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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羞花掠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比如对面的和隔壁的 那便任凭夫人处置


    这话说得很委婉很含蓄了,但郑清容还是听明白了。


    陆明阜这是有意让她把仇善当做身边人。


    郑清容哈了一声,恍惚间想起当初师傅是怎么说的来着?


    过程可以多男人,结局可以无男人,一个肩膀是踩,两个肩膀也是踩,男人的肩膀生来就是给女人垫脚的,好用就用,不好用踹了就是,和权力相比,男人不值一提。


    陆明阜当时又是怎么说的?


    他说:“我很好用的,我会比他们都好用。”


    郑清容先前只觉得他是在卖乖,现在看来,他在那个时候就有这个意思了。


    话中的“他们”并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说的什么话?”郑清容揉了揉眉心,既好笑又无奈。


    “实话。”陆明阜坚持自己的立场,“我不在乎夫人身边都有什么人,也不在乎我是不是唯一一个,我只在乎他们对夫人有没有用,能不能帮到夫人。”


    郑清容反问:“就这么对我没信心?觉得我需要靠男人才能立足?”


    这可和陆明阜的本意大相径庭,忙解释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以夫人之才,何须我们再多插手,我只是怕自己不够好,若是有人能在我顾不上的地方替夫人分忧,让夫人少些操劳,也是极好的。”


    “有人?什么人?比如?”郑清容哭笑不得,顺着他的话问。


    明明早就准备好说出那些人名的,但陆明阜发现,这个时候面对她的调笑却迟迟不敢开口:“比如……”


    郑清容替他接上:“比如对面的和隔壁的?”


    哽在喉头的人就这么被她直接说了出来,陆明阜尤是一惊。


    对面的杜近斋,隔壁的仇善。


    这两人确实是他想说的。


    他不说,郑清容却猜了出来,可见他的那些小心思全然瞒不过她。


    陆明阜张了张口,简单一个“是”字,在面对她的审视时,自己完全说不出来。


    见郑清容虽然还是笑着的,只是眉宇微挑,素来能揣测她几分心思的陆明阜忽然摸不透她现在的心情,只能小心翼翼认错:“对不起,我这样是不是又惹夫人不快了?夫人罚我吧。”


    上次说好了不会再惹她生气的,但是现在好像又犯了另一个致命的错误。


    方才说的都是他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问过她同意与否。


    郑清容说过的。


    她要的东西,她自己会去争取。


    她不要的东西,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强加给她,要么鱼死网破,要么玉石俱焚。


    他犯了大忌。


    郑清容失笑。


    她这个样子像是生气吗?她只是觉得陆明阜这个想法很有意思。


    当初跑到她面前宽衣解带自荐枕席的是他,现在有意把她往别人那边推的也是他。


    小家子气的是他,大度的还是他,真不知道他还有哪一面没被自己发现。


    有意逗他,郑清容便带了几分戏谑,示意他靠近些:“当然要罚。”


    “是我不好,夫人想怎么罚都可以,我绝不会有任何怨言。”陆明阜乖乖上前,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郑清容看着他这个时候还在喋喋不休的唇,忽然勾住他的下颌,凑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陆明阜愣神的功夫就已经被勾得哑了声。


    正如郑清容说的那样,是惩罚。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比以往都要缠绵和汹涌,陆明阜只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暴雨中逆行的山鸟,雨幕摧折,三魂都丢了七魄。


    气息紊乱之际,他的腿也站不稳了,向后跌去。


    好在身后就是才铺好的床榻,并没有让他摔在地上。


    床榻因为他方才跌上去的动作发出一声闷响,想起仇善还在隔壁,陆明阜不由得心下一惊。


    如何能让人听到这般羞人的声音?


    陆明阜想起身,然而郑清容的吻还在继续,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


    若是以往,他必然不会阻止。


    可是现在隔壁多了一个人,他怎么放得开?


    陆明阜抓住郑清容的袖子,喘着粗气避让:“夫人……”


    怕惊扰隔壁的仇善,他是用气声唤的,以至于刚出口就融化在了彼此的气息里,没了踪迹。


    不确定郑清容有没有听见,陆明阜再次开口:“夫……夫人……隔壁……”


    这一次倒是实声,不过断断续续,也只能吐出这几个字了。


    剩余的话湮灭在他的唇齿间,伴随着早已乱了节奏的呼吸,模糊了整个偏房。


    不知道仇善那边有没有听见,陆明阜咬着牙不让声音发出,很快他就发现这不过只是徒劳。


    疾风骤雨,惊涛拍岸,陆明阜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惩罚。


    虽然只是一个吻,但是攻城略地般的强势让他头脑一片空白,甚至有些头晕目眩。


    气息急促,空气越发稀薄,陆明阜只能靠着郑清容给予的那点儿空气支撑自己不至于闭过气去。


    就在他满面潮红,几近喘不过来气的时候,郑清容终于放过了他。


    考虑他明日还要上朝,她这次没有在分开之时咬上一口,只摩挲着他的唇算是收尾。


    陆明阜埋首在她颈间,大口大口呼吸来之不易的空气,整个偏房都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因为方才有过一段短时间的窒息,他的眼尾不受控制地泛红,看上去很是可怜。


    郑清容也知道他这次算是吃了苦头,抚了抚他的眼尾:“下不为例。”


    陆明阜顾不上自己还没缓过来,捉住她的手上气不接下气问:“夫人的气可消了?”


