个姓杜的是她再生父母还是她兄弟手足?


    这么护着,改日偏要好好找这个姓杜的玩玩。


    因为阿依慕公主是压着声音说的,两个人之间的小话并没有被人听到,只觉得郑清容不识好歹,阿依慕公主都亲自请了,她还故意拿乔。


    官员之中本有人想说两句的,但是没等他开口,阿依慕公主和郑清容就已经一前一后走上了广场中央。


    高台上的姜立见阿依慕公主选的人是郑清容,倒也不意外,只眯了眯眼,看着底下人的动作。


    见状,侯微眼神询问陆明阜怎么回事。


    看阿依慕公主的样子,这可不是临时起意的。


    陆明阜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阿依慕公主怎么会注意到夫人的。


    按理说两个人才认识,先前一个在南疆,一个在东瞿,没道理也没条件结仇。


    但昨天听到夫人亲口说阿依慕公主对她有敌意,他就知道今天阿依慕公主此举怕是会对夫人不利。


    无奈明知道不利,却不能不去。


    一旁的杜近斋也是面色凝重。


    方才阿依慕公主似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随后郑大人便连忙应下了,这当中怕不是跟他有关。


    一众人各有心思。


    场上的郑清容看了看备在一旁的牛皮鼓,开口询问:“不知公主需要下官怎么配合?”


    阿依慕公主敲了敲最上面的一个牛皮鼓,笑道:“本来是要在鼓上作舞的,郑大人只需要举起这面鼓就好,但是现在我又觉得这样对郑大人来说太简单了,所以我突然想增加一点儿难度。”


    增加难度?


    郑清容还没想明白要增加什么样的难度,阿依慕公主就已经向座上的姜立施礼:“陛下,还请借我一支方天戟。”


    闻言,文武百官齐齐一震。


    方天戟,那可是兵器啊,兵器如何能到陛下跟前来?百官朝见可都是要除去武器的。


    再说了,什么舞用得上兵器?


    就算是剑舞那用的也是未开刃的剑,怎么就需要杀伤力比较大的戟了?


    候在一旁的孟平也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了,要人配合可以应允,要兵器可就有些难以答应了,毕竟关系到陛下安危。


    然而姜立今天心情很好,也想看看阿依慕公主要方天戟做什么,于是抬手示意身边的人去准备。


    很快,一杆带有两个对称月牙锋刃的方天戟就被呈了上来。


    阿依慕公主屈起手指,用指节叩了叩前端的尖刃,铮铮嗡鸣,工艺精湛,可见其锋利程度。


    很好,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转头看向身后的郑清容,阿依慕公主道:“把两只手伸出来,与肩齐平。”


    郑清容虽然疑惑,但也照做。


    阿依慕公主示意宫人把方天戟放到郑清容手上,早先准备好的牛皮鼓也不浪费,全都让人竖着架起来,鼓面朝里围了小半圈。


    鼓与鼓之间也不是密切紧挨着的,而是每个鼓之间都隔了约摸两臂的距离,环绕着摆成一个半弧形。


    郑清容看了看以她为中心摆放的牛皮鼓,又看了看手里的方天戟。


    牛皮鼓不多不少,总共十二个,个个鼓面厚实,是需要用些力气才能敲出声音的那种。


    至于方天戟,木仓头和月牙形锋刃都极为锐利,戟柄精长,单看做工就知道是方天戟里最好的那一种,拿起来时也很有分量。


    此时因为她双手与肩齐平的动作,整杆戟呈横放姿态。


    见差不多准备好了,阿依慕公主挥退一众人等,示意奏乐。


    铃鼓之声率先响起,低沉、缓慢、单调,紧接着,纳格拉鼓噔噔相和,一轻一重,一高一低,相得益彰。


    随着鼓声激扬,阿依慕公主脚尖轻点,下一刻,人已经凌空飞到了郑清容手里的方天戟上。


    郑清容只觉得眼前被红色的纱衣一晃,随后手上的方天戟忽然重了不少,她忙换做一手撑一手握的姿势保持平衡。


    抬眼看去,就见阿依慕公主站在方天戟的尖端利刃上,柳腰一折,袖中红绸翻飞,朝着正东方的一面鼓敲去。


    咚的一声,鼓声如雷,清扬激越。


    官员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舞蹈,新奇之余,更多的是震撼。


    足下戟,绸上鼓,任何一个对舞者来说都是一个莫大的挑战。


    戟刃锋利,吹毛断发,窄小的刃面想要站稳并不容易,更不要说还要用柔软的丝绸敲击鼓面发出轰响。


    偏偏阿依慕公主将两者完美结合在一起,风动,人动,影动,鼓动。


    不得不感叹一句,南疆公主果然善舞。


    郑清容看着方天戟上的阿依慕公主,一身红衣似火,随风飘举,脚下也不是全部都踩在利刃上,只有一个脚尖堪堪立住。


    似乎只要有个手指大的地方,阿依慕公主就能站稳。


    这般功力,没个十几年是练不出的。


    “好看吗?”阿依慕公主居高临下挑眉。


    郑清容不确定这话是不是对她说的,更不确定这话是不是阿依慕公主说的,因为太快、太虚幻了。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以至于她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看错了。


    阿依慕公主本就生得高挑,此番又站得高,郑清容这一看难免微微仰头,是以轻易看到了阿依慕公主身后的天。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随着阿依慕公主这一舞,方才还晴朗的天有些阴了。


    事实上,这并不是她的错觉。


    官员队列中,公凌柳是最先注意到天气变化的。


    今日这天不对,应该说从阿依慕公主开始献舞后就不对了。


    他先前卜算过,今日无雨,可现在这架势,无不昭示着风雨欲来。


    铃鼓声再起,阿依慕公主折纤腰以微步,舞皓腕于轻纱,红绸再次飞出,一左一右,两声鼓响。


    孟平看得惊叹不已,连连夸赞:“陛下,这南疆公主的掌上舞果然名不虚传。”


    方天戟就那么点儿地方可以落脚,站不站得稳都是一回事,可阿依慕公主还在上面作舞,旋转游移如履平地,轻盈好似羽毛一般,同时还能以红绸击鼓。


    一柔一刚,融合得恰到好处。


    姜立没怎么看舞,只打量着头顶这片天。


    明明方才还晴空万里,鼓声响了几次后,突然就变得阴沉沉的了。


    公凌柳不是说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吗?


    这要是下雨了,册封典礼怕是进行不下去,那他的计划岂不是没办法实施了?


    然而其余人都被阿依慕公主的舞姿给吸引了去,压根没注意到天气变化。


    莲步轻移,阿依慕公主于方天戟上后踢抬腿,红绸舞动间上半身压向郑清容,面上几分狡黠:“接下来有你好看的。”


    郑清容眼眸微动。


    这般高难度姿势,穿着高领的衣裙确实不合适,难怪阿依慕公主会换成红丝带。


    不过这语气,这表情,郑清容倒是可以确定先前那句话也是阿依慕公主说的了。


    她没有听错。


    阿依慕公主话音刚落,郑清容只觉手上的重量陡然一沉,比之前重了不少。


    要不是她有所防备,只怕手里的方天戟早就掉了出去。


    郑清容蹙了蹙眉,用只有她和阿依慕公主听得见的声音说:“公主,这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下来,那可不好看了。”


    阿依慕公主舞转回红袖,又一次站到了方天戟的顶端,笑道:“我要是摔下来,那就是你的责任了。”


    说罢,红绸击出,鼓声激荡,踩着方天戟再次下压。


    风乍起,吹得旗帜猎猎飞舞,天色又黑了些。


    方天戟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高度,旁人看不出门道,只有郑清容能感受到自己手上承受的压力。


    阿依慕公主的舞姿轻盈,柔如无骨,但落到方天戟上犹如千钧之重。


    之前烤兔子的时候,她跟阿依慕公主过了招,当时她就知道这位公主是有些本事在身上。


    现在再次对上,对方不遗余力,郑清容只觉得这位南疆公主比她想象的还要麻烦难缠。


    见她面色不改,阿依慕公主不禁多看了她好几眼。


    都这样了,竟然连手都不抖一下,还真是有点儿能耐。


    脚尖点着利刃,阿依慕公主借着击鼓的动作回身问她:“你说这枪尖要是‘不小心’飞出去伤到了人,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郑清容面沉如水,用同样的语气道:“我也想问问公主,要是‘不小心’被方天戟挑破了脚筋,算疼还是不算疼?”


    “你在威胁我?”阿依慕公主挑了挑眉,为自己听到的话感到稀奇。


    这不是郑清容第一次威胁自己,却是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来威胁自己。


    上次她用驱蚊香囊威胁自己,能得手是因为自己大意。


    这次想故技重施用方天戟威胁自己达成目的,绝不可能。


    蠢货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


    郑清容抬眼,淡淡道:“是公主先威胁我的。”


    这不很明显吗?阿依慕公主摔下来是她的责任,方天戟伤了人也是她的责任。


    对方是南疆公主,是来她们东瞿联姻的,代表两国邦交,只要东瞿和南疆还没有撕破脸皮,无论阿依慕公主再怎么折腾,都不会被处置的。


    而她作为当时在阿依慕公主身边的人,是最好的替罪羔羊,皇帝要给交代就只能从她下手。


    既然横竖都逃不过一劫,还不如拉阿依慕公主下水。


    她不好过,阿依慕公主也别想好过。


    陆明阜一直关注着场中郑清容的情况,虽然和阿依慕公主之间看起来气氛融洽,但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忽然一滴雨落到他脸上,陆明阜抬头看天,竟然不知道何时已经黑云压城。


    这天,要变了。


    那这场册封仪式……


    他去看别人,似乎都没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只盯着场中的阿依慕公主。


    阿依慕公主忽然笑了一下,似乎很欣赏郑清容的勇气:“那不如试试是你快还是我快?”


