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件事到此为止 怕是还不能到此为止……
郑清容想了想,还是觉得陆明阜被贬一事蹊跷。
待会儿或许可以探探皇帝口风,贬斥都是他贬的,旁人就算再怎么说再怎么争,最终决定权都在皇帝手上。
郑清容如斯想着,忽然觉得有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其实从她进紫辰殿的时候就察觉了,只是每当她用余光看回去的时候,那道视线如同有所感应一样消失不见,找不到人。
就像在跟她玩捉迷藏一样。
这次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郑清容就听得一人出声:“臣附议。”
循声看去,是公凌柳。
郑清容眉头微挑。
她和这位司天台的司天监可还没正式认识,就只在来京的第二晚于观星楼单方面见过一面。
她知道他,他知不知道自己还不确定。
现在他跟杜近斋、卢凝阳他们一样都推举她做刑部司员外郎,是于公还是于私?
公凌柳对上她的视线,这次倒是没有再回避,只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照面,随后移开了目光,不再言语
郑清容这下心里倒是有了几分判断。
看来先前那道目光是来自这位司天监的,方才帮自己说话是师傅授意的吗?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师傅没必要绕这么一大圈来找人在朝堂上这样做,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了。
而且看公凌柳的样子,也不像是听了师傅的话才这样做的,更像是在观察自己一段时间后才做出的决定。
对,观察,还是不着痕迹地那种观察。
郑清容越想越觉得糊涂了。
观察她做什么?
旁人都是直接看,更有甚者直接和她正面交锋,比如之前反对她升做员外郎的人,再比如和她打赌的太常卿。
就只有公凌柳是默默观察,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突然来了方才那一下。
真是个奇怪的人。
不过有了他们几个人带头开口,便有不少会看眼色辨局势的官员出声附和。
且不管是不是真心吧,反正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他们可还记得之前姜立封郑清容为刑部司主事的时候,说过立功就提她做员外郎的事。
刚刚细数郑清容这么多功劳,可不就是要兑现承诺的意思。
他们要是阻挠就是让天子言而无信,这罪责他们可担不起。
所以还不如趁此机会在陛下面前卖个好,就算皇帝不记得他们的好,也不至于记他们的仇不是。
这次难得没人唱反调,姜立大手一挥,一锤定音:“既如此,郑卿回来后便继续做刑部司员外郎,封赏圣旨不日便会送到刑部。”
“谢陛下恩典。”郑清容躬身施礼,随后又提了屠昭入大理寺的事,“不过案子能查破也不全是微臣一个人的功劳,大理寺的廖仵作错判死者,造成案件偏移久不能破,是屠昭姑娘及时纠正,更是在江南道衡州新宁县开棺验尸,证得刘泥头不是杀人凶手,赶赴岭南道潘州茂名县,亦是她察觉凶手之一的于东眼伤有疑,后更是以身涉险,诱得当地拐带良女的人现出原形,陛下,屠昭姑娘验尸技巧高超,有勇有谋,对取证断案很有一手,微臣想为她请一个大理寺仵作的职位。”
其实慎舒对本次案件也有很大的帮助,功劳也不小,但是在护送阿依慕公主回京的路上,她和她们母女沟通过。
慎舒表示,要是封赏就把她的功劳全都算在屠昭身上,她不需要什么封赏,能让屠昭做她喜欢的事就好。
屠昭是有意到大理寺做仵作的,当初在大理寺验看泥俑里的尸体时,大理司直章勋知就曾问过。
只是东瞿还没有女子做仵作的先例,更是没有女子做官的先例。
屠昭想要进入大理寺,必然千难万阻。
所以,她想趁此机会,直接跟皇帝讨要一个封赏。
“屠昭?”姜立想了想,问道,“慎舒那个女儿?”
他不认得什么屠昭,但是慎舒却是知道的。
逍遥六女当中的药女,昔日和柳问柳闻两姐妹的关系还算不错。
除开他勤政殿底下的柳问,慎舒算是逍遥六女当中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了。
当初亲自上门砍掉那慕二公子的头颅,闹得沸沸扬扬,是以他对她印象很深,也知道她叛出家门,养了个孩子在身边的事。
“回陛下,是她。”郑清容答,“廖仵作任大理寺仵作多年,仗着资历倚老卖老,尸位素餐,傲慢至极,全无仵作的职业素养,前不久章司直秉公执法,撤了他的职,眼下大理寺仵作一职正值空缺,屠昭姑娘这次随微臣出城查案,展露了扎实的仵作技能,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臣想举荐她做大理寺仵作,以她之能,今后大理寺断案必将如虎添翼。”
话刚出口,方才还肃静的朝堂就立即热闹了起来。
“女子为官?荒唐,是想效仿昔日的宰……”
说到一半,那官员自知失言,连忙住了嘴,惶惶看向座上的姜立。
姜立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如先前,也不知道方才是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
郑清容注意到官员口中那个未说完的字眼。
宰?
宰什么?
这个字,当初她在庄王府也听见庄怀砚说过一次,当时庄王怒而给了庄怀砚一耳光,警告庄怀砚不想步后尘就莫要再提。
现在再次在朝堂上听到,说话的官员一脸惊惶,群臣更是讳莫如深,看来这个人是不能提之人。
郑清容陷入沉思。
之前慎舒在岭南道就说过师傅是逍遥六女当中的书女,书女无名,先帝在世之时,最后一届科举的状元也是无名。
方才那官员说起宰,师傅又恰好姓宰,郑清容直觉这和师傅有关系。
这些年科举脱衣检查愈发严格,是因为师傅当初女扮男装考科举,中了状元后在朝中做官是吗?只是后面发生了一些事,导致女子身份暴露,才会被皇权抹杀对不对?
郑清容心中骇然,越想越觉得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师傅拖着一身残躯,闭口不谈她的来历,她先前就想过师傅的过去可能没那么简单。
那天就连师傅的故人,慎舒都说师傅前半生过得太苦了,那说明师傅当年受了不少磋磨。
这个朝堂,只怕没有表面上看到的这么风平浪静。
朝臣久久沉默,都在看姜立的脸色。
只有侯微想起昔日的事,眼里几分痛色。
良久,姜立开口道:“郑卿所请这件事,之前大理寺的章司直也上书提过。”
只是他把折子留中了,没有给答复。
先前说话的官员见他没有计较自己失言,松了一口气却也心有余悸,当下也不敢再说什么,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退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也是气糊涂了,就连那不可说之人都搬了出来。
还好,陛下没有因此迁怒于他。
不过他不说,有的是官员说。
“陛下,屠昭有功是该赏,可以赏她黄金白银,也可赏她县主名分,再不济也可以赏她一桩好婚事,直接授官职却是过了,大理寺仵作虽不是什么高官,但也是个实职,是要在大理寺处理案件、领取俸禄的,且不说女子来做合不合规矩,就拿大理寺全是男人来说,女子混在其中成何体统?”
“万万不能开这个先例啊陛下,大理寺缺仵作可再招再派,廖仵作办事不力,那是廖仵作的过错,总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的仵作,突然换女子来做,这让天下人怎么想?”
“历朝历代就没有女子为官的道理,男耕女织,男外女内,男官女妇,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若女子都能做官,那还要我们做什么?”
说着,恶狠狠瞪了郑清容一眼。
自己得了晋升不知足,还要给别人请官职,还是给女子请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朝臣们你一句我一句,郑清容越听越觉得可笑。
赏名分赏婚事,这些个没什么实用的东西,若是反过来赏给他们,他们只怕看都不看一眼,偏偏他们还装作大好人一样,企图用这些轻易打发人。
难怪师傅当初会这么说:
“他们以为我们女子缺的是可笑至极的爱,所以把我们圈在后宅的一亩三分地里,为了更好地奴役和剥削我们,用所谓的位份把我们分作三六九等,让我们仰其鼻息,为他们高高在上施舍的垃圾去争风吃醋。”
“清容你要记住,我们女子缺的从来都不是那没什么营养的爱,我们缺的是资源,是权力,靠男人的怜悯和施舍是无法获得这些的,好东西从来不是靠别人给的,我们要自己去争,去拿,去抢。”
师傅说得对,好东西从来不是靠别人给的,别人给的只会是他们不要的垃圾,好东西只能靠自己去争。
一个个张口闭口就是女子不行,女子不能,女子做了就是有违天理。
当初师傅在朝堂之上,是不是也被他们用这些借口大肆抨击?那时的师傅是不是也这般失望至极?
思及此,郑清容道:“我不明白诸位大人的意思,明明男子是人,女子也是人,男子做得,女子为何做不得?”
有官员呛声:“为何?你说是为何?若是男人能做的女人也能做,那还分什么男女?女子就该守好自己的本分,在后宅好好待着,在家孝顺亲长,出嫁相夫教子,少插手男人的事。”
“女也好,男也罢,不过是性别的划分,并不能代表能力高低,屠昭姑娘此番的表现就已经告诉我们,女子的能力并不比男子差,甚至比男子做得更好,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以性别说事,凡事不是讲究能者居之吗?”郑清容沉声反问。
“能者居之?我看是你郑清容居心叵测,妲己亡殷,西施沼吴,杨妃乱唐,这一桩桩一件件还不足以证明女子祸朝吗?你郑清容偏要女子为官,你安的是什么心?”
“出京查案还带上一名女子,回来后更是为其邀功求官,你和那屠昭怕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别以为破获了一桩案子就能为所欲为,得了陛下赏识也容不得你恃宠而骄胡作非为,这朝堂可不是你郑清容一人的朝堂。”
朝臣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着,最后更是上升到了人身攻击。
话说得越来越难听,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杜近斋正要替郑清容说话,座上的姜立已经发话了。
“够了,堂堂官员在朝上吵成这样,传出去也不觉得丢脸?”
群臣被骂了一顿,倒是安静了一瞬,只是看郑清容的眼神还是带着浓烈的不满。
看了一眼挑起事端的郑清容,姜立道:“你和章司直提议之事非同小可,还需从长计议。”
这就是先放着,不打算处理的意思了。
郑清容知道让屠昭入大理寺会很困难,本想着这次先打个头,毕竟要开窗先拆顶,只是没想到姜立就这样翻篇了,她都没说上什么。
上回西凉行刺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他不作为,这次关于屠昭入大理寺他也不作为。
是打算一直拖着不管吗?
这对一国君主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吧。
不过郑清容才立了大功,姜立也不打算驳了她面子,于是转了个对她有利的话题道:“上次你和太常卿在宝光寺打赌,朕都记着,既然回来了,也该清算了。”
说罢,唤了一声殿中的太常卿。
太常卿早就在朝堂里等着了。
方才郑清容无论是被封赏还是被攻讦,他都全程没有参与,不再像半月前言语攻击杜近斋等人那样,只木愣愣地等在一旁,像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自打知道郑清容在规定时间内查破了案件,他就是这样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了,心神不宁,上朝也没精打采的。
此刻姜立叫他,他也没听见,还是旁边的官员提醒,他才瑟缩着出列跪拜。
姜立对他的状态不太满意,皱眉问道:“当日你和郑卿以泥俑藏尸一案打赌,可还记得赌约是什么?”
