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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羞花掠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拒不配合者从严处理 大人这是要引蛇出……


    这个让人送,指的自然是在暗中跟着的仇善。


    情况不明,她不能让屠昭涉险。


    屠昭拒绝了她的提议:“不用,我倒要看看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要是违法犯罪,正好一锅端了。”


    怕郑清容坚持,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放心,我能自保。”


    好歹是个法医,虽然一直以来只剖过死人,但只要是涉及生命安全,她不介意剖个活人来试试。


    没人比她更知道伤哪里更能让人失去行动力,而且她还能做到连捅数刀还能判定为轻伤且正当防卫。


    再不济还是那句话,打不过就跑,这些年她一直有锻炼,别的不敢说,只要对方不是会武侠片里那种飞来飞去的轻功,她肯定能跑得掉。


    见她态度坚决且从容自信,郑清容点点头,也没再提让她先回去的事。


    左右这些人都在她眼皮子底下,他们再怎么翻天也翻不出哪里去。


    二人问了路,来到彩云堂。


    和茂名县里其他地方不同,彩云堂的门面外观很是宏伟显眼,红绸围绕,色彩艳丽,即使称不上雕梁画栋,也能算是楼阁林立了。


    郑清容眸光微动。


    还真是和大婶说的一样,靠着买颜料发了不少财,这样一家铺子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开得起的。


    一路上也就只有这家铺子有点儿店铺的样子,在一众没什么人气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又鹤立鸡群。


    将马拴在门口,郑清容和屠昭一起进去。


    彩云堂虽大,但这个时候里面并没什么人,琳琅满目的各色矿颜料分门别类摆在柜台里,看得人眼花缭乱。


    彼时店铺老板正一手翻看账本,一手拨弄着算盘,听到脚步声,抬眼一看,是两位陌生面孔,不由得一笑:“二位来买颜料?需要什么颜色?”


    屠昭假作挑选颜料,一边看一边道:“老板你这铺子看着排面挺大,怎么进来不见什么人?”


    在现代,有这样的铺子,就算是不买也会进来看一看的。


    就像商场里的精品店,商业街的手工铺,买的人多不多不知道,但人气挺旺的,几乎每个地方的这些店铺都是人挤人的。


    但这里除了她们两个和老板,别的顾客没看见,就连员工也没看见。


    属实奇怪。


    店铺老板哈哈一笑:“这位小娘子是第一次来吧,我们彩云堂做的都是外地老主顾生意,别的我不敢说,但我们的颜料品质好这是响当当的,只要买主来过一次,后面几乎都不会换店铺,此后只需要捎句话,我们这边打包好直接让人送过去就行,而且能买得起这种特殊颜料的不是书画大家就是做工艺品的,对色彩有一定要求,当地的条件你们应该也有看见,茂名县这个地方穷,别说书画大家了,能把字认明白都算不错了,拿这些颜料没什么用,所以本地人不会进来看的。”


    郑清容接着他的话问:“我看你这铺子挺大的,应该赚了不少钱,既然卖颜料这么挣钱,怎么当地人也不跟着做颜料生意?”


    既然穷,那肯定更需要钱,见到卖颜料能挣钱,有些头脑的应该会照葫芦画瓢,不说都能做成彩云堂这样的,起码也能跟着喝口汤吧。


    但这里看来看去就只有彩云堂这么一家颜料铺子,如果不是被垄断了那就是有问题。


    “既然公子都开口问了,我也不怕跟你们说。”店铺老板倒是不介意跟她们说这些,甚至有些得意,从柜台里拿出一块还不到鸡蛋大的石青,“首先呢,这些颜料不像杂草石头那样到处都是,需要经过一定时间才能演化出来,像这么一小块石青,也是经过了一百多年才得这么一块,很稀有的,其次,就算他们能找到品质好的颜料,没有途径卖给有需要的人,对他们来说也只是一块废石,没什么价值,而我这里不一样,我可以帮他们把颜料卖出去,他们把得到的颜料交给我,我给他们钱,怎么不算跟着做颜料生意呢?”


    屠昭哈了一声:“搞半天是中间商啊。”


    要不说中间商赚钱呢,看这整个茂名县,就只有他这家店富丽。


    私人的颜料卖不出去,就只能把颜料卖给彩云堂的老板,彩云堂的老板再高价卖出,牟取暴利。


    毕竟那些书画大家和工艺品制作者为了追求品质,可不在乎价格高低,相反,对他们来说,越贵则证明颜料越好。


    屠昭想了想,现代的水果和茶叶等物好像也是这样,中间商从果农和茶户那边低价收购,再转手高价卖出,赚得盆满钵满。


    有些时候中间商为了压价,会故意不收购农户的产品,以至于会出现消费者买不到实惠的东西,而农户哭喊产品烂在地头没人要的现象。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郑清容起先倒是猜到了几分这样的原因,但现在听到店铺老板亲口说还是觉得心里不是什么滋味。


    彩云堂一家独大,普通人想要出头实在是难,所以形成这样众贫而独他一富的局面。


    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贫穷,除了要处理颜料这种问题,还需要从当地经济着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思绪飘远,郑清容又被细碎不易发现的声音拉回现实。


    有人在动她们拴在外面的马。


    心里另有打算,郑清容也没有阻止,而是看着店铺老板手里的石青道:“不瞒你说,我也是听别人推荐才慕名而来的,听说彩云堂的石青很是特殊,像你手里的这块石青大概需要多少钱,平常买的人多吗?”


    听大婶说,刘泥头当时买的也是石青,


    店铺老板很是自豪:“公子可算是来对了,石青是我们这边独有的颜色,其他地方没有的,物以稀为贵,一般只要才补货,就立马有人买走了,像我手上这块也是,才出来就被人以百两黄金的价格买走了,待会儿就给人打包好送走,公子这样问想来也是来买石青的吧,真是不巧,现在还没有足够的石青可以补货,要不你留个名姓和住址,先下了定,定金你随意给,等有货了我也好通知你?”


    这么一小块就要百两黄金,这可不是小数目。


    想买还要下定排队,屠昭都要被他这个说辞给逗笑了:“老板你这人也太不实诚了,先下定再通知,你确定不是看钱下菜碟,好待价而沽?”


    什么定金随意给,说白了就是通过下定的金额来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足够的购买力。


    讲得倒是好听,补货再通知,其实不过是价高者得,说不定还会再趁机抬抬价,搞饥饿营销。


    赚底层人的钱不够,还要赚顾客的定金,手段层出不穷,难怪他富得流油,真是奸商。


    店铺老板被她说中了心思,嘿嘿一笑,但也没有遮掩或者狡辩,只从柜子里拿出一册名册翻给她们看:“二位别生气,毕竟石青稀少,不控制一下我这边也很难做生意,不过我很讲诚信的,这些年但凡在我这里下过定的,我都记着呢,不会忘的。”


    郑清容随手翻了翻,不敢说全部,有些人名她还是认识的,书画方面都有一定的造诣,称得上大家,且下定金额都不小,最少的也是白银五百两,再看下定时间,近几年到近十几年的都有。


    还真是和店铺老板说的一样,这些年下过定的都在上面了。


    再往前翻,郑清容却看到了刘泥头的名字。


    怕是重名的,郑清容还特意看了两遍,就是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的刘泥头。


    对了一下时间,正是十九年前拿到石青的那段时间,不禁疑惑,指着刘泥头的名字问店铺老板:“这个人当年没买到石青吗?”


    方才店铺老板说了,名册上都是因为铺子里没有货,下定等补货通知的。


    但刘泥头那时不是已经拿到了石青吗?为什么还在名册上面?


    两相矛盾啊!


    店铺老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因为当年写的时候被水晕染过,有些模糊,再加上时间久远,字迹已经有些冲淡了。


    不过再次看到这个名字,店铺老板沉睡的记忆还是被唤醒,噢了一声:“他呀,没有,那天晚上下大雨,我都要打烊回家睡觉去了,这人冒雨跑来敲门,说是要买石青,但石青哪里是说买就能买的,我铺子里没货,拿不出来,就让他留个名下定,当时他拿出了九十七两银子,藏在怀里裹了又裹,包了又包的,说是他全部的家当了,着急用,让我务必给他留着,这名字就是他自己写的,那时风大雨大,他被雨淋得浑身湿漉漉的,握着笔的手都在抖,每写一笔那雨水就哗哗地往下淌,所以我印象很深刻,不过这些年倒是没有听到他再来问,也不知道是不是不需要了。”


    郑清容眯了眯眼。


    难怪这页纸上有些褶皱,笔墨也有些晕染模糊,原来是这个原因。


    至于店家后面说的是不是不需要了,这句话很明显是在找补,替他拿了定钱还不给石青找补。


    毕竟九十七两银子跟别人的动不动就几百两的定钱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也能说明一个问题,刘泥头并不是不需要了,而是已经拿到了石青。


    他和他妻子的坟墓里那对依偎的陶俑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是不知道刘泥头拿到的石青是从哪里得到的,反正目前看来必然不是在彩云堂拿到的。


    屠昭也发现了不对,顺着他的话问:“他当时留名下定后去了哪里?大下雨的,他全部的家当又都给你了,也没办法住店吧?”


    彩云堂没有石青,而刘泥头确实拿到了石青回到了衡州新宁县,这么说来,他很有可能是出了彩云堂去别的地方拿到的。


    那么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就是关键线索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客人的事我们也不好过问不是?”店铺老板摇摇头道。


    见这个方向行不通,郑清容换了个方向问:“方才你说当地人会把得到的颜料交给你,再由你卖给那些书画大家和工匠,那么你这里应该有不少私人卖家的花名册。”


    连卖颜料都需要买主留名下定的人,进价成本肯定更需要记录在册,只要按照这个名单查,应该能顺藤摸瓜。


    店铺老板一听她这样说脸色瞬间就变了,他先前说那些都是为了告诉她们,颜料只有他这里有,别的地方她们拿不到。


    结果她们倒好,一进来就问东问西,现在更是要问他要私人卖家的名册了。


    这跟打他脸有什么区别?


    “怎么,两位是要撬我生意?”店铺老板此刻看她们二人的眼神已经有些变了,不再如先前那样客气。


    触及到个人利益的问题,没有人会好言相待。


    郑清容再次寄出大理寺的腰牌:“大理寺办案,拒不配合者从严处理。”


    店铺老板面色一白。


    大理寺的怎么跑到他们岭南道这边来了?


    心底猜测不断,却也老老实实把私人卖家的名册及地址给了。


    郑清容拿到名册翻了翻,零零散散的卖家有很多,有只卖过一次的,也有卖过多次的,哪年哪月哪日哪人供应了什么颜料,花费了多少钱收购都有相应的记载。


    郑清容着重看了那种多次提供过石青的私人卖家,一一划出重点,对店铺老板道:“今天太晚了,我们还需要修整一番,这些人你且去通知他们,就说我们明日会亲自上门审查,让他们做好准备。”


    店铺老板不明所以,但还是连连应好:“晓得晓得。”


    起先还以为是要查他的铺子,现在看来不是针对他的。


    反正只要不是查他就行,查别人可不关他的事。


    交代完店铺老板,郑清容便和屠昭出去了。


    屠昭简直要给她拍手叫好,低声凑过去问:“大人这是要引蛇出洞?”


    什么今日太晚了,她们这几天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赶路的路上,只恨时间不够,哪还有闲情休整?


    而且查案这种事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让旁人去通知,也太不专业了。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郑清容是故意为之。


    她让店铺老板去通知那些提供过石青的人,其实是想看看这些人的反应。


    如果是跟此案有关的人,在得知大理寺的人要来盘问,必定会有所动作。


    她们只需要去蹲守就好了。


    郑清容颔首,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名册上的人太多,在时间的限制下一个个去查根本来不及。


    还不如直接通过店铺老板放出消息去,让嫌疑人露出马脚。


    屠昭比了个大拇指,眼里满是佩服。


    就说她跟着来能学到东西吧,这不,又学了一招!


    二人刚踏出彩云堂,就发现原本拴在一旁的马儿不见了。


    屠昭看了看地上凌乱的马脚印,又看了看郑清容,表示大开眼界:“我们的马被偷了?”


    如果不是被偷了,好端端的马儿会跑?


    在现代的时候被偷过手机被偷过钱,没想到到了古代还要被偷马,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郑清容脸上倒是没什么意外。


    先前她在彩云堂里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只是没出声阻止而已。


    不过也不是偷,而是把马放跑了而已。


    她也想看看这些人到底要搞什么鬼。


    示意屠昭看向那边招揽住宿的人,郑清容使了个眼色。


    屠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一个独眼汉子在自家客栈前招揽生意。


    彼时看见她们二人,忙不迭跑过来询问:“二位客官住店吗?看你们刚从彩云堂出来,是来买颜料的吧,彩云堂的颜料紧缺得很,难买,这天色也不早了,二位何不在此休息一晚?”


    第62章 该不会是遇到了黑店 他的目标可能是你……


    屠昭上下审视了他一眼,直言不讳:“对我们是来做什么的这么清楚,你怕不是一直监视我们?我们的马是被你弄走的吧?”


    “哎,这位小娘子可误会我了。”独眼汉子被她这么说也没有生气,而是笑着解释,“我们茂名县这边的情况你也看见了,穷乡僻壤的平时没什么人会往这边来,我们这些小店就只能靠着来彩云堂的人做些小本生意,二位的马方才被几个调皮的小孩放走了,我正好瞧见,已经叫人去追了,看二位应该也是赶了一天的路,人困马乏的不妨移步到小店歇歇脚,马儿找到了我也好第一时间告知二位。”


    屠昭哦了一声,阴阳怪气道:“那你人还怪好的嘞!”


    什么小孩子放走了,分明就是他弄的。


    撒谎也不挑个像样的理由,小孩子能放走那两匹马?只怕还没接近就被马儿踢开了。


    独眼汉子嘿嘿一笑:“日行一善嘛,毕竟做生意,还是要广结善缘的,二位要是觉得我做得还行,到时候打赏些银钱就好,几文十文不嫌少,一钱两钱不嫌多,不打赏也没关系,就当交个朋友嘛,下次再来茂名县还可以找我,吃住都可以给你们算便宜点。”


    屠昭挑挑眉。


    就说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原来是要赏钱。


    故意把马儿拉走,说什么派人去找,其实是等着她们开钱赎马吧。


    毕竟能不能找到马儿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不过也能理解,底层的小市民想要赚钱确实要动些歪脑筋。


    一面帮人找马留一个好印象,一面又给予吃住折扣,打着大好人的形象拉客,还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着急赶路的人得知代步工具丢了,方寸大乱之际很难发觉他的心思,只怕还会感谢他出手相助。


    见二人迟迟没有回应,独眼汉子使出了杀手锏:“我小店的名字还是京城的万鹤鸣万大人题的,他就是我们茂名县的人,如今在京城当官,是我们这边山里头飞出去的凤凰,不少外地的客商为了沾沾福气,都会选择在我们客栈留宿。”


    每次只要他说出这个,再怎么犹豫的人都会到他的客栈住下。


    毕竟这么个小地方出了个在京城当官的人,谁不想看看。


    “翰林院的万鹤鸣万典簿?”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郑清容倒是开口了。


    独眼汉子连连应是:“对对对,就是他,他的字写得可好了,科举写的文章还被当今陛下给贴出来,客官你可算是来对了,不用去京城,我们小店就有他的墨宝。”


    “没想到这里也有状元效应。”屠昭咋舌。


    她在京城的时候倒是听过万鹤鸣的事,据说是岭南道这边唯一一个考到殿试的人。


    在现代就有不少教辅机构、学校、小区乃至宾馆借高考状元的名号大肆营销,夸大和炒作高考状元的同时为自己带来一定的经济利益。


    虽然万鹤鸣不是今科状元,但能从这里考出去,殿试结束还授了官,也足够茂名县这个小地方吹上几年了。


    屠昭咂摸着独眼汉子的话。


    山里飞出来的凤凰,这噱头还真是吸睛,只怕是个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看,听一听。


    想起那张掉落的信件,郑清容问:“不知万典簿家在何方?既然都来到了这里,我们也想拜访拜访。”


    独眼汉子哎了一声,指了指东边的巷子:“就那儿,巷子走到头,右手边最后一家就是,不过你们去了也见不到人,万大人在京城安定下来后就把他爹娘给接过去了,前不久才走。”


    “已经接走了吗?”郑清容疑惑不已。


    她可没忘记信件里面说他娘走丢了的事,万鹤鸣还特意告假回来找人。


    独眼汉子道:“是啊,他娘和他爹是一起接走的,不过她娘脑子不太好,半路走丢了,前几天他爹还折返回来找过,到现在也没找到人,都急疯了,我们也在帮着找,客官要是见到一个疯疯癫癫口不能言的人,还请一定要告知我。”


    疯癫?


    郑清容心里稍稍诧异。


    万鹤鸣的娘竟然是个疯子吗?能写出那样一手好字的,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疯子。


    独眼汉子说完,又绕回了先前的话题:“左右这天色也不早了,二位要不到我店里吃顿便饭住上一晚,就算见不到万大人本人,见到他的亲笔题字也是好的嘛!”


    郑清容心中疑惑不已,但还是颔首道:“也好,那就先住一晚。”


    看独眼汉子的样子应该是知道些万鹤鸣母亲疯癫的内情,她可以试着从他这里入手。


    “得嘞!二位这边请!”独眼汉子立即扬声招呼。


    郑清容和屠昭随着独眼汉子往街道里面走了走,越走越偏僻。


    屠昭看着没什么人的街道,只觉得瘆得慌,小声跟郑清容低语:“我们该不会遇到黑店了吧?”


    倒不是她刻板印象,实在是一般小说和影视里独眼龙几乎都不是什么好角色。


    茂名县这边地形本就复杂,她和郑清容都是一路问过来的,要不然还真找不到彩云堂的位置。


    而且这边的治安好像不咋地,现在跟着独眼汉子往不知名的地方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不知道独眼汉子是不是听到了她这句话,回头笑着解释道:“小娘子不必害怕,我们是正规的店,就是位置偏了些,做点生意不容易,要不然我也不会当街揽客。”


    屠昭看向他:“你的店开了多久啊?听你这意思,你每天都会在这边揽客?”


    “少说也有二十多年了,无论刮风下雨都要在这边揽客,有时候大晚上都还要在这边等着。”独眼汉子感叹道,“这年头赚点儿钱养家糊口不容易啊。”


    听到这里,屠昭和郑清容不由得对视一眼。


    这么说,刘泥头当年冒雨前来彩云堂,应该也被他揽过客。


    郑清容状似无意地问:“下雨天是不是生意会好一些?彩云堂名气这么大,不少人慕名而来,路不好走,遇上天气不好的时候应该能赚上一笔。”


    独眼汉子嗯嗯两声:“啊,是啊,不过这样的情况不多,也是靠天吃饭,咯,前面就是我的店了。”


    跟着独眼汉子走了一段路,总算来到了他经营的客栈。


    凤凰客栈几个字映入眼帘,是端正优雅的簪花小楷,和那日在信件上见到的字同出一人。


    独眼汉子看向屠昭,骄傲道:“这就是万大人给小店题的字了,借万大人的凤凰之名,给小店题了这么个名字,我看小娘子也是读书之人,觉得这几个字写得如何?”


    屠昭心想这问题单独问她做什么,问郑清容不是更合适吗?