    说罢,红绸击鼓的同时脚下用力,折断尖端利刃就要朝着一侧的官员队列而去。


    几乎是在阿依慕公主话音刚落的瞬间,郑清容指尖一弹,手里的方天戟应声断裂。


    阿依慕公主没能折断利刃,脚下却没了落脚点,身子一歪就要从半空中掉下。


    变故发生得太快,众人惊呼。


    郑清容本来想让阿依慕公主吃个教训的,但想到对方到底是个女子,郑清容还是弃掉手中断戟,将人接住。


    红绸飘落,三千青丝萦绕而飞,两个人抱了个满怀。


    一个红衣如霞,一个官袍加身,视线相撞,都在对方的瞳孔倒影里看到了自己。


    只是郑清容还是低估了阿依慕公主的报复心,泰山之重压下,她的手止不住地往下坠,就连右脚也受力站不住,当即单膝跪下。


    膝盖磕碰到冰冷的地面上,郑清容疼得眉头一皱,但手还是抱紧了怀中的人,没让阿依慕公主磕碰到半点儿。


    这种情况下,阿依慕公主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她绝对要被问责,是以之能护着。


    疼痛过后,郑清容想撑着起身,然而阿依慕公主忽然搂住她的脖子,将她的动作压下。


    两个人交颈而向,几乎脸贴着脸,耳擦着耳,就像是情人之间的耳语。


    郑清容心中警铃大作。


    阿依慕公主可不会这般对她亲昵,该不会又要给她下什么蛊吧?


    郑清容下意识就要把人撕开,然而阿依慕公主搂得极紧,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她身上。


    怕自己的女儿身被发现,郑清容一边弓着身子,一边去推阿依慕公主。


    不等她推开,下一刻,两道惊雷从天劈下。


    一道向着场中的她,一道朝着高台上的姜立。


    “陛下。”


    “郑大人。”


    “公主。”


    一时间,所有人都乱了。


    场中唯一算得上镇定的就只有公凌柳一个人。


    看着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公凌柳眼神暗了暗。


    以舞引雷,这场景,似乎有些熟悉。


    雷声滚滚,闪电轰鸣,来不及思考,郑清容当即抱着阿依慕公主就地一滚。


    闪电擦着她的衣角砸落在广场上,轰的一声,黑烟乍起,地上顿时爆开一个拳头宽、手臂长的裂缝,位置正是她方才所在。


    同一时间,高台上的姜立忽然被人拉了一把,由于速度过快,站立不稳,向后急退好几丈后仰倒在地。


    几乎是倒地的同时,闪电击碎了姜立先前坐着的座椅,瞬间四分五裂。


    身后传来一人的闷哼声,姜立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砸在了一人的身上,没有磕在地上。


    回头去看,是个许久未见的熟面孔。


    “祁未极?”姜立稍稍诧异。


    他不是被指给了丹雪吗?这个时候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孟平被方才那道惊雷吓得肝胆俱裂,忙去搀扶姜立起身:“陛下!”


    姜立由着他拉起来,示意自己无事。


    祁未极顾自爬起来,朝他俯身一拜:“陛下恕罪,安平公主去了南疆,虜才没了归宿,这才求了孟总管,回到陛下跟前伺候。”


    原来是这样。


    虽然是擅作主张了些,但姜立也能理解。


    之前丹雪坠楼,趁机把他要了去,现在丹雪一走,除了带走身边常用的几个宫人,其余人一个都没要,他自然也没了继续待在长乐宫的理由。


    “既然回来了,以后就好好跟着孟总管做事。”姜立道。


    怎么说他方才也救了自己一命,算是有功之人。


    一功换一职,也算是对他的奖赏了。


    祁未极连忙谢恩。


    姜立再朝场中看去,豆大的雨已经落了下来,伴随着风声呼啸,顷刻间淋湿了整个广场。


    郑清容和阿依慕公主在广场上抱作一团跌滚,因为冲劲太大,一连滚出两三丈才稍稍滞缓。


    等到彻底停下,阿依慕公主后背抵着广场地面。


    大雨滂沱,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眼前是一张冷肃的脸。


    眼神凌厉,锋芒毕露,哪怕被雨淋湿了也浇不灭其中的淬亮。


    从来没有这么近看一个人,阿依慕公主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郑清容撑在阿依慕公主身上,雨水顺着她的面颊滴落在阿勒依慕公主的脖子上,晕湿了上面的红丝带。


    隐约间,底下似乎有什么凸显。


    郑清容还要再看清楚些,朵丽雅已经上前来护住了阿依慕公主,挡住了她的视线。


    “公主你没事吧?”朵丽雅的声音都在颤抖。


    她知道自己公主跳舞会引风云变幻,但没想到公主会直接引雷过来。


    那可是雷啊,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陆明阜当即就要上前来,只是步子还没迈开,就被混乱之中的侯微给拉住,摇了摇头示意高台上的姜立在看。


    陆明阜只知道他的意思。


    他在朝堂中不能跟郑清容走得太近,不然被姜立发现,日后把矛头对准郑清容,那他们的替身计划就没什么意义了。


    他是为她挡视线的,不能让她因为自己受累。


    只有远离她,才能保护她。


    他这一停顿,旁边的杜近斋已经冲了出去。


    “郑大人?”杜近斋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不礼节了,三步并作两步冒雨上前来搀扶。


    郑清容忍着膝盖的疼站起来,示意他没事。


    那道雷是急了些,吓人了些,好在她及时避开了,没有挨劈。


    要不然,此刻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杜近斋看向她的膝盖,蓝色的新官袍已经破了一个洞,被雨水这么一浸染,隐隐有血水流出。


    这叫没事?


    “你流血了。”杜近斋蹲下身来,扯了自己的腰带给她绑住止血。


    现在这个情况,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御医来看看,还是先简单处理好一些。


    郑清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试着动了动受伤的腿:“还能动,小伤。”


    当时是挺痛的,直接撞在地上,不疼才怪。


    但好像只痛那么一瞬,现在似乎没什么感觉了。


    大抵是被这一连串的事给弄得过于紧张,身体忘记疼了。


    杜近斋都要被她这淡定的模样给气得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她一向从容,但没想到这种时候了还能这样淡定。


    这叫小伤,那什么叫大伤?躺在地上不能动的那种吗?


    朵丽雅拉着阿依慕公主起身,似乎怕自家公主走光,用披风把阿依慕公主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脖子围得高高的,只露出一个头来。


    阿依慕公主由着她把自己裹成粽子,期间不看朵丽雅一眼,全程盯着郑清容。


    方才那般情况下,她伤了膝盖,又被自己揽着脖子压住视线,居然还能避开惊雷闪电。


    不得不说,她真的厉害得很。


    也是此时,禁卫军统领上前向姜立禀报,西凉来袭。


    第88章 她们这一代要比我们那一代出色得多 她……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混到皇宫里的西凉人因为方才的惊雷闪电提前暴露了踪迹,被早做准备的禁卫军及时斩杀。


    姜立看着广场上的滂沱大雨,面色阴沉。


    这场雨来得奇,方才的电闪雷鸣更是来得怪。


    自古以来雷电都代表着上天意志的表达,是天命的象征。


    昔日逍遥六女当中的魅女柳闻就是因为作恶多端,为上天所不容,最后死于雷火。


    思及此,姜立目光落到底下的阿依慕公主身上。


    那身红色舞衣已经被雨给淋湿了,身边的婢子拿了披风给裹得严严实实,南疆使团围聚在一起,虽然听不到在说些什么,但看样子似乎都在为他们的南疆公主担心。


    君王被雷劈可不是什么好事,更不是什么小事,会被当作天罚,是所行所为触怒了上天的意思。


    尤其是这道雷不仅劈了他,还劈了南疆的公主。


    这般凑巧,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东瞿跟南疆联姻的事上。


    这么多人看着,今日之事怕是不好善了。


    有宫人冒着大雨来禀报方才广场上发生的事:“陛下,适才方天戟突然断了,正在做舞的阿依慕公主从上面掉了下来,好在郑员外郎反应快,及时接住了公主,只是雷电突袭,惊到了公主,郑员外郎的腿也受了伤。”


    该说不说,似乎南疆公主每次出事,这位郑员外郎都在场,还都恰到好处地救了公主。


    上次在岭南道边境遇袭是如此,这次献舞出意外也是如此。


    不过也多亏了这位郑员外郎,没有让南疆公主受到伤害,要不然南疆那边可不好交代。


    人好好的闺女,南疆王唯一的公主,到了东瞿不是这样遇袭就是那样意外的,实在让人多想。


    宫人心里感叹。


    姜立先前都没怎么注意阿依慕公主是怎么从方天戟上掉下来的。


    此刻听到宫人这么说,沉声吩咐道:“册封一事先行暂停,让人送阿依慕公主回礼宾院,好生招待,顺便叫御医去给郑卿瞧伤,让杜近斋、沈松溪等官员入紫辰殿议事。”


    说罢,顾自从高台上离去。


    孟平知道他这是要大臣们入閣商讨今日之事了,应声去做,又回头指了祁未极等人跟上。


    雷电交加,暴雨如注,册封典礼被迫中止,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被送回了礼宾院,文武百官则被淋成了落汤鸡,除了能入紫辰殿的大臣,其余官员都在就近的含元殿避雨。


    郑清容品级不够,自然也在含元殿候着,只是她膝盖受了伤,比别的官员多了张座椅,此刻正由御医给她处理伤口。


    ·


    另一边


    宰雁玉扮作司天台的小侍,避开耳目,顺势摸到了姜立的勤政殿。


    床榻还在原来的位置,不曾移动过,宰雁玉找到上回发现的机关,轻轻按下。


    关窍启动,床榻无声旋开,一间暗室自底下蜿蜒而出。


    果然在这儿。


    宰雁玉一边防着机关,一边往下深入。


    夜明珠将台阶步步照亮,并不难行,沿着台阶一路往下,过了最后一道门,便来到一间宫殿前。


    踏玉为地,琉璃当天,虽然建在地下,但这座宫殿却亮如白昼,比安平公主的长乐宫还要气派。


    宰雁玉提步迈进,就见重重帷幕珠帘下,一女子坐在棋桌前独自下棋,身形单薄,背影娴静,似乎枯坐了许久。


    在女子旁边,摆放了一套大红喜袍,上面绣着金凤衔珠,走线做工无不精湛,是东瞿的皇后服制。


    如她所想,姜立想借着册封南疆公主的仪式,来一出狸猫换太子。


    宰雁玉喉头哽咽,轻声唤:“问姐儿?”