    这一出口,嗓音哑得不像是他的,眼里也有些生理性的湿意。


    郑清容忍俊不禁。


    她压根就没生气,只是觉得陆明阜这个人有些她都没注意到的反差,面子里子不太一样,所以她想拆开来看一看。


    这样想着,郑清容佯装还在气头上,想看看他会如何做:“没有。”


    陆明阜眼里有慌乱之色,似乎很是苦恼,不知道要怎么办,最后只能往下拉了拉自己的衣襟,露出暖玉一般的锁骨和胸膛:“那便任凭夫人处置。”


    说这话时他的脸羞红得几乎要滴血一样,倒不是怕会受到过分的惩罚,而是顾忌隔壁有人。


    以往只有郑清容跟他两人,怎么胡闹都无所谓。


    现在一墙之隔,他不敢保证仇善会不会察觉。


    又是这招。


    郑清容装不下去了,拢上他的衣服,笑着躺在他旁边。


    真是掐准了她的喜好。


    无耻至极,但胜在有效。


    “骗你的,睡吧。”她道。


    她可没有将女爱男欢之事摆在明面上来,让旁人听墙角的癖好。


    更何况明日要做的事还很多,她如此,陆明阜亦是如此。


    陆明阜翻身和她面对面而视,因为方才有些缺氧,他的思考速度没有往日那般迅速,分辨不出她这句话是真是假,只能盯着她瞧,似乎要瞧出个名堂才行。


    郑清容觉得这样“不聪明”的陆明阜过于可爱了,让人看了直想欺负。


    但她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只蒙住他的双眼,强行让他闭眼:“睡觉。”


    陆明阜哑着嗓音应了声好,侧身躺在她身边,看上去像睡了一样。


    但郑清容知道,他并没有睡。


    因为他的眼睛压根没有合上的意思,睫毛随着他的眨眼动作上下掀动,轻轻划过她的掌心,有些痒。


    “闭眼。”郑清容道。


    这下陆明阜倒是乖乖照做了。


    郑清容失笑,挥手灭了烛火,拉了被褥给两人盖好,一夜好眠。


    翌日


    郑清容起来的时候就见仇善眼下有些青黑,不由得问了一句:“换了新环境?这是没睡好?”


    仇善摇摇头。


    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哪里都能睡,怎么可能因为换了个地方就睡不着。


    不过是因为主卧的床榻上全是郑清容的气息,一躺下就能感受到,他睡不着而已。


    他们族里的男子自小就被教导要洁身自好,跟女子相处要有距离,不可逾越。


    这样合被而眠,呼吸间全是女子的味道,实在是跟他们族里的规矩不符。


    陆明阜也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以为是昨晚的动静打扰到了他,不禁有些羞赧。


    暗道自己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他的名声不算什么,就是怕辱了郑清容的名声。


    好在这样略显尴尬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多久,三人吃了早饭,郑清容去了大理寺,陆明阜回了自己府邸,仇去了公凌柳那边,都各自去做事了。