“老臣……老臣记得。”太常卿再次一拜,身体已经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等着最后的宣判,煎熬不已。
皇帝可能怕他想不开,还派了人看着他,以防他做出别的事来,今日朝会还特意叮嘱他一定要来。
他怎么不知道今天会面对什么样的结果,他连遗书都写好了。
只是此刻真正听到最后的判决,他还是会畏惧。
谁不怕死?那可是砍头啊。
他为官多年,小事无差,大事无错,何曾犯过需要砍头的事?
他之前为什么要受那些人的撺掇,跟郑清容用人头打赌?
现在倒好,命都要丢了,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姜立凝了他一瞬,又看向郑清容,询问她的意见:“你看看是今天还是要挑个日子?”
群臣愕然。
这还能挑日子?
还亲自问郑清容?
郑清容的面子也太大了吧。
不过以他们对郑清容的了解,那肯定是选今天,看她平日里的行事作风,明显是有仇当场报的那种。
好不容易赢了,难道还会让太常卿多活几天?
显然不能啊!
只能说太常卿运气不好。
谁知道郑清容这么有能耐,说破案就破案,半道还能去搭救南疆使团,让南疆公主点名护送。
这么看来,老天都在帮她。
就在所有人都为太常卿将死的结局默哀时,郑清容施礼道:“陛下,臣之前和太常卿打赌也只是为了鞭策自己,并没有想要太常卿性命的事,既然现在案子也破了,这个赌约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臣继续做臣的员外郎,太常卿也继续做他的太常卿。”
得饶人处且饶人,她不喜与人结怨。
当初和太常卿打赌也只是为了以后旁人再寻她麻烦的时候掂量掂量,有了前车之鉴在,怎么也会三思而行。
听到她这样说,太常卿一愣,没反应过来她这是什么意思,确切来说,是不敢相信。
侯微眼里满是赞赏,这就是殿下,她真的被教养得很好。
杜近斋眸光微动,心道不愧是郑大人,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卢凝阳思考了一下她这话,随即微微点头。
他现在越看郑清容越觉得他们刑部捡到宝了,大气度啊。
能赢人没什么,能容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先前推举她做刑部司员外郎的沈松溪和公凌柳频频侧目,都感到不可思议。
群臣更是哗然。
这是不打算让太常卿砍头的意思了?
真是奇了怪了,她郑清容什么时候这么有人性了?
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一人战群臣的郑清容吗?当初整治穆郎中和杨员外郎的时候可没见她手软过。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相信这话出自郑清容之口,只有座上的姜立没忍住忽然轻笑一声:“郑卿的意思是不打算追究了?”
从开始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在面上有了别的情绪。
朝臣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在朝会上笑,不禁感叹郑清容先前那句话算是得了圣心。
“那倒也没有。”郑清容诚恳道。
群臣无语,就知道她不会这么好说话的。
座上的姜立倒是来了兴致:“哦?郑卿打算如何?”
郑清容再次施礼,不卑不亢:“臣当初从岭南道传信回京城的时候,路上花费了些时间,太常卿以为臣畏罪潜逃,逼得杜侍御史不得不以项上人头做担保,臣只要太常卿给杜侍御史道歉即可。”
这些事还是她听传旨的钦差说的。
她知道那几日京城必然会因此乱上一乱,但也没想到会乱成这样。
杜近斋可不是什么年轻气盛随意拿人头说事的人,能逼得他这般做担保,那肯定是太常卿咄咄逼人所致。
她可以不要太常卿的项上人头,但他必须得跟杜近斋赔礼道歉,一码归一码。
杜近斋没想到她会这样处理,心下几分说不上来的感觉。
其实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也没打算告诉她还有这么个小插曲。
反正最后他没被砍头,她也查出了案子,结果都是好的,过程曲折些也没什么的。
可是她记在了心里,甚至还在朝堂上当着群臣的面维护他。
他杜近斋何德何能?
不仅是他,朝臣也倍感惊讶。
不要砍头要道歉,郑清容这是明摆着要给当初帮自己的人一个交代啊。
真没看出来,她居然这般重情重义。
一旁的公凌柳沉思片刻,他好像有些知道姑姑为什么会对这位郑大人不同了。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姑姑多看两眼。
听了郑清容的话,姜立颔首,表示知道了,转头看向太常卿:“太常卿以为如何?”
太常卿心下复杂,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居然只要他道歉就可以放过他,这竟然真的是郑清容说的话?
再三打量起郑清容,太常卿只觉得越发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了。
当初和他打赌的是她,现在轻飘飘说放过的也是她,她似乎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事来看。
反观自己,先前一直想置她于死地,抓住一点儿机会就不遗余力在她身上扣帽子泼脏水。
他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心胸竟然不如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真是惭愧。
认识到这一点的太常卿缓缓起身,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姜立的问话。
走至杜近斋面前,太常卿真心赔礼道歉,末了又对旁边的郑清容郑重施了一礼。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颤抖着唇,什么也说不出。
虽然无言,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郑清容也不拿乔,扶住他的手臂把人拉起了身,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太常卿多礼了,你我同朝为官,何必斗个你死我活,为天下百姓做事才是我们该做的。”
太常卿心下撼动:“郑员外郎心胸开阔,老朽受教。”
一句郑员外郎,算是更正了自己的立场。
先前他一直反对她加封刑部司员外郎,甚至为此跟她打赌,现在却是不得不承认,她当得这一职位。
沈松溪看着郑清容,心里默念她方才所说的那句话,最开始的意外淡去,眼里多了几分敬佩。
难怪能写出关于岭南道经济和普法的奏本,她不是装样子博名声,是真的在为黎民百姓做事。
郑清容和太常卿化干戈为玉帛这一幕被朝臣们看在眼里,相互打眼色。
真是没想到,她郑清容居然这么会来事。
砍了太常卿对她来说没什么损失,但是保下太常卿不仅能让太常卿对她心存感激,还能让皇帝对她高看一眼。
真是玩得一手好人心。
座上的姜立乐见其成:“既然你们双方都和解了,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群臣无言,却又听得郑清容开口道:“陛下,怕是还不能到此为止。”
第82章 你是不是不想负责 你是不是喜欢那南疆……
还没完?
群臣只觉得她今天说话一句一个大喘气,每当他们以为要结束了的时候,她又重新来了个反转。
就不能一次性把话都说完吗?
这次没等姜立开口询问,郑清容便道:“陛下,此番案子能查清,少不了杜侍御史和章司直的帮衬,若是没有二位大人,微臣也没那么快能查破案件,功劳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受了去。”
听她这么一说,朝臣明白了。
这是要给杜近斋和章勋知讨奖赏的意思。
先前没能给那叫什么屠昭的要到入职大理寺仵作的封赏,现在又要给杜近斋和章勋知划拉好处。
还真是不知收敛,逮着一点儿机会就疯狂讨赏。
杜近斋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郑大人这个时候还不忘给他和章大人讨赏,真是让他觉得受之有愧。
说到底案子能查明白,郑大人出的力最多,他和章大人不过是在京城做了自己的分内之事,比不得她亲赴江南西道和岭南道两地抓捕凶犯辛劳。
姜立失笑,也不觉得她这样直接请功冒昧:“郑卿开口,自是不能少。”
该赏的赏了,该罚的也罚了,沈松溪适时出列,再次谈起变法一事,着重敲定细节。
郑清容听了一耳朵。
他主张的变法主要是关于财政、军政以及教育三个方面的内容,和她草拟的岭南道整治方面有些许相似之处,但沈松溪主张的这个牵扯到的利益就更大更广了。
不局限于某一个道或某一个地方,而是整个东瞿。
若是处理不好,可能会激化目前东瞿的存在的阶级矛盾。
沈松溪说完,侯微就趁机询问:“陛下,臣听闻当日陆明阜陆待诏对沈翰林变法做了补充,不知是哪里说错了,竟引得陛下将他第二次贬斥在家。”
郑清容心里咦了一声。
侯微先生这是在帮陆明阜说话?会不会过于直接了?都有些责问皇帝的意思了。
群臣相互打眼色,心道侯尚书这是要替陆待诏鸣不平了?
当初侯微辞去相位,去淮南道扬州当了个教书先生。
陆明阜到底是由侯微一手教出来的,又是今科状元,本是风头无两,却屡次在官场上受挫。
他这个先生看见自己最好的学生混成这样,也是急了吧?
之前就听说侯微是为了陆明阜才重返朝堂的,不过在皇帝要给他复相的时候他拒绝了,只要了一个吏部尚书的职位,说此次回来是为陛下挑举人才。
这样一来,倒是无形之中让流言不攻自破。
不过现在听到他问起陆明阜,倒是觉得先前那个传言或许不假。
沉寂了这么多天,一开口就是陆明阜,目的很明确啊。
姜立心里不住冷笑,居然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
先前有意试探他,说给他恢复相位,他还十分谨慎地拒绝了。
现在提起陆明阜,他第一个站出来,简直司马昭之心。
不过他也乐得跟他们演戏。
姜立道:“陆待诏最开始极力反对沈翰林变法,后又支持沈翰林变法,反复无常,有见风使舵之嫌,朕便让他闭门思过。”
郑清容在心里咂摸着他这句话。
这个原因她离京查案前就听杜近斋说过,当时只觉得有些过于简单了,简单到都有些难以让人相信。
现在听到姜立亲口说,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新奇多一点还是荒唐多一点。
皇帝这么随便的吗?这和她平常接触到的不太一样啊。
“陛下,朝堂之上就事论事,时局变化政见前后不同也属正常,眼下朝堂正是用人之际,陆待诏是金科状元,才识过人,被贬在家未免有些投闲置散。”侯微施礼提议道,“臣方才听沈翰林所言,变法当中采用了不少陆待诏的提议,只是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落实,既是陆待诏提出的,相关内容他个人最是清楚,何不让陆待诏查缺补漏?”
虽然他没明说,但朝臣听懂了。
既然要查缺补漏,在家里肯定查缺补漏不了的,这是要让陆明阜回到朝堂上来。
沈松溪虽然和陆明阜不甚相熟,但变法一事事关重大,他一个人确实有很多地方顾及不到。
陆明阜第二次被贬前给出了不少中肯的意见,他这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提起这件事就是想让陆明阜回来帮着他一起细分优化。
是以现在有了侯微开头,他也跟着帮陆明阜说话。
“陛下,侯尚书所言不无道理,反对也好,支持也罢,陆待诏都是为东瞿着想,罪不至此,先前陆待诏提出的不少问题都是亟需处理的重点,臣也想听听陆待诏的意见,何不让他官复原职?”
两人一前一后说了自己的想法,都很有道理。
也有官员想在侯微面前卖个好,跟着附议几句。
即使现在的侯微不是宰相,但也是吏部尚书,是六部之首,昔日的侯相。
能跟他搭上线,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姜立一一听了,也不做表示,而是看向殿中的郑清容:“郑卿觉得呢?”
郑清容还在想要如何不动声色拉陆明阜一把,冷不防被他点名,心里几分疑惑。
她和陆明阜的关系该不会已经被皇帝给知道了吧?