    执棋待下的柳问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僵了一瞬。


    直到宰雁玉再次开口唤她,她才回头看去。


    十八年未见,记忆中的容颜几乎都要模糊了,但那被岁月淬炼过的眉眼还是让柳问一眼认了出来:“阿玉!”


    手中的棋子再也握不住,咔嗒一声掉在棋盘上,连带着周围几颗棋子都乱了位置。


    宰雁玉几步上前,几乎是喜极而泣:“问姐儿,是我,我回来了。”


    她素来不是个爱哭的人,她不喜欢眼泪这种软弱的东西。


    可是此刻见到柳问,眼泪还是止不住。


    “不哭,回来就好,这些年辛苦你了。”柳问拂去她眼角的泪,温声安抚。


    “不辛苦。”宰雁玉摇摇头,笑着握住她的手,“她很聪明,什么都是一学就会,扬州的百姓都很喜欢她,前不久到了京城后更是大展拳脚,查贪腐,破疑案,连升多级,现在在刑部刑部司做员外郎,对了,她叫郑清容,这是她自己取的名字,说是正好应和你给她取的冯时这个名字,生而逢时,正本清容。”


    柳问念了郑清容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唇角笑意就深一分。


    是个好孩子,不枉当初选中了她。


    听宰雁玉说起郑清容的近况,柳问笑了笑:“她是你一手教出来的,我自是放心的,只是她不仅要让扬州的百姓喜欢,还要让天下人都喜欢才行。”


    “她会的。”宰雁玉信誓旦旦,“她很厉害,会比我们六个人加起来都要厉害。”


    柳问不疑有他,又问起姜致:“另一个孩子呢?姜立似乎把她送去了南疆是吗?”


    上次姜立来的时候就说起过这件事。


    宰雁玉颔首:“是的,姜立那个自私的,没能力对付西凉和北厉,就把主意打到了南疆身上,把她送去了南疆联姻,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庄王府的含章郡主也跟着去了,那孩子也是个聪明的,阿舒说她们两个私底下的关系很不错,两个人一个善谋,一个善打,联合起来,自保是没有问题的。”


    “如此就好。”柳问眉眼带笑,想起什么,又问,“算起来,阿舒捡来的那个孩子也差不多和她们一个年纪吧。”


    当年慎舒叛出家门,自立门户,捡了一个弃婴养在身边,这事她也是知道的。


    宰雁玉笑着点头:“没错,她叫屠昭,也很厉害,这次还跟着清容一起查案,出了不少力,是个顶聪明的孩子,和阿舒年轻时一模一样。”


    柳问失笑。


    又不是亲生的,哪里能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这是宰雁玉在夸赞屠昭,能让她都夸赞的,那就是极好的。


    一连听到这些好消息,柳问笑道:“她们这一代要比我们那一代出色得多。”


    这个年纪就冒头了,比当初的她们更加出类拔萃。


    “以后会有更多像她们一样出色的女子站到世人面前的。”宰雁玉认同道。


    郑清容、姜致、庄怀砚、屠昭,她们只是个开始,之后会有更多的人。


    柳问拉着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膝碰膝,仿佛回到了从前一样:“听姜立说,侯微回朝了?你安排的?”


    说起侯微这个人,柳问有心留意宰雁玉的反应。


    之前宰雁玉和侯微角逐尚书令之位,两个人都是不世出的能臣,先帝姜齐为此犯了难。


    宰雁玉自科举以来,就一直压侯微一头,两个人一直霸榜第一第二,到了最后,宰雁玉依旧稳居第一,拿了状元,侯微则是稍逊一筹,是榜眼。


    此后两个人入朝为官,也是较劲般做事,一个整治科举舞弊,一个就清查赈灾粮款,今天你立了功,明天我就要干一番大事业,你来我往,热闹得很。


    两个人的官职也是一升再升,最后升无可升,对于谁来担任尚书令,成为当朝宰相的事,朝野也是各有猜测。


    也是那个时候,宰雁玉被人设计暴露了女儿身。


    而那个人正是侯微的胞弟。


    他弟弟为了让侯微当上宰相,背地里使了手段。


    宰雁玉女子身份暴露,为朝堂所不容,撸了她的官身让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没了竞争对手,侯微自然成了当朝宰相。


    宰雁玉不服,服下逆还丹大肆屠杀那些在朝堂上围剿她的世家子,侯微的弟弟首当其冲。


    事情闹大了,朝廷下令诛杀宰雁玉,是侯微找到她,说他可以保下她。


    朝堂上朝夕相对,你来我往针锋相对,这样的相处,侯微早就在不知宰雁玉真实性别时对她生出了别样的情愫。


    只是侯微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心事,为自己不耻,直到知道宰雁玉是个女子。


    侯微震惊、诧异、却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


    所以在得知宰雁玉屠杀世家子弟酿下大错之后,侯微出面,告诉宰雁玉。


    他是当朝宰相,没有人可以伤害宰相夫人,只要宰雁玉愿意,所有的事朝廷都可以不计较。


    柳问到现在还记得宰雁玉当初是怎么回答侯微的。


    她说,她向往的是为天下百姓做实事的庙堂,不是谁的后宅,若是要她后半生都依附男人而活,看男人的脸色行事,她宁愿一死。


    说完,便在千军万马之前跳下了汹涌的河流。


    而后侯微也没有当多久的宰相就辞去了官职,转头到了扬州去当一个教书先生。


    世人都说侯微是厌倦了官场,想去体验不一样的生活,柳问却知道,他是为了宰雁玉。


    宰雁玉并没有被湍急的河流带走性命,而是暗中蛰伏在京城,在姜立杀了他兄长姜齐,放火烧了她的宫殿伪造出天火焚烧的时候,趁乱救走了其中一个孩子。


    宰雁玉带着孩子一路南下,在淮南道扬州落脚,做了那孩子的师傅,授她诗书教她武功,抚养她长大成人。


    听到柳问提起侯微,宰雁玉满不在意地笑了笑:“昔日他胞弟让我暴露了女儿身,逼得我不得不抛弃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跳河,他喜欢我,又觉得亏欠我,见到我没死一心想弥补,所以在我故意跟他说清容是先皇遗孤时,他主动辞了官职,到了扬州当个教书先生,甚至为了更好地帮清容打掩护,拉了另一个孩子出来当挡箭牌,效果很不错,姜立已经误把今科状元陆明阜当成你和姜齐的孩子了,今次他回朝,就是为了把这事坐实做真,让姜立继续这么误会下去,这样清容才能放手去做事。”


    没有人会相信,她明明是侯微的杀弟仇人,侯微还帮着她做事。


    只能说,男人这种东西,最是经不得细想的,一想就什么都立不住脚了。


    利用可以,不能交心。


    柳问被她这什么都无所谓的语气逗笑:“你故意告诉侯微这个消息,要是有朝一日他知道真相,怕是会气到吐血。”


    “也该让他尝尝付出这么多努力和代价,到头来却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滋味了。”宰雁玉道。


    如果当初让她暴露女儿身的人不是他的胞弟,她或许还不会利用他。


    可谁让那个人偏偏是他胞弟呢?又是在她和他争尚书令的关键时刻,她不信他不知情。


    他既然放任他的胞弟这么做,那她又何须手软?


    她宰雁玉从来不惧旁人和她争,不过是各凭本事而已。


    而那种使用下作手段的人,她绝不原谅。


    想到这里,宰雁玉又拉起柳问的手,眼底里担忧之色尽显:“说半天都在说我了,还没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姜立有没有伤害你?”