    纵然郑清容没有穿官服,但和她站在一起,郑清容更显得像个读书人。


    心里虽然怪异,但屠昭还是点评道:“笔锋细腻,字迹工整,是好字。”


    好歹也是自小学书法的,即使不能保证自己能写得非常好,但别人的字写得好不好她还是能看出几分门道的。


    听她这么说,独眼汉子笑得更开心了。


    郑清容视线落在凤凰客栈几个字上:“看来你和万典簿的关系不错。”


    “都是一个县上的,从小看着他长大,这孩子可出息了,能到京城当官,我也想要这么一个有学问的儿子,面上有光。”说着,独眼汉子招呼二人进去,“二位客官里面请。”


    和独眼汉子说的情况差不多,店确实比较小,也没什么人。


    独眼汉子热心地给二人安排了各自的房间,又准备了一桌饭菜,说是一会儿就好。


    屠昭打量着客栈内部的布局和陈设。


    比不得京城的客栈,但这种地方这种条件下能有得住已经算不错了,她也不是挑剔的人。


    “你这眼睛是怎么弄的?”看了一圈,屠昭最后盯着他那只剩下一个窟窿的眼睛问。


    “吓到你了吧。”独眼汉子隔空抚了抚眼眶,似乎是回忆起往事,简单说了一下缘由,“是之前不小心摔倒磕到的,好些年了,我先带你们去房间休息,饭好了我再叫你们。”


    郑清容和屠昭倒也没拒绝。


    独眼汉子先是把屠昭送到她的房间,再把郑清容送到她的房间。


    郑清容看了看彼此之间的房间距离,很远,而且还存在死角遮挡视线的问题,不由得问:“我们两个的房间不在一起吗?我看她隔壁的房间是空着的。”


    “客官见谅,小娘子隔壁的房间受了潮,霉味重,还在打扫当中,这一两日住不得人,只能先这样安排了。”独眼汉子不好意思道。


    郑清容蹙了蹙眉:“别的房间呢?没有挨得近的吗?”


    隔这么远,在死角的遮挡下,要是突发什么意外,她这边看不见也听不见,不一定能第一时间赶到。


    独眼汉子摇摇头:“没有了,客官也看见了,小店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这几日别的房间也在重新装缮的事,属实有些供应不过来。”


    既是如此,郑清容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倒是屠昭把东西放在房间后就忙不迭跑过来,对郑清容道:“方才我看来的路上有卖一种紫黑色果子的,我没见过,你陪我去买些来尝尝如何?”


    郑清容应好。


    屠昭可不是什么贪嘴之人,这么说怕是有话要单独跟她讲。


    客栈古里古怪的,不是个说话的地,这是要和她出去说的意思。


    独眼汉子见屠昭已经放下了包袱,也忙帮郑清容把包袱卸下放到房间里。


    有行囊在,他也不怕她们二人一去不复返,只交代让二人快些回来,饭很快就好


    出了客栈,确认周围没人后,屠昭忙道:“他那眼睛根本不是磕的,分明是被长而细的东西扎破的,因为并不怎么尖锐,所以整个眼球几乎是被戳废的,看伤口愈合程度应该也是十九年前的事。”


    这是她粗略观察得到的结果,要是能上手查看,她可以确定扎破他眼睛的东西是什么。


    郑清容道了声原来如此。


    她就说屠昭不会无缘无故问别人的伤处,还是这么直接的方式。


    又是十九年前,这可是本案的关键时间点。


    死者死在十九年前,刘泥头断指也是十九年前,现在就连独眼汉子的眼睛也是在十九年前伤的。


    结合先前独眼汉子说的无论风雨都会在彩云堂附近揽客,这么看来他多多少少跟本案有些关联。


    屠昭继续道:“还有一点,我觉得他总是在看我,有意无意和我搭话,即使有些时候是在跟你说话,眼神也会往我这边飘,这倒不是我自恋啊,是真的,我抓到了好几次。”


    “你的感觉没错。”郑清容肯定了她的直觉,“他确实更愿意跟你说话,对于我的问话,他要么简单说上两句,要么生硬地转移话题,不愿跟我多说。”


    屠昭回想方才的情形,好像是这样的。


    尤其是问起他下雨天生意会不会更好的时候,他明显不愿多说。


    郑清容边走边问:“方才他给我们安排房间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他没有问我们是要一间房还是两间房,直接安排的两间房。”屠昭道。


    甚至没有问她们两人的关系。


    古代客栈可不像现代酒店那样,网上订了几间房几个人住都能看见。


    乍然看到她跟郑清容两个人同行,好歹也会问一句是不是两口子之类的吧。


    但独眼汉子没有。


    从头到尾都没有。


    郑清容再次颔首,道出了自己的担忧:“对,他不想我们住一起,还特意把我们的房间分得很远,阿昭姑娘,他的目标可能是你。”


    第63章 阿昭姑娘是想以身入局 那我打人官府也……


    屠昭哈了一声:“那正好,将计就计,能逮着这么一两个作奸犯科的也不算白跑一趟。”


    反正都是查案,查一桩案子还是查两桩案子都是一样的。


    郑清容看她完全没有退避的意思,不由得问:“阿昭姑娘是想以身入局?”


    前有安平公主为了宝光寺那一计,以身为饵。


    现在又有阿昭姑娘为了把人拿下,以身入局。


    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胆大。


    “有何不可?”屠昭冲她眨眨眼,“机会都送到我面前了,我要是不好好把握岂不是浪费?说不定还能钓到一条大鱼。”


    见她拿定主意,郑清容道:“既如此,我会让人暗中守着阿昭姑娘,以此保证阿昭姑娘的安全,我这边也会时刻留意,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屠昭应好,见郑清容往独眼汉子先前所指的巷子里去,问道:“我们现在是要去万鹤鸣家?”


    郑清容颔首:“虽说此刻人不在,但看看也无妨。”


    屠昭接着她的话问:“郑大人是觉得他家跟此案有关系?”


    以她目前对郑清容的了解,她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行动都是有目的的,绝不会是一时兴起或者随便走走。


    现在来万鹤鸣家怕不是有什么疑点需要从这里入手。


    “有没有关联得去看了才知道。”郑清容道。


    她不喜欢在事前下定论,没有证据的事,再多也只是猜测。


    二人一道往里走,巷子很长,一眼看不到头,里面七拐八拐的,花了她们不少时间。


    屠昭边走边看:“说句不太好听的话,这巷子有些阴森森,怪吓人的。”


    特别是阴风阵阵吹过来的时候,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若非她法医出身,是决计不敢一个人走这种路的。


    郑清容肯定她话的同时还特意点出了巷子的特点:“这巷子窄小坑洼,进来不好进,出去也不好走,尤其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巷子里的人都能看见。”


    是以她们两人一进巷子就接受了不少人的目光洗礼,或探究,或疑惑,更多的是凝视。


    这个时间点巷子里的不少人家户都开始准备晚饭了,淡淡的烟火气虽然把阴森恐怖的巷子冲淡了几分,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二人走了好一会儿,总算到了万鹤鸣家。


    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但院子里还是能看出之前有人在此生活过的痕迹。


    和章勋知先前说的差不多,万鹤鸣家境并不好,只有两间茅草屋,摆放在一旁的农耕工具已经很旧了,补了又补,填了又填的。


    这样的家庭能养出万鹤鸣那细皮嫩肉的?


    郑清容眉头微皱。


    看来万鹤鸣在家中是个享福的,不会被指派做粗活重活。


    简单看了一圈,倒是院子里的小木桌引起了郑清容的注意,上面横横竖竖斜斜有不少指甲划痕,看起来毫不起眼,但貌似呈现某种规律。


    横的长一些,数了数有十九条。


    竖的短一些,有三条。


    斜的最浅,有十二条。


    对门的男人盯她们两个好久了,当即出声问道:“哎哎,你们两个做什么呢?”


    郑清容笑道:“听闻万典簿万大人的字写得极好,途经此处,特来拜访,想看看是什么钟灵毓秀之地能养育出万大人这样的人才。”


    “原来是找鹤鸣,他不在,跟他爹找他娘去了。”顿了顿,男人又道,“不过这也不是那钟那什么地,他的字都是跟青娘,也就是他娘学的,我们茂名县的人字都不认识几个,就青娘一个人读过书。”


    郑清容念着这个不算名字的名字。


    青娘,这就是万鹤鸣的娘吗?


    看来她猜得不错,万鹤鸣那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还真是跟他娘学的。


    一开始的猜测在此刻得到了验证,郑清容本该松一口气的,但仔细一想这不又和独眼汉子说的相矛盾了吗?


    思及此,郑清容又问:“我听凤凰客栈的东家说青娘疯了,还说不了话,这种情况下还能教他读书写字?”


    听到凤凰客栈东家这个名字,男人神色一凛,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不如先前那般口无遮拦:“青娘之前是能说话的,后面突然就疯了,连带着话也说不出来,不过你问这么多干嘛?”


    居然不愿再说,郑清容只好改了口风:“这不是听到万典簿万大人最近在找青娘吗?我也想出一份力,在万大人面前卖个好。”


    男人哈哈一笑:“要不说鹤鸣是山里飞出的凤凰,你也想沾一沾他的光吧。”


    不过饶是郑清容改了话术,男人也不愿多说,只说凤凰客栈老板怎么说的,她怎么去找就行,说完就进屋去了,不再跟她们说些有的没的。


    屠昭不清楚万鹤鸣的事,但见男人这般表现,也察觉出了问题:“他在有意隐瞒些什么。”


    尤其是在听到郑清容说独眼汉子时,明显不愿再多和她们交谈。


    忌惮吗?不太像,更像是以独眼汉子马首是瞻的表现。


    “是。”郑清容颔首,收了脸上的笑意。


    听男人的意思,青娘不是这里的人,这就值得深究一番了。


    有叮叮当当的声音陆陆续续传来,郑清容循着声音看去,就见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光着膀子在打铁。


    烧红的铁片在反复捶打之下渐渐变得坚硬,期间有火星子跳出,落在男人戴着手套的指头上,但男人恍若未觉,只专心打铁,动作不曾有半分懈怠。


    郑清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注意到男人右手的大拇指几乎没怎么动过,无论是抡锤子打铁还是用钳子夹着铁片泡水,始终保持着一个动作,不像其余指头一样灵活自如。


    除此之外,郑清容还发现打铁男人手部的发力点和寻常人不太一样,很多需要大拇指辅助的动作都被他给弱化了。


    若是做拉弓射箭或者剪裁缝针这种动作,这种情况会更明显,但换做此刻打铁,有手套和其余手指打掩护,很难发现这种小误差。


    郑清容留了个心眼,假装有需求上前问道:“大叔这打铁的手艺不错呀,是这样的,我朋友最近正在学医,还差一副趁手的银针,看大叔你这手艺少说也有几十年了,不知道能不能帮我打一副,价钱好商量。”


    打铁汉子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却不停:“要哪种银针?有什么要求吗?”


    许是因为常年在火炉边打铁,烟熏火燎的,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郑清容比划了一下,觉得不太好口头形容,便问他:“有纸笔吗?我给你画一下。”


    打铁汉子示意她在那边自己拿。


    做这行当有不少人是需要图纸定制的,所以他这边常常备得有纸笔,以供客人书画。


    郑清容取了纸笔,按照记忆里的碎片,把慎夫人那天用来救治严牧的银针分毫不差给画了下来。


    慎舒的银针针柄有特殊的花纹,和普通银针不一样,她当时留意过。


    此刻画出银针的样式,也是为了试探。


    “这样的能做吗?”郑清容递给打铁汉子看。


    打铁汉子看到图纸上的银针,有过一瞬的怔愣,不过也只有一瞬,很快便恢复正常:“可以做,不过工序比较麻烦,要收五十文定钱。”


    郑清容抓住他那一瞬的情绪变化。


    他果然见过慎舒。


    要不然也不会一眼认出这是慎舒的银针。


    接下来就要验证他的手指了。


    郑清容一边应好,一边掏钱,数了数五十文钱。


    就在她即将把钱放到他手上的时候,郑清容故意一歪,五十文钱哗啦啦掉到了地上。


    “瞧我这粗手笨脚的,都没拿稳,对不住对不住。”郑清容一边捡一边自责。


    “没事。”打铁汉子倒没有觉得这是个专门针对他的局,蹲下身来跟她一起捡。


    郑清容一边捡一边用余光打量打铁汉子。


    他捡钱用的是左手,右手大拇指和之前打铁时一样,不曾动过,依旧呈现出某种抓握的姿态,只是离开了锤子和钳子后,这么单看有些僵硬。


    左撇子?


    这可不像。


    他方才打铁时用的都是右手。


    郑清容心里有了底,等把钱都捡起来后数了数亲自交到他手里,趁着动作遮掩不着痕迹剐蹭了一下他的右手擘指。


    很硬,而且,打铁汉子没什么反应。


    这不符合常理。


    寻常人要是手被陌生人碰了一下,不说立即缩回,也会有些反应。


    但打铁汉子没有。


    这厢


    屠昭则是被另一处咯咯吱吱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再往前走,就发现巷子尽头有人在用石碾子碾压谷物,碾子体型庞大,底下的碾盘几乎要四五个人合抱才能完全抱住。


    彼时谷物铺在碾盘上,毛驴带动半人高的圆柱形碾磙子碾了一圈又一圈。


    很大,很宽,还很重。


    屠昭几乎一下子想通泥俑藏尸案中死者是被什么给弄得全身骨头断裂。


    是碾子,石碾子。


    她在现代没有见过这种老式碾子,就算胎穿到这个时代,也只见过碾碎的谷物,还真没见过这种物件。


    现在突然看到,只觉恍然大悟。


    “婶子,这石碾是你家的吗?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碾子呢!”屠昭做出一脸天真懵懂态,看起来人畜无害又好说话,好让对方放下戒备。


    这么大的碾子,足以把人的骨头给碾碎了。


    那使用碾子的妇人见她是个生面孔,立即变了脸色:“不是我家的,是我们县里人共用的,你这姑娘吓到我的毛驴了,还不赶快离开,别耽误我做事。”


    屠昭一脸无辜。


    她怎么就吓到她的毛驴了?她都没挨着那头拉碾磙子的小毛驴。


    不过这种情况道歉就好了,不要纠结什么,把姿态放低,这样更能打探情报。


    “对不起婶子,我不是故意的,听你说这碾子是县里人共用的,县里人这么多,平时是不是需要排队使用呀?白天就这些时辰,也供不了多少人,是不是晚上也有人用啊?”


    能用石碾子把人骨头碾碎,这肯定不是白天能做的事。


    茂名县这么多人,她就发现这么一个石碾,白天有人占用碾子,肯定有着急用的人会在晚上加班加点地赶工。


    用石碾碾人,还是在大晚上,碾磙子的声音这么杂,不扰民才怪。


    但迄今为止没人发现这个问题,那就说明晚上肯定有人使用过石碾,还是常态,所以县里的人才会见怪不怪。


    妇人很不愿意配合她的问话,一个劲叫人让开:“滚开滚开,这石碾现在可是我在用,你又不是我们茂名县的人,问这个做什么,还不快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屠昭张了张嘴。


    这是误会她要抢石碾的使用权了?


    难怪语气这么冲。


    正要解释,屠昭就见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走了过来:“你个臭娘们,偷懒呢是吧?让你碾个谷子都碾半天,磨磨叽叽做什么呢?”


    说完,看见站在一旁的屠昭,刀疤脸不由得软了语气:“哟,这是哪来的小娘子,水灵灵的,人长得真好看!”


    屠昭最讨厌这种轻佻浪荡的调戏语气,正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却听得啊呀一声。


    扭头一看,就见妇人把才碾好的谷子撒在了地上。


    那刀疤脸一看就急了,也顾不上屠昭,上去就给了妇人一耳光:“臭婆娘一天天毛手毛脚的,做点儿事都做不好,这粮食多贵你知道吗?还敢撒在地上,我看你是不想吃饭了。”


    妇人连连道歉,却还是抵不住刀疤脸拽着她的头发踢打和唾骂:“你个没用的臭婆娘,事做不好,肚子也不争气,人家青娘好歹给老万生了个当官的,你倒好,吃我的喝我的,到头来什么也生不出,养着你有什么用?”


    妇人呜呜咽咽,无意间露出的胳膊上遍布青紫伤痕,一看就是经常被打的。


    屠昭最是见不得这种场面,当即上前阻止:“再打我报官了。”


    刀疤脸听到她用报官来威胁他,嗤了一声:“我打我婆娘,关你什么事?关官府什么事?”


    屠昭瞥了他一眼:“官府不管打人的事是吧?”


    “官府闲得慌?凭什么管?”刀疤脸嚣张惯了,一贯地鼻孔朝天,“少多管闲事,实话告诉你,我今天就算把人打死了官府也不敢放个屁。”


    “这样是吧。”屠昭一拳下去,直冲着刀疤脸的鼻梁骨砸,“那我打人官府也不会管了。”


    刀疤脸一时不防,被她揍了个正着,鼻子瞬间流了血,愤愤不已:“好你个臭丫头,胆敢打我,看我不打死你。”


    刀疤脸擦了擦鼻间的血,撸起袖子就要干架。


    赶闻声而来的郑清容一把拧住他的胳膊,神色不悦:“再动手试试。”


    第64章 快跑——快跑—— 第二个万鹤鸣……


    “放……放手。”刀疤脸顿时疼得嗷嗷直叫。


    巷子里本就寂静,他这一叫喊立即就有不少人出来查看发生了什么。


    刀疤脸可是他们这边最能打的,少有打不过旁人的情况,此刻见到他在别人手上吃了亏,一个个抄家伙也打算加入扳回局面。


    屠昭顺势把妇人扶起,示意郑清容看向一旁的石碾子,眼神询问她这一架打不打。


    这里的人到处透露着古怪,作案工具找到了,凶手几乎可以确定就在附近。


    打的话可以把周围团转的人都吸引过来,届时亮了身份说明来意,心虚的人自会露出马脚。


    唯一的缺点就是可能过于仓促,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无法把案子办好,还有可能把人逼急了做出一些鱼死网破的事来。


    不打的话也可以放长线钓大鱼,相比打一架要更稳妥一些,就是时间上可能来不及。


    算了算时辰,十天之期就只剩下明天一天了,太赶。


    眼下到了这种地步,打与不打都得选一个了。


    各有利弊,她要看看郑清容怎么想。


    郑清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巨大的碾磙子让她一下就想到了死者骨头几乎全部断裂的原因。


    屠昭说过,死者是被很大很宽还很重的东西碾的,这个石碾子完全符合。


    右手擘指有问题的人差不多可以确定了,作案工具也有了,案子有了方向。


    但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明,比如作案动机,以及藏尸的泥俑,还有突然卷进来的青娘,似乎跟此案也有些关系。


    有太多疑点没有查明,贸然在此刻收网,怕是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前功尽弃,再想追踪就很难了。


    此次出来得急,目前就她和屠昭以及暗处的仇善先到茂名县这边,杜近斋跟皇帝借的人还在路上,根据杜近斋传来的消息,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抵达岭南道潘州这边。


    倒不是怕控制不住局面,打是能打的,就是现在动手怕是会给嫌疑人可乘之机,得不偿失。


    再加上当地官府她们还没来得及去交涉,不清楚这边具体是什么情况,突然拿人,或许会引起不必要的暴乱和恐慌。


    更何况方才她过来的时候听到刀疤脸说什么官府不管事,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一个不管事的官府只会让她们更被动。


    种种原因之下,现在都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思及此,郑清容给了屠昭一个先不要动手的眼神。


    屠昭接收到她的指示,知道她做了决定,当下将袖中的解剖刀悄悄收了回去。


    郑清容既然不打算就此破局,那必然是有她的考量。


    她也倾向于不动手,毕竟还有凤凰客栈老板的事没解决。


    那老登也是个不怀好意的,现在动手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好在有人也不希望她们在这里闹起来,巷子里传来由远及近的匆匆脚步声。


    “都做什么呢?这是我客人,不得无礼。”


    有人出声调和,是凤凰客栈的老板。


    在场的人看见独眼汉子来了,剑拔弩张的架势渐渐淡去,纷纷主动给他让出一条路。


    郑清容眯了眯眼。


    心道这独眼汉子在这些人当中还真是有话语权。


    先前跟人提起他的时候,巷子里的人一听到他的名字就不愿多说了,现在更是因为他的一句呵斥停了即将爆发的动乱。


    而且来得真及时,就像一直关注着她们的动向一样,见到情况不对就出来了。


    独眼汉子哎呀哎呀的,指着刀疤脸就是一顿臭骂:“是不是你又犯浑了?怎么能跟客人起冲突呢?人家好不容易来我们这里一趟,待客之道呢?”