    郑清容特意绕到城东那边走了一趟,想看看梅娘子那边如何。


    昨天一天都在忙着做事,也不知道她那边怎么样了。


    皇帝说要重新彻查她义兄的案子,势必需要她这边配合。


    郑清容过来的时候,以往热闹的馄饨铺子关了门。


    有人扑了空可惜地念叨几句,也有人知道内情在一旁解释,说是梅娘子已经回蒲州去了,近几日不开门。


    郑清容并不意外。


    梅娘子义兄的那桩案子发生在河东道蒲州,只怕少不得要回去取证。


    罗世荣等人已经下了大狱,有陛下的诏令,浦州那边不会为难她。


    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祝她顺利。


    郑清容正要掉头回去,忽然听见一阵马蹄踏踏,车轮滚滚。


    这个时辰已经有不少赶早市的客商在街上游走了,惊马甫一出现,路人避让不及,顿时惊呼不绝,惶惶一片。


    眼看着惊马就要撞上一间包子铺,郑清容飞身上前,踩在车辕上的同时已经勒住缰绳,强行调转马头。


    嘶鸣声声,马儿的鼻子擦着包子铺的笼屉划过去,身后的车厢也由此在地上旋出一个弧来。


    由于速度过快,车轮在地上扭出吱嘎的声响,让人牙酸。


    好在最后马车避开了包子铺,无一人受害。


    除了马车上的人。


    郑清容听到砰的一声,回身撩开车帘,就见一人捂着额头靠在车壁上。


    第52章 你可知道我是谁 不知,也不想知……


    是个面容白净的年轻人,看上去还未及弱冠,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


    彼时额头不知撞到了哪里,鼓起一个突兀的包,哪怕有手捂着都挡不住当中的一片红肿。


    除了额头,郑清容还注意到他的右手杵在马车底板上。


    似乎是慌忙之中为了稳住身形想要抓握些什么,不过可能是因为马车的行进速度过快,导致他不仅没抓稳,反而伤了手,食指呈现出一个不正常的弯曲姿态,虎口隐隐有破皮撕裂的趋势。


    疼痛让他眉头皱成一团,嘶嘶抽气,脸上惊慌未定,惨白一片,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疼的。


    不过目前看来,应该是二者都有。


    “伤到手了吗?”郑清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拉着他的手查看情况了。


    医人治病不是她的强项,但她会摸骨,有没有伤到骨头她一探便知。


    那人本就被惊马吓得厉害,面对郑清容这个陌生人的触碰当即戒备:“做什么?别碰我的手。”


    郑清容幽幽瞥了他一眼。


    她制住惊马免了他一场祸事,他不感激也就罢了,反而还呵斥她?


    虽然她救人也不是为了得到一句谢,但是现在这样算什么?


    算她闲得慌没事找事?


    “行,反正废的又不是我的手。”她道,当即就要转身下去。


    听到“废”这个字,那人明显慌了,连忙用捂着额头的手拽住郑清容的袖子:“不行,我的手不可以废掉。”


    郑清容瞧了一眼他抓住自己袖子的手,又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眼。


    变卦还挺快,先前不让她碰,现在又不让她走。


    这么在意这只手,也不知道这手是镶金了还是嵌玉了。


    那人抓住郑清容,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嘴里喃喃:“我的手不能废,它要是废了,我这辈子也算是废了,我好不容易才出人头地,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出人头地?


    郑清容琢磨着他口中的这个词,想着什么样的出人头地是靠手来的?


    能工巧匠如此,有独门手艺的也是如此,就是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哪一种。


    不过看上去好像都不是。


    “我的手,我的手……”那人只攥紧了郑清容的袖子,一边咬牙喊疼,一边态度强硬。


    郑清容挑了挑眉。


    这种时候,一般人不说求她都会请她帮帮忙吧。


    这人倒好,没听见半个请求的字眼。


    明明那么需要她看手,却不肯露出半点儿求人办事的态度。


    性子傲慢得很呐!


    若是放到之前,郑清容肯定不带搭理他的,转身就走。


    但现在,她倒是想看看这人哪来的底气这么说话。


    她也不是没见过傲的人,远的不说,近的如符彦跟廖仵作两人。


    符彦的傲是有家世托底的傲,是傲骄。


    廖仵作的傲是刚愎自用的傲,是傲视。


    面前这个人的傲不同于前两者的傲,是倨傲鲜腆的傲,比廖仵作还要傲,莫名让人不爽。


    抬起他的手腕,郑清容漫不经心看了看。


    手腕还能灵活活动,没有受伤,虎口隐隐撕裂,但都是皮肉伤,敷药养些时日也就好了。


    又按顺序检查他的手指,边缘触感略微粗糙,有一层细细的薄茧覆在上面。


    郑清容心下一动。


    陆明阜的手上也有这样的茧子,是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


    这么看来,眼前这个人至少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靠手吃饭,好像也能这么说。


    除了食指呈现出一种反常的扭曲姿态,其余指头都是正常的。


    不过好在食指虽然受了伤,但是并没有摔断或折断,只是简单的脱臼。


    郑清容捏着他的食指,那人当即闷哼一声,冷汗涔涔,显然是被痛的。


    “痛?”她怀疑地问。


    这算什么痛?


    脱臼而已,她年幼时习武也有这种情况发生,哪有这么痛?


    也就只有这种细皮嫩肉的公子哥才会大惊小怪。


    她刚刚检查他手的时候留意过,指腹上只有写字留下的薄茧,别的地方都是细腻光滑的,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没做过什么粗活的。


    除了养尊处优的大户人家,她想不到什么人还能如此。


    “痛,很痛。”那人面容扭曲,但还惦记着手废不废的事,“我的手是不是废了?”