    “他不敢对我怎么样。”柳问轻笑道,“这局棋铺了这么久,他不看到最后结果是不会轻易对我动手的。”


    宰雁玉看着一旁的皇后服制,一脸担忧:“可是我看他有意趁着此次册封南疆公主的机会,把你和南疆公主对换。”


    难怪当初南疆说要联姻,姜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样不仅可以拉拢南疆,还可以把柳问名正言顺放到身边。


    昔年没有娶到柳问,姜立就已经疯魔了,后面甚至不惜杀兄篡位。


    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会放过。


    就算之后有人发现柳问是先皇后,也没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因为事关两国联姻,要是南疆王知道自己唯一的一个公主死在东瞿,肯定会发兵讨伐。


    哪怕知道姜立荒唐,但生在东瞿,面对生死抉择,没人会蠢到把消息放出去让南疆来攻打自己的国家。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会帮着姜立隐瞒这件事。


    “他得逞不了的。”柳问一笑,她已经许久没笑了,都快忘了要怎么笑了,今日是她这些年来笑得最多的一次,“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还没出东瞿,南疆那边要是不蠢,就不会让今天的册封典礼顺利进行的,更别说还有西凉和北厉盯着。”


    联姻是两国邦交之中的下策,各自相互结交又相互防备,南疆王老谋深算,先一步送公主来东瞿,目的肯定没那么简单。


    宰雁玉道:“西凉先后派人暗杀安平公主和阿依慕公主,北厉倒是一直不见动作。”


    “北厉那边近期是不会对东瞿不利的。”柳问示意她不用担心。


    随着她这么一说,宰雁玉突然想到什么,眼里满是惊诧与喜色:“莫不是……”


    柳问笑着颔首:“对,她要回来了。”


    ·


    突降天雷,除了被叫去紫辰殿的,剩下的官员挤在含元殿议论纷纷。


    猜测这可能跟南疆联姻有关,这么大的雷,早不降晚不降,偏偏在阿依慕公主册封的时候打雷。


    这意思很明显啊,上天不想让阿依慕公主跟他们皇帝结亲。


    可这联姻之事都说好了,临时反悔也说不过去,要是南疆王冲冠一怒为女儿,和西凉北厉联手,那他们东瞿就危险了。


    郑清容听着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也觉得这事蹊跷得很。


    之前还好好的大晴天呢,出门时都风和日丽的,甚至阿依慕公主跳舞前都是大太阳,结果说变就变。


    雷还好死不死往皇帝和阿依慕公主身上劈,指向性太明确了吧。


    而且她总觉得那雷不仅是劈阿依慕公主的,也是劈她的。


    她特意留意了一眼,雷落下的位置就在她单膝跪地的中心点。


    阿依慕公主似乎知道会在那个时候打雷,甚至提前搂住了她的脖子,不让她起身避开。


    但凡她没有出于本能躲开,那道雷就劈在她的身上了。


    阿依慕公主这是要弄死她的节奏。


    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值得阿依慕公主这般对待?


    就算被她看到了御蛇的场景,也不至于这么封口吧?


    仔细回想一下事发前后,郑清容复盘了一遍,又觉得一系列事情好像被人为操控着。


    阿依慕公主选她配合献舞,在方天戟上跟她言语来往,说什么要用利刃伤人,她为了阻止,折断了方天戟,然后阿依慕公主顺势掉下。


    她把人接住,又被陡然加重的分量压得没站稳,右腿磕在了地上,更是被阿依慕公主搂着没能站起来,然后是惊雷劈下。


    一环扣一环,献舞、折戟、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不过突然间的风云变幻,倒是让郑清容忽然想到一个人。


    逍遥六女当中的苗女乌仁图雅,据说歌声能引百鸟朝凤,舞姿能改天地风云,一身蛊术更是玄妙入神。


    她虽然没有亲眼见到过,但逍遥六女的传闻至今没有一个是虚假的。


    她没有听到过阿依慕公主唱歌,但阿依慕公主之前不仅给她下蛊,方才还能一舞变动风云。


    苗女会的阿依慕公主就占了两个,对方跟乌仁图雅到底什么关系?


    母女吗?可是之前慎舒和她已经推翻了这个猜测不是吗?


    而且后面慎舒见到阿依慕公主的容颜,也没有表示出任何惊讶和熟悉,可见不是阿依慕公主和乌仁图雅并不是什么亲人。


    这就更奇怪了。


    在含元殿坐了好一会儿,等雨停了,紫辰殿那边总算是传来了消息。


    鉴于天雷示警,本次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就此作罢,择日再行册封,南疆使团等人依旧安置在礼宾院,大小事宜全权由礼部和鸿胪寺负责。


    当然这话说关起门来说给朝臣们听的,好让朝臣们心里有个底,不要乱传今日之事,毕竟说出去对东瞿对南疆都不好。


    至于跟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说的则是皇帝受惊雷所扰,需要调养一段时日,册封事宜暂且搁置,公主和使团在此期间可自行安排。


    郑清容咂摸着皇帝这意思。


    这是不打算再行册封了,就跟先前她提议让屠昭在大理寺担任仵作一职一样。


    说是从长计议,其实就是想把事压着,等时间一长,自然就不会有人再记得了。


    估计皇帝想的是反正阿依慕公主已经到了东瞿,册不册封只是一个形式,好吃好喝伺候着,也不算亏待。


    郑清容啧舌,这对西凉来说可是乐见其成的。


    毕竟只要东瞿和南疆联姻不成,他们西凉和北厉就可以乘虚而入。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不过皇帝都已经做了决定了,眼下也没可能再做变更了。


    郑清容本以为就这么结束了,来传消息的太监又说是皇帝念在她救护公主有功,给了赏赐。


    众人再问,这才得知是阿依慕公主特意派人来给她请的赏,说什么要不是她郑清容,公主早就命丧黄泉魂归故里,要皇帝好生嘉奖。


    一时间,官员们又是羡慕又是愱殬,怎么什么好事全都让她郑清容一个人给摊上了?[1]


    他们淋了雨,她郑清容领了赏。


    同样是上朝,怎么她就特殊?


    突然成为众矢之的的郑清容:“!!?”


    阿依慕公主这又是要干嘛?


    没弄死她反倒给她请赏,哪有这么好心?


    上次她在岭南道边境救了阿依慕公主,阿依慕公主让她护送入京。


    这次她带着阿依慕公主躲过了雷劈,阿依慕公主又给她单独请赏。


    她怎么感觉这背后没什么好事呢?


    上一刻还拉着她一起挨雷劈的人,下一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给她请赏。


    谁信呢!


    但皇帝都赏了,她也不能不要,退回去不是打皇帝和南疆的脸吗?


    所以,在众人艳羡的目光里,郑清容硬着头皮接了赏赐,心里却嘀咕得紧。


    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已经交由礼部和鸿胪寺全权负责了,应该不会再关她的事了吧?


    她只是一个刑部刑部司的员外郎,可没有招待异国使者的职责。


    商讨结果出来,朝会也这么散了。


    全程没什么参与感,还被莫名其妙拉了一把仇恨的郑清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不容易参加一月一次的望朝吧,结果啥都没做,就这么结束了。


    下次上朝还得等一个月,合着她就是来走个过场而已。


    还说给第一次上朝留个美好的回忆,现在倒好,是第一次上朝给她留了个深刻记忆。


    第89章 那不是什么朱砂痣 而是守贞砂


    郑清容一瘸一拐往外走,杜近斋急忙过来搀扶:“可要叫人送轿辇来?”


    虽然皇宫里面除了特定的人能乘轿辇出行,但郑大人是为了救阿依慕公主受的伤,跟皇帝说一声,还是能通融一下的。


    陆明阜原本也是要上前来的,但是想起侯微先前的话,又默默退了回去,和跟上来的沈松溪一起探讨变法之事,只是目光仍然落在郑清容这边。


    倒是一旁行色匆匆往外走的公凌柳听到杜近斋这么问,当即停下脚步回头来看。


    不过停下归停下,并没有过来交涉的意思。


    郑清容知道他是为了给师傅带信才留一耳朵的,便用他也能听到的声音道:“不用,皮肉伤而已,没有伤到骨头。”


    她说的是实话。


    最初练武的时候也是磕磕碰碰的,没少受伤,这都不算什么。


    果不其然,公凌柳听到她这样说后,便又立即恢复了步伐往外去。


    见陆明阜也在看着她这边,她眨眨眼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杜近斋看着她腿上的绷带,面露难色,小声询问:“从方天戟上掉下来可是阿依慕公主故意的?”


    用腰带给郑清容止血的时候他趁机看过那杆方天戟,从中折断,位置正好是阿依慕公主掉下来前一刻踩的地方。


    前面都好好的,在尖端利刃上都能踮脚旋转,怎么可能在承受力更好的戟柄上掉下来?更别说还有郑大人在底下托着。


    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献舞之时发生了什么,才会引得阿依慕公主以身试险。


    郑清容挑挑眉,颇为惊讶:“你看出来了?”


    她也是方才在含元殿复盘的时候才知道阿依慕公主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说什么要用方天戟的锋刃伤人,其实是逼她动手折戟。


    阿依慕公主算准了她不会就这样让其摔着,也算准了她会上前接住。


    再然后磕伤膝盖,天降惊雷,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猜的。”杜近斋道。


    阿依慕公主先是点名郑大人护送,又是点名她配合献舞,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总觉得怪怪的。


    再加上献舞前阿依慕公主看他的那一眼,他很难不多想。


    这一想就大胆想了想,觉得是阿依慕公主故意的。


    郑清容长叹一声:“不瞒你说,公主跟我有过节,之前在岭南道的时候就和我不对付。”


    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到底哪里得罪这位公主了。


    她之前猜测是因为自己看到阿依慕公主御蛇的事,对方想要杀人灭口,但现在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对。


    要是因为这个,那当晚南疆使团的人怎么不协助阿依慕公主把她给杀了一了百了?


    反正当时就只有她一个东瞿人,杀死了她,他们可以直接推脱在西凉人身上。


    但是他们没有,反而是阿依慕公主率先给她下了牵丝蛊。


    郑清容想不通,同样想不通的还有阿依慕公主先前那句“你不都看到了吗?”


    到底是看到了什么?