虽说上次处理刑部司贪污腐化之事,已经说了她和陆明阜是同乡,但保不齐皇帝还知道些别的什么。
要不然怎么会突然问起她的意见?
她一个刑部的,可管不到这些事身上来。
不过疑惑归疑惑,郑清容面上没有显露半分:“回陛下,陆待诏被贬时臣并不在朝堂,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不过陆待诏在扬州时就极有主见,凡事都有自己的考量,方才听侯尚书和沈翰林说陆待诏后面提出了不少有用的意见,臣猜想他先前反对变法可能是因为政策还有不足,不适合推行,后面补充了原来存在的漏洞,觉得可行才支持,许是陆待诏没说清楚,陛下贬斥他也无可厚非,臣以为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既然现在朝廷用得上陆待诏,不妨让陆待诏将功补过。”
她这话要比侯微和沈松溪委婉一些,后面还故意说成是陆明阜自己没说清楚的问题,顺势给了皇帝一个台阶。
侯微和沈松溪虽然都有意让陆明阜回到朝堂上,但说辞上不太适合,一个说投闲置散,一个说罪不至此,很容易把皇帝架起来。
上位者是不会轻易承认自己做错事的,就算被人指出他真的做错了,想悔改也需要一个台阶来下。
侯微和沈松溪都说得很有道理,但就是没有递台阶。
郑清容想,姜立可能是因为这个才会特意问起她,她刚立了功升了职,由她来最为合适不过。
是以她就顺势而为,给了这么一个台阶。
果然,有了台阶,姜立顺势下了:“既然郑卿都这么说了,从明日起,陆待诏就重新上朝罢。”
郑清容听着他的决定。
结果是她想要的,不过仔细想想还是有些奇怪。
当初二次贬斥陆明阜奇怪,现在也恢复得奇怪。
也不知道是她想多了还是怎么,总觉得皇帝好像有意无意在针对陆明阜似的。
不是他钦点的状元吗?翰林院待诏的官职也是他给的,君臣之间怎么会相处成现在这个样子?
真是让人想不通。
宫门外,庄怀砚指去给郑清容报信的人来回踱步,时不时往里面看。
郑大人进去也好些时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
他也不好靠得太近,频频张望会引起那些侍卫的注意,所以特意隔了一段距离,在斜对面的墙根处等着。
只是在他又一次走到转角的时候,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巴,拖到了不起眼的墙角去。
恰逢此时一列南疆车马驶过,朝着礼宾院的方向而去,玲珑奇巧的东西堆满了整个马车队伍,挡住了这一幕,人们的视线都被充满南疆特色的物件吸引,惊叹之余,压根没发现墙根处突然少了一个人。
处理了南疆使团和泥俑藏尸案的事,朝会也下了。
郑清容和杜近斋按序下朝,走出去时,便有不少官员上前恭喜道贺。
虽然依旧有官员不屑郑清容,但也有一部分会看局势的。
方才在紫辰殿里他们也瞧见了,郑清容势如破竹,来京城一个月就从底层的流外官做到了从六品刑部司员外郎,风头正盛,就连皇帝拿主意前都要特意问问她。
这样的升官速度,今后怕是大有可为,他们不说巴结吧,交好那也是得争取的。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郑清容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不动声色去寻公凌柳的身影。
公凌柳并没有上前来,也没有打算和她多说什么,顾自往外面去。
匆匆忙忙,也不知道是有什么急事。
郑清容本想趁机和他搭上两句话的,好有个借口去他府上走一趟,看看师傅还在不在,但看这样子也没什么机会了。
待走出宫门,围上来的便是百姓了。
你一句:“我就知道郑大人能查破案子,让我赢了好一笔钱呢!”
她一句:“郑大人不是和太常卿打了赌吗?太常卿可砍头了?”
又一句:“听说郑大人救了南疆的公主,那南疆公主好看吗?”
七嘴八舌,问什么的都有。
郑清容挑了几个典型的回答:“能赢钱是好事,感谢看得起我郑某;太常卿和我同朝为官,先前打赌也只是为了更好地为大家做事,今后我们会尽职尽责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至于南疆公主的相貌如何,这不是我能议论的。”
她说得简单,但是也能让人明白,百姓们听完之后对她钦佩更深。
十天之内破案,把案子办得漂漂亮亮的,回来后还大度地放过太常卿,将赌约作废,不计前嫌。
这般又能干又有魄力的人,真是少见。
“先前我还为郑大人捏把汗,觉得这案子又悬又不好办,没想到郑大人这么厉害!”有人道。
郑清容一拂袖:“要看好我啊!”
杜近斋失笑。
这位郑大人还真是风趣得很。
上回升任刑部司主事,她当时对百姓们就是这么说的,这次当了刑部司员外郎,还是这么说。
偏偏不会让人觉得她在说大话,生出反感来。
早就听说她在淮南道扬州时就和当地百姓们打成一片,如今在京城,算是见识到了。
这样的她,确实值得被百姓们爱戴尊崇。
百姓们说说笑笑,忽然有一少年清声打断。
“郑清容!”
循声看去,郑清容就见符彦风风火火地带着一群侍卫往她这边来。
百姓们怕惹上这位小霸王,也不笑了,纷纷避开了去。
符彦直冲冲走到郑清容面前,气愤不已:“你还敢回来。”
郑清容一脸茫然:“我为什么不敢回来?”
案子查完了,阿依慕公主也接到了京,她不回来才是有问题吧。
符彦看到她这副无辜模样就气得牙痒痒,当即一声令下:“把他捆了,丢侯府去。”
侍卫们得令上前。
之前小侯爷就说过等郑清容回来了就把人绑回去,要好好审问。
今天听到郑清容带着南疆公主回来了,他们还没动手呢,小侯爷就说要亲自来。
这不,刚来就碰上郑清容跟杜近斋在一起。
唯恐他伤害到杜近斋,郑清容将杜近斋护在身后,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符小侯爷,不知我又哪里得罪你了?我刚回来你就要和我打架。”
她这个月可都在外面呢,也得罪不到他那里去吧。
“你欠我什么难道都忘了吗?”符彦又羞又怒。
尤其是看到她护犊子一样护着杜近斋,这种怒火就更甚了。
难怪之前杜近斋帮着她糊弄自己,让她趁机跑出城去。
原来她和他感情这么好。
郑清容被他这话弄得糊涂不已。
她欠他什么了?她这个人可从来不欠人东西啊。
还是杜近斋在她耳后小声提醒道:“小侯爷的短剑。”
郑清容愣了一瞬,看向符彦腰间的短剑,这才想起来自己离京前好像拔过他的短剑。
当时杜近斋好像说过,这把剑要是谁拔出来了,那么符彦就是谁的人了。
她当时觉得荒唐又无理取闹,是以都没放心上。
后面又是查案又是应付阿依慕公主的,忙得脚不沾地,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符彦看她那想了想的表情,就知道她早就忘了个干净,当下又是一阵恼火。
他这些天因为这件事都没怎么吃好睡好,她倒好,直接给忘了。
凭什么她做的事让他来辗转反侧,而她却可以心安理得地跑出去和那什么南疆公主同住同行?
“你是不是不想负责?”符彦怒道。
郑清容眉心直跳。
小孩子家家的,说的什么话,多让人误会。
“小侯爷,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她道。
“什么叫当做没发生?”符彦怒目而视,认真起来,“你做的事你不承认了是吗?”
周围人听着她们两个的言语来往,只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当下窃窃私语起来。
郑清容无奈扶额。
她的一世清名啊,都要毁在这位小侯爷的手上了。
视线落到符彦腰间的短剑上,她道:“小侯爷,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它坏了,谁都能动,只是我当时正好撞上了而已,其实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的。”
符彦都要被她这瞎扯的话给气笑了,当即扯下自己腰间的短剑,绕过郑清容的手,递给她身后的杜近斋:“拔剑。”
郑清容还以为他要跟杜近斋动手呢,都做好回击的准备了,没想到会是让他拔剑。
他是要在这里证明这把剑其他人都拔不出吗?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杜近斋颇有些手足无措。
十六颗宝石镶嵌的剑鞘在阳光下反射出绮丽的线条,光华流转,璀璨夺目,正如眼前的少年人一样,熠熠生辉。
杜近斋觉得有些头疼。
以往小侯爷这把短剑可都是拿给女子拔的,突然递给他,还让他拔剑,这怎么都不合适啊。
见他不动,符彦再次出声:“愣着做什么,我叫你拔剑。”
郑清容不是说他的剑坏了吗?那他就证明给她看。
既然她和杜近斋的关系那么好,那就由杜近斋来拔剑,到时候看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杜近斋轻咳两声掩饰尴尬,看了看短剑,又看了看郑清容。
他倒是忘了还有符小侯爷这档子事。
当初郑清容出城查案,他没让符小侯爷见到郑清容,那时符小侯爷气得踹翻了大理寺的桌案。
现在郑清容回来了,他还没来得及提醒她避开些符小侯爷。
现在倒好,被逮了个正着,躲都躲不开。
躲不掉,那就只能上了。
目光落回到短剑身上,杜近斋忽然想试上一试。
万一真如郑清容说的那样,是剑坏了,正好撞上郑清容拔剑的时候呢?
要是他也能拔出这把剑,那郑清容岂不是就不用跟小侯爷扯皮了?
小侯爷虽然不怎么可恶,但人难缠,被他盯上,那就别想过什么安生日子了。
想了想,杜近斋接过短剑,试着拔剑。
一手握剑鞘,一手握剑柄,杜近斋蓄力。
腕带掌,掌带指,两手外拉,朝着相反的方向用力。
然而无论他怎么使劲,剑身和剑鞘都牢牢合在一起,就跟黏住了一样。
杜近斋不死心,吐出一口气,再次蓄力尝试。
然而结果还是一样的,剑柄剑鞘纹丝不动。
郑清容一直盯着他的手部动作,确实用了力,指节都抓白了,但就是没有把剑拔出。
她当初拔剑的时候明明很容易啊,跟寻常短剑一样,一抽就出来了,都没有什么卡顿的。
怎么到了杜近斋手上就成了这样?
杜近斋抱歉地对她摇了摇头,随后把剑还给符彦。
他是真的拔不出来这把剑。
怕郑清容不相信,符彦又在现场随机挑了几个人拔剑。
人们畏惧他,只能听话照做。
女的,男的,年迈的,年幼的,高的,矮的,瘦的,胖的。
无一例外,全都没有成功过。
最后符彦把剑递到了郑清容面前:“你,拔剑。”
郑清容退开一步,完全不接他的茬。
事到如今,她要是再看不明白那就是蠢了。
虽然说起来玄乎,但就是如此,只有她能拔出符彦这把短剑。
剑没坏,但是砸她手里了,她可不能再碰,再碰她就是傻子。
“你躲什么?”符彦气极,“当初拔剑的时候不是很厉害吗?”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郑大人拔出了符小侯爷的姻缘剑?那郑大人岂不是要娶了符小侯爷?
两个男人?
杜近斋没想到符彦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这是不打算善罢甘休的意思啊。
郑清容揉了揉太阳穴,苦口婆心:“小侯爷,一把剑而已,代表不了什么的,你做你的小侯爷,我做我的员外郎,桥归桥,路归路不好吗?”