    郑清容恶趣味上头,点头:“是。”


    那人一听就急了,怒指郑清容发泄:“不行,我的手必须好好的,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突然闯进来,我的手怎么可能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郑清容呵了一声。


    这是话不投机就反咬她一口啊。


    也不想想,要不是她及时调转惊马,他还能有命在这儿跟她废话?


    “怪我?”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郑清容手下一推一拧。


    只听得细微的骨节摩擦声响起,那人痛呼出声。


    刚要骂人,惊觉痛过这么一瞬后,食指已经能够自由活动了,不仅如此,方才整只手那种钻心的疼痛也没了,很是神奇。


    他的手好了!没有废!


    那人喜笑颜开,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郑清容再次拧动他的食指,


    又是咔嗒一声,他的食指再次变成了先前扭曲的模样。


    “你……”那人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怒目瞪着郑清容。


    他的手明明都好了,她又给他掰了回去,真是可恶!


    “我怎么了?”郑清容做无辜状。


    那人气急败坏:“你可知我是谁?竟敢这么对我。”


    “不知,也不想知,但我敢不敢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郑清容笑着甩开他的手,懒得跟他扯东扯西,转身下了马车。


    她还要去查案呢,哪有这么多时间跟他耗?


    只是刚下了马车,就有一小厮打扮的人急急赶来,满头大汗,口中喊着:“鹤鸣,鹤鸣你怎么样了?”


    万鹤鸣从马车中探出身来,忍着痛小声纠正他:“说了多少遍,现在要叫我大人。”


    也不知道当初他爹是怎么想的,让隔壁这个二傻子跟着自己进京赶考,说是可以照顾他。


    结果先前套个马都没套住,让他被惊马一路带到这边来,还伤了手。


    现在他更是连个称谓都记不住,尽给他添乱。


    小厮嗷嗷两声,连连改口:“大人你没伤着吧?”


    郑清容脚步一顿,回身看了一眼马车上的万鹤鸣。


    鹤鸣九皋,好名字啊!


    就是小厮后面这句大人让她有些意外。


    看来不仅是个读书的,还是个当官的。


    只是万鹤鸣身上没有穿官服,她也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官。


    “你说呢?”万鹤鸣说起这件事就气不打一处来,把自己的手举给他看,咬牙愤愤,“我的手废了,废了你知不知道?”


    明明他额头上的伤也不轻,但让他最担心最在乎的还是这只手。


    小厮啊了一声,惶恐不已:“大人是翰林院典簿,你的手要是废了,以后怎么做事?”


    郑清容抓住关键信息。


    翰林院的,没想到和陆明阜还是同僚。


    也难怪会这么宝贝他那双手,毕竟翰林院典簿就是靠手吃饭的。


    先前万鹤鸣说话那么硬气,她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结果是翰林院的。


    不过就算是翰林院的也没那么傲吧,翰林学士傲一傲那也能理解,毕竟能坐到这个位置,确实有资本可以傲。


    至于翰林院典簿傲,她不太明白哪里能支撑他这么傲?


    说位高吧,也才是个从八品,芝麻官而已,算不得什么。


    说权重吧,又只是负责掌奏章、文移及吏员、差役的管理事务。[1]


    万鹤鸣一想到自己的手在短短时间内废了好,好了废,心里就气得不行,一指郑清容:“本官的手成这样全是拜你所赐,必要到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再次被扣了一顶帽子的郑清容哈了一声。


    又变成她弄的了?


    看来先前在马车里下手轻了,还是没能让他认清现实呀!


    而且对方好像气得不轻,都糊涂了。


    翰林院典簿跟她现在的刑部刑部司主事一样,是从八品,只能参加朔望朝,还都是排在末位的,进不得紫宸殿参议。


    又何来到皇帝面前参她?


    周围不乏有围观的,听到万鹤鸣倒打一耙,一个个不由得主动替郑清容说话。


    “你这人好生奇怪,若非郑大人方才及时出手,你以为你还能这般好运,只是伤一只手而已?”


    “就是,郑大人刚刚救了你,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现在还要诬陷郑大人,什么道理?”


    “亏你还是个做官的,乱咬人的话你是张口就来,当我们眼瞎是吗?”


    她们刚才可都看见的,是郑大人扭转了局面,这才没有让惊马伤人。


    包子铺的老板当时就在摊前给客人拿包子,站得最近也是最直接的受益人,听到万鹤鸣这样说,真心为郑清容感到不值:“这位大人,你的马将才差点儿撞翻我的摊子,是郑大人勒住了马,调转马头,也让你即将侧翻的马车稳了下来,这分明是为你避免了一场祸事,帮了天大的忙,怎么就成了伤你的人了?”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附和,都是站郑清容这边的。


    万鹤鸣寡不敌众,气势也没那么足了。


    不过听到人们一口一个郑大人,也算是知道郑清容是谁了。


    原来她就是这几日风头正盛的那个刑部刑部司主事啊。


    真是有本事啊,才来京城没几天就能让百姓这么为她这么说话。


    他比她早来京城这么久,还是陛下钦点的翰林院典簿,怎么不见得百姓们巴结他?维护他?