    “所以今日献舞是特意为郑大人设的局?”杜近斋骇然。


    谁能想到这南疆公主的胆子这么大,到了东瞿的地盘上,竟然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玩阳谋。


    “也不全是。”郑清容压低声音,凑到杜近斋耳旁,“我倒觉得阿依慕公主是想借着跟我斗法,趁机毁掉这次册封典礼。”


    身为一国公主,她不信阿依慕公主不知道天雷降临是什么意思,更何况这雷还同时劈了皇帝和公主。


    如果这场雷雨真是阿依慕公主引来的,那么对方的目的就值得深思了。


    有了这大场面,她们东瞿皇帝就算再想行册封礼也得好好考虑考虑,堵不堵得住悠悠众口。


    这一通下来,不仅能对付她,还能阻止这次册封,一举两得。


    或许还有别的好处,是一举多得,只是她还没想到。


    杜近斋倒是没有深想过背后的原因,此刻听到她这么说,心下微惊:“南疆那边的意思?”


    阿依慕公主来东瞿联姻是南疆王的意思,那阿依慕公主亲手毁掉册封礼岂不是也代表了南疆的意思?


    不是南疆先提出的联姻吗?怎么临了又反悔了?


    郑清容摇摇头:“目前不清楚是南疆的意思还是公主的意思。”


    阿依慕公主太不可控了,一言一行都是跳脱的,给她的感觉就是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没人能知道阿依慕公主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所以她也不确定是阿依慕公主自己的意思,还是南疆王授意的。


    要说阿依慕公主不愿意也说得通,毕竟她们东瞿皇帝都可以当阿依慕公主的爹了。


    嫁给一个能当自己爹的人,心里抵触很正常,使些小伎俩推脱也不是没可能。


    就怕这是南疆王授意的,另有所图。


    这样的话,她们东瞿就被动了。


    杜近斋明白她的意思,知道这事不简单,此刻刚下朝,人多眼杂的,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并排走,却见前面似乎有官员起了争执。


    两个人都穿着紫色的官袍,容貌上很是相像,皆是玉面宝相,丰神俊逸的好颜色,只是一个正值壮年,三十来岁的年纪,多了几分成熟稳重,一个青年风华,二十好几,显出几分桀骜不驯。


    郑清容再看,发现二人唯一不同的就是年轻的那个官员眉心多了一点朱砂,衬得眉眼如画,玉树临风,很是吸引人的目光。


    彼时也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年轻的官员伸手推了一把成熟内敛些的那个官员,神情愠怒:“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


    不料他会在皇城之中直接咆哮动手,谢瑞亭一时不防被推得倒退几步。


    郑清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才没让他跌在地上。


    “大人没事吧?”郑清容不认得他,但紫色官袍是三品官和四品官穿的,职级在她之上,理应称一声大人。


    谢瑞亭站稳,手却捂着胸口,眉头微皱,面上浮现出几分痛苦之色。


    杜近斋向他施礼:“谢祭酒。”


    经他这么提醒,郑清容这才意识到眼前之人是国子监祭酒,从三品。


    “杜侍御史。”谢瑞亭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等到没那么痛了才冲杜近斋还礼,随后又向郑清容道谢,“郑员外郎,多谢。”


    郑清容不认得他,他却是认得郑清容的。


    朝堂上两次受封,想不认得都难。


    郑清容注意到他捂胸口的动作,关切道:“谢祭酒可是身体不适?需要请御医来看看吗?”


    “不碍事,不必劳烦御医。”谢瑞亭移开目光,将有些乱了的官袍理了理,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适才和犬子闹了不愉快,让二位看笑话了。”


    犬子?


    郑清容心里嚯了一声。


    原来方才那年轻官员是这位谢祭酒的儿子,一父一子都是紫袍,厉害啊!


    聊了没两句,谢瑞亭就借口国子监有事走了。


    杜近斋见郑清容好奇,贴心地解释:“谢氏父子一个担任国子监祭酒,一个担任太常寺少卿,一个从三品,一个正四品,这样的成就本是人人羡慕的对象,奈何父子离心,素来不合,像你方才见到的那样只是寻常事。”


    谢少卿跟他父亲不合已久,这是朝臣都知道的事,谢少卿也是从来不怕闹到人前的,言语过激和推搡都只是小事,还有大打出手的时候。


    但都是谢少卿动手,他从来没有看到谢祭酒主动出手过。


    “为何?”郑清容疑惑不已。


    国子监掌邦国儒学训导之政令,太常寺掌邦国礼乐、郊庙、社稷之事,父子二人一个是国子监祭酒,一个是太常寺少卿,这要是联合起来,小半个朝堂都会是他们的,怎么还反目了?[1]


    杜近斋轻咳了两声,犹豫着要不要说当中的原因。


    “不能说?”郑清容看出他的为难。


    杜近斋道:“也不是不能说,就是我得想想要怎么说。”


    郑清容被他勾得好奇不已。


    究竟是什么啊?还得想一想怎么说?


    似乎组织好了语言,杜近斋问道:“郑大人可注意到谢晏辞谢少卿眉心的那点红色?”


    郑清容颔首:“那颗朱砂痣有什么说法吗?”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很醒目很吸睛很好看,跟公凌柳的那双异瞳一样引人注目。


    杜近斋四下看了看,见旁人没有看过来,这才低声道:“那不是什么朱砂痣,而是守贞砂,是先后的胞妹柳闻柳二小姐点的,谢瑞亭谢祭酒昔日是柳二小姐的入幕之宾,因为投靠柳二小姐时身边已经有了谢少卿,柳二小姐向来不喜不洁身自好的男子,便在年仅八岁的谢少卿额间点了守贞砂,是侮辱谢祭酒之意,后来柳二小姐亡故,谢氏父子助先帝成就大业,先后得以授官加赏,这段往事本该随之尘封,只是谢少卿眉心的守贞砂一直还在,无不提醒着那段耻辱的过往,是以父子二人至今仍有嫌隙。”


    这也是他听人说的,毕竟他入朝为官的时候谢祭酒就已经在了,对于谢氏父子的那些事也只是道听途说。


    郑清容没想到会是这样。


    尽管杜近斋说得很委婉含蓄了,但入幕之宾、洁身自好等字词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晏辞眉心的朱砂痣竟然是守贞砂,还是先后的妹妹柳闻柳二小姐点的。


    逍遥六女当中的魅女,先后的双生妹妹,据说最善玩弄人心,常行常人不敢行之事,叱咤风云,只可惜最后逝于雷霆。


    郑清容虽然知道如今名声在外的谢氏父子都是柳闻的手下败将,但确实不清楚柳闻和谢氏父子之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被人点上守贞砂,日后无论这守贞砂还在不在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不怪这位谢少卿跟他爹谢祭酒不合。


    也难怪杜近斋会想一想要怎么说。


    说完,杜近斋做了个嘘的手势:“不足为外人道也。”


    郑清容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背后论人长短这种事她不会做,也不屑做。


    短暂的小插曲过去,二人便一同出宫。


    ·


    公凌柳回到府中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宰雁玉,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


    姑姑和他是分头行动的,他负责上朝拖住皇帝,姑姑则趁机去勤政殿。


    适才一场雷电大雨使得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不得不终止,皇帝召集他们去紫辰殿议事,他怕时间不够还特意拿五星连珠的事拖延了不少。


    本想着也该够姑姑做事了,但是怎么也没想到姑姑还没回来。


    姑姑是被抓了?还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直接走了?


    他不敢想,无论是哪种结果,他都不能接受。


    找遍了整个府邸,仍旧没找到宰雁玉,屋子里也没有回来过的迹象。


    公凌柳整个人几乎疯了般。


    即使宰雁玉有一半的可能是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就不辞而别了,但他不敢赌。


    他更怕她是被人发现扣下了。


    他不能让姑姑再受到当年的那些遭遇。


    想到这里,公凌柳当即就要召集人手去宫里。


    今日他就是反了这天,也要把姑姑带回来。


    他挑了一把便于隐藏又不失锋利的匕首带在身上,刚要出门去,就迎面撞上走进来的宰雁玉。


    宰雁玉蹙了蹙眉,拦下他的动作:“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去?”


    公凌柳走得急,刚藏好的匕首也被撞了出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看到是她,面上一喜,连忙跪下紧紧抱住她的腰:“姑姑,你回来了!”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心情。


    失而复得,有惊无险,都比不过她还在眼前。


    宰雁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隔三岔五来这么一回,他到底是多怕自己走?


    公凌柳很会看眼色,听到她不耐烦了,立即改抱腰为拉衣袖:“是不是撞疼姑姑了?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下次不会了。”


    宰雁玉没理他,拂开他的手,又踢开挡在面前的匕首,顾自进屋坐下。


    公凌柳膝行至她面前,见她眼角微红,似乎前不久刚哭过,紧张地问:“姑姑,可是有人欺负你了?我帮你杀了他好不好?”


    印象里,姑姑从来没有哭过,哪怕被逼上绝路,都不曾流过一滴泪。


    究竟是什么惹得她第一次这样?


    她进宫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宰雁玉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刚被她踢过一脚的匕首:“所以你方才就是要去杀人?杀谁?杀姜立?”


    公凌柳不敢欺瞒她,点头应是。


    他是这样打算的,如果姑姑真被姜扣下了,他就去弑君。


    哪怕赔上他这条命,他也要为姑姑做最后一件事。


    宰雁玉呵了一声:“小时候不是连只鸡都不敢杀吗?怎么现在动不动就喊着杀人?”