“在你眼中,我符彦就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吗?”符彦怒道。
也不打听打听,他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话过。
郑清容欲言又止。
杠上了这是?
“好好好,你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我是行了吧。”郑清容破罐子破摔,“你信守承诺,是我不遵守好吧,我单方面不同意,佛祖不会怪罪你的,阿弥陀佛。”
符彦怒目而视:“不行,你把我当什么了?”
一旁的杜近斋心下几分叹息,就知道这事不好解决。
他当初就跟郑清容说过,符小侯爷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会接受一把剑的安排的。
这不,都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么说了,可不就是要遵从姻缘剑的意思。
见郑清容半天没什么表示,符彦眯了眯眼,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喜欢那南疆公主?”
郑清容:“!!?”
话题怎么扯到阿依慕公主身上了?
他是没看见她和阿依慕公主打起来的场面吧,阿依慕公主对她有敌意,烤兔子的时候,那树杈子都是朝着她的命脉上戳,扯什么喜欢不喜欢?
“你看,你都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符彦气急败坏。
他就知道,有先前的救命恩情在,这么多天的路上相处,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肯定会生出爱慕之意。
听说那南疆公主极美,男人看了走不动道,她郑清容肯定也被迷惑了。
这话可就不是简单的姻缘剑嫁娶了,关乎两国联姻,杜近斋连忙出声制止:“小侯爷慎言,阿依慕公主是此番来东瞿的联姻公主,郑大人只是负责护送公主入京而已。”
阿依慕公主可是要入陛下后宫的,旁人如何能喜欢?
真要继续由符小侯爷继续胡说下去,不管事实真假,陛下那边只怕都会追责。
到时候郑大人怕是会前途尽毁。
第83章 棍棒底下出孝子 棍棒底下出良夫……
符彦瞪了杜近斋一眼:“我跟他说话,你插什么嘴?”
郑清容啧了一声。
真是被定远侯给惯坏了,这都什么臭脾气。
“小侯爷,杜大人是提醒你,饭不可以乱吃,话也不可以乱讲,阿依慕公主是从南疆远道而来的稀客,更是东瞿的贵客,你这样胡乱攀扯不仅对两国邦交无益,还有损公主清誉。”
“有损公主清誉,那我的清誉你就不管了?”符彦气鼓鼓指着杜近斋,“你护着他,护着南疆公主,你怎么不护着我?”
郑清容一噎:“……”
她还是头一次被人问得话都说不出,尤其是符彦还是一本正经说这种话题。
再说了,她护着他干嘛?
他有定远侯一个人护着还不够?整个京城他都横着走好吧。
“你个没良心的。”符彦是又气她又气自己的。
亏他先前还为了给她出气,当街堵着太常卿拿箭射杀他。
她倒好,帮着别人都不帮他。
郑清容被他骂得莫名其妙,她又怎么他了?
没良心都出来了。
见她沉默不说话,符彦更来气了:“你平日里不最是能言善辩吗?怎么现在一句话也不说?”
当初劁猪的时候,赛马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一套一套的,现在怎么不说了?
“我没说吗?我不一直都在说?”郑清容表示无奈,“小侯爷,该说的我都说了,是你不同意而已。”
符彦竖眉,恼怒不已:“什么叫我不同意,分明是你不想负责。”
话题又绕回来了,郑清容深吸一口气,耐心将尽:“那小侯爷想怎么解决?”
她说来说去他都不认同,她倒要看看他怎么说。
“我……”这下换符彦说不出话来了。
他想怎么解决?
他还真没想过。
之前一直想着找郑清容给个交代,现在人逮到了,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一个什么交代。
都怪郑清容,当初气头上的时候她出城避开了去,现在过了快一个月,他再怎么气愤都没有当时的情绪了。
符彦想了想,问:“你就说你认不认你做过的事?”
“能不认吗?”郑清容无辜得很。
早知道会扯出来这么多事,她当初就不该手贱去碰符彦的剑,就算空手上也比用他的剑去伤西凉人好。
好看的东西都有毒,那把短剑是这样,符彦更是这样。
“当然不行。”符彦急了,话也颠三倒四的,“反正不管你再怎么喜欢那位南疆公主,你都死了这条心吧,你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郑清容一头黑线。
说着说着,怎么又扯到阿依慕公主身上去了?不是在说他的事吗?
还有,到底是谁告诉他,她喜欢阿依慕公主的?她哪有半点儿喜欢阿依慕公主的样子?
现在的传言都这么疯狂了吗?
符彦被她看得一阵脸热。
要是在之前,郑清容看就看了,也没什么,他又不会少两块肉。
但是自从郑清容拔了他的姻缘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突然变得微妙起来,就连此刻寻常的打量都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
为了不让她看出来,丢了气势,符彦哼声:“看我做什么,我说的是实话,明天南疆公主就要行册封礼了,你再有什么别的心思都没用。”
他也是来的路上听说的,阿依慕公主将会在明天的朝会上觐见册封。
那个时候公主就不再是公主,而是皇帝的妃子。
她郑清容身为朝臣,是断不能跟后妃扯上关系的。
除非她不想要前途了,也不想要命了。
郑清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符彦。
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还看,你到底听到我说什么了没有?”符彦又羞又怒。
哪有人这么盯着人看的?
以往那些百姓看见他都躲着走,更别说敢盯着他看。
只有她,从遇到的第一眼就盯着他看,就连现在都在看。
“哦。”郑清容哦了一声,“所以呢?你不还是没说要怎么解决?”
重点是这个吧,他东拉西扯,讲了这么多其它的做什么?
“既然小侯爷想不出要怎么解决,依我看不如就这样算了,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没什么损失。”她道。
剑已经拔出来了,事情已经发生,改变不了什么了。
还不如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依旧是他定远侯府的小侯爷,她也依旧是她刑部司的员外郎。
对她和他都好。
闻言,符彦才缓和下来的情绪立刻又被点燃:“算了?这么大的事你说算就算了,郑清容,你亏心不亏心?”
被指亏心的郑清容简直不想再跟他废话:“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小侯爷,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就算再怎么耐心好脾气好,也要被符彦这磨磨唧唧的性子给弄得没了脾气。
相比和符彦在这里做无谓之争,她宁愿去再查几个疑案难案。
“我……我……”符彦磕磕巴巴的,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最后只道,“我还没想好,不过在我想好之前你不许跟别的女子走得太近,尤其是那个南疆公主。”
郑清容无语。
他今天是跟阿依慕公主过不去了是吧?
当初护送阿依慕公主入京就该让他去的,一天天闲得慌,适合跟阿依慕公主斗法。
“说完了?”她问。
符彦扣着短剑上的宝石:“没有,还在想。”
“那小侯爷你慢慢想,我刚回京,刑部司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恕不奉陪。”说着,郑清容带上杜近斋就走。
侍卫欲拦,符彦示意不用,嘟囔一句:“算了,我看他一路回来也是疲累得很,就让他先回去休息。”
反正人已经回来了,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只要好好看住了就行。
绝对不能再让她像先前一样跑出城去。
见百姓们还在围观,个个脸色复杂,符彦哼声:“看什么看,他郑清容拔了我的姻缘剑,我还不能讨公道不是?”
百姓哪里敢惹他,被他这么一说纷纷作鸟兽散。
先前也是被热闹给冲昏头了,都没意识到这是小侯爷的热闹。
谁敢凑小侯爷的热闹?
郑清容一路走出好远,瞧见身旁的杜近斋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道:“杜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要是小侯爷下次再找来,郑大人打算如何?”杜近斋忧心忡忡地问。
虽然小侯爷没追上来,但这事到底还没有解决,日后怕是少不了还要上门来。
她才晋升,日后公务繁忙,这些糟心事遇上一次两次还好,要是三次五次那可就不好说了。
郑清容沉声道:“还能如何,那就打一顿咯,打赢了就我说了算,由不得他选。”
今天跟符彦说了这么多都说不明白,证明光靠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下次就只能动手了。
对于听不懂道理的人,她也略懂几分拳脚。
杜近斋哭笑不得。
这话也就郑大人敢说了,这事也只有她敢做了。
二人走到街上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怒吼。
“这个逆子,竟然敢偷偷跑出去,这次我非把他的腿打断不可。”
紧接着,就有一个身形魁梧的人抄起棍子冲了出来,大步流星,一脸怒容。
这位是?
郑清容面露疑色。
看穿着非富即贵,就是行为匹配不上这身装扮。
知道她不认识,杜近斋贴心介绍道:“这位是明宣公,当年给先帝打造兵器的,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
郑清容道了声原来如此。
难怪拿着棍子说什么要打断自家儿子腿的话。
给先帝出兵的庄王和给先帝出钱的定远侯她都见过了,还真没见过这位出兵器的明宣公。
竟然是这样的,和严肃的庄王、护短的定远侯都不一样。
那边不待明宣公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一阵女声。
“你要是敢打断卓儿的腿,我就打断你的腿。”
郑清容循声看去,就见一妇人手里也拿着棍子追了出来,这棍子比明宣公的那根更粗更长。
明宣公见状连忙讨饶:“夫人夫人,我只是吓他一吓,没有要真打断卓儿腿的意思。”
方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壮汉,居然就这么哎呀哎呀地换了副面孔,好声好气地解释。
郑清容看得新奇,问杜近斋:“这位是明宣公夫人?”
杜近斋颔首:“是,她尊崇的是棍棒底下出良夫。”
郑清容哈了一声。
棍棒底下出孝子?
和棍棒底下出良夫?
这一家子可真有意思。
明宣公夫人一手叉腰,一手用棍子指着明宣公:“你当初是怎么追我的?不也是死皮赖脸才成功的,现在卓儿大胆去做了,你还想阻止,你自己说说,你可恶不可恶?”
明宣公哀嚎:“夫人,我不阻止卓儿去追求自己喜欢的,可是那地方哪里是他能去的?”
那可是南疆啊,不比东瞿,平日里苗卓再怎么玩再怎么闹,在京城里有他和夫人,再怎么都能为他撑起一片天。
出了京城,出了东瞿,那小子哪里还能这么逍遥?
世道险恶,那小子被保护得太好就没吃过苦,长这么大头一次出家门,他担心啊。
最重要的是,苗卓是偷偷跑去的,送亲队伍里可没他的名字。
要是皇帝怪罪下来,他们明宣公府少不得要被责问。
明宣公夫人呸了一声:“旁人去得,他为何去不得?卓儿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出去历练历练了,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都不心疼,你心疼个什么劲?”