    要知道虽然她们二人都是从八品,但她是流外官出身,是万万比不得他这种明经进士出身的。


    万鹤鸣把手亮出来:“我这只手可是要替陛下处理奏章和文稿的,我能拿这种事开玩笑?你们一个个都向着他,怎么不问问他郑清容方才有没有动我的手?郑清容你自己说说,你有没有碰过我的手?”


    虽然他的手变成这样不是郑清容直接导致的,但是她中间将他的手恢复后又重新掰了回去,这可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他并没有冤枉她。


    只要她承认她碰过他的手,那他就可以偷换概念,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


    谁让她先前那般嚣张无礼,他非要治一治她,让她知道他可不是好惹的。


    郑清容一脸无辜:“我倒是想替你看看有没有伤到手,但不是你让我别碰的吗?”


    不就是搅浑水吗?她也会。


    对这种张嘴就乱咬的人,她向来不客气。


    当即就有人附和:“对,我听见了的,是你让郑大人别碰你的手,现在又说是郑大人让你的手变成这样,你真会颠倒黑白。”


    万鹤鸣那声又急又躁,她们想不听见都难。


    “我……”万鹤鸣一噎。


    他当时见郑清容想碰他的手,想都没想就呵斥了。


    要知道他这只手写出来的字可是连陛下都夸赞过的,他怎么能让别人随便碰,碰坏了谁来给陛下写奏疏?


    可是他也没想到郑清容后面会那样对他呀。


    万鹤鸣只觉得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气闷得不行。


    他那小厮一向就不是喜欢惹是生非的,忙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劝阻:“鹤……大人,还是先别争这些了吧,找大夫来看看才是正事,我们还得去找你娘呢。”


    万鹤鸣虽然对他这胆小怕事的性子恨得要死,但有一句他说得不错。


    他还得去找他那个惹事的娘。


    他特意告了假,今日套了马车本来就是要去找人的,没想到马儿会突然受惊发狂,这才有了先前那一幕。


    心里暗骂一个个真是不让人省心,只会给他添麻烦。


    他都考上做官了,光耀门楣的好事,原本这几日是让他苦了大半生的娘跟着他的爹一起来京城过过好日子。


    她倒好,放着好日子不过,半路跑了。


    第53章 我会怀疑你 确实很意外


    这不,他爹才传来消息,让他赶紧回去帮着找人。


    万鹤鸣越想越气,心里烦躁得很,放了句狠话让郑清容等着,再让小厮拉上马车,一主一仆就这么走了。


    这个时候不乏有赶着去上公的官员,见状不由得冷嘲热讽。


    “郑主事还真是走到哪里都能生事。”


    他特意咬重了主事二字。


    即使知道郑清容现在是代理刑部刑部司员外郎一职受理三司推事,但他才不会认可她这个半路杀出来却没什么真本事的员外郎,所以只称主事。


    既是提醒她,她现在只是一个主事而已,也是讥讽她,少拿着鸡毛当令箭。


    当然,他最想说的是她走到哪里都能惹事。


    自从她来了,京城就没太平过,这一桩桩一件件,只要是有她在的地方,准没什么好事。


    郑清容看向说话那官员,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都能怪上她了?


    “说来也是奇怪,我好好在路上走着,那位翰林院的典簿突然就撞上来了,还说是我把他手弄成那样,我多冤枉,这位大人也是,我站在这儿好好的,一没骂你二没打你,你张嘴就说我到处惹事,我多无辜。”


    那官员被郑清容这样一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虽然他也看不惯万鹤鸣那厮,一个小地方出来的,仗着皇帝喜欢他的字就倨傲得不行。


    但郑清容方才把他和万鹤鸣放到一起,这不就是明着说他跟万鹤鸣是一类人吗?


    “郑主事与其跟我在这里争个口头输赢,倒不如多花些时间去查案子,留给郑主事的时间可不多了。”


    算上昨天,今天可是第二天了。


    据说郑清容昨日一到大理寺就问责了在大理寺干了许多年的廖仵作,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野丫头,推翻了廖仵作给出的结论不说,还要从头查起。


    真是狂妄自大。


    当然,他乐见其成,因为郑清容越是折腾,就说明她离死不远了。


    郑清容道:“这位大人既然知道时间宝贵,那就还请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完事了,我的损失可就大了,基于此,我会怀疑你是在寻衅滋事,故意耽误我办案。”


    闻言,那官员气得吹胡子瞪眼。


    听听听听,还说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张口污蔑她,她难道不是也在给他扣帽子?