    她今日见到了柳问,压在心底的大石算是落了地,便跟他多说了两句。


    “伤害姑姑的,都该杀。”公凌柳想握住她的手,又惹了她不快,只能试探着伏在她膝头,“姑姑,我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可以做你手中的刀了,只要姑姑需要,我随时可以为你冲锋陷阵。”


    宰雁玉看着他,忽然勾了勾唇。


    不可否认,公凌柳很乖,甚至乖得有些过分了,说话方式也很合她的脾气。


    他要是说“我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可以保护你了”,她会毫不犹豫甩他一耳光,然后杀了他。


    什么保护不保护,当初侯微也是这么说的,但是他的保护是要她做他的宰相夫人。


    呵,多可笑。


    她能做宰相的人,凭什么屈居人后做宰相夫人?那只会让她感到恶心。


    但公凌柳没有这么说,他说的是“我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可以做你手中的刀了”,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


    一句之差,意思天差地别。


    他真的很懂得如何讨她欢心。


    想到这里,宰雁玉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算是当做他的嘉奖:“说说看,今日南疆公主的册封典礼上都发生了什么。”


    她也是回来的路上得知姜立终止了南疆公主的册封仪式,和柳问说的一样,他的计划没有得逞。


    姜立可不是什么突然良心发现的人,能让他这么做,那必然是典礼上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收手。


    她当时不在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通过公凌柳了解。


    公凌柳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晃了神,一时愣愣。


    这还是姑姑第一次对他这样。


    年少时姑姑虽然怜他,给过他吃食,但都带着公事公办的那种感觉,没有多余的情感。


    重逢后,姑姑虽然为了某些事留在了他的观星楼里,但不曾给过他任何笑脸。


    当然,他也不祈求姑姑回应自己的感情。


    这些都是他心甘情愿的,只要他能待在姑姑身边就好。


    但从没想到,姑姑会像方才那般主动摸他的头。


    手抚在他头上的时候他甚至能感受到姑姑指尖的温度,那么温柔,那么体贴,以至于他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嗯?”半天没得到他的回答,宰雁玉失了耐心。


    公凌柳回过神来连忙给她道歉,把今日含元殿广场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受伤了?”宰雁玉抓住重点询问,眉目间具是担忧。


    虽然没有指明这个她是谁,但公凌柳知道她问的是郑清容。


    “我回来的时候御医已经为郑大人包扎好了,不过姑姑也不必担心,听郑大人说没有伤到骨头。”他道。


    宰雁玉并没有因此放心,而是问起阿依慕公主:“那个南疆公主什么来头?”


    郑清容的实力她作为师傅是最清楚的,出来打拼这么久,检举贪腐、侦破悬案那般危险都没受伤,怎么在这个阿依慕公主手上折了?


    “这个也是我想跟姑姑说的。”公凌柳道,“阿依慕公主今日为陛下献舞,舞姿方起,顷刻间便风云变幻,引得雷霆降落,暴雨如注,我测算过,今日大晴,无风无雨,阿依慕公主却能改换风云,我怀疑公主是图雅小姨的后人。”


    “图雅?”太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宰雁玉都要忘却了。


    她们逍遥六女当中的苗女乌仁图雅可是能一舞动风云的。


    难怪她回来的时候地上还有未干的水渍,原来在她深入勤政殿底下的宫殿时,外面下了一场雨。


    还是无缘无故的一场雨。


    公凌柳又补了一句:“只是阿依慕公主的容貌和图雅小姨没有半分相似,我也只是猜测。”


    昔年他能助先帝祈雨成功,也多亏了乌仁图雅的帮忙。


    是乌仁图雅在没人的地方跳了一支舞,为干旱地区引来了一场甘霖。


    他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也是像今日阿依慕公主一样,先是黑云压城,紧接着电闪雷鸣,最后大雨倾盆。


    事后乌仁图雅只说让他不要告诉别人,算是送他一段机缘。


    而他也凭借这机缘一举成为司天台的司天监。


    他也曾找过乌仁图雅,想要当面感谢她,只是乌仁图雅助她求雨之后便消失了,再没了踪迹。


    世人都说她回了南疆,可是南疆那边也没有她的消息,那般明媚张扬的女子,就这样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直到今日看见阿依慕公主献舞引来雷雨,他才把两个人联系起来。


    宰雁玉也不管容貌相像不相像了,当即道:“你把这个消息带给阿舒,让她去找个机会去探探那阿依慕公主的虚实。”


    阿舒惦念图雅就如同她惦念问姐儿。


    若阿依慕公主真是图雅的后人,阿舒也不算是苦等十八年。


    公凌柳颔首,当即叫人去做了。


    只是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郑清容下了朝,找了个机会便来到了慎舒和屠昭的小院。


    彼时屠昭正帮着慎舒翻晒药材,嘴里还嘀咕着:“这天真是说变就变,一会儿出太阳,一会儿大下雨的,差点儿没把这批药材给淋毁了。”


    这些可都是她娘一点点采来的,倾注了许多心血。


    要是就这样被雨弄湿了,这半年就算白干了。


    镜无尘也在一旁帮着把先前因为下雨收回去的药材给重新顺出来晾晒,他倒是没说话,只顾着搬弄。


    自从慎舒答应他救他师父后,他就留下来当药人做苦力了。


    屠昭虽然看不惯他先前在孟财主宅子里装神弄鬼骗人的事,但对于镜无尘这任劳任怨的做事风格还是很满意的。


    正要去翻晒另一筐药材,抬眼见到郑清容来了,屠昭惊喜不已:“郑大人!你怎么来了?”


    “阿昭姑娘。”郑清容向她施礼,“抱歉,上次说让阿昭姑娘入大理寺的事最近可能无法实现了。”


    这事她其实昨天就该来说的,只是事情太多,符小侯爷和庄世子等人都在找她,等她都处理好了都到了傍晚,那个时候再来也不妥当。


    第90章 要是女帝当权就好了 你不许去招蜂引蝶……


    屠昭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似乎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追根究底其实都是统治阶级造成这样的局面,他们霸占了所有资源,不肯让渡权力,自然也不愿意让女子瓜分他们手中的蛋糕,郑大人不必因此道歉。”


    说完又叹了一句:“要是女帝当权就好了,从上到下改革,那就没这么多反对的了,到时候别说是一个大理寺仵作,大理卿我也能搏一搏。”


    就像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当一个领域有女性站起来了,那么就会有千千万万个女性紧随其后。


    权力也是这样。


    闻言,镜无尘看了她好几眼。


    女帝当权,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她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她们那边的人都这么口无遮拦的吗?


    倒是郑清容听到她这话思索了许久。


    和之前很多时候一样,屠昭说的有些词她不是很明白,但联系上下语意外加猜测也能知晓七八分意思。


    正如屠昭所说,当固执的统治者偏向其中一方时,权力是不可能让渡的。


    她现在虽然在朝堂上有了一席之地,但到底也是披着男子的身份。


    若是有朝一日她的女子身份暴露,她只怕会成为下一个师傅。


    想要堂堂正正以女子身份站到朝堂之上,想要更多的女子不被压制,确实需要一个领头的人站在高处。


    也只有女子得到了实权,才不会再有今日公主联姻,良女被拐之事。


    说话间,屠昭看到她膝盖上的绷带,惊诧之余连声喊慎舒:“郑大人受伤了?娘,快来给郑大人看看伤。”


    方才只顾着说事,都没注意她膝盖上有伤。


    能让她亲自找来,只怕伤势不轻。


    所以屠昭想都没想,直接喊了慎舒。


    正在屋子里配药的慎舒听到她这么一喊,忙出来招呼:“受伤了?哪里?”


    郑清容哭笑不得:“惊扰夫人了,就是不小心磕在了地上,擦破点儿皮而已,宫里的御医已经帮我包扎好了。”


    慎舒自是不依,让她坐下,要亲自查看,别人看的她不信,她只信她自己看到的。


    郑清容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乖乖坐下,让她把御医绑好的绷带拆了重新包扎。


    上手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伤到实处,慎舒这才松了一口气:“万幸没伤到骨头,不然你得在榻上躺个把月了。”


    膝盖受伤不是小事,搞不好是会影响腿部活动的,严重点还会造成瘫痪。


    好在郑清容只伤到了皮肉,不过饶是如此,也得养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让夫人担心了,是我不好。”郑清容道。


    上次因为牵丝蛊让她没少操心,这次又因为膝盖受伤让她担忧,实属不该。


    这孩子,总是那么有礼貌。


    慎舒轻笑着摇头,让屠昭去拿药:“宫里御医为求稳妥,用的药都是中规中矩的,起效比较慢,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药多,药效大也温和,你现在升了官还有许多事要做,它能帮你更快恢复,放心,没有副作用。”


    其实她最开始行医时用药过于霸道,以至于被其余医者抵触。


    她习惯剑走偏锋,别的大夫治病要好几帖药好几个月才能缓慢恢复,她一帖药下去,从根源上拔除,虽然见效快,但也险,但凡剂量不对就会伤及身体。


    后面苦心钻研医经,多次试验,在保留了药效的同时大幅度改善了这种药源性刺激,温和且不会有副作用。


    但其余医者仍然认为这样不合医理,有风险,还是求稳为好,所以并不赞同她的用药之道。


    是以现在只有她这里有这种药效高还不刺激的药物。


    郑清容向她道谢,又说起此来的目的:“其实这次前来也是有事要与夫人说。”


    慎舒听她这个意思是要单独跟她说,于是把旁边还在搬药材的镜无尘支开:“你去看着你师父,他刚刚服了解药,还需要人照顾。”


    镜无尘也知道她们要单独说话,应了声好便进屋去了。


    见他走开了,郑清容这才开口询问:“夫人认识这位……道长?”