    说完又对郑清容赔笑:“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公子,这小子脾气就这样,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二位的住宿费用我给减半,今晚的晚饭再送几个小菜,就当我替他给二位赔罪了好不好?”


    这一番话说得何其通情达理,既给了处理事情的方案还给了彼此台阶下。


    时机未到,郑清容还是想再等等,便也顺着他的意思松了手,不打算这个时候动手,但嘴上也没放过刀疤脸:“我倒不知何时殴打妻子是一句脾气不好就能掩盖的,茂名县这边几乎见不到什么女子,看来是因为这边的人都打女人才会如此。”


    “哪能啊?”独眼汉子打着哈哈,不慌不忙解释,“正因为我们这边没什么女子,所以才会更加疼媳妇,这小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前几天跟他媳妇吵了几句嘴,还跑来跟我哭诉,说他惹自家媳妇生气了,我还教训他一顿,让他跟人道歉呢,谁想到这小子是这样道歉的。”


    说着,转头呵斥了刀疤脸:“愣着做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还不快跟你媳妇道歉。”


    刀疤脸一脸愤慨,要他跟她道歉,凭什么?


    男人打自家媳妇本触犯哪条王法了?


    他给她吃给她喝,养着她这么多年,打一顿还不行了?


    刀疤脸觉得自己没错,不需要道歉,但是被独眼汉子瞪了一眼后老实了,不情不愿跟妇人道歉。


    妇人被吓得瑟瑟发抖,直往屠昭身后躲。


    屠昭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别怕,呸了刀疤脸一声:“滚一边去,心不甘情不愿,摁头道歉算什么道歉,家暴就是家暴,少给我扯些没有意义的理由,我脾气也不好,看见你就不爽,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想打你就打你?”


    刀疤脸本就因为跟妇人道歉的事心里不舒服,现在被她这么一点,当即就炸了。


    独眼汉子忙把人往自己这边扯了扯,使了个眼色。


    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刀疤脸看了屠昭好几眼,倒是没有再动手的意思。


    妇人也拉了拉屠昭,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做无谓的争辩,颤抖的唇无声而动,是“快跑”二字。


    屠昭一怔。


    妇人以为她没反应过来,用力握了一把她的手,再次重复无声的口型。


    快跑——


    快跑——


    “好了好了,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的?”独眼汉子看了妇人一眼,指了指刀疤脸,一副和事佬的做派,强调道,“还不快把媳妇领回去好好赔不是,要是不处理好我定然饶不了你。”


    刀疤脸倒是听他的话,再三看了屠昭一眼,眼神里有玩味也有期待,拽着妇人就往自己家里去。


    “不行。”屠昭欲上前阻止。


    妇人让她快跑,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要是被刀疤脸带走,不晓得接下来会遭受什么。


    她不能让刀疤脸把妇人带走。


    但是独眼汉子哪里能如她的愿呢,笑呵呵挡在她面前:“小娘子,人家夫妻间的事,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了,你放心,自古以来就没有结仇的夫妻,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我刚刚已经教训了那小子,他下次不敢了的,这客栈的菜已经做好了,我来就是请二位回去用饭的,这边请。”


    什么下次不敢了,家暴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冠冕堂皇的话听得屠昭简直都想给他来上一拳了,但郑清容却抢在她面前接话道:“东家说得是,我们到底是外人,不好管人家小两口的事,正好也饿了,那便走吧。”


    屠昭看向郑清容,就见郑清容似乎借着拂袖的动作打了一个什么手势,很快,也很隐蔽,看方向不是跟她打的,打完手势后就眼神示意她放心。


    这是有准备的意思咯?


    屠昭松了一口气。


    这样最好。


    听到郑清容这样说,独眼汉子乐呵呵地给她引路:“都是我不好,让公子饿着了吧,这就回去给公子和小娘子加两道菜赔罪,二位这边请。”


    郑清容招呼屠昭一起,顺带把出来时的话圆了回去:“果子没买着,就先吃饭吧。”


    虽然知道这话并没有什么可信度,但独眼汉子都敢来亲自找她们,她也乐得陪他演戏。


    屠昭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跟她并肩,眨巴眨巴眼无声询问。


    ——妇人那边确保万无一失?


    郑清容挑眉回应。


    她刚刚打手势就是给暗处的仇善打的。


    从京城出来这些天,她从仇善那里学了一些手语,仇善也跟着她学了一些武功招式。


    不敢说学了几招就成了高手,但对付刀疤脸足够了。


    仇善轻功极好,又善于隐藏,动作还快,这事交给他去做还是可以放心的。


    屠昭懂了她的意思,趁着独眼汉子看不见,顺手递了一颗药丸给她,无声做了个口型。


    防毒防迷药——


    这还是她娘给准备的,说是行走江湖必备良药。


    她娘百毒不侵,但她可不一样,肉体凡胎,不得不防,指不定这独眼汉子会在饭菜茶水里加料。


    郑清容微微一笑,心领神会。


    二人指尖在衣袖遮掩下轻轻一触,郑清容已经悄无声息接过了药。


    回到凤凰客栈的时候,饭菜已经准备好,独眼汉子为了表示歉意,特意给她们送了两碟小菜:“粗茶淡饭,还请二位不要介意。”


    屠昭用筷子夹了一块笋干,跟郑清容相互打了个眼色。


    还真下料了,不仅下了,还下了两次。


    她自小跟在慎舒身边,多多少少也是懂一些医理的,饭菜里的这种迷药药效最猛,一指甲盖就能药倒十头牛。


    第一次下得少,估计是看见郑清容跟她在巷子里动了手,怕药效不够,又重新下了一次。


    这是让她们有来无回啊。


    不过有她娘准备的药丸,这迷药他们算是白下了。


    也罢,就当加餐了。


    为了保存体力,二人吃了不少,吃完就各自回房间去了。


    郑清容要了水洗漱,整理了一下被子,熄了灯做出已经睡下的假象,人已经翻窗而出。


    夜色昏昏,整个茂名县陷入一片死寂当中。


    凤凰客栈灯火阑珊,暗夜下人影幢幢,山雨欲来。


    郑清容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来到屠昭所在的房间,屠昭给她留了窗户,是以她很轻易就进来了。


    二人避去了角落,确保不会被人听见和看见,低声交谈今日各自的发现。


    因为出了刀疤脸那档子事,被独眼汉子找了去,一路上她们都没来得及交换线索,只能趁着此刻对方还没下手先行简单沟通。


    屠昭道:“现在可以确定巷子尽头的石碾子就是导致死者全身骨折的作案工具,凶手应该就在附近没错了,听妇人说石碾是茂名县所有人共用的,不过考虑到距离问题,巷子里的人更有嫌疑,再根据提供过石青的人逐个排查,应该能很快锁定凶手,还有一点就是妇人被那男的拉走前让我快跑,她应该是知道些什么,我们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


    其实刀疤脸没来之前妇人也有暗示,一直叫她走,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她当时脑子没转过弯来,只当是妇人对陌生人的下意识戒备。


    现在仔细想想,妇人从一开始就有让她快走的意思。


    郑清容颔首。


    由此看来,妇人是个重要的人证,绝不能让刀疤脸伤害她。


    “凶手目前我已经有了怀疑对象。”郑清容道出自己的猜测,“巷子里打铁的那个男人有很大嫌疑,年龄也对得上,我试探过,他的右手擘指很僵硬,也没什么知觉,应该是用了别的什么东西接上去,伪造出五指健全的模样,因为戴着手套,平日里配合着打铁,外表看不出来,所以能躲过杜大人和章大人那边的排查,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认识慎夫人的银针。”


    岭南道距离京城这么远,若无必要原因,这边的人可能这辈子都难以去京城走一趟。


    凶手见过慎舒给人接指,所以会把死者的肚子剖开,取出里面的手指想要找慎舒接回去。


    屠昭没想到她已经有了怀疑对象,很是意外:“那还等什么,直接把人抓起来交差。”


    明天就是第十天了,刻不容缓。


    说完,屠昭又立即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这个略显鲁莽的决定:“不行不行,现在还不能抓,抓了他凤凰客栈这边打的什么主意我们就很难知道了,得等等。”


    郑清容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在巷子的时候没有直接动手抓人。


    但是这样的话,屠昭的危险就更大了。


    从进入茂名县,这里男人的视线就都落到了屠昭身上,不管是路人还是独眼汉子,都是如此,再加之妇人先前又叫屠昭快跑,上下这么一联系,很可能是专门针对女子的。


    她现在是男装,没人发现她的女子身份,而跟她一起来的屠昭就成了众矢之的。


    “但是这样阿昭姑娘可能会有危险。”郑清容道。


    这是她第三次强调危险,前面几次都被屠昭巧妙避开了问题重点。


    但这一次是真的箭在弦上,她不希望自己伙伴的性命遭到威胁。


    “查案哪有不危险的?不是说风险越大,收益越高吗?”屠昭笑道,“我都不怕,郑大人又怕什么?我不敢说我一定能揪出幕后的人,但自保还是有几分把握的,我们那儿一直有个议题,和眼下这种情况差不多,我虽然没遇到过,私底下也看到过很多的方法,能不能行就看这次的实操了,郑大人要是实在担心,让人在暗中跟着我就行,咱们里应外合,把这些个牛鬼蛇神通通拿下。”


    郑清容注意到她话中的特殊字眼:“你们那儿?”


    她不是一直跟着慎舒在京城吗?京城有类似的情况?


    屠昭笑得眉眼弯弯:“郑大人想知道吗?等我回来我再告诉你如何?”


    虽然和郑清容相处的时间不多,但这些天和她一起走访查案,郑清容给她的感觉就是很稳。


    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稳,也是临危不乱的稳。


    大道理不讲,退一万步说,能帮人劁猪的人有什么干不好的?


    她愿意信她,更相信自己。


    郑清容听她这意思是打定主意要以身为饵了,不由得一笑。


    这个世道处处打压她们女子,却不知重重打压之下反而催生出坚硬无比的心性。


    安平公主如是,含章郡主如是,阿昭姑娘亦如是。


    恰在此时,风中传来难以让人察觉的动静。


    郑清容低声唤了一句:“进来。”


    话音刚落,仇善就从窗户无声翻了进来,银白面具幽幽泛着冷光,携来几分肃杀之气


    这几日她和仇善相互学习手语和武功,虽然仇善还是像个死物一样没什么生息,但郑清容已经差不多能适应他的这种特殊体质,且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存在。


    “如何?她那边是什么情况?”郑清容忙问。


    这个“她”不用她特意说,屠昭也知道她指的是让她快跑的妇人。


    仇善两只手比划了一通,考虑到有些陌生手语郑清容还没学,配合着在郑清容掌心写字,把那边发生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男人把她带回去以后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骂她生不出儿子,还让他给她道歉,是他的耻辱,我本来是要出手的,但是凤凰客栈的东家中途来了一趟,让男人别把人打死,丢到窑子里卖钱,反正她也不会生,正适合这行当,凤凰客栈的东家还说要给男人换个媳妇,男人一直想要一个万鹤鸣那样出人头地的儿子,原本跟老万说好了,要把青娘借给他生儿子的,但是青娘半路跑了,凤凰客栈的老板还说,他今天瞧看过了,阿昭姑娘是个读过书的,她生的儿子一定能成为第二个万鹤鸣,我等他走了后把男人劈晕了绑在柴房里,妇人被我带到了一处隐秘之地藏了起来,我查探过,那里很安全,不会威胁到她的性命,也没有人发现她已经被我带了出来。】


    第65章 为什么大山里能飞出凤凰 因为曾经有凤……


    郑清容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心底阵阵发寒。


    她有想过凤凰客栈的东家不是什么好人,但怎么也没料到事情比她想的更严重。


    青娘不是这里的人,她捡到万鹤鸣那封信的时候就猜测过,后面也得到了验证。


    此番青娘也不是走丢,而是逃了出去。


    这里的人一个个人面兽心,把女子当作生育工具,对女子动辄打骂。


    难怪妇人会让阿昭姑娘快跑,女子就是他们的下手对象,尤其是读过书的。


    她先前就在想岭南道潘州茂名县这边怎么会突然出了一个万鹤鸣这样出类拔萃的,还被人们奉为山里飞出的凤凰。


    要知道方才走访,这里的人可是亲口承认他们连字都认不全的。


    山里飞出的凤凰?


    为什么大山里能飞出凤凰?


    因为曾经有凤凰在此陨落。


    屠昭是第一次见到仇善。


    一身黑衣还戴着面具,想必这就是古代的暗卫了吧,来无影去无踪的。


    虽然不知道郑清容一个从扬州到京城来做官的人为什么会有暗卫,但这些事她并不关心。


    谁没有一些秘密?她也有。


    眼下她关心的是妇人那边情况如何。


    屠昭还在等仇善开口呢。


    不承想对方来了一句话也不说,就纯比划,时不时还在郑清容手里以指作笔写些什么。


    她看不懂手语,更搞不懂这是什么操作,但见郑清容脸色不是很好,还以为事情没做成,不由得紧张起来:“还是没能保下她吗?”


    妇人可是重要人证,她要是遇害,那可就麻烦了。


    郑清容面色凝重地摇头,把仇善带来的消息给她复述了一遍。


    “这些个死人渣。”屠昭听完没忍住骂了一句。


    怪不得先前过来的时候,独眼汉子会专门问她店外“凤凰客栈”几个字写得怎么样,原来当时就是在试探她识不识字,有没有读过书。


    她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不问看起来更像读书人的郑清容,反而跑来问她,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行为之恶毒,她现在除了愤怒还是愤怒。


    对屠昭道:“阿昭姑娘,接下来他们就要对你下手了。”


    不,是已经开始下手了,饭菜里的迷药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些人敢做这些个阴私勾当,且至今没有被发现,那说明他们是惯犯了,有相当的准备。


    如果此刻再按照先前的决定来做,她担心屠昭会吃亏。


    屠昭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坚定道:“我知道,但我不怕,这些个人渣,不把他们一网打尽我死不瞑目。”


    她也是气昏了头,连此刻说话都有些偏激了。


    见郑清容还是担忧,屠昭又道:“我不做这个诱饵,就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女性再遭毒手,总要有人站出来的,就让我来打破这个吃人的牢笼,相信我,我能保护好自己,我们还和之前说的一样,里应外合。”


    郑清容还要再说些什么,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是往这边来的。


    屠昭连忙把郑清容和仇善往窗户边推:“时间紧迫,来不及了,就按照我说的做。”


    脚步声越来越近,郑清容心下一沉,叮嘱屠昭小心,便和仇善翻了出去。


    屠昭上榻做出被迷晕的样子,才躺下,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来。


    郑清容和仇善伏在屋顶,紧盯着屠昭这边的情况。


    推门的是独眼汉子,不过一只脚才踏进来,外面就闹了起来。


    夜色里火光冲天,脚步嘈杂。


    独眼汉子不明所以,隔着楼道朝下面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有人气喘吁吁跑来,指着火光出现的地方:“青娘,是青娘,她刚刚放火烧客栈,被人发现后又跑了。”


    “这个小贱人,找了这么久没找到人,还以为她跑走了呢,居然还敢来烧我的店。”独眼汉子啐了一口,也顾不得屠昭这边,把门重新拉上,转身就往外面去,“快些把人抓回来,不安分的东西,腿瘸成那样都还能跑,这都好几次了,这回找到人非得把她的腿给打断不可。”


    屋顶上的郑清容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惊。


    青娘?


    她居然还在茂名县,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青娘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也是这些人犯罪的最有力证据,绝不能让青娘再落到他们手上。


    思及此,郑清容忙交代一旁的仇善:“你守在这里,务必保证阿昭姑娘的安全,我去看看。”


    仇善乖乖点头,觉得她有可能用得上,不忘给她交代了妇人藏身的地方。


    【我在那里准备了水和食物,找到青娘后,你可以把她带到那里避一避。】


    竟然如此心细!


    郑清容忽然想起安平公主把人给她的时候说的话。


    “他什么都能做,很好用。”


    她当初只是听听而已,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看来,仇善确实如安平公主所说一般。


    颔首道了声多谢,郑清容脚尖轻点,消失在夜色里。


    青娘突然出现的事很快就传开了,县里的人纷纷点了灯,举了火把聚在凤凰客栈这边。


    火势并不大,才起了势头便被人发现了,是以很快便被扑灭。


    独眼汉子看着被烧毁的一角,连接的房间就是他平日里歇息的地方,冷哼了一声:“还真是胆肥了,想烧死我这是。”


    赶来的万鹤鸣忙给他赔不是:“抱歉啊东叔,我娘的情况你也知道,她就是个疯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从京城日夜赶回来,在她跑走的地方沿路找了好久,结果半个人影都没找到。


    他爹半路还折回来通知县里的人,让一起找找看。


    谁想到这疯婆子就在茂名县,真是让他们好找。


    独眼汉子看了他一眼:“鹤鸣,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虽说现在到京城做官了,是大人了,但怎么说也是从我们茂名县走出去的,是我们茂名县的人,怎么现在胳膊肘往外拐了?叔可就这一条命,当初要没有叔能有你?”


    要不是他把青娘带来卖给了他爹,能有他万鹤鸣今日的风光?


    老万见他这次是动了真怒,拉了拉万鹤鸣,跟独眼汉子赔笑道:“实在对不住啊东哥,孩子还小,不会说话,你知道的,他不是这个意思。”


    独眼汉子拍了拍他的脸,手下暗暗用劲:“老万,你之前还舍不得青娘,死活不同意把青娘借给大家伙生儿子,现在倒好,人跑了,还要烧死我,这你怎么说?”


    脸上阵阵发麻,老万哎哎两声表示知道错了,提议道:“之前是我被青娘给蒙骗了,我以为她要好好跟我过日子,谁知道她死性不改,还是要跑,事到如今我也算是看明白了,她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给大家伙添麻烦了,这样,谁要是先找到青娘,我就让她先给谁生儿子,就当给大家伙赔罪了。”


    众人一听他这话立即眼冒金光。


    青娘生的儿子,那可是万鹤鸣那样的,能在京城当官的。


    独眼汉子见他态度还算不错,也笑开了来,不再拍他的脸,而是手往下移,落到了他肩上:“就知道老万你不会让大家伙白忙活的。”


    说完,又看向万鹤鸣:“鹤鸣,你以为呢?”