    她查案可是陛下授意的,耽误她办案可不就是在说他耽误皇帝要查的事。


    这种掉脑袋的事她轻轻松松就推在他身上了,她才是最会泼脏水的人。


    那官员说不过她,也不想跟她多说。


    郑清容的嘴皮子功夫可是厉害得很,他见识过了的,说得多了总是会被她绕进去,得不偿失,于是愤而甩袖离去。


    不过听到那官员提起案子的事,也有人顺口问了一句。


    泥俑藏尸案本就骇人听闻,更何况昨儿又出了用案子赌人头的事,赌坊还以此开了大赌局,架势搞得这么足,人们自然关心进度。


    郑清容倒也不介意有人过问此事。


    但因为才接手案子,线索也重新推翻,不能给确切的答复,只说还在查。


    人们嘈嘈切切议论几句,或猜或疑,或真或假。


    但见起先惊马的主人都走了,呛声的官员也走了,这边没什么热闹可凑,也就陆陆续续散开各自做事去了。


    京城的热闹天天有,但不是什么热闹都值得多费心神。


    有些当时看过笑过就没什么了,比如现在惊马的事。


    有些却能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比如最近的赌人头的事。


    耽搁了这么久,郑清容也打算离开。


    然而转身之间,忽然瞥见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张折起来的信纸,是裸信,还没来得及装封。


    看位置,是方才万鹤鸣所在的方向,很有可能就是他落下的。


    郑清容还在想要不要捡。


    毕竟信件的主人和她不太对付,这一点从刚才万鹤鸣对她的态度就能看出,她要是捡了说不定还会多生事端。


    要是换做平常,她捡了也就捡了,什么事端不事端的,压根不带怕的。


    但现在她的首要任务是查案子,十天的期限摆在这里,多余的事只会浪费她的时间。


    然而没等她做出决定,一阵风吹过来,直接把信件吹到了她脚边,还顺带把折好的信件摊开了来,落款万鹤鸣几字映入眼帘。


    还真是万鹤鸣掉下的。


    如果说先前郑清容只是猜测,现在倒是能确定了。


    原来对方姓万,配合着鹤鸣这个名倒是有种睥睨众生唯我独尊的感觉,很是大气。


    郑清容倒是不想窥探别人的信件隐私,但是天意如此,她想不看都难。


    尤其是信件上的字迹娟秀柔美,清丽飘逸,是极为优雅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画灵动轻盈又圆润婉转,非常好看,属于一眼看过去就会被吸引的类型。


    好字呀!


    饶是万鹤鸣这个人给郑清容留下的印象不太好,但她还是由衷感叹赞道。


    再看信上的内容,大概是说他这就告假回去找娘,让爹不必担心云云。


    末了还特别加了一句和信件内容不太搭的话语,不过这一句并不是给收信人看的,而是给读信人看的。


    之所以能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郑清容注意最后这句话写的是让信差多读两遍给爹听。


    收信人,也就是万鹤鸣的爹并不识字,所以需要人读给他听。


    郑清容咦了一声。


    一个不识字的爹,却有一个能把字写得如此漂亮的儿子,这倒是有些特殊。


    就算请了教书先生,先生一般也不会选择用簪花小楷这种字体来教习。


    因为簪花小楷具有婉约柔美的特点,多为女子练习和使用。


    男子自诩高女子一等,为了和女子区别开来,也为了那点儿可笑的自尊心,会选择追求刚劲古拙的字体,诸如篆书和隶书等,是以几乎没有男子会去特意学习簪花小楷这种字体。


    由此看来,万鹤鸣这手字约莫是从他娘那里学来的。


    不过这样一猜测,郑清容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既然万鹤鸣的娘能教万鹤鸣写出这么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那说明她至少是读过书的。


    在当今这个处处以男子为尊的世道下,女子能读书写字的可不多,除了书香门第的簪缨世族就是钟鸣鼎食的大户人家。


    普通人家的女儿是很难有机会接触这些识文断字的途径,她们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被灌上将来要做个好媳妇好妻子的名头,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就学习些女工舞曲来取悦将来的夫家,但大多数都是在家里干粗活分担家务,等时间一到就会因为那一点儿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的聘礼,被家人给嫁出去,如此重复。


    这样一排除下来,也就是说万鹤鸣的娘起码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


    不过既然是大户人家的,怎么会嫁给一个不识字的人?


    高门大户不是最讲究门当户对的吗?


    思及此,郑清容捡起那张信件,想要从字里行间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是信上的内容并不能看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万鹤鸣的娘走丢了。


    所以方才万鹤鸣身边那个小厮说的找万鹤鸣的娘就是此事咯?