说着,拿起棍子就要往明宣公身上打去。
那一棍一挥的,虽然没什么章法可言,但颇有力道。
明宣公忙绕着门口的石狮子躲闪:“夫人夫人,我不是心疼卓儿,我是怕卓儿连累你啊。”
这要是被皇帝问罪,他削爵受罚无所谓,就怕他夫人受苦啊。
“出什么事我担着,你休想去把卓儿逮回来。”明宣公夫人举着棍子追上去。
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就这么绕着石狮子跑了起来。
郑清容挑眉。
这场景可真不常见,起码在这种公侯之家是不常见的。
杜近斋解释道:“明宣公夫人和明宣公少年夫妻,中年战友,两人是打兵器起家的,感情很不错,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这么一出棍棒追打。”
郑清容失笑。
她说这种稀奇事怎么没人围观,原来是大家看习惯了。
她第一次见,倒是觉得稀奇。
郑清容再看,就见庄若虚急急赶来。
“叔母叔父,有话好好说,莫要伤了和气。”
他有意拉架,但是没拉对地方,一身孱弱病体哪里能比得上明宣公夫妇身强体壮,混乱中也不知道哪个手上的棍子敲到了他的额头,脚下没看清,当即就要磕到石狮子上去。
等明宣公夫妇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想要拉也拉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就见一人如风而至,袖袍翻飞间,庄若虚已经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熟悉的心跳声响在耳侧,庄若虚抬头一看,几分意外和欣喜:“大人回来了?”
郑清容淡淡嗯了一声,将他扶正:“似乎每次见到世子,都是遇到危险的时候。”
上次符彦的马儿引起混乱,惊得百姓慌乱间把他推了出来。
这次明宣公夫妇打闹,棍子往来间把他给打到了。
先前在宝光寺,含章郡主就曾托付她照顾庄若虚,这人前脚刚走,就遇上庄若虚出这档子事。
还好她先前没绕路,要不然可不好跟郡主交代。
“让大人见笑了。”庄若虚不好意思笑笑,不料这一笑就牵扯到了额头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
杜近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见二人都没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方才郑清容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快到他几乎都看不到残影。
明明两人之间还隔着好一段距离,结果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庄若虚这边。
看来郑大人的功夫要比他想象当中的还要厉害,当日把他从杀手底下救出,所展现出来的不过也只是冰山一角。
庄若虚看到是他,忍着疼打了声招呼:“杜大人。”
杜近斋向他回礼:“世子。”
那边的明宣公夫妇不追了也不打了,连忙丢了棍子上前察看询问。
一个说:“世侄没事吧,瞧老夫老眼昏花的,伤着了世侄都没注意,对不住对不住。”
另一个说:“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快去请大夫来,没看见世侄额头都肿起一个包了吗?”
明宣公嗷嗷两声就要去招呼人请大夫来看,只是没走出几步被庄若虚拦下。
“不用了叔父,没有伤到实处,我回去用鸡蛋和冰块敷上一敷就好。”顿了顿,庄若虚又道,“说来惭愧,小卓的事我也有参与,还请叔父莫要怪小卓,小卓年纪小,不懂事,叔父要怪就怪我好了。”
郑清容盯了他一瞬。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先挨一记棍子,等受伤了再自曝,这时候对方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到底谁说庄王世子是草包的?哪个草包这般有心计。
闻言,明宣公果然不追究苗卓的事了:“世侄哪里的话,那小子也该出去闯一闯了,叔父没有要怪他的意思,倒是世侄这伤……”
庄若虚身子骨一向不好,挨了这么一棍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偏偏不让叫大夫来看。
“世侄,还是让大夫来看看吧,我瞧着这额头伤得有些厉害。”明宣公夫人也在一旁担忧不已。
庄若虚忙道没事:“叔母叔父不必担心,就是看着严重,实际上没什么的,我这就回去处理了。”
明宣公还是不放心,索性换了个方式:“我让人送你回去。”
既然庄若虚坚持要自己回去处理,那他就派人送他回去,正好可以让那人代替自己瞧瞧他的伤势如何。
要不然他这一颗心老是悬着。
庄若虚婉拒:“不必劳烦了叔父,郑大人会送我回去的。”
突然被点名的郑清容:“!!?”
她何时说过要送他回去了?
庄若虚看向她,借着角度使了个眼色。
——帮帮忙!
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挑眉。
——你有事?
庄若虚眨眨眼。
——有。
郑清容心下疑惑。
她今天出门莫不是没看黄历,这一个个的怎么都冲着她来的?
先前的符彦如此,现在的庄若虚亦是如此。
两人的眉眼官司来得快去得也快,并未被人发现。
倒是明宣公夫人听到庄若虚说什么郑大人,咦了一声看向郑清容:“可是扬州的那位郑大人?”
郑清容不再看庄若虚,笑着应明宣公夫人:“正是下官,见过夫人,见过公爷。”
杜近斋也紧随其后施礼。
明宣公示意她们二人不必多礼:“原来是郑大人和杜大人,方才多谢郑大人及时救下世侄,要不然我难辞其咎。”
说着,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公爷言重,我和杜大人正好在附近,举手之劳而已。”郑清容道。
说话间,庄若虚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风吹的,嘶嘶咳了两声。
明宣公夫妇还要再关切两句,郑清容已经道:“下官这就送世子回去。”
杜近斋问:“需要帮忙吗?”
“已经叨扰郑大人了,又怎好再劳烦杜大人?”庄若虚抢在郑清容之前答道。
郑清容眯了眯眼。
这是要单独跟她相处的意思。
杜近斋看向她,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我送就好,杜大人先回去吧。”郑清容道。
她倒要看看这庄若虚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杜近斋点点头,也没有再坚持。
跟明宣公夫妇施礼告退后,郑清容便亲自送庄若虚回王府。
待走出明宣公夫妇和杜近斋的视线好一段距离,郑清容问:“世子找我何事?”
庄若虚揉着额头肿起来的包,轻笑:“还没恭喜大人查破案子,斩杀凶犯。”
“别告诉我,世子绕这么大圈只是为了说这个?”郑清容看向他。
现在要是再有人说庄若虚是草包,她第一个不信。
能在明宣公夫妇面前搞出这么一桩事来,还全身而退的人,怎么可能是草包?
庄王的这一双儿女,可不简单。
“自然不是。”庄若虚笑道,一双桃花眼潋滟如洵洵春景,“春秋赌坊为大人查案设赌一事,大人应该知道。”
郑清容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庄若虚和她并肩而行,两个人的步调出奇一致:“大人难道不觉得春秋赌坊很奇怪?京城大大小小的赌坊不说千八百,百十个也是有的,但能如春秋赌坊这般随意到能以当朝官员设赌的,绝无仅有。”
郑清容不答反问:“世子想说什么?”
她之前是怀疑过春秋赌坊,行事作风太惹眼了,敢以官员做赌,不得不注意。
只是在看到赌坊东家是名女子后,这种怀疑就被她抹杀了。
银学身上的江湖气息很重,旁人她不敢说,但江湖中人来经营这么个赌坊,那是完全可以的。
现在庄若虚故意提起这件事,郑清容直觉他有别的发现。
庄若虚道:“其实这不是春秋赌坊第一次拿官员做赌,之前也有类似的情况,不过之前那些官员都没能像大人这般让赌坊两次连赢,也没能让我两次连赢。”
“世子这是在炫耀你又赌赢了?”郑清容挑眉。
“我是在夸大人。”庄若虚勾了勾唇,“他们都赌大人十天破案,我赌的三天,够意思吧!”
郑清容稍稍诧异。
之前百姓们围上来,说有一个人赌了三天,也被银学算作赢了。
没想到那个人就是他。
除开路上耽搁的时间,她在京城查了一天,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查了一天,岭南道潘州茂名县也查了一天。
加起来确实是三天。
不过在破案之前,她自己都不能确定几天搞完,他怎么就这么肯定是三天?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庄若虚笑道:“上一次赢不也是三天?当然,我说的是加上大人没去刑部司报到的前一天,也就是从大人来京的时候算起。”
郑清容算了一下。
她是上月十二下午到的京城,十三是给她休整的时间,不过她用来去刑部司打探消息了,十四正式去刑部司报到,十五望朝上检举罗世荣等人。
算下来也是三天。
还真是两次都是三天。
郑清容重新审视他。
这世子可真有意思。
前一次打赌他加着天数看,后一次打赌他减着天数看,完全不同于旁人的计数方式。
不过三这个数字,确实有些巧合了。
她一个不认巧合的人都觉得有些诡异了。
“大人不用这么看我,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庄若虚道,“我想说的是,春秋赌坊可能是宫里人办的。”
第84章 就当大人是在夸我了 明日册封典礼上我……
宫里人?
郑清容面露疑色:“此话怎讲?”
庄若虚勾了勾唇,也不卖关子:“也是这次赌大人三天破案发现的,春秋赌坊设了一到十天可赌,每个人只能选择一个下注,我下了三天,第一天大人在大理寺查案,第二天大人出城去往江南西道,第三天还在路上,三天一过,我是第一个输了钱的,赌坊自然顺势收了我的本钱,不过还是大人厉害,后面消息从岭南道传来,除去路上消耗的时间,三天就查明了案子,赌坊的银东家倒也大方,三天也算我赢,不仅把本钱还给了我,还给了我一笔额外赢来的银票。”
“银票有问题?还是银东家有问题?”郑清容也不让他一个人搁那自己说,时不时接着他的话问。
“大人果然聪明,这都猜到了,是银学银东家有问题。”庄若虚赞叹不已,说起自己的发现,“舍妹自请同安平公主前往南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府中陪她整理路上需要的东西,所以一直没去赌坊取钱,也是今日舍妹出发,我才想着去赌坊把钱取出来给她备用,只是这一去就听见银东家在房间里跟一个人说话,对方未出声,是女是男犹未可知,不过银东家称其为‘主子’,话里还提到了宫中的字眼。”
主子、宫里。
郑清容咂摸着这两个词。
春秋赌坊敢拿当朝官员设赌,且还不受官府管制,没有点儿背景她是不信的。
要说是宫里人做的,也能说得过去。
可是哪个宫中之人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一个赌坊来?还这么明目张胆的。
如果不是权势够大,足以瞒天过海,那就是皇帝默许的,甚至是皇帝支持的。
两种情况都有可能,郑清容一时也不知道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不过最重要的是,春秋赌坊的目的是什么?
都和当朝官员扯上关系了,说是只为了钱她可不信。
想到这里,郑清容瞥了庄若虚一眼:“世子听到了这样的秘密还能活着走出赌坊?”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啊,跟宫里扯上了关系,而且还是银学在房间里跟那所谓的“主子”说的,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
“这不来找大人庇护了吗?”庄若虚笑了笑,病白的脸上见不到半点儿血气,唯一的血色只有额头上的包。
明宣公那一棍子敲得不轻,到现在都还肿着,虽然没有破皮没流血,但衬得整张脸都有些轻微浮肿。
郑清容把视线从他额上抢眼的包收回,眉头微挑,对上他的视线:“世子确定是找我庇护,而不是拉我下水?”
他把秘密告诉了她,他要是遭遇不测,她也跑不了。
庄若虚诚恳道:“哪能啊,我的意思是,要是有朝一日我惨遭毒手,郑大人可一定要第一时间查抄春秋赌坊,把赌坊的钱全部给扣下,该拿下拿下,该充公充公,能逮到银东家背后的人更好,逮不到也没关系,用赌坊的钱来抵,如此也不枉我赔上一条命。”
郑清容带着几分新奇打量他。
土匪啊这是,要她把钱给扣下,明明身子骨差成那样,偏偏说话匪里匪气的。
跟谁学的?