    她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镜无尘,只是一直没来得及问。


    她其实不太确定要怎么称呼镜无尘,毕竟他头上的戒疤还在,但是身上穿的又是道士衣服,记得之前孟财主称呼镜无尘为道生道长,所以她也就这么称呼了。


    慎舒简单把事情经过说了一下,末了让郑清容不必担心:“他们要是对我和阿昭不利,我有的是法子治他们。”


    就像她先前说过的一样,她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药多。


    这里每一株药草,每一瓶药都是她的武器,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听她这么说,郑清容点点头,这才进入正题:“阿依慕公主今日在册封典礼上献舞,引来了一场雷雨,我想着昔日的苗女乌仁图雅也曾有一舞动风云的本事,所以我觉得二者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以舞引雨?方才那场雨。”慎舒反问。


    郑清容颔首:“对。”


    慎舒几乎要坐不住。


    难怪她说今日这雨怎么来得这么奇怪,原来是因为阿依慕公主。


    若是之前她已经打消了阿依慕公主是乌仁图雅女儿的想法,现在听到这个消息又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想去看看阿依慕公主。”她道。


    起先看到阿依慕公主的容貌和乌仁图雅没有半点儿相似之处后,她就不再管顾这件事,是以从岭南道回来她都没有再和阿依慕公主有过别的接触。


    但是现在,她很想再去看看。


    乌仁图雅她们一族有独特的标记,只要她前去验看,就能确定阿依慕公主是不是她的女儿。


    如果是,她想知道乌仁图雅现在在哪里,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如果不是……她也不知道如果不是会怎么样,但等了这么多年,只要有一点儿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郑清容道:“我会想办法安排夫人和阿依慕公主见面的。”


    现在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全权由礼部和鸿胪寺负责,她一个刑部的,是八竿子也打不着。


    慎舒既不是东瞿朝廷里的人,也不是南疆那边的,想要和阿依慕公主见上一面,需要设法做局。


    和慎舒交代了两句,郑清容便回了刑部刑部司。


    虽然她现在已经是员外郎,可以走正衙那边的门,但她还是从刑部司偏衙进来的。


    经过罗世荣那桩事,偏衙这边大换血,此刻都是新面孔,一个个有条不紊地做事。


    相比之前懒散抱团的刑部司,现在更像样了。


    郑清容很是欣慰,没有蛀虫的刑部司,才是真正的刑部司。


    严牧和胡源德看到她来了,身上穿着蓝色官袍,又是惊喜又是贺喜。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给她讲述了刑部司偏衙这边清洗后的近况,上至令史下至掌固都在本本分分做事,对待每一卷案宗都很认真,没有之前罗世荣和赵勤那样的事。


    郑清容简单跟他们叙了旧,便去正衙那边处理公务了。


    因为升职,她先前做主事时的小厅已经不能用了,刑部司这边重新给她劈了一个单独的公务堂,比主事的小厅还要宽广,陈设也更新更多。


    郑清容由人引着进去,刚坐下拿起偏衙那边递上来的卷宗看,就听得外面吵嚷起来。


    紧接着,符彦就怒气冲冲从外面踹门进来了:“郑清容,你答应过我什么的。”


    少年那张漂亮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眉目带着火气,看上去很是生气。


    小吏冷汗涔涔,连忙跟郑清容告罪:“符小侯爷吵着要见郑员外郎,我们拦不住。”


    关键是符小侯爷说不让他见郑清容就砸了他们刑部司,他们不敢不当回事。


    郑清容也没有要治罪他的意思,符小侯爷混起来谁能拦住?当下示意他下去,她来解决。


    小吏千恩万谢,怕被符彦牵连遭受池鱼之灾,连忙退出去。


    郑清容看了看被踹开的门,又看了看符彦:“小侯爷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多大火气,还踹门,门惹他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是什么事?”符彦看着她这副不当回事的样子就来气,甚至越想越气,“你昨天怎么答应我的?说好的让你离阿依慕公主远一点,你倒好,还和对方跳上舞了,你简直……简直放肆”


    似乎没找到合适的词,说到最后符彦只说了一个放肆。


    他当时虽然不在现场,但册封典礼上发生的事他都知道了,别以为能瞒过他。


    郑清容和那个南疆公主在大庭广众之下眉来眼去,一个跳舞一个打配合,当他是死的吗?


    郑清容按了按太阳穴。


    又是放肆,又是阿依慕公主。


    昨天符小侯爷就因为阿依慕公主找过她,今天又是。


    “小侯爷,我就是一个六品官,公主非要点我上场做配,我能说不?”


    见她的样子不像是说谎,符彦又改了话锋:“那……那你也不能和阿依慕公主抱在一起,女男有别,你们抱在一起像什么话?”


    他可是听说了的,阿依慕公主从方天戟上掉下来的时候,是郑清容接住了公主,后面还抱着公主在广场上滚了好一段,颠来倒去的,谁知道有没有越雷池。


    她郑清容明知道拔了自己的姻缘剑,还跑去勾搭南疆公主,真是气死他了。


    郑清容很想说自己和他也女男有别,闯她的公务堂更不像话,但这话也只是想想,并没有说出来。


    “小侯爷,阿依慕公主是来我们东瞿联姻的,安全不容有失,我作为给公主献舞打配合的人,公主要是受伤,我也逃不了干系,再加上当时情况紧急,别说掉下来的人是阿依慕公主,就算是小侯爷你,我也会这么做的。”她道。


    前面的话符彦听得囫囵,但后面的话他听清楚了,当即哼了一声:“我才不会那么没用,跳个舞走个路都能失误。”


    “是是是,小侯爷最厉害。”郑清容今天不想动手,干脆哄着他,“话都说清楚了吧,小侯爷可否让一让?挡着光了,我还要处理公务。”


    符彦一来就占据了堂内最好的位置,挡住了她的光,她想处理公务也不行。


    对于她不走心的恭维,符彦并不信,但漂亮话谁不喜欢听,尤其还是从郑清容嘴里说出来的,难得。


    不过他才不要表现出受用的样子,于是呵了一声:“不是能耐得很吗?你自己怎么不挪个地方?”


    之前在街上劁猪,她也让他让一让,他不让她就用血溅他,跟他对着干。


    现在怎么好声好气跟他说话了?真是活见鬼了。


    郑清容露出膝盖上的伤,无奈道:“腿疼,挪不了。”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慎舒的药其实很管用,不仅能有效治伤,还能止疼,宫里御医的药只能止血却没有止疼功效,她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腿还是疼的,用了慎舒的药后才有所舒缓。


    之所以借口腿疼是不想跟符彦说这些口水话了,她还得做事呢,哪有符彦这么闲?


    符彦也是知道她受伤的事的,要不然也不会急匆匆从侯府赶来。


    但是听到这伤是为救那个南疆公主受的伤他就更气了。


    为了南疆公主,她是命都不要了。


    想到这里,符彦冷哼:“活该。”


    话虽然这么说,但符彦还是让开了,甚至还丢了一个小药瓶给郑清容。


    郑清容拿着药瓶,不明白他此举何意。


    符彦瘪瘪嘴,装作不在意道:“金疮药,路上捡的,看看能不能用。”


    郑清容失笑。


    路上捡的还能知道是金疮药?再说了金疮药哪有这么好捡?


    这药瓶精致阔气,寻常难见,并不是普通药瓶,里面装着的金疮药也是上上品,分明是符彦从侯府拿的,还非得说是捡的。


    郑清容也不拆穿他:“多谢小侯爷。”


    “算你有良心。”符彦偏过头嘟囔了一句。


    总算没有像昨天一样,帮她收拾太常卿,她还当着他的面护着别人。


    有了光亮,郑清容一点点翻看卷宗,见到不妥之处,想要去拿笔勾画,但笔架搁得有些远了,她一时也够不上。


    刚想起身去拿,一旁的符彦又是一阵恼火:“我就在旁边,你难道就不会让我帮忙递给你吗?”


    明明受了伤腿脚不便,还要折腾来折腾去的,非得把腿折腾瘸了才好。


    “怎好麻烦小侯爷?”郑清容眨眨眼,不明白他哪里来的火气。


    方才不是都缓和了吗?还给她送金疮药来着。


    再说了,谁能请他这个金贵的小侯爷帮忙?定远侯不得找上门来。


    她做她的事,他待他的人,这不挺好吗?她又不是腿断了走不了,更不是手折了拿不动。


    符彦接得也快:“那你拔我剑的时候又好意思麻烦了?”


    郑清容一噎。


    还以为他忘了这事呢,原来还记着,甚至现在还用来堵她的话。


    “那劳烦小侯爷把笔递给我,谢谢。”她顺着他的话说。


    符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还是把笔递了过去。


    郑清容接过笔,又要去研墨。


    “真是麻烦。”看她半天写不了字,符彦干脆抢过她手中的墨条,顾自添水磨墨。


    没想到他还会研墨,郑清容几分新奇,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小侯爷还会做这些?”


    平日里看到的符彦不是打马游街就是拉弓射箭的,还真没看到过他行笔墨之事。


    而且侯府那般富裕,研墨这种事有专门的人吧,哪里还用得着他这个小侯爷亲自动手?


    “说得我像是个纨绔一样,真以为我是庄若虚那样不学无术的?”符彦睨了她一眼道。


    他只是爱玩了些,又不是不通文墨。


    哪里像庄王的那个儿子,一事无成,听说前不久还改了名字。


    也不知道是被人叫“弱虚世子”叫多了习惯了,还是故意的,直接改了个庄若虚的名。


    正常人谁叫这名字?