    随着他这样问,老万肩膀猛地受力,整个人因为疼而颤颤发抖,几乎要站不住。


    这是威胁,也是让他们看清现实。


    万鹤鸣连忙扶住他爹,应声道:“我娘能为各位叔叔传宗接代,是她的福气。”


    一个女人而已,才没有他和他爹重要。


    这些年要不是他和他爹拦着,她早就被县里人打死了。


    这次害他爹和他来回奔波,现在还要被县里的人问罪,这样的女人,不惩罚她是永远不长记性的。


    反正她还年轻,能生,生一个是生,生几个不是生。


    就当她为自己做的事还债了。


    万鹤鸣如是想到。


    独眼汉子心情甚好,手下力道一松,改为轻抚老万的肩,假意关心道:“这几天找人找累了吧,鹤鸣,还不快扶你爹先回去歇着。”


    这是让他们回避的意思。


    万鹤鸣心领神会。


    他娘这次算是犯了众怒了,找回来的过程怕是少不得要见血。


    他们作为她的亲人,还是不在场的好,眼不见为净。


    万鹤鸣再三谢过,扶着他爹就往家里去。


    他一走,便有人问起郑清容那边要怎么处理:“听彩云堂的东家说,他是京城大理寺的人,来查什么案子,特意问了石青的事,和刘泥头有关。”


    “刘泥头?”独眼汉子想了想这个名字,“是当初跟铁匠交易,用右手大拇指换石青的那个?”


    “对,就是他。”


    独眼汉子嘶了一声:“怎么查起这个了?”


    “我今天看见他注意到铁匠了,事后问过铁匠,铁匠说他拿了一副慎夫人的银针花样让他打一副一模一样的。”有人小声提醒,“慎夫人远在京城,当初只有铁匠去过,还看到了慎夫人给人接断指的事,当官的这个时候拿着慎夫人的银针花样来,怕是因为那件事。”


    那件?


    独眼汉子经人这么一提醒,也想起来了。


    这可不能让她查到,要不然他们都得玩完。


    “这么看来,他必须死了。”独眼汉子恶狠狠道。


    有人不禁担心:“他是当官的,我们怕是不好对他动手。”


    而且看起来懂些拳脚,要不今天怎么能挡住刀疤脸的拳头。


    独眼汉子哼了一声:“当官的怎么了?又不是三头六臂九条命,对他动手还不简单?先前再怎么横,现在还不是躺在我客栈里。”


    就像他们这边的县令一样,一开始不也是摆出一副官架子吗?最后还不是被他们打服了才收敛的,都不敢管他们的事。


    “主要是怕他折在我们这里会引起京城那边的警觉,到底是个当官的。”见他没理解这个意思,有人在一旁补充解释道。


    在他们茂名县死了一个来查案的京官,怎么也不好交代,要是惊动了上面,那就更不好了。


    独眼汉子哈了一声:“官也分大官小官,死一个大官当然会惊动上面,但死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就不是什么大事了,他要是个有身份的大官,还用得着亲自来我们这破地方查案?人也不带几个,单枪匹马的来?”


    众人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哪有大官亲自跑这么远的?而且查案还是一个人就来的,身边连个打下手的都没有,就只带一个小娘子。


    一看就不是正经查案的,估计就是来走个过场,装装样子好回去交差而已。


    不过说起那个貌美小娘子,他们就心痒痒,问道:“东哥,那个小娘子……”


    独眼汉子看了说话那人一眼,知道他的心思:“武子这些年出了不少力,还没生儿子呢,那小娘子虽然读过书,但性子有些泼辣,说打人就打人,先给武子调教调教,等她生了儿子再给你们。”


    这倒是,今天就连武子都被她打了一拳。


    武子可是他们当中最能打的,他都吃了亏,足见那小娘子的泼辣。


    众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点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又有人提出了新问题:“东哥东哥,既然武子有了新媳妇,那他原来那个婆娘怎么办?”


    总不能一个人霸占两个媳妇吧?


    他们好多人都没媳妇呢,岂不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独眼汉子早就想到了这点,道:“我跟武子说了,反正他婆娘也生不出,还不如去做些皮肉生意给他赚些钱,既然他婆娘的身子迟早要给别人,与其便宜外人,还不如先让大家伙玩玩,你们要是实在想得紧,就先去找武子的婆娘过过瘾,武子会同意的。”


    那这可太好了,众人嬉嬉笑笑,别提有多高兴。


    倒是独眼汉子发现了不对,往人群中看了一眼:“武子呢?”


    这种场合他怎么不在?


    有人猜测道:“武子今天被东哥你逼着给他婆娘道歉,此刻怕是心里不舒服,跟他婆娘闹脾气呢!”


    这个闹脾气当然不是指口头上的闹脾气。


    独眼汉子点点头。


    也是,武子气性大,他方才过去的时候武子还在打他媳妇呢。


    不过是做戏给小娘子看,这有什么好气的。


    一个假道歉换一个真媳妇,这还不值?


    独眼汉子摇摇头。


    罢了,由着他去。


    反正他事先交代过,不让他把人打死,武子是个有分寸的,不会乱来。


    “好了好了,都干活去。”将人分成两波,独眼汉子道,“你们去追青娘,能不能生儿子就看你们自己的了,你们几个跟我来,还是按老样子处理。”


    经过方才的一番夜话,众人现在是干劲十足,纷纷散去。


    独眼汉子带着一行人往凤凰客栈而去,上楼后不忘分派人手:“男的交给铁匠,女的送给武子。”


    身后的人明白他的意思,当即行动,分工明确,动作熟练。


    最先进到的是屠昭所在的房间,彼时人因为中了迷药的原因,在榻上睡着,早已没有先前打人时的凌厉。


    独眼汉子啧啧:“瞧瞧这小美人,多水灵,要是脾气没那么爆就好了。”


    “京城来的嘛,是该刁蛮一些。”有人接话。


    京城可是整个东瞿最繁华的地方,见惯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自然养得刁了些。


    独眼汉子嗯了一声:“给武子送去吧,让他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可别像老万那个废物一样,十多年了还对付不了一个青娘,到现在还想着往外跑。”


    那人应声,当即就要把屠昭扛起来往外走。


    只是才走过去,就听得那边有人喊,吓得他手一抖。


    “东哥,当官的不见了!”


    ·


    此夜无月,伸手不见五指。


    崎岖的山道里,猎狗开路,火把照明,人们拿着棍子和柴刀到处搜寻,杂草砍倒,巨石推平,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晚风里灯火摇曳,犹如鬼魅。


    “她在那儿!别让她跑了!”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惊破一方暗夜。


    夜色中,有女子赤脚踩在石子路上,头发散乱,一瘸一拐,一边跑一边不住回头看。


    怕被人撞见,她避开了大路,都是挑没人走山道钻。


    无奈她腿脚不便,鞋子又在来的路上跑掉了,很快就被人发现了踪迹。


    不能被人抓住,不能再被抓回去。


    再被抓回去,她绝对活不了。


    女子的心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也不管脚被荆棘刺穿流血,拼了命往前跑。


    夜色昏黑,她迷失了方向,慌不择路,等到看清前路的时候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底下深不见底,间或有狼的声音从底下传来,骇人不已。


    见她没有路可以跑了,男人们笑得猖狂。


    “青娘,跑啊,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青娘,乖乖地回来,看在大家都是邻居的份上,可以免你受皮肉之苦。”


    “青娘啊青娘,你说你,儿子都在京城当上官了,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的事,你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跑,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女子看着他们越逼越近,捂着耳朵步步后退。


    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然而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


    ——我不是青娘,我叫权倩,家住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是盐商权家的幺女。


    ——我叫权倩,家住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是盐商权家的幺女。


    这是她每天都会重复上千次的话,尽管口舌空空,什么也说不出,也要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是谁,来自哪里。


    他们都说她疯了,她确实疯了。


    他们都叫她青娘,倩字去人便是青,他们不把她当人,以至于她都快不记得她是谁了。


    此刻面对死亡,她更要告诉自己,死也要记得她是谁,来自哪里。


    ——我叫权倩,家住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


    重复完最后这一遍,女子闭眼向后一迈,决绝又果断。


    冷冽的风穿透了她的乱发,悬崖下此起彼伏的狼鸣更加清晰。


    既然跑不出去,那便就这样死去吧,结束这不人不鬼的一生。


    失重的感觉不断裹挟着她的全身,然而下一刻迎接她的并不是死亡,腰间一紧,有一只手阻了她不断下坠的去势。


    第66章 你撕我衣服做什么 让我找到你非得扒了……


    权倩睁开眼,就见一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边,山风肃肃,那人目光坚毅,犹如利剑出鞘。


    怕刺激到她,郑清容低声安抚:“别怕。”


    话出口时,郑清容借力扭转下坠的去势,已经带着她稳稳落在了峭壁凸出来的一处平台上。


    她是抄近路过来的,听到这边人举着火把喊青娘,随后就看见一女子向身后的悬崖倒去。


    万幸,她来得不晚。


    悬崖上猎狗叫唤不停,男人们举着火把不住往下看,因为着急还把崖边的碎石给踹了下去。


    奈何夜黑风高,底下狼啸不绝,众人举着的火把除了能照亮眼前,其余的什么也看不清。


    “青娘跳下去了,这怎么办?还下去追吗?”


    原本说把人抓回去好好治一治她这老是往外跑的臭毛病,谁想到这疯婆娘命都不要了,悬崖说跳就跳,压根不带怕的。


    这还是当初那个受一点儿疼都会哭的青娘吗?


    有人呸了一声:“追追追,这还怎么追?后山的悬崖有多高你又不是不知道,底下野狼成群,掉下去还能活命的?”


    况且大晚上的,底下什么都看不清,贸然绕道下去只怕人还没找到,他们先成为饿狼口中食了。


    说完又啐了一口,对自己大晚上白忙活一场表示愤怒:“这疯婆娘,疯起来连命都不要了。”


    以前她虽然疯,但是也没有疯到跳崖的地步。


    这下倒好,跑出去一趟胆子更大了,说跳就跳。


    “东哥那边怎么交代?”有人怯生生地问。


    人没追到,还把人给逼死了,这可是能生出万鹤鸣那样的女人啊。


    就这么死了,实在可惜。


    “还能怎么办,实话实说。”


    悬崖是青娘自己跳的,又不是他们把她丢下去的,东哥也怪不了他们。


    众人举着火把对望,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忙活了一晚上无功而返,只能骂骂咧咧走了。


    等上面没有动静再传来,郑清容才看向面前的女子。


    借着零星的一点儿微光,女子的面容渐渐展露。


    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眼前的人,苍老、憔悴,形容枯槁,简直没有人的样子,


    彼时也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没回过神,只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好人。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郑清容再三申明。


    她现在不敢有什么别的动作,就怕哪里不对让她应激。


    权倩鼓起勇气,有些僵硬地打了个手语。


    【我见过你。】


    想到手语一般没人能看懂,当下又泄了气。


    好在郑清容这几天跟着仇善学了一些基本手语,虽然权倩的手语有些僵硬不自然,但她看懂了。


    当即问道:“你见过我?”


    她之前可没来过岭南道这边,这是第一次。


    还是说青娘之前去过淮南道扬州?


    没想到她能看懂手语,权倩意外之际又连打了几个手语。


    【在江南西道和岭南道的城门交界处,我见过你,你是从江南西道过来的,身上有大理寺的令牌,你是大理寺的人?】


    郑清容接触手语的时间毕竟不长,日常生活基本交流还算能应付,但有些不常用表达就不是能完全看懂。


    就像现在,她就看不懂权倩关于道与道之间的名称表达,以及大理寺这种专有名词表述。


    郑清容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儿学习手语,此刻面对权倩的表达苦恼又自责:“抱歉,我才接触的手语,学得还不是很到位,有些表述不太能明白。”


    听她这样说,权倩当即抓起一根树枝,在积灰的地上歪歪扭扭写着。


    【你是大理寺的人对不对?不是和县衙那边一起的?我看你从江南西道而来,你有法子回江南西道是不是?】


    在她一笔一划写的时候,郑清容注意她手指不是很灵活。


    其实在她方才打手语的时候就有些迟滞,但现在落到写字上,这种僵硬滞涩更为明显,


    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手指粗糙不已,还有许多裂口,是做粗活留下的痕迹,而指关节似乎遭受了什么重创,就连垂握树枝的姿势都在微微发抖,以至于她写出来的字都有些扭曲。


    神还是簪花小楷的神,但形不在了,活像是行尸走肉。


    权倩看着地上自己写出来狗爬一般的字,才恍然惊觉这是她十年后再一次提笔。


    自从她的企图往外传消息,被他们发现打残了手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动笔写过字了。


    十年的时间,手上的伤反复发炎又溃脓,若不是记忆深处还记得怎么握笔,她都要差点儿忘了她曾经也是会写字拨算盘的。


    只是眼前这字早已没了她以前的字风,歪斜扭曲,说是小孩胡乱涂鸦也不足为过。


    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懂。


    郑清容随着她题写的字一个个看过去。


    单独看确实有些不好明白,但结合上下词句也不是很难懂。


    将她写出来的话在脑中拆解了一遍,郑清容试着理解。


    她和屠昭来岭南道是临时决定的,毕竟她们一开始的目的地是江南西道,在判断刘泥头不是杀人凶手后才继续南下往岭南道这边来的。


    因为事情发生得突然,路引上没有提名岭南道这边,所以从江南西道过来的时候,她给守城的人亮了大理寺的令牌,说明了情况才放行的。


    青娘说看她是从江南西道过来的,还问她是不是大理寺的人,那么当时她应该就在城门附近,看见了她的大理寺腰牌,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判断。


    至于为什么瘸腿之人会在这么短时间来回两道,以及为什么会多问一句她是不是跟县衙那边一起的,这郑清容就有些疑惑了。


    不过现在纠结这些也不是时候,她得先安抚青娘。


    想明白了这一点,郑清容一句句解释道:“我不是大理寺的人,我是刑部刑部司的主事,我叫郑清容,暂代刑部司员外郎一职,是泥俑藏尸案三司推事的刑部负责人,此次来岭南道就是调查此案的,茂名县县衙这边我们还没去交涉,不知道当地是什么情况,你说的江南西道是我们的查案途径点,我们最后是要回京城去的,你问起这个是有亲人在江南西道那边吗?”


    后面这句是她的猜测,因为青娘重复写了江南西道两遍,看上去很重视。


    先前她从巷子里人的口中得知了青娘不是岭南道的人,此刻见她强调江南西道,所以猜测江南西道是不是有她的亲人在。


    听到她不是跟县衙那边一伙的,权倩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忍着手上的疼痛,将这些年重复了千百遍的话一字字写了出来。


    【我叫权倩,家住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是盐商权家的幺女,我要回家,求你让我回家。】


    郑清容一愣:“权倩权小姐?”


    青娘的青?


    权倩的倩?


    这是因为当地人不识字,把倩字误认成了青字吗?


    许久没有听到别人称她为权小姐,权倩泪水顿时如决堤一般,汹涌而至,又是比划,又是写字,将这些年的遭遇全盘托出。


    【十九年前我和我娘出来经商,途经岭南道,被于东等人设计强留在了茂名县,他做出我和我娘意外落水身亡的假象,实则把我们扣了下来,我娘为了保护我,跟铁匠起了争执,过程中咬断了铁匠的手指,最后更是被活活打死,而我也没跑出去,半路被他们折回,卖给了一个姓万的做妻子,委身于他,被迫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这些年我跑了很多次,甚至求助过官府,但是县衙那边跟他们沆瀣一气,全然不管,而我前几次都是没跑出茂名县就被他们发现了,每次被抓回来都会挨一顿毒打,最严重的一次直接打瘸了我的腿,这一次姓万的儿子在京城考中做了官,说要把我和他接到京城去,我假意顺从,等出了茂名县就一路跑去了江南西道,但是没有路引,我进不去,也联系不上我家里人当初经营的铺子,正好看见你和一位姑娘从江南西道过来,还拿着大理寺的令牌,便想通过你让我回家去,我脚程慢,中途悄悄搭了一个商行的加急车马队,等再找到你们的时候却发现你们是朝着茂名县这边来的,还住进了于东的客栈,那地方姑娘去了是有来无回,我便想着烧了他的客栈引起你们注意,可我还是太笨了,火才烧起来就被他们给发现了,这位大人,你快去救那位姑娘,她有危险,别让她成为下一个我。】


    知道了事情来龙去脉的郑清容只觉得心里压抑得不行。


    经权倩这么一表述,死者的身份差不多能确定了,是她的娘。


    怪不得杜近斋和章勋知一直查不到死者身份,落水身亡之人,尸骨难存,不是被鱼吃了就是泡浮肿了被冲到别的地方去。


    凤凰客栈的东家于东用这样的意外伪造她们母女的死亡,怕就是想着有天东窗事发也能误导迷惑查案之人。


    郑清容心情复杂,看向权倩。


    昔日的权家小姐,被岁月磋磨得不成人样。


    那一双手本该在属于她的天地里大展宏图,然而恶人作祟,却让她变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权倩此番带来的信息过于庞大,郑清容心下沉了沉,先前想不通的地方也都一一得到了解释。


    难怪她会先问她是不是跟县衙那边一伙的,原来是因为县衙那边不管事。


    看她的意思她先前跟县衙那边求救过,但县衙那边没有处理,或者说是装聋作哑不作为。


    她也是怕她跟县衙一样吧,所以才会这么问。


    若她跟县衙一伙的,权倩必然不会跟她多说,说不定还会再次寻死,那就没有后面这些了。


    想起县衙,郑清容眼里寒光一闪。


    她先前还猜测县衙那边是不是不管事,现在看来是真的不管事,不仅不管事,还跟当地人同流合污。


    还好她们还没来得及去县衙那边,要不然被那边知道了她们的来意,她们此行怕是没那么顺利。


    目光落到权倩的腿上,郑清容只觉得揪心。


    先前权倩被人追的时候,她也看见了,权倩的腿脚不好,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很明显。


    她以为是天生的不良于行,没想到是被打成这样的。


    起先她还奇怪一个腿脚不便的人怎么能这么短时间内往返江南西道和岭南道,要知道她和屠昭都是连夜骑马赶路才到这边的,得知权倩是搭了商行的加急车马后就都说得通了。


    不过饶是如此,对她一个腿脚不便的人来说也很不容易了。


    路途颠簸,她还要冒着被万鹤鸣父子以及茂名县人发现的风险。


    可想而知,她此番折返回来是花了多大的勇气,后面更是不顾自己安危,放火提醒她们凤凰客栈有问题。


    这样肮脏龌龊的地方,始终没能摧折她的赤子之心半分。


    除此之外,郑清容还发现一个问题。


    权倩交代这些事件时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完全不像是疯癫的样子,怕是和她当初在扬州时一样,被人误解了。


    不过从权倩的处境来说,装疯卖傻何尝不是一种自救。


    了解了事情的大概经过,郑清容让她放心:“权小姐别担心,那边我已经让人守着了,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她得先把权倩安置好才能过去跟屠昭和仇善会合,不然要是那些人再折回来,权倩就危险了。


    见她光着脚,脚上鲜血淋漓,郑清容把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撕成好几份,一部分用来擦拭处理她受伤的脚,一部分做了简单包扎。


    处理好一切,郑清容把权倩带到了仇善所说的那个安全的地方。


    被打的妇人也在,也不吃仇善准备的食物,只抱着双臂缩在角落。


    彼时见到权倩,又惊又怕,忙上来迎接:“倩姐儿,你不是跑出了吗?怎么回来了?”