察觉到她的打量视线,庄若虚轻咳两声掩饰:“一时失言,让大人见笑了。”
“世子倒是真性情。”郑清容不褒不贬道。
之前只觉得他一身病体,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
现在听到他说这些,才知道人不可貌相。
这副羸弱的躯壳里,装着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灵魂,不光看,甚至还上手搅和。
难怪当初庄怀砚会说她兄长嘴上没个把门的,时常得罪人,希望她能帮一把。
能说出方才那样的话,的确是个会搞事的。
听到她这样说,庄若虚嘴角笑意更深:“就当大人是在夸我了。”
郑清容没吭声,忽又听得他道:“舍妹走得急,还没归还大人的东西,便托我来做了。”
说着,便递过来一张白手绢。
手绢叠得很规整,干净整洁,一看就是仔细爱护的。
郑清容盯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这张手绢是当初在宝光寺拿给庄怀砚擦拭脸上血迹用的。
那时庄怀砚就说回去洗了还给她,只是事后她忙着查案,没放心上,而且左右不过一条手绢,她也没在意。
要不是今日庄若虚重新提起,她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没想到含章郡主还记得。
只是为什么之前不在城门给她?
既然都做了准备要跟她在城门前碰面,那个时候不是更好归还吗?
让她兄长捎带来,有些多此一举啊。
“郡主客气了,一条手绢而已,能帮得上郡主就好,哪里还用得着还来送去。”郑清容隐下心中疑惑道。
说起庄怀砚,庄若虚苍白的脸色都温柔了许多:“她一向如此,不喜欢欠人情。”
一边说,又一边把白手绢给往前递了递。
见状,郑清容便也不再推辞,伸手去接。
只是才碰上手绢,庄若虚便是一阵咳嗽,下意识收回手,用手绢到唇边掩了掩。
郑清容的手僵在半空中,见他实在咳得厉害,转为拍他的背帮着顺气。
庄若虚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当即不好意思道:“抱歉,又弄脏了大人的手绢,我回去洗了再给大人送来。”
“既然世子用得上,就送给世子了。”郑清容道。
反正她也没打算要回来,放在庄怀砚那里和放在庄若虚这里都是一样的。
庄若虚面上几分窘迫:“方才话说得多了些,嗓子受不住,还望大人见谅。”
郑清容算是对他这副身子骨又多了几分认识。
上次在春秋赌坊的房间里,这位世子笑得咳起来。
这次在回王府的路上,说话说多了也是咳得不行。
这么差的身子,也不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世子身子不好,怎么不带几个人在身边?”她问。
除了上次把符彦掀下马打吐血的时候,看见他跟一个和符彦差不多年龄的人在一起,其余时间他都是一个人。
这么差的身子骨也敢一个人出门,也不怕出问题。
庄若虚顺势把手绢收回袖中,无奈一笑:“父亲不喜我这个不学无术的儿子,这些年来光是我糟蹋的人参和补药就已经堆成了山,我又怎好再浪费王府其他人的时间?”
郑清容眉头紧锁。
他管吃药叫糟蹋?
怎么说得这么可怜,甚至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哪个世子过成这样的?
“世子不必过于引咎自责,病体缠身也不是你的错,身边没有人跟着,若是出了什么意外,王爷和郡主会担心的。”
庄若虚苦笑:“妹妹会担心,但父亲不会。”
郑清容被他这极其肯定的语气弄得一愣,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王府门口。
都到了这里,想要再问些什么已经不可能了,郑清容索性压下了心底的困惑:“需要我送世子进去吗?”
庄若虚揉了揉额头上的大包,还是有些疼,但不妨碍他跟她道谢:“大人能送我到这里已经很感激了,我自己进去就好。”
说罢,示意她回去,自己则迈上台阶进了大门。
才转过一条抄手游廊,便迎面撞上庄王。
“父亲。”庄若虚向他施礼。
庄王看见他头上的肿包,面色当即一寒:“跪下。”
庄若虚照做,眼皮都不带眨一下,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命令。
庄王看着他这个样子就来气,一脸恨铁不成钢:“又跑出去鬼混了是不是?你但凡把这点儿心思放到读书上,也不至于连你妹妹千分之一的能耐都没有。”
“父亲既然知道妹妹有能耐,当初为何还要执意把妹妹嫁到岭南去?现在逼得妹妹不得不以身犯险深入南疆,父亲满意了吧。”庄若虚顶嘴道。
以前有庄怀砚在,他和庄王之间的关系虽然说不上好,但父子之间也不曾有过顶嘴的情况。
现在庄怀砚走了,没了那层纱隔着,庄若虚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逆来顺受。
“出去一趟,脾气见长啊,你也就这个时候有几分老子的血性。”庄王眯了眯眼,眼里冷漠又肃然,“但凡你有点儿本事,怀砚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庄若虚嗤笑:“妹妹本事过人,父亲为何不把王府交给妹妹?反而处处打压,我就是一个草包废物,父亲指望我成才那就指望错了。”
“你也算是有几分自知之明,但凡怀砚是个男儿,还有你什么事?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庄王不满意他的态度,到最后带上了几分怒意。
庄若虚一边笑一边点头:“对,我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是不可雕的朽木,你若是坚持把王府交到我手上,我迟早把你的王府给败光。”
“逆子。”庄王被他这话给气到了,当即就要给他一巴掌。
只是手还没落上去,就听得一人扬声喊。
“世子,你的钱袋掉了。”
这个声音,庄若虚一怔。
郑清容从外面进来,手里托举着一个钱袋,见到庄王也在,哎哟一声,当即施礼:“王爷也在?失礼了,恕罪恕罪,下官郑清容见过王爷。”
到底家丑不可外扬,有外人在场,庄王也不好再发作,讪讪收回手,看了她好几眼:“郑清容?你来我王府做什么?”
到底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一言一行都带着肃杀之意,寻常人看了只会觉得胆寒。
但郑清容又怎么会被轻易吓到。
“方才世子同下官一路过来,钱袋不小心掉在了路上,这不,下官特来归还。”说着,郑清容亮出了手里的钱袋。
似乎是才看到跪在地上的庄若虚,郑清容哎呀一声就上前搀扶:“世子怎么摔了?额头才受了伤呢,这可怎么了得,快些起来。”
庄若虚由她搀起身,视线落到她手里的钱袋,笑得无奈。
这钱袋就不是他的,应该说,他身上就没带什么钱袋。
之前同行时,他有注意到这个钱袋是挂在她身上的。
分明是她怕他被父亲责打,谎称是他的钱袋进来阻止的。
要不说她聪明呢?
他不让她送进来,就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些不体面的事。
但到底瞒不过她,她还是进来了,并且在这么短时间内想出这么个理由。
还故意把跪着的他说成是摔了,给他和父亲都留了颜面。
心思如此细腻,难怪能被扬州百姓爱戴。
郑清容把钱袋放在他手里:“世子的钱袋,收好,可莫要再掉了。”
说罢也不多留,施礼告退,转身出了王府。
庄王看着她来了又去,被这么一打岔,也没有再打庄若虚的意思。
瞥了一眼庄若虚手里的钱袋,他当然知道那不是自家儿子的,但他也不屑于拆穿。
指了指庄若虚,庄王咬牙道:“你要是有人家一个手指头的聪明劲……”
后面的话他没继续说下去,摇了摇头长叹:“从明天开始滚回国子监去,学不出点儿东西就别回来了。”
说罢,甩袖离去。
庄若虚没有和平常一样恭送他,只低眉垂目地握着手里的钱袋,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庄王方才说的事。
一双桃花眼流光溢彩,半晌笑了。
走出王府,郑清容回头看了一眼王府门庭。
庄严肃穆的牌匾下,深沉的雕漆衬出几分不近人情的森然。
难怪庄怀砚之前会请她帮忙照看她兄长。
两兄妹在王府的日子都不好过,甚至可以说是可怜人,但好在彼此都将对方放在心里,共同进退。
郑清容再次看向大门深处。
虽然已经看不到庄王和庄若虚两人了,但还是试着往那个方向看了看。
有一点她想不通,庄若虚为何要以草包废物自居?
他做的那些事,跟她说的那些话可不是一个草包废物、烂泥朽木能干的。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在藏拙。
这庄王府的水,可不比朝堂上的浅。
郑清容感叹。
回去的时候,杜近斋还在原来的位置等着。
见她来了,面色不是很好,关切道:“怎么了?可是世子出了什么事?”
他其实是想说是不是世子做了什么事,冒犯了她,但是想到霸道的小侯爷在郑清容手里都讨不到好,所以也就换了个方式问。
郑清容吐出一口浊气:“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京城的千金贵女、公子王孙也不是这么好当的。”
听到她说千金贵女,杜近斋第一反应是今天送往南疆联姻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
因为两国需要,就这样被送到了异国他乡,身不由己。
确实,不是这么好当的。
说完,郑清容又觉得先前那句话不妥,有些以偏概全了,于是补了一句:“符小侯爷例外。”
符彦可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过得顺风顺水,要星星要月亮都能实现,身体出问题了还能逆天改命。
相比安平公主、含章郡主以及庄世子这些苦命人,他可幸运得太多太多了。
杜近斋哭笑不得。
符小侯爷确实是个例外,但也仅此一个。
两人且走且说,一起往杏花天胡同而去。
胡同里的孩童们又聚到了一起,踢踢打打嬉嬉闹闹追赶着蹴鞠,经过郑清容先前的几次带玩,也算能踢出些样子来了。
杜近斋笑道:“郑大人不在的这些日子,孩子们都追着问我你去哪里了,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踢蹴鞠了。”
被孩童们的笑闹感染,郑清容一扫心头阴霾:“看来我这个蹴鞠玩伴当得不赖。”
杜近斋颔首,指了指带着球跑在前头的那个孩子:“何止不赖,郑大人瞧。”
随着他一指,那个孩子脚下用力,把球踢进了筐里。
郑清容嚯了一声,居然能进球了,当即捧场地拍手叫好:“好球!”
听到声音,孩童们都往她和杜近斋这边看,见到是许久没有出现的她,当即一喜,乱乱地喊着哥哥回来了,哥哥去哪里了的话。
郑清容矮下身来,跟他们平视,用他们能听懂的意思解释:“我呢是去抓坏人了,以后你们要是遇到坏人都可以来找我,我帮你们打他。”
杜近斋失笑。
郑大人还真是厉害,说话方式对上对下都有一套。
孩童们嗯嗯点头,欢快地喊着哥哥一起来玩。
郑清容也是好久没有踢蹴鞠,被这么一说兴致也来了,当即压好衣角,拍了拍身旁的杜近斋示意一起。
杜近斋倒也不似之前那样端着,案子得破,放松一下也是好的,于是也提了衣角加入其中。
两个人穿梭在孩子当中,你一脚我一脚地带着踢蹴鞠。
孩子们乱乱地跑着喊着叫着,嬉闹声响彻整个胡同。
郑清容最后一脚踢出,蹴鞠漂亮地落入筐中,赢得孩子们满堂喝彩。
说说笑笑几句,郑清容忽然发现不起眼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女孩子,眼里明明对蹴鞠是极为向往的,但是却不敢上前。
以前倒是没见过这个孩子。
不过都到这里来了,不玩一把岂不是可惜。
郑清容正要招呼她一起来玩,不料那孩子看见她发现了自己,当即瑟缩着身子跑了个没影。
杜近斋注意到她的动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什么都没看到,不由得问:“看到什么了?”