    郑清容失笑。


    说他自己就说他自己,怎么还拉踩上庄世子了?


    看来这位世子伪装很成功啊,就连符彦都给骗了过去。


    等符彦磨好墨,郑清容蘸墨舔笔,开始在卷宗上勾画圈点,哪里需要改,哪里需要补充,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符彦就在旁边看着,看着她翻阅卷宗,看着她提笔写字。


    他看过她当街劁猪,看过她持荆棘闯侯府,也看过她策马奔腾,还看过她夺剑杀人,唯独没有看过她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下来处理公务。


    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字好看,手也好看,再往上看,这张脸似乎……也好看。


    以前怎么没发现,郑清容长得挺好看的?


    睫羽好长,好翘,在光影下落了一层剪影,扑闪扑闪的,像是会说话一样。


    他看得入神,都没注意目光在郑清容身上停留了太久。


    郑清容察觉他的视线,回头就看见他盯着自己看,不禁唤了一声:“符小侯爷?”


    符彦猝不及防被她逮住偷看,一时脸羞得涨红。


    他居然看郑清容看走神了,都是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我做什么?看你的卷宗。”符彦结结巴巴地转移话题。


    郑清容放下卷宗,问他:“符小侯爷没事做?”


    这个年纪应该在国子监读书吧,怎么他天天这么闲?


    符彦理直气壮:“我这不就是在做事?”


    郑清容:“?”


    在这儿坐着算哪门子做事?


    见她不解,符彦扬了扬下巴道:“我在盯着你啊,免得你又出去招蜂引蝶,拈花惹草,尤其是南疆那个阿依慕公主。”


    皇帝没有册封阿依慕公主,把她乐坏了吧,她肯定又会去找那什么南疆公主再续前缘。


    郑清容无语。


    什么叫招蜂引蝶、拈花惹草?阿依慕公主是她想惹的吗?


    “小侯爷,你盯着我,还不如盯着阿依慕公主。”她道。


    这回换符彦不解了:“为什么?”


    郑清容循循善诱,真真假假说了一通:“不瞒你说,其实这次阿依慕公主献舞失误是故意的,公主正值妙龄,还没体验完京城风物,不愿就此待在后宫之中,所以故意毁掉这次册封典礼,就是为了今后在京城好好玩一番,小侯爷你想想,这要是玩,哪里能玩出名堂?”


    她想过了,既然要设局让慎舒见到阿依慕公主,不如就借着符小侯爷之手开始。


    先让两个人斗一斗,等两败俱伤后,她再出面掺和一脚,那时候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


    反正两个人都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对上也不至于伤及性命,顶多就是挂彩。


    “公主故意的?”符彦审视她,几分狐疑,“你怎么知道?”


    “我当时就在现场,我怎么不知道?”郑清容脸不红,心不跳瞎扯,“小侯爷你看,我现在才升了官,日后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就在这刑部司哪里都去不了,你盯着我也没用,还不如去盯着阿依慕公主,来京城的路上阿依慕公主可是说了的,要跟京城最厉害的儿郎比试,我一想这京城最厉害的儿郎可不就是符小侯爷吗?所以特意来提醒小侯爷你,阿依慕公主聪明着呢,小侯爷要小心。”


    她说得煞有其事,符彦显然信了,哈了一声:“笑话,我会怕一个南疆公主?”


    郑清容应和他:“小侯爷自然不怕,只是那阿依慕公主……”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留了足够的想象空间。


    少年人最是受不得激将,尤其是像符彦这样自小被定远侯宠着溺着的。


    闻言,符彦一拍桌子:“我现在就去盯着那什么南疆公主,我倒要看看那公主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说着,当即就出门去,只是才走出两步又倒了回来。


    郑清容以为没糊弄过去,还想着要不要补上一句,就听得符彦重申道:“你不许去招蜂引蝶。”


    说罢,便甩着手走了。


    郑清容:“……”


    刑部司的人早就因为符小侯爷的到来战战兢兢,此刻看到符彦和颜悦色出来,还没打砸什么东西,都十分震惊。


    心道这郑大人还真是有一套,符小侯爷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


    不过想到这位郑大人拔了符小侯爷姻缘剑的事,又都各有心思。


    昨日符小侯爷在街上那一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就是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解决。


    处理完了手上的公务,也差不多到了下值的时候。


    郑清容和杜近斋一起回到杏花天胡同,两个人又一次和孩童们踢了蹴鞠。


    不同的是,郑清容这次没有看见昨天那个女孩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跑了。


    在门口分别,郑清容便进了院子。


    彼时的仇善正百无聊赖地跟马儿待在一起,他喂一根草,马儿就吃一根。


    再喂一根,再吃一根,一人一马就这么默默无言。


    郑清容哭笑不得。


    她早上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要是仇善无聊了就和院中的马儿玩,没想到他当命令来听了。


    她并未刻意收敛气息,还在喂马的仇善察觉到她的靠近,当下一喜,正要欢迎她回来,然而转过身来却看到她膝盖上的绷带。


    【你受伤了?怎么伤的?】他忙打手语比划。


    不是去上朝吗?怎么还能受伤。


    郑清容动了动腿,示意他没事:“接阿依慕公主时磕的,不过不碍事,没伤到实处,养上个几天就好了。”


    仇善从怀里摸出一节只有食指粗细大小的竹管,塞到她手里。


    【这个有助于伤口恢复,外敷内服都可以,我平时受伤都会用它,很管用的。】


    竹管入手,有轻微的液体晃荡声,郑清容失笑。


    一个个都给她送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摔断了腿。


    郑清容把竹管还给他,顺带把符彦给的金疮药一并给了他:“这些你留着用。”


    仇善受宠若惊,金疮药的药瓶一看就不是凡品,他哪里用得上这么好的东西?


    他要拒绝,郑清容却不容他推辞:“若还当我是朋友就收下。”


    她的腿用慎舒的药就好了,金疮药什么的暂时用不上,倒是仇善时常在外面奔波,用上它的可能性更大。


    仇善在心里念着朋友这个词,一时忘了动作。


    她对自己很好,是真的把他当朋友看待。


    在岭南道的时候,他去查狐狸面具男子,回来晚了些,她还给他留了热腾腾的晚饭,就连护送阿依慕公主回京的路上,烤了兔子都给他单独留了一份。


    现在还把这么好的药给他。


    从来没有一个人无条件对他这么好。


    印象里,对他好的人都是有条件的,作为利益交换,他需要付出应有的价值。


    他把这种当做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法则,过去也一直遵守着这种法则。


    直到遇到郑清容,这种法则不再适用。


    她对自己的好,是没有利益牵扯的好。


    有好吃的,好用的,都会给他。


    而他白白受了这份好,却没什么可以回报的。


    郑清容不知道他心里所想,想起她方才见到的一人一马喂食场面,问道:“无聊了?”


    她和陆明阜一走,家里就只剩下他和马儿,确实会无聊。


    仇善摇摇头,银白面具底下一双眼不敢看郑清容。


    明显是口是心非。


    “不无聊吗?”郑清容叹了一声,“哎呀,还说给你个好玩的差事呢,既然不无聊那就算了。”


    说罢,转身就要进屋。


    仇善听到她说有差事,眼睛立马浮现光彩,当即抓住她的袖子,示意他可以。


    他不想白白受了她的好,他想为她做事,什么事都可以。


    郑清容笑了笑,凑到他耳边低语,说完问他:“怎么样,好不好玩?”


    仇善不懂什么好不好玩,只知道能帮她做事,于是捧场地连连点头。


    郑清容被他这模样逗笑。


    安平公主只说给他饭吃就好,可让他待在家里还是太拘着他了。


    倒不如放他出去。


    “进屋吃饭。”郑清容招呼他,两个人便一前一后进了屋去。


    陆明阜已经做好了饭食,因为昨晚说过,还特意买了青梅来酿酒。


    三个人吃完饭后便各自洗漱休息。


    夜里,陆明阜看着郑清容膝盖上的伤,很是自责:“每次都是夫人独自面临危险,而我好像不能帮夫人做什么。”


    “明阜已经帮我很多了,没有明阜,下值后我哪里能吃上一口热饭?哪里能洗上热水澡?”郑清容道。


    她现在都已经习惯了他的无微不至,倘若有朝一日没有他搭理这些事,她只怕会不适应。


    只能说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陆明阜摇了摇头:“可是在朝堂上我甚至不能和夫人走得太近。”


    就像今日,见到她受伤,他甚至连关切也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那样会暴露她和他的关系,更会暴露她的身份。


    郑清容抚上他的脸颊,笑道:“你是今科状元,又经历了两次贬斥,此次侯微先生回朝,虽然助你官复原职,但也将你推上了风口浪尖,朝堂上盯着你的人太多了,而我升官过于不走寻常路,朝中不少人看不惯我,你跟我走得太近会被做文章,再加上现在阿依慕公主又盯上了我身边的人,今天甚至用杜近斋来威胁我,你不跟我亲近是对的,这样阿依慕公主不会注意到你。”


    之前就说过的,为了隐瞒她们的关系,朝堂上不宜走得太近。


    他一直做得很好,但是不知道为何今日会这般敏感。


    是因为她今日受了伤吗?


    陆明阜握住她的手,把脸往她掌心上贴:“夫人待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要如何报答。”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却还一直为他考虑。


    他陆明阜何德何能?


    郑清容轻笑,俯身吻住他的唇:“那就这样报答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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