    郑清容听到她的称呼,心下明了不少。


    知道权倩的真名,看来是跟权倩通过气的。


    权倩简单用手语跟她解释了一番,最后指了指郑清容的方向,解释是她救了自己的意思。


    妇人连连向她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这谢不仅是谢她救了倩儿姐,还是谢她救了自己。


    虽然带她过来的是一个戴面具的黑衣人,整个过程什么都没说,但此刻见到郑清容过来,她也能猜到是郑清容的安排了。


    郑清容示意她不必多礼,对二人道:“这里很安全,他们找不到的,你们先在这里避一避,我去把外面的事处理一下,等控制住了局面我再来接你们。”


    二人连连点头。


    这个地方她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都没踏足过,也不知道郑清容这些外地人是怎么发现的。


    不过越是这样,越能证明这里是安全的。


    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二人忙让郑清容小心。


    郑清容颔首,把仇善准备的东西往她们面前推了推,叮嘱了几句便出去了。


    踏着夜色,郑清容刻不容缓,一路往屠昭那边赶。


    然而才行进没多久,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全身裹着黑袍不辨女男的人。


    披着一身夜色站在枝头最高处,周身无所依似乎悬空,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人脚下有一片将掉未掉的叶,承受住整个人的重量却不压不折,彼时脚下的叶子随着夜风轻轻颤动,而那个人也似受力般,跟着叶片上下浮动。


    好功夫!


    轻如鸿毛随风动,重如泰山身不斜。


    郑清容第一反应是仇善怎么在这里?还恢复了当日在她屋顶的打扮,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屠昭身边守着吗?


    然而这个念头才闪过一瞬,郑清容又忙否定了。


    这个人不是仇善。


    尽管和当日仇善的打扮差不多,但这个人有气息。


    仇善是完全没有活物气息的那种,就像石头一样。


    这个人不一样,尽管气息很浅很淡,但是有。


    郑清容顿时警觉。


    想不到茂名县还有这样的高手在。


    她警惕性一向很高,但是今天来到这里的时候没发现还有这样一号人物,这不应该啊。


    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是专门来拦截她的吗?


    似乎发现了郑清容的存在,枝头上的人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看来。


    黑袍迎风轻扬,一张狐狸面具映入眼帘,遮住了那人的上半张脸,勾红的眼尾仿若在笑,狡黠又魅惑,余下半张脸隐在黑袍之中,看不出性别特征。


    郑清容:“!!?”


    黑袍藏身,面具遮容。


    这是仇善他们那边的人?


    倒是不怪她这么想,初见仇善就是一身黑袍打扮,后面在安平公主那里见到了人,仇善虽然脱去了裹身的黑袍,但保持戴着银白面具的形象。


    还真没有见过仇善黑袍和面具一起穿戴的。


    自从仇善到她这边来后,都是一身黑衣劲装的打扮。


    所以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是仇善带的帮手吗?


    怎么看着不像啊?


    要真是帮手,为什么站在这里,而不去帮仇善?


    “你踩到我了。”那人居高临下看着她,悠悠吐出这么一句。


    郑清容眉毛一跳。


    原来会说话,还以为跟仇善一样。


    虽然听不出女男,但是这比那人不说话还吓人。


    什么叫踩到了?


    那人站在那么高的树梢上,她在地上,她能踩到什么?


    断肢?还是影子?


    刚这么想,郑清容忽觉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滑溜溜软塌塌的,触感很真实。


    还没等她看清是什么,枝头上那人已经到了跟前,掌风烈烈冲她袭来。


    郑清容当即就要对上,然而脚上猛地被什么给缠住,拽了她一个踉跄。


    原定的招式偏移了轨迹,郑清容翻身避开之际,只听得哗啦一声,清脆如裂帛。


    随后就听得那人惊呼:“打架就打架,你撕我衣服做什么?粗鲁。”


    郑清容不明所以。


    回头一看就见那人捂着的黑袍间露出半个胸膛,是她方才收势不住不小心劈开的。


    而那若隐若现的胸膛肌理分明,每一次跳动都迸发出一种野蛮的力量感。


    郑清容吐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是个男的,真要是扒了女孩子的衣服,她算是说不清了。


    想起方才缠住她脚的东西,郑清容再次低头查看。


    奇怪的是,随着那人一声嗔怪,方才缠在她脚上的东西不见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


    到底现在不是关注这些东西的时候,郑清容收起好奇心,对那人抱了抱拳:“这位兄台,多有得罪,无心冒犯,就此别过。”


    她还得跟屠昭和仇善碰面呢,没时间在这儿耗。


    他打她一掌,还让什么东西缠住她的脚让她打了个踉跄。


    而她也给了他一掌,撕破了他的衣服。


    一来一往,算是扯平了。


    然而那人压根不想就此打住,将衣服重新掩了掩,恶狠狠道:“撕了我的衣服还想走,想得美。”


    说着,再次朝郑清容袭来。


    郑清容踏出去的步子被他硬生生逼了回来,不得不跟他对上。


    “阁下是不想息事宁人了?”郑清容凝眉挡住他的招式,时刻注意着地上有没有别的东西出现。


    从兄台到阁下,称呼的变化也代表了她的此刻态度的变化。


    那人一击不成再起一招,冷哼一声:“休想。”


    敢撕他的衣服,他不扒她一层皮才怪。


    脸上狐狸面具似乎也被他的情绪带动,看上去显现几分愠怒。


    “行。”郑清容不再躲避,蓄力一击。


    她算是客气的了,先问再打,先礼后兵。


    那人被她的攻势震了震,心里感叹好强的内力。


    以前可没见着这般能和他相匹敌的人物,不由得恢复了几分正经,想要和她真正分个高低。


    郑清容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觉得半路杀出来一个人拦住她的去路是真麻烦。


    虽然经过方才的几句对话往来,她基本能确定他不是凤凰客栈东家那边的人,可是真要在这里跟他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时间紧迫,还不清楚屠昭那边怎么样了,她必须速战速决。


    这样想着,郑清容直接改了攻势方向,专门朝着他的衣服袭去。


    不是因为他的衣服而动怒挑战她吗?那她就扒了他的衣服,让他跳脚,自顾不暇。


    那人本就是打着和她比试的主意,哪里料到她还来这招,惊慌之际躲避不及,衣服被郑清容一勾一挑,直接扯了去。


    原先只露半个胸膛的,这下倒好,宽肩窄腰全部暴露在空气中,呈现一个完美的倒三角。


    “下流。”那人怒骂,捂也不是,不捂也不是,正经人过招哪有扯衣服的?


    想要照葫芦画瓢也撕她的衣服,然而这正中郑清容的下怀。


    郑清容用从他身上剥来的衣服缠住他的手腕,等到他用脚踢来的时候一个倒翻再次绕上他的脚踝。


    手下一紧一扯,那人腰背后仰,瞬间被拉成了一个弓箭的弧度。


    郑清容嚯了一声。


    这腰,这柔韧度,很难在男子身上看到啊。


    那人咬牙恨恨:“卑鄙,撕我衣服算什么,重新打过。”


    要不是她耍阴招撕衣服,他不见得会输她。


    “恕不奉陪。”郑清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人挂到了他先前踩的树梢上。


    既然喜欢跑这么高的地方去,那就多在上面待一会儿,少下来耽误她做事。


    “小人,让我找到你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那人四肢被捆做一团,看着郑清容离去的方向放狠话。


    郑清容摆摆手,懒得理他。


    她从小到大听过的狠话比他吃的饭都多,真要计较那还活不活了?


    相比一个突然出现不知身份的男子,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她。


    脚下生风,郑清容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第67章 是她们死,还是你死 留谁的活口


    赶到巷子的时候,先前举着火把找权倩的那些人还没回来。


    郑清容原本是要直接去和屠昭仇善会合的,路过打铁匠家时发现里面还有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个时候巷子里差不多都人去楼空,几乎都出动找权倩去了,这一处还有人在实属突出。


    既然确定了死者是权倩的亲生母亲,那么对作案之人来说,权倩的出现就更值得注意了。


    铁匠要是杀人凶手的话,怎么也不该置身事外才对。


    心里疑惑,郑清容悄无声息翻进院墙,便见到白日里的打铁匠呆坐在一口井旁边,左手时不时摩挲着右手擘指,目光呆滞,似乎在沉思。


    倒是好闲情。


    现在外面都闹成什么样了,他这边倒是悠闲自在。


    视线落到他的右手上,郑清容注意到他手上还戴着打铁时用的手套,不曾脱去,就连擘指都还保持着打铁时弯曲的姿态。


    不打铁还戴着手套,擘指还一直是这个动作,这不是有鬼才怪。


    郑清容一边留意铁匠那边的动静,一边小心在四周搜寻起来。


    目前还有一样没确定——泥俑。


    死者是在泥俑里面发现的,泥俑作为本案的藏尸容器,是很重要的一环。


    她现在虽然锁定了右手擘指有问题的铁匠,但是泥俑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


    她始终没有看到做泥俑的相关工具,就连整个茂名县做泥俑的人都没见到一个,就像从来没有什么泥俑一样。


    作案之人在这里,碾人的石碾也在附近,那么做泥俑的东西应该也在周围才是。


    按照这个猜测,郑清容四下搜寻。


    然而她翻找了许久,还是没有看到半点儿影子,就连有没有暗室密道这些她都一一试过了,没有。


    搜寻无果,郑清容最后不得不把目光投向铁匠旁边的那口井上。


    那里她还没有看过。


    时间不多,郑清容也不打算藏了,出声道:“断指后铁不好打吧?”


    铁匠本就神游天外,被她这句吓回了神,忙四处看:“谁?”


    “慎夫人的接指技艺是很好,可惜接不了被咬坏的断指,也接不了不属于这个人的断指。”郑清容自暗处走出,看向他的右手,“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接的,或者说,用什么接的?”


    见到是她,铁匠把手负在身后,不让她看:“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这是我家,未经允许不得擅闯,还请你出去。”


    “擅闯是我不对,不过你也先别急着赶我走,我来只是想请你为我解惑的。”郑清容也是客气得很,慢悠悠走进的同时跟他聊了起来,“你剖开权夫人肚子的时候,发现手指已经被咬坏了,接不回去,所以又起了别的心思,想着把别人的手指头接到自己身上,这个时候,你遇上了来寻求石青的刘泥头,你给了他石青,却也要他留下右手擘指,本来是想找慎夫人给你接上的,但是却得知别人的手指无法接到自己身上,所以只能另寻他法,也就是你现在手指的现状,你怎么做到的?用了什么方法?”


    “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请你出去。”铁匠眯了眯眼,看向郑清容的目光带着不善。


    郑清容哦了一声:“听不懂手指的事是吧?行,那我们换一个话题,我比较好奇,你这双能打银针的手是不是也能做出一个个藏尸的泥俑呢?我很疑惑,你是怎么把权小姐的娘亲做成干尸,再封存到泥俑里送到京城的?用石碾碾碎人骨头是做干尸必需的一道步骤吗?你打铁用的那个火炉是不是也用来烘制人尸体过?”


    她这几句话看上去是询问,其实压根没想要他回答。


    她只是想看看他听到这些话的反应。


    做过就是做过,不可能没反应,就算伪装得再好,此刻听到那些关键词也会有细小的情绪波动。


    铁匠眼神飘忽,不再看她,也不再搭话,只沉默着步步后退。


    等摸到放到井口旁边的榔头,当即抄起来朝郑清容头部敲去。


    郑清容早就等着他的反击了,直接拧了他的胳膊,把人踹跪在地上。


    揭开他戴着手套的右手,擘指上是一截精铁做的假手指,焊在手指断口。


    许是直接接触肉体部分,接口有些发黑脓肿,不过因为年头久了,相互磨合得还算不错,已经没有流脓的现象。


    原来是用铁做了一根假的手指,难怪碰到的时候这么硬,还只能维持一个姿势。


    能牢牢套在手上,焊手指的时候只怕没少受罪,也真是够狠的,


    郑清容拿过井上的绳子,把人捆了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这井是一口枯井。


    借着烛火一看,底下是早已废弃的泥俑工具,和她在刘泥头那里见到的差不多,还有一些泥俑碎块。


    果然在这儿。


    细看之下,可以发现这些东西当初应该是直接从井口推下去的,零零散散碎了不少,但还是能看到一个稍微保存得完好的泥俑腰背后有一个圆形孔洞,跟孟财主宅子里的泥俑有异曲同工之处。


    是这个没错了。


    ·


    这厢


    郑清容突然不见的事让凤凰客栈那边彻底乱了套。


    独眼汉子暗骂一声。


    明明亲眼看着她吃了加了迷药的饭菜,又亲眼看见她进房间里去的,怎么一晃神人就不见了?


    让人先把屠昭送过去,独眼汉子带着身边几个人在附近找了一圈,结果还是没找到人。


    好端端的大活人,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是?


    独眼汉子眉头紧皱,然而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没多久负责去追权倩的人回来了,还带回了权倩跳崖的消息。


    这要是放在以往,独眼汉子顶多叹一句可惜了。


    毕竟青娘好歹也是生育了万鹤鸣的,她的价值还能再榨取利用。


    就这么死了确实可惜。


    但现在又是青娘跳崖,又是郑清容失踪的,两个看似没什么关联的事件,却让独眼汉子有些没来由地发慌。


    默了半刻,突然想到什么,急忙招呼人:“不好,快去武子家。”


    都是一道的,郑清容要是失踪,那小娘子肯定也有问题。


    他们大意了。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慌神,但见独眼汉子神色不好,也知道事情怕是不容乐观,忙朝巷子赶去。


    巷子本就崎岖难行,当初为了防止那些女人不安分逃跑,特意设计成狭窄坑洼又抬头可见人的布局。


    是以现在轮到他们着急行路就显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尤其是这么多人一起行进的时候,不是你踩我就是我撞你的,拖慢了整体速度。


    等到一行人匆匆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打起来了。


    被指派把屠昭送过来的几个人捂着肚子倒在地下,哼哼唧唧蜷缩成一团。


    而屠昭站在当中,揉了揉拳头,哪有半点儿被迷药迷晕的样子。


    果然中计了。


    独眼汉子气得不行,招呼身后的人:“一起上,我倒要看看是她拳头硬还是我们的棍子硬。”


    他做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迷药失效,本该送到床上的人还直接打到他面前来。


    闹成现在这个样子,要是不把人拿下,他就不姓于。


    屠昭眯了眯眼,要以多欺少啊这是,那就怪不得她了。


    指尖寒光一闪,解剖刀随着她的动作或刺或挑。


    刺中一个人的大腿,屠昭喝了一声:“富强。”


    划了一刀另一个人的手臂,屠昭又道:“民主。”


    割破第三个人的后背,屠昭接上:“文明。”


    每削一个人,屠昭都会喊一声口号。


    到底是在21世纪和平世界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杀人这种事没干过也不想干。


    剖死人还好,剖活人的心态还是不一样的。


    所以利用解剖刀限制他们行动力的时候,屠昭都会借用二十四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念一念。


    也算是一种心理安慰了。


    见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才给中途醒来的刀疤脸补了一拳的仇善也赶紧上前帮忙。


    这些天他也算是跟着郑清容学了一些武功路数,虽然还不能说是短时间内成长为了个中高手,但也算是学有所成。


    刀疤脸是这些人当中算是武力值最强的一个了,他能打得刀疤脸,剩下的人就不足为虑。


    再加上他速度快,几乎没等人棍子落下来就把人给掀翻在地,是以两个人这么配合打下来倒也没吃亏。


    独眼汉子见两个人很是能打,又让人去县衙那边搬救兵。


    敢到他们茂名县的地界撒野,也不看看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县令要是不帮着他们把事给平了,他下一个打的就是县令。


    县令那边得到消息后倒是来得也快,听到这边打起来了,也不顾大晚上黑灯瞎火的,带着人风风火火地来了。


    在屠昭最后一句“友善”落下时,县令也急吼吼发话了:“本官辖内,谁敢放肆。”


    屠昭收了刀瞥他一眼。


    来人确实是县令的装束,但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显然是才被人从床上拉起来的,鞋子都穿反了。


    在他辖内发生坑害女性这种事,他还睡得着呢?


    看着官帽都没来得及戴上的县令,独眼汉子冷嗤一声:“说这些做什么,还不快把人抓起来。”


    就他这点儿官架子,够吓唬谁呢?


    当务之急是把人抓住。


    这娘们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谁想到这么能打,下手还专门挑那些意想不到的地方,他多少兄弟都折在她手上。


    还有那个戴面具的,没想到还偷偷藏了一个在暗地里,现在才见到人,出手速度快得不行,躲都躲不开。


    明明才两个人,数量上压根不占优势,但他这些兄弟轮着上都没讨到好。


    再这样打下去,他损失的人手会更多,冲锋陷阵这种事还是让县衙的人来。


    “这就来这就来。”县令忙哎哎两声应他,很是谄媚,随即指了指身后带刀的衙役,端出一副为民办事的模样,“这两人夜半无故闹事,危及县民,给我拿下。”


    屠昭都看笑了。


    难怪这些人这么肆无忌惮,敢情就连当地官府都沦为了他们的走狗。


    怪不得没人发现他们的隐私勾当,原来整个茂名县的人连同官府都是一个鼻孔出气,蛇鼠一窝。


    弹了弹解剖刀上的血迹,屠昭顺手用解剖刀指了指县令:“这位吃干饭的县令,别怪我没提醒你,干扰大理寺办案可是要革职查办的,你确定还要对我们不客气?”


    这种拿刀指人的行为很不礼貌,但对屠昭来说,县令这种人不需要礼貌相待。


    “大理寺?”听到这个名字,县令一怔,以至于都没注意屠昭说他是吃干饭的。


    大理寺的人怎么会来到潘州茂名县这边?难不成上面已经知道了他们这边的事?


    屠昭从怀里摸出郑清容临走前塞给她的大理寺令牌:“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县令也是识得这令牌的,火把照耀下大理寺三字赫赫如新,是断然做不得假的,当下腿都要吓软了。


    独眼汉子扶了他一把,捏着他的胳膊强调:“你有听过大理寺的高官跑来地方上亲自查案的吗?还是我们茂名县这种不毛之地,他们不过就是底下的小喽啰,无足轻重,就算弄死了也不会惊动上面,可你现在要是放过他们,来日他们回京跟上面的大人说了我们这边的事,首当其冲的就是你。”


    县令被他后面那句话吓了一跳。


    是啊是啊,他作为当地县令,要是茂名县这边的腌臜事捅到了京城去,他肯定是第一个被问罪的。


    当年上了他们的贼船,现在想下也下不了。


    看了一眼屠昭和仇善,独眼汉子继续道:“他们此行就三个人,有一个现在不知所踪,应该是趁乱跑走,找帮手去了,你先把茂名县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截断他的后路,再把面前这两个人拿下,有这两人做人质,不信他不出来,到时候还不是我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封……封县?”县令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太阳穴突突直跳。


    无缘无故封锁县城,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搞不好要杀头的。


    “不封也行,那就让他把人找来取你的项上人头好了。”独眼汉子也不再扶着他,冷哼一声,“是她们死?还是你死?你自己选。”


    封县而已,又不是让他屠县。


    真要等郑清容把人找来,到时候死到临头的可就是他们了。


    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事要是瞒不住了,他县令也别想独善其身。


    果然,这番话很有震慑力。


    县令权衡一番,还是觉得独眼汉子说得有道理。


    不封县就只有死路一条,封县或许还有转机。


    当务之急是把人抓起来,不能让他把茂名县这边的事捅出去。


    要不然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先把人抓到再说,等把这件事解决了,就把封县的事归咎到这些大理寺的人身上,就说是他们引起的暴动,才不得不封县。


    到时候人死了,还不是任由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且独眼汉子说得也没错,他还真没见到哪个大理寺高官会跑到地方上来查案的,还只有三个人。


    既然不是高官,那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查案本就危险,死个把人很正常。


    屠昭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呵了一声:“那个谁,你可想清楚了,跟大理寺对着干是什么样的后果,你要是现在迷途知返,将功补过,或许上面还能从轻发落,真要听他的铸成大错,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现在连县令都不想喊了,这种人配当什么县令?