“一个小女孩,我想叫她一起玩来着,但是好像吓到她了。”郑清容道。
杜近斋咦了一声,颇为惊奇:“还有不喜欢郑大人的孩子?”
郑清容失笑,对他施礼:“杜大人夸得我都有些无地自容了。”
杜近斋放下衣角,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提议道:“郑大人这么久没在家,灶火许久未生,一时也收拾不过来,要不先到我家吃顿便饭?”
“下次吧,我看你家也只有你一人在,多一张嘴也怪麻烦的,我自己凑合凑合就可以,主要是还得准备明天的望朝,怎么说也是我第一次正式上朝,又是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想做好一些,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郑清容道。
她是一个月没在家,不过陆明阜在。
这个时间点,只怕他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和仇善一起等着了吧。
杜近斋也不强求,应了声好,二人便在门口分开,各自归家。
之前给仇善用的马儿拴回了原来的地方,看到她回来甩着尾巴哼哼两声。
“辛苦了。”郑清容摸摸它的脖子。
本想要喂它一把草的,但是马槽里早已放了草料,显然已经喂过了。
郑清容便不再多此一举,往屋里去。
门打开,也确实如她所想,陆明阜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跟仇善等在一起。
“回来了。”陆明阜率先上前,给她递上擦手的湿巾帕。
郑清容伸手接过,轻笑:“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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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宾院
使团住处
朝会上的决定已经下达,方才有人来通知,将会在明日举行南疆公主的觐见和册封仪式,让使团这边好生准备。
阿依慕公主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百无聊赖问起郑清容回来后的事。
还以为到了京城能好玩一些,结果被关在这儿哪里都去不了,就连那个讨厌的郑清容都没再见到。
真是烦人。
朵丽雅按照时间顺序一一说了。
包括郑清容晋升刑部司员外郎、遇到符彦拦路、送庄若虚回府以及跟杜近斋踢蹴鞠的事。
阿依慕公主听完呵了一声:“没想到他不仅女人缘很好,男人缘也不差嘛。”
郑清容是什么香饽饽吗?一个两个都往跟前凑。
“那个叫符什么的,他的短剑怎么回事?”阿依慕公主挑了几个重点问。
朵丽雅把自己打听得来的消息说了。
其实也不用她特意打听,自从符彦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出那一句后,这个消息便不胫而走了,现在正传得火热。
阿依慕公主秀眉飞挑,面上显露几分不悦:“他郑清容怎么一天天尽是拈花惹草的?真是个祸害。”
朵丽雅眨眨眼,对自家公主口中的“尽”字表示不理解。
除了这位符小侯爷特殊些,有那什么姻缘剑做前提,还有别的什么人吗?
“又是英雄救美,又是蹴鞠嬉戏,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彩得很。”阿依慕公主哼声,“这么闲,真是想给他找些事做。”
想到这里,阿依慕公主忽然勾了勾唇,计上心来:“去跟他们东瞿皇帝说,明日册封典礼上我会献舞。”
“献舞?”朵丽雅一惊,“可是公主,你跳舞不是会……”
“就是要如此。”阿依慕公主摆摆手,示意她照做就是。
“让我想想,什么舞呢,这么好玩的事,不如就掌上舞好了。”
第85章 多一个人照顾夫人挺好的 夫人很好很好……
慎舒和屠昭回到小院的时候,就看见两个人蹲在自家门口。
一个浑身上下黑得只剩下牙齿还是白色的,一个呼哧呼哧摇着扇子给前一个扇风,边扇风还边问。
“师父,怎么样,还热不热?”
两个人都是和尚头,道士衣,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个黑一个白。
屠昭眼尖,一眼就看出来扇扇子这人是谁:“镜无尘?”
这厮怎么会在这里?当初不是被那个姓孟的老登绑了丢出去吗?
她还以为这骗子被拆穿后会跑到别的地方去,没想到还在京城,而且还跑到了她家来。
想做什么?
旁边的慎舒稍稍诧异:“阿昭认识?”
她知道屠昭不信什么神佛道鬼,就连平日里都没见到她跟和尚道士什么的有来往。
突然叫出一个穿着道士衣袍的人名字,属实奇怪。
“之前在孟老登那里走现场的时候碰到过,是个神棍,装神弄鬼的,最后被我拆穿了,也被孟老登绑起来丢了出去。”屠昭简单说了一下经过。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镜无尘愣了一瞬,回头看见是她和慎舒,当即上前:“还请阿昭姑娘和慎夫人高抬贵手,放过我师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跟我师父没关系,我愿意替我师父受过。”
“你师父?”屠昭看向他身后黑成一团的人,“那个?”
没想到啊,之前他说的师父这么快就见到了。
老神棍带着小神棍,组团骗人啊这是。
镜无尘点点头,很是担忧着急,再次向慎舒一礼:“师父已经这样近一个月了,全身发黑,口不能言,天热起来就跟在刺里滚了一遭,痛苦不堪,若是此前师父对夫人有什么冒犯之处,我在此替他道歉,还请夫人施救。”
屠昭并不知道她出城查案后还发生了别的事,但见释心如那样子也知道他是喝了她娘的毒药酒所致。
黑色吸热,黑成那样,天热起来不刺挠才怪。
难怪镜无尘先前在那儿扇风呢,再不降温只怕都要自燃了吧。
慎舒凝了面前的镜无尘一眼,又看了看那边的释心如。
还以为像释心如那样穿着道士衣服却露着和尚头的怪人仅此一个,谁知道居然无独有偶。
还是师徒。
释心如见她看过来,也不蹲着了,抱着酒葫芦起身,虽然因为黑得辨不出面上表情,但露出的一排大白牙看得出他在示好。
对于酒酿得好的人,他从来不吝啬给笑脸,尤其是药酒。
然而慎舒却不知道他这个习惯,压了压眉心,心道这人傻乐什么?
“我走后你们一直等在这里?”她问。
镜无尘嗯嗯应声。
释心如变成这样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去不了哪里,本想找慎舒帮忙解毒的,但是慎舒去了岭南道,他们只能在这里等着。
一等就快一个月。
屠昭凑到慎舒耳边,好奇地问:“娘你认识他们?”
听语气像是之前就见过了,这要是认识的,那她先前给镜无尘的那个过肩摔,岂不是相当于大水冲了龙王庙?
“你走后不久他就来了。”慎舒指了指那边的释心如,“说我破了他徒弟的什么道来着。”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那种道,名字倒是挺大气的,就是有些稀奇,她都没记住。
屠昭挑了挑眉:“无情道?”
“对,好像是叫这个。”慎舒被她这么提醒,倒是记起来了。
屠昭呵呵。
敢情是来给自己徒弟找场子,只是把她娘误认成了她。
她就说她娘那毒药酒是不会轻易用的,要是用了那就证明这个人实在可恶。
“先前都是误会,师父言行无状,我代师父向夫人赔罪,要打要骂我都受着,还请夫人救我师父。”镜无尘色愈恭,礼愈至。
屠昭呸了一声:“误会?你看我信吗?”
死骗子被拆穿了不跑远些,还敢找上门来。
要不是她娘聪明,只怕这两人就得手了。
见她们二人态度坚决,镜无尘道:“只要夫人和姑娘愿意救我师父,我什么都愿意做。”
屠昭还要啐他一脸,慎舒却拉了拉她,阻止了她的动作。
“怎么了?”屠昭不解。
慎舒目光在镜无尘和释心如身上来回扫:“我倒觉得把他们两个留下来有用。”
屠昭立即警觉起来:“娘哎,以我的经验,路边的男人以及倒在家门口的男人可千万不要乱捡啊,轻则剜心挖肾,重则抄家灭族,碰不得啊碰不得,我们娘俩好好过,千万不要想不开去碰什么男人,碰男人会变得不幸。”
“想什么呢。”慎舒轻轻敲了一下她脑门,“我的意思是试药的事或许可以由他们两个来做。”
她那瓶毒药酒的威力可不小,这人能撑近一个月,看来身体不错,能承受药物带来的反应。
闻言,屠昭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还好还好,差点儿喜提家破人亡套餐。
慎舒询问她意见:“阿昭觉得如何?”
屠昭没意见。
这种神棍,放出去了也会继续骗人,还不如把人留下来试药,就当积德了。
见她同意了,慎舒看向镜无尘:“确定什么都愿意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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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郑清容想起朝上的侯微,问道:“侯微先生怎么回朝堂了?之前也没听见什么风声。”
当初侯微在拜相之时请辞,到扬州当了个教书先生,由此可见本身不是个醉心官场的人。
现在回来在吏部当了尚书,虽然说和教书育人有些相似之处,但官场到底不如学堂自在。
“先生是为我而来的。”陆明阜也不瞒着她,顾自说了原因,“先生在扬州听闻我两次接连被贬,官场失意,壮志难酬,此番回朝是特意来为我撑腰的。”
郑清容哈了一声。
居然是这个原因。
难怪朝会上侯微会那么直接提起陆明阜,丝毫不避讳的,这是真来撑腰的啊。
“你是侯微先生的得意门生,侯微先生对你有所照顾也可以理解,只是如此一来,你怕是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她道。
朝堂之上最忌讳结党,侯微和他本就惹人注意,一个是旧时宰相,一个是今科状元,两个人又是师生关系。
若是侯微先生继续在扬州做教书先生,这对陆明阜来说会是个很好的背景加成,旧时侯相之生,又是个刚冒头的新人,会有不少官员前来结交的。
可如今二人都在朝为官,侯微今日又主动站队,表明了对陆明阜的关注,说好听些是师生情谊,说不好听些就是结党营私。
侯微助他官复原职是好事,可日后他的言行也会被无限放大,但凡行差踏错一步,那就不是现在这么好说的了。
“不必担心,先生和我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陆明阜道。
郑清容颔首:“如此甚好。”
陆明阜一向是个有主意的,既然说了有应对之策,那就是能做好的意思。
说完侯微,郑清容又问了自己不在的这一个月发生了哪些事。
陆明阜简单说了一下,虽然不在朝堂之上,但这并不影响他获取消息。
“朝堂上没什么大变化,只是东瞿和南疆联姻,西凉最近动作很是频繁。”
郑清容面色凝重:“西凉先是在宝光寺暗杀安平公主,后又在岭南道边境夜袭南疆使团,一连两次都没得手,只怕接下来还会伺机而动。”
沉寂了这么久,估计下一次动手不会是小打小闹了。
“意思是明天的册封典礼可能会有变故?”陆明阜问。
南疆的阿依慕公主毫发无伤地到了京城,这一路上西凉没能动手,可能是在等待时机,而最好的时机将会是明日的册封典礼。
帝王临朝,百官齐聚,南疆公主将会是最显眼的靶子,要是西凉准备充分,说不定还能波及他们东瞿的皇帝。
届时国朝不稳,东瞿怕是会被诸国瓜分。
“恐怕不只是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安平公主前往南疆的路上估计也少不得会被拦截袭击。”郑清容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同时心头又觉得有些隐隐不安,“北厉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陆明阜摇头:“没有。”
郑清容心头疑惑更重。
西凉和北厉早就达成联盟,但现在出面的一直都是西凉,北厉那边还没露过面。
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是想坐收渔利?还是另有所图?或者两者皆有?