    视线落到信纸上的娟秀字迹,郑清容挡住万鹤鸣的署名。


    这样看上去,说是一个女子写的也不足为过。


    能得到这般真传,万鹤鸣厉害,他的娘更厉害。


    这样厉害的人还能走丢?


    章勋知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郑清容捏着一纸信纸在发呆。


    凑上去一看,不由得咦了一声:“这不是翰林院万典簿万大人的字吗?”


    郑清容被他一句话拉回了思绪,不由得好奇:“章大人如何得知?”


    她方才可是盖住了万鹤鸣的落款的,到现在都没放开,信上内容也没有万鹤鸣的名字,只有孩儿代指。


    章勋知是怎么看一眼就知道是万鹤鸣写的?


    “郑大人有所不知,当日殿试,这位万典簿万大人虽然排名不在前列,但是因为一手字写得极好,得陛下赏识,指了个翰林院典簿的官,还特意将他的文章张贴了出去,让文武百官都看看他的字,学习学习。”章勋知道。


    郑清容稍稍诧异:“还有这种事?”


    自古科举考试能张贴出来的文章,不是立意高就是内涵深的,最后一场殿试就更是如此,因为这不仅代表着文章写得好,还意味着是得到皇帝肯定的。


    因为字好看而张贴出来的,万鹤鸣还是头一个。


    难怪他一个从八品的翰林院典簿能傲气成那样,敢情是有这样的原因在。


    也难怪他这么看重他那只手,正如他在马车里说的那样,他的手要是废了,他也就废了。


    章勋知颔首:“是啊,别看这位万大人是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能靠科举走到今天还是很厉害的。”


    “岭南道?”郑清容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熟悉。


    仔细一想才记起她来京城的第二天,在庄王府好像听到庄王说过,要把庄怀砚给嫁去岭南道去。


    不过当时说的是岭南道的韶州,并不是万鹤鸣这边的潘州。


    但不管是不是同一个地方,光是一个岭南道就已经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了。


    “对,岭南道的。”章勋知言语里带着几分钦佩之意,“郑大人是不是也觉得很意外,岭南道那边自设立以来,从来没有出过一个能考到殿试的人,光是得了秀才身都不得了了。”


    郑清容点头:“确实很意外。”


    岭南道那边不如淮南道、江南道这些地方,因为地理位置偏远,有些州县的文明尚未完全开化,民风粗蛮,当地经济发展也很是落后,多作为流放之地。


    尤其是潘州这边,都说是蛮荒之地,就像章勋知说的那样,有人能得秀才身都了不得了,能考出万鹤鸣这么一个,很是稀奇呀!


    还真是和他的名字一样,鹤鸣九皋了。


    “这位万典簿出身富贵?”郑清容抓住机会问了这么一句。


    蛮荒之地还能养得细皮嫩肉的,不是富贵人家又能是什么?


    他爹不识字,出身应该不是很好,但他娘看上去倒像是大户人家的,有娘帮衬着,他应该也能算是富贵人家吧。


    章勋知摇了摇头:“茂名县那个地方哪有什么富贵人家?万大人出身不好,父母都是白身,苦了半辈子才把他供养出来,这不,如今在京授了官职,便想着把二位尊亲都接过来,不过我看这信上说的好像出了点儿事。”


    同朝为官,万鹤鸣的身世并不是什么秘密,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他虽然不是喜欢打探这些的人,无奈万鹤鸣是新科除了陆明阜这个状元之外最有讨论度的。


    岭南道出来的,还是第一个进入殿试授官职的,文章还被皇帝特意张贴出来,多多少少都会被人关注。


    这一关注,他的家世自然也会被人留意。


    留意的人多了,他这种不关心的人也会被迫知道。


    “说来,郑大人怎么会有万大人的亲笔信?”章勋知不由得奇怪。


    他方才简单看了一眼。


    信是给万鹤鸣的爹写的,也能看出上面的折痕,应该在装封阶段。


    既是给至亲写的信,又怎么会落到旁人之手?