    “从轻发落?”县令重复了一遍她话中提到的字词。


    可以从轻发落吗?


    见县令有所动摇,独眼汉子气得不行,这墙头草,听风就是雨的:“听她胡说什么,别忘了,你早就没有退路了。”


    县令经他提醒,面色一变。


    是啊,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在他被迫和他们同流合污的时候,他就没有退路可言了。


    所以现在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敛了敛容,县令吩咐道:“来人,封锁全县,务必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至于这两人,拿下,留活口。”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响起,地上突然多了一个人,正砸在独眼汉子和县令脚边。


    独眼汉子打眼瞧去,咦了一声:“铁匠?”


    自从断了手指之后,铁匠就不参与这些事了。


    他也知道那件事对不起他,所以就没强行要求。


    今晚也是一样,尽管这边再怎么闹再怎么抓人找人,他都没让人去打扰他。


    怎么现在被人捆了丢在这里?


    莫不是被那个逃走的人弄的?


    独眼汉子才想到这里,眼前忽然晃过一阵风。


    下一刻,就见郑清容掐住了县令的脖子:“留谁的活口?”


    他想要叫人把郑清容抓住,然而张了张口,声音却被人扼住了一般,什么也说不出。


    几乎是在郑清容出现的那一刻,他的脖子也被人给掐住了。


    顺着手的主人看过去,是那个戴面具的人。


    方才一直在屠昭旁边,一言不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突然出现在他身边,还掐住了他的脖子,他都没发现。


    屠昭舒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拖延这么久的时间,总算来了。


    要是郑清容还不出现,她可就要考虑拿个人放放血谈判了。


    真到了那个时候,怕是念几十遍二十四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也不够。


    独眼汉子和县令被牵制住,在场的人都没了主心骨,一时惶惶。


    郑清容挑了挑眉:“哎,各位可别轻举妄动哦,我和我朋友最不经吓了,要是手一歪一抖,这两位的脖子可就要不保了,届时上面要是过问起来,会算在谁头上呢?”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她这是在变相威胁他们。


    不过这也是事实。


    她们代表大理寺来办案,查案过程中死了一个县令和一个百姓,少不得要被上面追问查证,到时候一查,他们围追堵截大理寺办案人员的事可不就藏不住了。


    是他们下手在先,才会引得她们反击,最后只会把责任归咎到他们身上。


    所以无论是为了他们东哥的性命,还是为了他们,现在都不能再像先前那般莽撞动手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是默契地没有上前,只握着棍棒紧盯郑清容等人,怕她们耍花招。


    倒是仇善悄悄凝了她一瞬。


    朋友?她说他是她的朋友。


    他以前是没有朋友的,在族中没有,到了安平公主身边更没有。


    他也能有朋友吗?


    见场面差不多稳住了,郑清容才打量起眼前的县令:“你就是茂名县的县令?”


    她还没去找他呢,他倒好,自己先找上门来了。


    县令不住挣扎:“大胆,既然知道本官是谁,还不快放开本官。”


    郑清容学着他的语气:“哦?是吗?那你为什么明知道我们是大理寺来那边的,怎么还要封锁全县,把我们拿下?”


    第68章 你踩到我了 你个笨蛇


    另一边


    带着狐狸面具的男子被扒了衣服挂到树上后是又气又怒,奈何郑清容捆扎的手法特殊,他压根动不了一点儿,更别说靠一己之力下来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冲底下又喊了一句:“你踩到我了!”


    随着他这一句出口,树底下传来嘶嘶吐信子的声音,紧接着,一条小黑蛇从树底盘绕着树干爬了上去。


    小黑蛇的爬行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狐狸面具男子挂着的地方。


    不等狐狸面具男子吩咐,小黑蛇便开始啃咬绑着他的束缚。


    狐狸面具男子低声催促:“咬快些,我追上去扒了那人的皮给你当夜宵。”


    敢扒他的衣服,看他不扒了她的皮讨回来。


    听到这句话,小黑蛇咬得更起劲了,无奈就它那个牙齿实在不够看的,咬了半天也不见咬出什么来。


    狐狸面具男子忍不住在心里又骂了郑清容好几遍。


    东瞿人就是讨厌。


    出来遛个蛇也能遇上无耻小人,好好的打架变成了撕他衣服,最后还把他挂起来。


    简直奇耻大辱,他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这破地方就是克他,自打他来到这里就没什么好事发生,不是过敏就是水土不服。


    地方讨厌,人更讨厌。


    夜风吹来,微凉,一丝不挂的狐狸面具男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冻死他了。


    越想越气,这口气不出他咽不下去。


    她们东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他报仇,一刻也晚。


    心中急着去报仇,狐狸面具男子又问了一句:“你踩到我了,好了没?”


    再晚就找不到人了。


    万籁俱寂,回答他的是咔嚓咔嚓咯吱咯吱的布料摩擦声。


    小黑蛇也是咬急眼了,最后一口咬在了树枝上,咯嘣一声,咬布料的动作突然中断。


    狐狸面具男子还没弄清楚是什么状况,就见小黑蛇突然从树上掉了下去。


    “你踩到我了?”狐狸面具男子一惊。


    好在经过小黑蛇的不断努力,束缚有所松动,狐狸面具男子已经能小幅度活动了。


    当下用了一个巧劲,从树上轻飘飘翻了下去,顺手捞了掉下去的小黑蛇一把。


    落地的瞬间,小黑蛇盘在他掌心里,委屈巴巴冲他龇了龇牙。


    可以看到它那两颗引以为傲的尖牙,有一颗明显断了一截。


    竟是把牙给咬崩了。


    狐狸面具男子无奈扶额,末了没好气地点了点它的头:“你个笨蛇。”


    咬件衣服都能给它把牙咬断了,哪有这么笨的?


    出去别说是他养的,他丢不起这个脸。


    小黑蛇垂头耷脑,委屈得不行。


    它也不想的,它不也是着急放他下来吗?


    “行了行了,回去给你找块金子补上,定不叫你被其它蛇瞧不起。”狐狸面具男子安慰道。


    小黑蛇吐了吐蛇信子,蛇尾缠上他的小指,衷心地表示感谢。


    狐狸面具男子往郑清容消失的地方看了看,又看了看小黑蛇,有些怀疑地问:“牙崩了还能吃宵夜吗?”


    听到宵夜二字,小黑蛇当即又来了精神,忙不迭吐了吐蛇信子。


    “说到吃的你就来劲。”狐狸面具男子轻轻弹了弹小黑蛇的脑瓜,恨铁不成钢。


    真是牙崩了也不能阻止它吃东西,这个吃货。


    小黑蛇蹭了蹭他的指尖,很是狗腿。


    狐狸男子简直没眼看:“走了,报仇去。”


    说完这句话,狐狸面具男子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上没了衣服遮挡,狐狸面具男子还特意去附近薅了一件衣服穿上。


    红色的,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有些短,还有些扎皮肤,狐狸面具男子不适地整理了一下。


    “卑鄙小人,扒了我的衣服害我在树上吹冷风,现在还害我被这种破衣服扎皮肤,非得让你一一偿还不可。”


    他皮肤素来细腻白皙,做工粗糙的衣服才上身就磨红了一片。


    这种粗布麻衣平日里是近不得他身的,但现在他明显没有更好的选择。


    要是不穿,他就只能光着了,他可没有光着身子到处跑的习惯。


    不过饶是衣服料子不好,款式也不是时兴的,但被他穿上依旧显出几分贵气来,配上他脸上的狐狸面具,夜色里宛若一只幻化成人的狐狸。


    见他整理好了,小黑蛇熟练地从他衣襟处钻了进去。


    狐狸面具男子忍着身上衣服的不适,向着郑清容离去的方向而去。


    衣服实在太扎人了,他得速战速决回去换一身。


    足尖轻点,狐狸面具男子穿行在茂名县里。


    见巷子里比别处亮堂,还挤满了人,狐狸面具男子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什么大理寺的?本官不知道。”面对郑清容的责问,县令装傻,“尔等在茂名县大打出手引起暴乱,本官封县处理合情合理。”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是了是了,因为不知道她们的身份,所以就算杀了她们也只能当做误杀,上面要是怪罪起来,他顶多落一个没有提前探明身份的罪过,这可比干扰大理寺办案的罪名轻太多了。


    郑清容听他这意思,也瞬间明白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挺会逃避责任啊。


    “不知道是吧?那你知不知道是你封县封得快,还是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县衙引人来得快?隔壁就是罗州吴川县,茂名县这边起火,必然会引起接壤的吴川县重视,我们不妨猜猜吴川县那边的人需要多久能赶过来?”


    隐在暗处的狐狸面具男子不禁眯了眯眼,原来在这儿。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先前跟她打过一架,这人狡猾得很,还以为她能跑哪里去,看来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被他找到了。


    不过这是在干嘛?


    县令瞳孔猛地放大。


    这还用猜?茂名县和吴川县相隔甚近,只怕火一烧起来,那边的人就已经敲锣打鼓奔走相告了。


    到时候他再怎么封县也无济于事。


    “你不敢的,故意烧毁县衙,你有几个脑袋?”县令定了定神,从另一个角度跟她对峙。


    火烧县衙,这罪名可不小,轻则下狱,重则斩首。


    谁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郑清容哈了一声:“这有什么不敢的?一个和恶势力同流合污、形同虚设的县衙,我一把火烧了既是为百姓惩奸除恶,也是替朝廷拔除蛀虫,你觉得我是会被罚还是会被赏?”


    县令面色陡然一变:“你……”


    “这种鬼话你也信,他们此行就三个人,现在全在这里,哪有时间去放火?”独眼汉子提醒道,“别听他的,封县,立即封县,弄死他就没什么事了,你是县令,他一个来查案的小吏还能拿你怎么样?”


    见他还说得出话,仇善默默加重了手上力道。


    独眼汉子顿时没了话说,一张脸因为窒息白了又青的。


    仇善也很有分寸。


    在没有得到郑清容的命令之前,只是让他为自己的行为吃些教训,并没有想弄死他的意思,在他濒临死亡的前一刻便放开了。


    独眼汉子死里逃生,扣着他的手呼哧呼哧直喘气。


    谁想到这个戴面具的看着不声不响,动起手来完全没有人性的。


    仇善这一动,狐狸面具男子也注意到了他。


    居然也穿黑衣戴面具,他说之前怎么郑清容看见他有些恍惚,原来是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


    可是他们哪里像了?


    他可比他好看多了!


    郑清容淡淡瞥了一眼独眼汉子:“你以为我不在的那段时间做什么去了?我看旁人都挺喜欢跟我打赌的,要不你也跟我赌一赌,看看这把火能不能烧起来?”


    她这一番话说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独眼汉子一时也分辨不出该不该信。


    这个时候又听得郑清容开口道:“至于我能不能拿县令你怎么样,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此番来查的案子是跟大理司直以及御史台侍御史三司推事的,临行前大理司直章勋知章大人把令牌给了我,特允我这个刑部司员外郎便宜行事,你该知道大理司直掌出使推核,若到地方推鞫疑狱,相关地方的长官是要停职待罪的,你现在还觉得我不能拿你怎么样吗?”


    “三司推事?”县令听到她这样说整个人都不自主地抖了起来,一脸惊恐,“你……是刑部的?”


    还以为她是个大理寺底下没什么实权的小吏员,结果人家是刑部刑部司员外郎,负责三司推事,那他们方才那样做岂不是犯了大错?


    独眼汉子目眦欲裂:“不,不可能的,你撒谎。”


    真要身份来头这么大,怎么可能会亲自来他们茂名县查案,还不带什么人手。


    然而没等他听到郑清容的回答,就听得巷子另一头传来一声呼唤:“东叔,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吵吵嚷嚷的?我爹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


    紧接着,就看见万鹤鸣挑着一盏明灯自暗夜中走来。


    巷子里路难行,尤其是晚上,他一直注意脚下,都没仔细看这边的情况,只觉得今日巷子里的人过于多了。


    等到了跟前,见到郑清容,万鹤鸣不禁疑惑:“郑清容,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在京城查案吗?什么时候跑到岭南道盘州茂名县这边了?


    再看被掐住脖子的独眼汉子和县令,以及地上被捆着的铁匠,万鹤鸣只觉得脑子轰鸣不断。


    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郑清容?


    狐狸面具男子咂摸着这个名字,原来她的名字是这个,还是个当官的。


    东瞿这边当官的都很能打吗?


    “巧啊,万典簿万大人。”郑清容跟他打招呼,皮笑肉不笑。


    想起前不久自己的手因为她痛了好一阵子,万鹤鸣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道:“郑清容,别以为你现在是刑部司员外郎就可以无法无天,擅自拿人,还不快放开他们,这是我茂名县,不是你刑部。”


    殊不知他这一句正好为郑清容的身份做了证明。


    郑清容的目光一一扫过独眼汉子和县令:“都听到了?我说的你们不信,万典簿万大人说的你们总该信了吧!”


    她可没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是他自己一来就哐哐哐说了一大堆帮她证明身份的。


    独眼汉子由是不信,忙问道:“鹤鸣,你说她是谁?”


    万鹤鸣瞪了郑清容一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道:“东叔,她是郑清容,扬州那个佐史,不知道耍了什么心机,让当今陛下把她调到了京城刑部刑部司任职,到京城后也不安分,扳倒了吏部司的一个郎中以及刑部司的一个员外郎,坐上了刑部司主事的位置,前不久更是跟太常卿打赌,从陛下那里骗了一个刑部司员外郎的官来做,还接手了三司推事的案子,虽然我们都是从八品,但她这个八品官没我的大,我是科举考上的,她是流外官出身,比不得我。”


    前面那些佐史、主事什么的独眼汉子不懂,但有一句他听懂了。


    郑清容和万鹤鸣都是八品官。


    他不知道八品官有多大,但万鹤鸣当上从八品的翰林院典簿都是不得了的大事,对县令也是趾高气扬的,那郑清容岂不是也一样是大官?


    县令也听明白了。


    他到底是个县令,懂的比独眼汉子多,听到郑清容的来头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谁能想到,这个姗姗来迟的人竟然是最不能得罪之人。


    郑清容听完万鹤鸣的讲述,咂咂舌。


    到最后还不忘踩她两脚,果然还是她之前在城东遇到的那个万典簿。


    见县令和独眼汉子两人都晓得了她是来做什么的,郑清容拿出杜近斋那块御史台的令牌,哎呀一声:“巧得很,御史台的侍御史杜近斋杜大人也给了我一块令牌,说是查案期间我不仅可以推鞫狱讼,还能纠举官员,我原以为我用不上的,没想到县令你这么迫不及待想试试,特意在这里等着我,如此盛情,我不遂了你的意都显得我不近人情。”


    县令看着她手上的令牌,脸色白了又白。


    御史台的侍御史,那可是上掌纠举百僚,下管推鞫狱讼的。


    他做的这些事真要奏禀上去,别说头上的乌纱帽保不住,只怕项上人头都不保。


    一旁的屠昭不忘说风凉话:“早跟你说了的,让你不要干扰我们查案,你偏不听,后悔了吧。”


    她先前提醒好几次,可耐不住他非要作死,那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万鹤鸣指了指屠昭仇善,又指了指郑清容,愤愤不平:“郑清容,少拿着鸡毛当令箭,你们跑到我们茂名县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是什么意思,真当我茂名县的人好欺负?”


    郑清容看向他:“万典簿,万大人,我不仅要抓他们,我还要抓你。”


    话音刚落,屠昭就已经配合地上前,不动声色一敲万鹤鸣的麻筋,等万鹤鸣腿脚一软栽下去时,她的解剖刀也落到了他脖子上。


    “不想成为下一个‘富强’就别乱动哦!”屠昭用哄孩子的语气道。


    话是温柔的,但脖子上的刀是明晃晃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万鹤鸣听不懂什么富强不富强,怒指郑清容:“你凭什么抓我?我可是翰林院典簿,官比你大,你这是以下犯上。”


    “万鹤鸣,你不会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吧?真要追究起来,你也有参与本案。”郑清容懒得再和他废话,也不叫他什么大人了,直接亮出刑部的令牌,“我以刑部的名义通知你,你被捕了。”


    “郑清容,你大胆,我可是翰林院典簿……”万鹤鸣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张嘴就要骂。


    然而后面那句话还没出口,就被屠昭用什么东西给堵了回去:“就你最咋呼。”


    说来说去还是翰林院典簿这句话,简直烦人。


    “你对我做了什么?”万鹤鸣也顾不上骂郑清容了,伸手就要扣自己嗓子眼。


    入口黏糊糊又臭烘烘的,粘在喉咙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屠昭耸了耸肩,凑到他耳旁小声说道:“给你喂了屎。”


    万鹤鸣瞳孔地震,然后头一偏,吐了。


    众人没看见屠昭给他喂药的小动作,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如此,都慌了神。


    屠昭挑挑眉。


    该说不说,她娘这药是真好用啊,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任谁来了都得拜倒在这药丸的味道下。


    郑清容看了看还举着棍子的众人:“我等奉命前来茂名县查案,为保当地民众安全并不想大动干戈,但若在场诸位继续负隅顽抗,随行军队会立即处置。”


    听到她说随行军队,在场的人不由得吓白了脸。


    原来此行不止她们三个人,还有军队随行。


    难怪她们敢单枪匹马就来,原来是有军队护卫。


    那可是军队,这个立即处置是怎么处置不言而喻。


    屠昭顺势加了一把火,指了指地上哇哇吐的万鹤鸣:“看到他的情况了吧?我被他们带过来的时候特意留了一手,在周围洒了毒,你们一路追过来早就中了我的毒,而他就是毒发的症状,不想死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否则就等着准备棺材吧。”


    这下人们是真的慌了,把棍子一丢就问屠昭要解药。


    狐狸面具男子听得直想笑,东瞿人就是愚蠢。


    什么兵不兵,毒不毒的,这哪有军队的样子?半个马蹄印都没见着,又哪有毒药的样子?有毒药他会不知道?


    这几个人分明就是在唱双簧呢!看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视线落到郑清容身上,狐狸面具男子呵了一声。


    还以为她只是在打架的事上耍花招,没想到其余时间也耍滑头。


    这种狡猾的人,今日就由他来收了。


    不料他刚想动手,就听得远处隐隐传来马儿嘶鸣刀枪争鸣的声音。


    狐狸面具男子循声看去。


    那个方向。


    不好。


    脚下生风,狐狸面具男子当即消失在黑夜中。


    几乎是他离去的同时,郑清容看向他先前所在的方向。


    风声肃肃,那里空空如也。


    但郑清容就是感觉方才那里有人,而且还在看她。


    什么人?