听到这里,仇善在一旁比划。
【北厉那边我之前打探消息的时候留意过,北厉的四王子独孤胜正在为他的阿姐独孤嬴庆祝生辰,没有时间管顾其他事。】
郑清容哈了一声:“为他阿姐庆生?”
她知道北厉和西凉联盟就是这位四王子一手促成的,但还真不知道他有个姐姐。
独孤嬴和独孤胜,一个嬴一个胜,这姐弟俩可不一般啊。
仇善点头,继续比划。
【这位四王子极为爱护他的阿姐,几乎是有求必应,具体可以对标定远侯对符小侯爷那样的,最近他阿姐的生辰快到了,他正在搜罗各地的稀奇小玩意,想博他阿姐一笑。】
这样啊,郑清容觉得自己那话还是说早了。
她们东瞿是只有一个符彦,但不代表其他国家没有,这不,北厉就有一个“符彦”。
不过这样也好,北厉那边暂时没时间过来掺和,起码她们东瞿不会腹背受敌,只要明日安排得当,西凉那边再有什么小动作也能及时防御。
而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那边,西凉在这个紧要关头应该分不出这么多人手来,可以稍缓一口气,但还是要提醒她们早做准备。
吃完了晚饭,郑清容也没闲着,叫上仇善,趁夜去了一趟公凌柳的府邸。
观星楼里
公凌柳奉上精心准备的吃食,全都是记忆里宰雁玉爱吃的:“明日皇帝将在朝会上举行南疆阿依慕公主的觐见册封仪式,届时勤政殿只有少许人看守,姑姑可扮作司天台小侍,再行前往。”
自从宰雁玉回来后,他就把观星楼做了普通楼阁用。
撤去了画像牌位,搬来了床榻被褥、案几桌椅,将冷清的观星楼装点出几分家的味道。
他平日里就喜欢往观星楼这边跑,是以这些日子宰雁玉待在楼里,他天天往这边走也无人发现不对。
宰雁玉看着桌上的佳肴,并没有多大的食欲。
身体被逆还丹造成永久性伤害后,她在吃食上也受到了影响,平日里吃得很少,是以现在一样吃了一些就放下了筷子:“当日在勤政殿,你说的别的办法就是这个?”
上次姜立在宝光寺祈福,她趁机去勤政殿摸索了一趟,只是没来得及打开床榻上的机关,姜立就回来了。
当时她想走,是公凌柳告诉她,他还有别的法子可以让她再进来。
公凌柳应是:“阿依慕公主的册封仪式繁琐,没一两个时辰是完不成的,在此期间姑姑可以任意出入勤政殿。”
“你怎么就确定姜立一定会册封那位南疆公主?”宰雁玉用巾帕擦了擦手,看向他反问。
见她吃完了,公凌柳给她沏茶,只是不太明白她的这句话:“姑姑的意思是……”
“仪式终究只是仪式,册不册封,册封谁还不是姜立一句话。”宰雁玉接过他递来的茶盏,闻着茶香,也不喝,就这么看着。
清亮的茶面上倒映出她的眉眼,在烛光下微微闪烁。
在不知道问姐儿还活着的时候,她或许还不敢说这话。
但得知问姐儿还活着,那么南疆公主的册封仪式只怕是个空壳。
以她对姜立的了解,这个人疯起来什么都敢做。
当初背地里弄死他的兄长姜齐,后又火烧问姐儿的宫殿,将现场伪装成天火所致。
夺了皇位又藏起问姐儿,这么多年过去,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可以册封南疆公主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不动心思。
表面上册封南疆公主,实际上册封谁还不一定。
一旦册封,人就要待在后宫之中,宫门一关,谁知道宫里面的人是谁。
就算提起,人们也都会说那是南疆的公主,毕竟走了过场,这么多人都亲眼看见了南疆公主受封。
至于之后那后宫里的人到底是不是南疆公主,就只有他姜立一人知道。
“我虽然不明白姑姑的意思,但我听着明日的册封典礼应该是没那么简单的,安全起见,姑姑还是不要去了,我另寻他法。”公凌柳道。
“去啊,为何不去?”宰雁玉放下茶盏,手指敲着边缘,发出脆亮的声音,“他姜立都敢做,我就敢去看。”
公凌柳还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底下有人来报,刑部司员外郎郑清容求见。
听到郑清容这个名字,宰雁玉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居然这么快就来了,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
照她这个敏锐程度,也不知道那件事还能瞒多久。
公凌柳将她的脸上笑意尽收眼底,小声问她:“姑姑要见他吗?”
他和郑清容没什么交情,就算今日在朝上帮她说了话,那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不至于深夜到访。
除非,对方来见的人不是他。
回想姑姑对郑清容的态度,公凌柳觉得,郑清容是来见他姑姑的,所以他才会这么问。
“你替我见她吧。”宰雁玉轻叹一声,把桌上的一碟糖渍梅子递给他,“顺便帮我把这个给她。”
虽然不知道那件事还能瞒多久,但现在还不是她们师徒相见的时候。
公凌柳接过梅子装盒,心想郑清容竟然喜欢吃梅子吗?倒是没有看出来。
不过他向来不会质疑宰雁玉的决定,应了声好,当即拿着梅子下了观星楼,去了待客的前厅。
郑清容已经等候多时,虽然事先已经猜到可能只有他一人前来,但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不过失落归失落,郑清容还是上前,礼数周全:“公大人。”
“郑大人多礼了。”公凌柳示意她坐,顺势把食盒里的梅子给她,“府内的梅子结得正好,郑大人尝尝味道。”
郑清容看了看碟子里的梅子,当即明白了什么意思。
梅子梅子,没时没时。
这是师傅教她平书时,特意强调过的一种传信方式。
师傅不是不愿见她,只是没到时候。
郑清容捻了一颗梅子吃下,清甜爽脆,梅子味很足,却不至于酸涩,和师傅在扬州用来奖励她的味道一样。
“许久没吃到这种味道了。”
也许久没见到师傅了。
“郑大人要是喜欢,回头我叫人送一些到你家中。”公凌柳道。
郑清容轻笑:“不用了,我瞧着这梅子品相极好,味道也清甜可口,想必平日里公大人没少照顾,既然梅子落在公大人府上,那就让它好好在这里吧。”
公凌柳何其通透,自然知道她的意思。
句句不提姑姑,但句句都是姑姑。
不怪姑姑待她不同。
“我来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介绍一个人给公大人认识认识。”说着,郑清容打了个响指。
风息起落,仇善已经无声到了眼前。
银白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一身黑衣劲装将身上的气息敛得干干净净。
公凌柳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一个月前来他府上的探子。
当时被姑姑发现,本想要把人扣下斩草除根的,只是对方速度奇快,被他给逃了。
因为对方看见了姑姑,所以此人断不能留。
那日之后他一直在找这个人,但翻遍了整个京城都没有找到。
没想到,竟然在郑清容身边。
郑清容笑道:“他是我朋友,月前我让他来探大人府中的梅子熟没熟,不承想被当成了偷梅子的贼人,实在是抱歉。”
公凌柳颔首。
知道她是替这个戴了面具的人解释当日为何会出现在他府上。
“既是误会一场,说开了就好。”他道。
既然是郑清容的人,那就不用再动手了。
郑清容显然也是站在姑姑这边的,她的人,也可以当做是自己人了。
和公凌柳又说了一些话,确认师傅目前没事之后,郑清容便带着仇善和那一碟梅子走了。
公凌柳目送二人离开,随后又回了观星楼,将郑清容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宰雁玉听。
一边说,他一边留意着宰雁玉脸上的表情。
他发现,自从郑清容来了,姑姑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这样的笑容,这些天他从来没有在姑姑脸上见到过。
可见姑姑真的很喜欢这位郑大人。
想到这里,公凌柳不由得把自己和郑清容做了对比。
通过今日朝会上的观察和方才的短暂面谈,他发现郑清容比他年轻,比他会说话,还比他有能耐。
也不怪她能讨姑姑欢心。
他也要像郑清容学习,成为提起名字姑姑就会笑的那种人。
这厢
郑清容和仇善回到小院后便各自洗漱准备休息了。
陆明阜提前给她准备好明日上朝的衣服和鞋袜,转头见郑清容抱着从公凌柳那里带来的梅子发呆,上前道:“这几日正是梅子成熟的好时节,我瞧着东市有一家的梅子卖得不错,明日买来给夫人做些青梅酒和蜜饯。”
郑清容回过神来,笑了笑:“好啊,也是许久没吃明阜做的梅子了,怪想念的。”
“今日符小侯爷没有为难夫人吧?”陆明阜试探地问。
郑清容从碟子里拿了一颗梅子给他,自己也吃了一颗:“得亏他没有为难我,不然有他好受的。”
不说把人打一顿,用泥糊他一脸她是做得出来的。
打一顿只是皮肉伤,脏一身那可是心灵伤害。
符彦那么爱洁的人,看看上次被她用猪血溅,用泥巴糊,都气成什么样了。
陆明阜接过梅子,目光却是落在她身上:“那夫人觉得符小侯爷这个人怎么样?”
“被定远侯宠坏了,一身臭脾气,说话也没什么逻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郑清容如实点评道。
尤其是今天,说着说着就扯到阿依慕公主身上去了,废话一句不少,重点一个没有。
问他吧他还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明阜捏着手里的梅子,斟酌着字词:“我倒觉得符小侯爷长得挺好看的,骑射也不错,放在夫人身边看着也不差。”
“嗯?”郑清容嚼梅子的动作一顿,这才回过味来。
她说陆明阜今晚怎么三句话不离符彦,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说符彦脾气不好,他却说符彦长得好看,还说什么放到她身边。
见她看过来,陆明阜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想着既然夫人拔了符小侯爷的姻缘剑,何不遵从姻缘剑的指示,把符小侯爷带在身边,这样既给了侯府交代,也顺了小侯爷的心意,对夫人对侯府都好。”
他知道,她的身份注定今后要拨乱反正,而拨乱反正少不了兵和钱的助力。
兵的那边她已经和庄王府的含章郡主搭上了线,钱这边就差定远侯府的符彦了。
按照侯府的富裕程度,若能和符彦牵上线,今后必能给她不少方便。
这一句句一层层的,郑清容算听明白了,笑着问他:“明阜是想让我像娶你一样娶他过门?”
带在身边,可不就是这个意思。
上回陆明阜倒是有意把杜近斋和仇善推给她,只是说得比较委婉,这次就直接多了,让她把人带到家里来。
“我只是觉得多一个人照顾夫人挺好的。”陆明阜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我从来没有觉得夫人需要守着我一个人,我可以是其中一个人,但不能是仅有的一个人,夫人很好很好,值得很多人对你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