    和上次在京城被马车里的师傅看不一样,方才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她很陌生。


    不过现在也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因为她听到了遥远的兵马厮杀声。


    动静不小,在场的人都有所察觉,一个个惴惴不安。


    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郑清容出声道:“是我们随行的军队在处理事情。”


    话是这么说,郑清容却清楚,杜近斋跟皇帝申请随行的军队最快也是明天清早才到。


    不然她们今晚就不会在这里多费口舌了,就是怕控制不住局面,所以才会选择迂回造势。


    现在局面控制住了,但是这突如其来的兵马厮杀是怎么来的?


    众人一听她这句话心里也是有了几分底,她们是真的有军队,没有骗他们。


    这个处理事情就是指遇到了负隅顽抗的人,在清剿吧。


    还好他们听劝,没有继续作恶。


    为了避免再出乱子,郑清容对在场的人道:“先各自回屋里去,没有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众人知道了军队的存在,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也有人小声询问:“我们的解药?”


    人到底是怕死的,涉及到自己的利益问题,总是能分得很清。


    屠昭道:“先回去,我稍后会给你们解药,但若是有那种不老实的,就等死吧。”


    得到她的承诺,众人忙回屋里去,生怕晚了一步就被所谓的军队给处理了。


    把县令和铁匠等人交给仇善,郑清容对二人道:“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不确定那边是个什么情况,会不会殃及这边,她只能过去看看,要是情况有变她也能及时做出调整。


    知道她有自己的主意,屠昭和仇善连连点头。


    她们人少,还要看着巷子里的这么多人,郑清容是她们当中功夫最好的一个,由她去最为合适。


    安排好一切,郑清容便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奔去。


    这一晚上又是救人又是在巷子里逮人的,已经是子时了。


    这个时候出现兵马声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郑清容一连翻过好几个山头,又淌了几条河,一刻不停,等接近边境的时候,总算看到了兵马厮杀的地方。


    彼时几方人马打得不可开交,刀枪剑戟你来我往,马蹄踏踏,嘶鸣声声,浓重的血腥气冲入鼻尖,撕破了这一方夜色。


    借着点亮的火把,郑清容注意到当中一方人马的旗帜上印着螣蛇图腾,那是南疆的特有标志。


    惊叫声里,也不知谁喊了一句。


    “保护公主。”


    第69章 车中可是阿依慕公主 她要以女子之身站……


    公主?


    郑清容看向人群拥护的车驾。


    六马连驾,仪仗煊赫,当中的马车华盖居临,彩绸铺饰,是整个队列里最为显眼的。


    此番交战,对方主要攻击的地方也是这驾马车。


    郑清容由是一怔。


    这排场,怕不是南疆的那位阿依慕公主。


    东瞿和南疆联姻求存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初来京城的时候就听陆明阜说了。


    前不久就得知阿依慕公主已经出发往东瞿这边来了,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到了东瞿边境。


    而且看上去她们东瞿这边并没有接到任何相关消息,在场她没有看到一个相关接应使团的东瞿人身影。


    而且让她想不通的是,阿依慕公主从南疆那边过来,距离也好,方向也罢,首选入境应该是隔壁的剑南道那边才是,怎么也不可能从岭南道这边走的。


    现在南疆的联姻使团出现在这里,还被袭击了。


    不得不说有些事情就是这么不经细想。


    她之前就大胆料想过,来的路上阿依慕公主要是出事了,会算谁的?


    现在真遇到了,阿依慕公主在联姻路上遇到不明袭击,还是在她们东瞿边境,她们这边怎么说都有些理亏啊。


    到时候南疆那边追究起来,怕是少不了要扯皮,成不了亲不说,估计还会成仇。


    这可对她们东瞿不利啊。


    基于此,怎么也不能让阿依慕公主在这里受到任何伤害。


    想到这里的时候,郑清容已经奔了出去。


    随行的婢子和士兵堵在马车周围,士兵手持兵器,挡在最外层,里面的婢子则用身体筑成一道人墙,不让人闯进来。


    不过饶是如此,面对敌方的强攻,这种人造护盾还是很快就被破出一个豁口,然后在敌方的不断厮杀中变得越来越大。


    人马乱乱,郑清容没有选择直接补上南疆马车这边的护卫圈,而是从侧后方绕了过去,趁机夺了敌方落在最后面弓箭手中的箭矢和长弓。


    彼时敌方势力全力进攻马车那边,后方完全露了出来,也不知道是胸有成竹能一举拿下,还是心大压根没考虑后面可能会有人来。


    这倒是给了郑清容机会。


    兵马厮杀中,郑清容拉弓搭箭,咻咻咻几声,五箭齐发,冲在最前方的五个人瞬间倒下。


    守在马车旁边的南疆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又见最近几个人接连倒下,无一例外,背后都插着一支羽箭。


    从后心直破前胸,染血的箭头暴露在夜风中,带起一阵翻涌的血腥味。


    敌方这是准头瞄差了?


    显然不是。


    敌方接连发现自己人不断倒下后,都反应过来有人在背后放冷箭,于是分了一波人负责处理身后放箭之人。


    这一分,南疆那边的压力顿时少了许多。


    郑清容穿梭在夜色里,一边吸引火力,一边躲闪绕圈,时不时放出几支箭。


    敌方的弓箭手拉弓瞄向她的所在,明明对准了她的要害,然而箭矢飞出,却接连倒插在她脚边,竟是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不仅如此,他们还发现她会特意折回来,从地上拔出他们射出去的箭,顺手搭在弓弦上。


    咻的一声,箭矢离弦,刺中了当中一个人的肩胛不够,又穿破那人的肩头,连贯刺穿了后面第二个人的心口以及第三人的喉头。


    竟能一箭杀三人!


    这是何等箭术才能做到?


    原本先前看见只有她一个人时都没怎么放在心上,但现在敌方见识到了郑清容的厉害,知道她不好对付,都纷纷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郑清容故意把人兜成了一圈,等他们以为她被包围,用长□□挑准备结束的时候,她则轻身一跃,踩在他们枪头之上。


    长弓一抽,打向面前一个人的左耳,趁着那人吃痛,郑清容脚下用力,把几十杆长枪深深踩进地里。


    持长枪的人想要抽出自己的兵器,然而他们不动还好,这一动,被郑清容踩在脚下的枪头受力,接连断开。


    郑清容再旋身一踢,直接把人震得脱力,摔出包围圈子。


    南疆那边的人见到她被包围,都以为她怕是凶多吉少了。


    此刻见她周围的人都被震开倒地,只有她一人手持弓箭站在其中,迎着夜风火光,眼神坚毅,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这是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敌方的围剿中不仅能毫发无伤,还能打倒一片人,真是厉害!


    郑清容解决完身边的人,见马车那边还在厮杀,又立即冲了上去。


    南疆的士兵在里面拼杀,她在后面逐个攻破,这么配合下来,倒是扭转了几分先前敌方压倒性攻击的局面。


    只是敌方人数还是太多,解决了一波就会立即有新的一波重新补上来,长时间对战下来,无论是对郑清容还是对南疆来说都是一种消耗。


    一弓铲倒举着刀砍过来的敌人,郑清容缓了一口气。


    这样下去可不行,耗也得耗死。


    她方才一个人赶过来的时候都花费了好一段时辰,就算这边的动静传了出去,救兵赶来也要不少时间。


    现在这样,她们怕是撑不了救兵赶来。


    得想个法子,把人都赶到一个包围圈里。


    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火把,郑清容计上心来。


    今日这把火怕是必须得放一放了,先前县衙没烧成,看来要在这里点把火了。


    只是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就听得一段音律飘散在风中。


    前半段悠扬婉转,舒缓绵长,在凄清的夜色里显出几分曼妙空灵。


    哪里来的曲子?


    郑清容循着声音看去,似乎是从马车里发出的。


    似笛非笛,似箫非箫,是很清新明快的一种曲调。


    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乐器,郑清容忽然听得周围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什么东西?


    夜色漆黑,两方厮杀又还在继续,一时也分辨不出来这是什么。


    随着悠扬的曲调,这种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就在这种声音到达临界点的时候,几欲爆发的时候,曲调的后半段忽然就变成了激昂雄浑之音,磅礴之势,犹如威武战曲。


    随着曲调变换,草丛里忽然窜出来许许多多的蛇群,大的,小的,花的,黑的,粗的,细的,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头一次见到这么多蛇聚集,饶是郑清容本身不害怕这种东西,也觉得头皮发麻。


    曲调再起,地上以及树上的蛇群也似受到某种命令一般,疯了一般冲向还跟南疆士兵对战的敌人。


    或啃或咬,或盘或缠,这是一场大规模的蛇群围攻。


    先前还占据上风的敌方被蛇群这么一围攻,很快溃不成军,有拿着刀剑乱砍道歉,也有拿着长枪挑刺的,还有拿着火把挥舞的,但是都没能驱赶蛇群半分,越是反抗,围上来的蛇群就越多。


    毒液入体,死伤一片,剩下的也没再继续攻击南疆这边,捂着被咬的地方疯狂逃窜,只是还没跑出去几步,就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几乎是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先前还气势汹汹的敌方就都死了个干净。


    郑清容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要不是她刚刚反应快跳开了,此刻也会成为地上的其中一个。


    这么多毒蛇,在这个时候出现咬人,有些过于吓人了。


    奇怪的是,郑清容注意到这些毒蛇只袭击那些对马车不利的人,并没有攻击南疆这边人的意思。


    就像是潜意识把南疆人当做了自己人,有针对性地发出伤害。


    曲调一停,蛇群也不再伤人,从草丛里来的回到了草丛,从树上来的盘回了树上,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若不是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真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目睹全过程的郑清容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听说过御兽上阵的,但御蛇杀敌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看向南疆那边队列旗帜上的腾蛇图案,郑清容心下翻涌。


    难怪南疆地处深山却仍然能在各国之中占据一席之地,有这等本事,足以让他们立足了。


    敌情得以解决,战事告一段落,郑清容长舒一口气,却见一人从马车侧面绕了过来,手持长剑,等到利落地翻上马车,当即举剑刺出。


    动作之快,分明是冲着马车中的人去的。


    经过方才的蛇群围歼,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在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郑清容飞身上前,踏上马车外辕的时候一脚踢向那人的手腕,利剑落地,她手里的长弓已经敲向那人的脖子。


    她这一击用了巧劲,又避开了那人的命脉,就是想着留个活口好查问是哪方的人。


    跑来她们东瞿边境来暗杀南疆公主,这要是成功了,她们东瞿可就说不清了。


    所以必须得彻查。


    蛇群虽然解决了危机,但也没留下任何活口,这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此刻见到还有一个侥幸逃过蛇群围攻的,当然要拿下。


    那人被她一敲,当即失了气力,向后一栽掉下了马车。


    郑清容还要跳下去拿人,手腕忽然被人向后拽住。


    警惕性过高的她下意识就要反击,然而一扭头却见握住她手的人来自马车里。


    抓住她手腕的指尖白里透红,骨节青白分明,却又不至于骨感。


    见不是敌袭,郑清容猛地收了攻势。


    只是因为她的动作引得马车上的彩绸缭乱,鸾铃轻晃。


    顺着那人的手看去,就见手的主人半隐在马车内,火光衍射下,嘴角一抹残血映入眼帘。


    红衣魅惑,衬得人越发白皙,脚边掉落一片新鲜树叶,上面血迹斑驳。


    所以方才那些调动蛇群的曲调是用这片树叶吹奏出来的是吗?


    难怪曲调清奇不似寻常乐器。


    再看马车里那张半明半暗的脸,郑清容不由得眯了眯眼。


    真是好漂亮的一张脸!


    她也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人,温雅如陆明阜,清隽如杜近斋,病弱如庄若虚,高傲如符彦,就连只露出下半张脸的仇善都能看出是个容貌不差的。


    但眼前这位,漂亮到有些攻击性了,就像是正午的云端高阳般,炽热又刺眼。


    “公主,你没事吧?”有婢子连忙上前问道,看见车中之人嘴角带血,不由得大惊失色,“公主你受伤了?可是方才御蛇催音催得急了,公主就算再担心战况也要顾惜自己身体,你方才那样催身体怎么受得住?大夫呢,快来看看公主。”


    队列之中就有随行大夫,听她这边喊,立即带着药箱过来了。


    车中之人轻咳两声,很自然地放开了郑清容的手,仿佛先前只是体力不支借她的手扶了一把而已,虚弱地道:“不碍事。”


    声音轻而浅,软绵绵的,听得出没什么力气。


    郑清容往旁边让了让,好让大夫上来给人查看身体状况,顺势收回手,看着车中之人有些惨白的脸。


    原来御蛇杀敌也是有代价的吗?


    不过想想也是,在这么短时间内让蛇群不费吹灰之力就歼灭敌方,一个不留,这样恐怖的能力,真要是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拥有,那么只怕各国都要乱了。


    不过郑清容倒是被婢子的话拉回了神:“敢问车中可是南疆的阿依慕公主?”


    她方才不遗余力救护公主,婢子也是看见了的,心里感激,此刻听到她询问连连应她:“是阿依慕公主,多谢公子出手相救,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我们南疆必当重谢。”


    “谢就不必了,我是东瞿的刑部刑部司主事郑清容,在附近查案,听到这边有动静便过来看看,不承想会是阿依慕公主的车驾仪仗。”郑清容简单说了自己是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随后反问,“不过既是南疆的送亲使团,为何会出现在岭南道附近,贵国地处我朝西侧,从剑南道入境不是更方便快捷吗?”


    听她自报官职姓名,婢子也明白了她是东瞿当官的,当下更是迫不及待诉说:“这位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出南疆后就遇到了一阵沙尘风暴,过程中迷失了方向,无法再继续按照事先预定的路线行进,只能一路避着沙尘往东南边赶路,想着东瞿地广,也可以从这边尽快入境,这不,我们今夜才到东瞿边境,正想着联系东瞿让我们进去,可谁想到会遇歹人夜袭,差点儿害死我们公主。”


    听她这么说,郑清容总算是解开了先前的疑惑。


    难怪呢,她说怎么会在岭南道这边遇到阿依慕公主,从南疆出发,一路朝着东南边行进,可不就是冲着岭南道这边来的。


    不过说起夜袭的歹人,郑清容可就得好好盘问盘问了。


    转身看向先前被她打下马车的人,却见那人一动不动,早已没了气息。


    竟然死了。


    怎么可能?她压根没下死手。


    郑清容用长弓拨了拨那人,气息全无,四肢僵硬,确实已经死了。


    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死了呢?


    郑清容郁闷不已。


    这下再想问些什么也问不出了。


    底下的护卫处理了满地的尸首,来回禀阿依慕公主:“公主,他们的身上有雪狮图腾标记,是西凉人。”


    又是西凉人。


    郑清容咋舌。


    前脚刺杀她们东瞿的安平公主不成,后脚又来刺杀南疆的阿依慕公主,还真是恶劣。


    不过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此番东瞿和南疆联姻牵扯了太多,盯着的人只怕不止是西凉。


    在这里待着也不是个事,保不齐什么时候又来一波暗杀。


    郑清容欲回去通知人来接应南疆的使团,只是还没等她跳下马车,就被人喊住。


    “这位大人。”是阿依慕公主身边的婢子。


    郑清容回身:“这位姑娘可还有事?”


    “大人要走了吗?”婢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郑清容颔首:“我回去通知其他人来接公主入城。”


    她不负责这方面的事,况且目前就只有她一个东瞿的人在这里,当然要去找人来帮忙。


    “大人可不可以不要走。”婢子指了指地上那些尸体,后怕不已,“要是他们再来,我们这些人可能保护不了公主了,大人武功高强,一人可战数敌,有你在,我们也能安心一些。”


    方才迎敌他们这边已经损失了不少人手,活下来的哪个不是挂了彩的?再加上公主方才催音御蛇又伤了身子,这样的情况下,再有什么风吹草动显然不利于他们。


    郑清容虽然只有一个人,但从方才的表现来看,武功高强,反应迅速,若是守在公主身边也能有个保障。


    这是要她留下来的意思?


    郑清容看向说话的婢子。


    她要是留下来了,那茂名县那边怎么办?那边才控制住局面,她也是抽身过来的。


    若是茂名县那边手头上无事,她自然不会拒绝。


    问题就出在两边都有事,都不容出差错。


    似乎怕郑清容不答应,婢子泪眼婆娑:“至于通知贵国人手前来接应的事,我们这边会安排人前去说明情况,在此期间为了保证公主安全,恳求大人留守此处。”


    说完,俯身就要磕头拜下。


    郑清容忙扶了她一把,又看向正被大夫诊治的阿依慕公主:“姑娘不必行此大礼,事关两国联姻,公主的安危确实需要保障,我留守便是。”


    南疆使团一路行来车马劳顿,经过方才一战死的死,伤的伤,确实没有再保护阿依慕公主的能力了。


    况且都到了东瞿边境了,她总不能让阿依慕公主折在这里,不然无论是对东瞿还是对南疆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至于茂名县那边,才稳住局面应该暂时不会出什么乱子,屠昭和仇善有能力解决。


    反正这边的动静闹得这么大,相信很快就有人赶过来,大不了她等人来了就立即回去。


    得到她的承诺,婢子喜极而泣,一个劲冲她叩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倒是阿依慕公主一直盯着她看,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郑清容以为阿依慕公主是顾忌女男有别,点头致意后就去一旁捡了柴火生火。


    虽然她是个真正的女子,也认可自己的性别,但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在装束上是实打实的男子装扮。


    该说不说,男装行事方便也不方便。


    像之前跟权倩搭话时,她就能感受到对方对她的某种惧意,不是对她郑清容这个人的惧怕,而是对她“男人”身份的惧怕,哪怕现在到了阿依慕公主这里,还是会有不方便的地方。


    郑清容在心里又一次告诉自己。


    扮男装到底不是长久之事,她现在做的事都是披着男人皮做的,人们也只会认她的男儿身份。


    她不喜欢这样,这和她的初衷相悖。


    总有一日,她要堂堂正正以女子之身站到世人面前。


    她就是她,不是他。


    场地很快清理了出来,怕出什么意外,郑清容没离阿依慕公主的马车太远,只在周边捡了柴火架上。


    夜里寒凉,南疆这边才经一场大战,伤员需要处理伤口,火必然是少不了的。


    大夫处理完阿依慕公主的伤势,就来给伤员清理伤口了。


    郑清容之前习武的时候,难免磕磕碰碰,所以也有一些处理伤势的经验,便帮着大夫一起弄了。


    婢子见阿依慕公主一直盯着郑清容瞧,出声问道:“公主也觉得这位郑大人很厉害是不是?”


    方才迎敌,这位郑大人可是出了大力气,要不是遇到她,那些西凉人怕是早就突破他们的护卫圈子了。


    而且这位郑大人人也不错,不仅识礼数,还很谦逊。


    阿依慕公主没回答婢子的问题,而是交代道:“你去叫她过来。”


    婢子也没问叫郑清容过来做什么,应了声好便去了。


    婢子跟郑清容说了几句话,阿依慕公主便见郑清容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后起身跟着婢子往这边来。


    等人到了跟前,阿依慕公主指派婢子:“我有话对郑大人说,你暂且回避。”


    婢子应是,听话地走开了。


    郑清容心中几分疑惑。


    不知道这位南疆公主要对自己说什么,按理说她们才见到,还是陌生人的关系,应该没什么话才是。


    不过既然对方这么说了,她就听着好了。


    “不知公主找我何事?”她问。


    阿依慕公主指了指自己面前:“你上来。”


    要她上去做什么?有什么话是必须上马车才能说的?


    “公主但说无妨,我在这里可以听见。”郑清容道。


    戒备心还挺强。


    阿依慕公主再次重申:“你上来。”


    郑清容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动:“公主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去帮忙了。”


    阿依慕公主秀眉微蹙,面上已经有些不悦了:“你们东瞿人都跟你一样吗?”


    “什么一样?”郑清容被问得一懵。


    阿依慕公主下巴努了努面前的位置:“你上来,我告诉你。”


    这是又绕回了先前的话题?


    看来这位公主多半是拿她寻开心来了,没什么要紧事。


    郑清容向阿依慕公主施礼告辞,转身便走。


    南疆王膝下有十八子,就这么一个女儿,说是娇宠得很。


    大概性子也是被南疆王惯出来的,念在阿依慕公主一个人背井离乡,远离故土的份上,她不会放在心上。


    阿依慕公主见她直接离去,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居然就这么无视自己了?


    好大的胆子。


    阿依慕公主正要发作,却看见远处人群挤挤,举着火把往这边赶。


    是东瞿的人到了。


    郑清容上前交涉几句,特意指了指阿依慕公主这边,说了要注重护着公主的事,便赶着时间离开了。


    她还有事要做,不能多逗留。


    回到茂名县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马蹄踏踏,杜近斋跟皇帝借的人也已经到了。


    只是郑清容没想到,杜近斋借的人是禁卫军,那可是专门为皇帝服务的。


    不过能借到禁卫军,看来皇帝对此案也是极为重视的。


    郑清容让他们去巷子里接应屠昭和仇善,自己则去了权倩和妇人的藏身之所。


    她们现在人多,也不怕出什么乱子,她们可以出来了。


    然而当郑清容返回去的时候,却看到权倩跟妇人倒在血泊里。


    第70章 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对此,你怎么解释……


    浓重的血腥味冲入鼻端,比之前在边境的临时战场上嗅到的差不多,郑清容几乎是呼吸一窒。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查看之下才知,妇人躯体僵硬失了温度,早已没了生机,权倩伤到了侧腰,好在还有一丝气息尚存。


    郑清容忙叫人帮忙救治。


    经过大夫一番检查,权倩算是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还在昏迷之中。


    然而妇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失血过多,已经回天乏术。


    赶过来的屠昭和仇善听闻这个消息皆变了脸色,竟然有人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杀人,还没被她们发现。


    屠昭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呢?我们昨晚一直守着巷子里的人,没有人出逃也没有人离开。”


    若是有人从巷子里偷跑出去残害权倩和妇人两人,她们怎么会不知道?


    可昨晚风平浪静的,巷子里的人不是怕被所谓的军队处理,就是怕压根不存在的毒药,一个个都老实得很,不敢有什么动作。


    独眼汉子、铁匠、刀疤脸,以及县令和县衙的人都被她们给控制住了,怎么还有人能去杀害权倩她们呢?


    怎么可能呢?


    郑清容面色凝重:“或许并不是巷子里的人做的。”


    巷子里的人若真有这等通天的本事,只怕没等她们来抓人就已经跑走了。


    能在她们眼皮底下杀人的,绝不是泛泛之辈。


    茂名县怕是还没有这样的人。


    不对,有。


    郑清容忽然想起了她昨晚遇到的那个戴狐狸面具的人。


    她和他对上过几招,对方看起来功夫不错,但那人最后都被她吊到了树上去,她捆的人,只要不出意外,就能困他到天亮。


    妇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有些僵硬了,死了有些时辰,算下来他没时间去杀人。


    而且他也没理由杀人。


    扒了他衣服的人是她,又不是妇人,为什么杀妇人而不杀她?


    这个时候,去看过权倩伤势的仇善突然在郑清容面前跪了下来,打了个手语。


    【对不起,是我害死了她。】


    郑清容以为他是在说他找的藏身之地被人发现,才导致权倩二人遇害的事,忙扶他起来:“天底下就没有完全安全的地方,对方若是铁了心要杀人灭口,铜墙铁壁也能闯进来杀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自责。”


    仇善摇了摇头,没起来,继续打手语。


    【她们身上的伤口,和当初追杀我的那群人,在我身上留下的伤口是一样的。】


    “那晚?”郑清容一怔。


    她没说明是哪一晚,但仇善知道她指的是哪一晚,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屠昭听不懂她们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但见双方神色严肃,便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郑清容只觉得事情越来越玄乎了。


    那一晚,也就是她第一次在自家房顶上遇到仇善的那晚。


    当时仇善负伤奔袭,误闯入她的院子,在瓦片上残留了血迹,后面更是被那些人一路追杀逃窜,她当时引了夜巡的兵卫才把那些人弄走的。


    本以为对方吃了亏,近期不会再出来兴风作浪了,没想到一路跟着她们来到了岭南道这边,还趁着她们人手不足的情况杀害权倩二人。


    之前她问过仇善追杀他的是什么人,他也不知道。


    不顾这股势力能从京城跑到这里,绝非等闲之辈。


    仇善再次给她道歉。


    【抱歉,是我把他们引了来,所以她们才会受伤,妇人因我殒命,我这条命理应做赔。】


    后面的手语郑清容还没学到,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见他突然举剑自戕,当即出手拦下。


    郑清容扣住他的手,眉头紧锁:“做什么?”


    好好说事呢,忽然拿剑捅自己是什么意思?


    屠昭也被吓了一跳。


    心想这古代暗卫一点儿不带虚的,说自杀就自杀。


    意识到她没看懂先前的后半句手语,仇善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


    【是我害得她们一死一伤,我犯的错,我自己偿。】


    若不是他,那些人怎么会一路跟到这里来?


    若不是他,妇人怎么会死?


    是他连累了郑清容,他只能以死来还。


    “偿什么偿。”郑清容夺下他手中的剑,噌的一声倒插回剑鞘中,“要按照你的意思,我是不是也得以死谢罪?”


    仇善听不明白。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郑清容拉他起来:“这些人要是针对你,为什么不选择继续追杀你,而是转而去杀害权小姐她们,别忘了,她们两个是此案最直接的受害人兼证人,她们一死,我这案子可就查不下去了,所以这些人明显是冲着我来的,要不然也不会特意挑我不在的时候动手。”


    是她疏忽了,忘了让人守着权倩二人。


    但是当时她们只有三个人,无论如何也分不出多余人手。


    巷子里这么多人,单独让屠昭留守或者仇善留守都不可行,她要是去守着权倩她们,那南疆阿依慕公主那边就危险了。


    所以这个局无论如何都是个死局,避不开的。


    “调虎离山?”屠昭听明白了,不由得问。


    郑清容颔首:“算是吧。”


    之前她以为追杀仇善的那些人只是某些有点儿根基的小势力,但现在牵扯到案子、南疆还有西凉,这就变得复杂了。


    而且对方在暗,她们在明,被动的局势下实在防不胜防。


    郑清容忽然改了主意:“权小姐捡回一条命,背后之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把作案之人押送回京听判的路上是个绝佳的动手机会,到时候恐怕不只权小姐有危险,凤凰客栈的东家等人估计也会被盯上,到时候来个死无对证,我们先前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夜长梦多,倒不如我们先审,把案子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待写了卷宗呈上去,也不怕背后之人搞鬼。”


    其实按理说三司推事是由大理寺负责初审,刑部再负责复审,御史台负责监督。


    但现在受害人命都快没了,事急从权,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能由她先审一遍了。


    大理寺的令牌还在她手上,她有这个职权,不算僭越。


    就算上面要追究,那都是后面的事了,不是她现在该考虑的事。


    “好,我们这就准备。”屠昭忙点头应她,她还是第一次接触古代的审案流程,很新奇也很新鲜,“就在这里审吗?”


    她也觉得时间线拉得越长,事情越容易出变故,倒不如先审一遍,到时候再由大理寺和御史台那边判罪。


    至于审案的地方,这个倒是值得考虑考虑。


    主要作案嫌疑人都在巷子里,此案最大的作案工具石碾也在这里,在这里审能更快更直接地拿出证据。


    郑清容顿了顿,道:“不,去县衙审。”


    既然要审,必然不能关起门来审,免得落一个弄虚作假的名。


    再加上这起案子的性质实在恶劣,还是到人多的地方审为好,而且还得是面向百姓公开审,至少得让全县的人都看着。


    这般磊落行事,到时候就算朝中有人质疑她呈上去的卷宗是她一言堂,届时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审案,都能为她做证。


    杀害权倩等人的人不是想看她因此慌了手脚吗?她偏要趁此机会在这里把案子给审了。


    主打就是你破坏我原定计划,那么我就借力打力打你个措手不及。


    她这么一说,屠昭立刻晓得了她的意思,当下拉了拉仇善,让他一道去准备。


    她虽然和仇善不熟,但动不动就死死死这种事她可不支持。


    人就是这么奇怪,喜欢劝寻死的人活着,拉不想死的人下地狱。


    与其让他在这里自责寻短见,还不如拉着他一起做事。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仇善看向郑清容,请示她的意见。


    郑清容示意他一起去:“去吧,避着些禁卫军。”


    他在安平公主身边的时候就是没人知道的存在,没道理现在到了她身边就暴露身份。


    仇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自觉地跟上屠昭。


    方才听郑清容一番话,他已经知道死也无用。


    他现在是郑清容的人,郑清容不让他死,他便不能死。


    他听她的。


    怕杀害之事重演,郑清容趁机加派了人手看守权倩这边,一边往县衙走一边问守在外面的禁卫军:“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盐商权家那边可联系上了?”


    权倩被扣在这里这么多年还不忘回去,此番出了事,她的家人是最好的佐证。


    禁卫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吩咐去寻人了。


    先前她们人手不够,谁都走不开,没时间去探寻,好在现如今禁卫军到了,这事可以交给他们去办。


    禁卫军的等级在地方军队之上,职权也更大,由他们去做,速度上和时间上也能更优化。


    禁卫军首领向她抱拳:“已经加急派人去了,不出意外下午就可以把人带到。”


    郑清容对这样的办事效率表示很受用。


    还得是有人帮着办事才好,要是换作她们自己去跑,层层关卡之下,只怕得明天才能见到人。


    “不知大人打算何时启程回京?”禁卫军统领试探问道。


    虽然郑清容还只是个从八品刑部司主事,但陛下都肯把他们借给她调用,足以见陛下对她的重视。


    基于此,该有的尊敬他还是会有的。


    现在嫌疑人都已经找到了,也在先前约定的十天之内,就看她这边什么时候带人回京了。


    毕竟陛下那边还等着她的消息呢。


    “回京自然是回的,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郑清容道,“先去县衙,升堂。”


    “升……升堂?”禁卫军统领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听错了,“大人要审案?审泥俑藏尸案?”


    升堂不是县令做的事吗?怎么变成她来了?


    而且就算要审泥俑藏尸案也是回京后跟着大理寺和御史台一起审。


    哪有在这里就直接审了的?还只有她一个刑部的官。


    “对,就是审泥俑藏尸案。 ”郑清容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但她并不想过多解释,只道,“待会儿还得麻烦你们清一下场,届时我会让百姓们也一起来听审。”


    这个清场不只是清外场,还要清内场。


    县衙不理事这么多年,只怕少不得有些蛀虫尸位素餐,县令只是其中一个,她要在县衙升堂,必然会遭其阻拦。


    禁卫军统领还是觉得这样做不太恰当:“大人确定要在这里审?”


    这怕是于礼不合啊!也是前所未有。


    郑清容颔首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并让他不必担忧:“你放心,出了事我担着,到时候上面要怎么处置都由我郑清容一人顶着,你们只是听命行事而已,怪罪不到你们头上。”


    这话让禁卫军统领无法反驳,更无法拒绝。


    罢了罢了,反正陛下指派他们过来的时候就说查案过程中让他们一切都听郑清容的,既然她现在要审案,那就由着她便是。


    就像她方才说的一样,这是她的意思,他们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禁卫军统领领命前去,很快带人便清好了场。


    这是郑清容一行人来到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第二天,也是她们离开京城的第九天,查办案子的第十天。


    听说县衙今日要开堂审案,审案的不是当地县令,被审的才是县令,而主审是京城来的刑部官员,整个茂名县都因此沸腾了。


    茂名县多少年没有开堂审案了?衙门跟个摆设一样,都落灰了。


    此番难得见到开衙门审案的,当地县令还在被审之列的,如此奇事,自是纷纷奔走相告。


    隔壁罗州吴川县的人听了,也觉得这事新鲜稀奇,于是特意跑过来看衙门审案。


    衙门外面一时间挤挤攘攘,被围得水泄不通。


    等独眼汉子和铁匠等人被压上堂时,人们果然看见了当中的县令,不禁小声议论了起来。


    心想这是犯了什么错,以至于要被公开审问。


    以前只听说过官审民的,还真没见过官审官的。


    也是此时,一辆普通的马车缓缓驶进茂名县,朝着衙门这边行进。


    而在马车前后,不紧不慢跟着几十个有着异域面容的人,身上穿着有茂名县这边特色的粗布麻衣,或抱剑而立,或凝眉而视。


    但无一例外,注意力都落在这辆马车上,只要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他们就能立即发现并采取行动。


    靠得近了,婢子撩开马车帘子,隔着人群看到了坐在高堂上的郑清容,欣喜道:“公主,郑大人在这里呢!”


    阿依慕公主顺着婢子所指的方向抬眼看去,便见郑清容端坐堂上,神情严肃,不怒自威。


    心想这人正经起来的时候倒是有几分当官的样子。


    昨日东瞿接应的人来了后这人就直接跑了,活像是后面有鬼追似的。


    南疆使团连夜进了岭南道,又因为才和西凉打了一场恶战,所以只能在附近休整休整。


    听闻郑清容在这边办事,阿依慕公主便要了一辆马车过来了。


    万鹤鸣看见堂上坐着的郑清容,用力挣开牵制住他的禁卫军,指着她怒骂:“郑清容,你不过一个小小刑部司主事,位卑职小,见到我都得躬身俯礼,喊一声大人,竟敢把我这个陛下钦点的翰林院典簿当犯人审问,你怎么敢的?”


    围观审案的百姓中也有不少茂名县的人,自是识得他的,读书读得好,此番进京科举还在京城当了官,但是不清楚他为何也会在被审之列,也都觉得奇怪。


    郑清容是真觉得万鹤鸣这人脑子有些问题了。


    这个时候还跟她争官职大小,有意义吗?


    不过他既然要争,那她就让他好好认清一下现实。


    从怀中摸出三枚各自代表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的令牌,郑清容慢悠悠道:“凭我暂代刑部司从六品员外郎一职,是此次三司推事的刑部负责人,手握三法司令牌,别说你万鹤鸣是从八品翰林院典簿,就算你是当朝翰林学士,我也审得,至于你说的陛下钦点,我现在的官职也是陛下钦点,我不仅有陛下钦点的官职,还有陛下的禁卫军,你跟我论高低,你觉得你论得过我?”


    闻言,阿依慕公主嗤了一声。


    还以为多大官呢,不过也只是一个从六品。


    看她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真是小人得志。


    万鹤鸣被她一番话激得脸红脖子粗。


    他这个人最是喜欢跟别人论高低,但也讨厌跟别人论高低。


    喜欢跟比他官职小的人论高低,讨厌跟比他官职大的人论高低。


    在他看来,郑清容不过一个流外官,何德何能做到从六品员外郎的位置?


    流外官未经科考,如何能与他这种明经、进士出身的人相提并论?


    思及此,万鹤鸣当下反驳道:“就算你现在暂代从六品员外郎,你也没有单独审案的权力,还不赶快放了我们,你这样滥用职权,等回到了京城,我必到陛下面前参你。”


    嘚,又来了。


    这种拎不清的糊涂蛋郑清容懒得理会:“你还能不能到陛下面前参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咆哮公堂,扰乱秩序,依律我可以打你十大板。”


    “郑清容你敢?”万鹤鸣怒道。


    这次回答他的是禁卫军踢起的一脚,实实在在踹在了他的膝弯。


    万鹤鸣一个文弱书生,哪里受得了这么一踹,当即跪倒在地。


    他爹老万忙上前搀扶,一边关心他有没有被伤到,一边指责郑清容:“我儿子可是当朝翰林院典簿,是官,是大人,你凭什么打他?”


    郑清容看了堂下的两父子一眼。


    只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说话语气都是一模一样的。


    “官又如何?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一介翰林院典簿,触犯法令,照打不误,再敢咆哮公堂,本官连你一起打。”郑清容沉声道。


    前面她都是以“我”自称,唯独方才她用了“本官”二字。


    熟悉她的人会知道,她这是认真起来了。


    一记红色的刑签扔在地上,郑清容道:“打。”


    刑签是火签令的一种,分为白、黑、红三种不同的颜色,每种不同颜色的刑签分别代表不同的仗打数量,白一、黑五、红十。


    这红色的刑签,正是代表要打十大板子的意思。


    衙门这边的皂隶事先因为反抗郑清容在衙门审案,被禁卫军清除了出去,是以此刻仗刑是由禁卫军来做的。


    皂隶行刑的手法很有一套,不是外损内不伤就是内伤外不显。


    禁卫军虽然没有特意练过,但作为皇帝身边的军队,训练之余,自然也有一套属于他们仗打的手法。


    知道万鹤鸣是读书人,不禁打,他们也没下死手,只让人吃个教训。


    这十大板子一打,万鹤鸣也从一开始的嚣张跋扈变得“温顺”起来,眼泪鼻涕流做一团,恶狠狠地看着郑清容,嘴里嘟囔着回京后一定要好好弹劾她。


    他爹老万见状也老实了,不再管顾郑清容这边,只拉着被打的自家儿子,心疼不已,一个劲问疼不疼。


    很明显,这顿板子的效果非常不错。


    公堂顿时清静了不少,尤其是先前还有些不服气的县令,看到郑清容连万鹤鸣都敢打,当即缩在一旁当鹌鹑。


    马车里的婢子看得认真:“公主,这位郑大人严肃起来好吓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模样呢,昨天晚上他对公主说话的时候可温柔了,没想到杖责起犯人来这么威严。”


    不对,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个模样。


    昨晚杀敌的时候,她无意间看到过几眼,那时这位郑大人的神情也很严肃,眼里杀气毕现,和她文官的表象看起来一点儿不符。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那时说话温柔是因为被我的美貌迷住了,男人都是一个样,见到好看的人就走不动道。”阿依慕公主冷哼了一声。


    这就是她们东瞿这边的杀威棍了吧。


    遇到气焰嚣张的罪犯,先把他打一顿,以此达到震慑的目的。


    阿依慕公主觉得无语。


    也就是她们东瞿人喜欢搞这些没什么用的形式。


    要是换做自己,才不会跟这些罪犯扯这么多,直接放蛇咬死他,干脆利落。


    心里虽然对郑清容的做法感到多此一举,但阿依慕公主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郑清容那边看。


    郑清容打了个手势,屠昭便带着人把一堆东西放到了公堂上。


    从左到右,分别是制作泥俑的工具,一些泥俑碎片,以及一个没怎么摔坏,还保存着大体形态的泥俑。


    郑清容看向堂下跪着的铁匠:“十五日前京城一庄宅子中爆出一桩尘封多年的杀人案,死者是个四十二岁的妇人,全身骨头被碾碎,做成了干尸封存在一个泥俑里,存放尸体的泥俑与你家中枯井的泥俑一样,都在后腰有个缺口,对此,你怎么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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