    郑清容简单说了方才发生的事:“万典簿走得急,不小心落下的,等我发现时,他人已经走远了,待会儿我叫人送去。”


    章勋知道了声原来如此。


    信件什么的可以理解,但是从郑清容的讲述当中,他忽然觉得这位万典簿的性子和他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不太谦逊啊。


    不过想到年轻人嘛,从岭南道出来的,一路走来不容易,文章还被圣上张贴供百官欣赏,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傲气一些也是情有可原。


    相比之下,郑大人就沉稳多了。


    先是办了刑部司贪污受贿一案,又及时救护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如今又在受理三司推事。


    同样是少年得意,郑大人却没有这般盛气凌人,相反待人处事很是客气礼貌。


    昨日就算廖仵作断错了尸首,但在没有拿到证据之前,她都保持着良好的个人修养,没有胡乱处置自以为是的廖仵作。


    而是不断找证据,让廖仵作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用证据说话。


    可见就算有人考取了功名,也不能证明这个人心性就是极好的。


    流外官出身又如何,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人啊,就是不能比的。


    想到这里,章勋知心下对郑清容印象又好了几分:“藏尸的泥俑也是迟迟没有查到有用的信息,今儿还得劳烦郑大人再走一趟。”


    第54章 郑清容你出来 我有话对你说


    自从昨日郑清容推翻廖仵作的六指织布妇人结论后,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泥俑这边的调查方向是不是也错了。


    这要是能提前发现还好,不然又是做无用功。


    郑清容道了声好。


    死者身份和杀人凶手已经在着手调查了,泥俑这边要是可以提供有用的信息,也能尽快破案。


    因为杜近斋还要参加常朝,是以今日上午就只有郑清容和章勋知负责处理案子。


    二人一抵达大理寺,就直奔着泥俑摆放的地方而去。


    因为都是相关案子的重要物件,泥俑是和死者尸体一起抬回来的。


    不过泥俑本就是易碎品,里面的尸首都碎得不行,用来盛装的泥俑就更是破碎。


    郑清容捻起一块不足手掌大的泥俑碎片,表面看上去倒是光滑,看得出下了功夫,就是断截面有些粗糙,细节的做工不是很好。


    章勋知给她简单说了一下目前的信息:“我们调查过了,这个泥俑虽然来自孟财主的宅子,但却不是孟财主购置的,孟财主买下那个宅子的时候,泥俑就已经在里面了,因为和院子也挺相配的,孟财主也就留下来自用了。”


    郑清容试着将泥俑碎片还原:“听杜大人说那个宅子在孟财主买下之前就已经转手了好几次,不知是什么原因让宅子转手这么多次?”


    按理说宅子一般只要买了都是图个安稳,几乎不会转手这么快,但这套宅子却能在十几年间接连转手好几次,必然是有些问题的。


    章勋知也正想说这个来着,揉了揉额头,有些难为情地道:“说来也是有些荒唐,我们查过那些买过这套宅子的人,第一任房主人是因为女儿远嫁,怕女儿在夫家受苦,于是变卖了房子跟着女儿搬走了,转手卖给了第二任房主人,也就是从第二任房主人开始,接下来好几任房主人都说那宅子的风水不太好,夜里有时会传来鬼哭声,呜呜咽咽的,很是吓人,找了道士来看又都说没有问题,但声音还是会时不时出现,主人家没办法,就只能陆陆续续搬走了,第二、三、四任房主人都是因为这个原因转手的,孟财主是第五任房主人,也是目前为止拥有这套宅子最长时间的房主人,因为是外乡人,不知道有这档子事,买了这套宅子改造了一下做庄子用,养了一些牲畜,平日里不住这边,也就没发现这个问题。”


    “闹鬼?”郑清容挑眉,把他说的总结成两个字。


    她还真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问题才导致宅子转手好几次。


    就像章勋知说的那样,有些荒唐。


    章勋知轻咳一声:“是这个意思。”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作为大理司直,自然不信什么鬼啊怪啊什么的。


    无奈那些房主人都这样说,他虽然不赞同,但为了保证信息的同步,也只能把他们说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郑清容听。


    郑清容听完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鬼是指泥俑里的死者吗?


    如果是,那几任房主人找来的道士不靠谱啊,这都没发现。


    如果不是,那这个鬼还能是凭空捏造的?图什么?


    “所以泥俑是第二任房主人的?”郑清容问。


    说是问,其实已经差不多可以确定了。


    方才章勋知说了,第一任房主人和第五任房主人都没说过房子的风水问题,是从第二任房主人开始的,那就很可能是在这里出的问题。


    章勋知颔首:“确实是宅子的第二任主人留下的,不过主家已经于六年前去世,想要得知泥俑是从哪里买的,什么人做的还得费些时间。”


    这么不巧?那这查起来可就费时费力了。


    郑清容又问:“章大人可有查到用来制作的泥俑的黏土是来自哪个地方的?”


    人暂时查不到,土来自哪里应该能查到吧,土又不像人一样会动会跑有生老病死,查土比查人简单。


    她虽然没做过泥俑,但也知道不同品质的黏土对泥俑的制作有不一样的影响,泥俑做得好不好,黏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能用泥俑做装饰的,对黏土的要求必然高。


    品质好的黏土可不多,每个地方也就只有那么一两处,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上查,应该能找到是谁做的这个泥俑。


    章勋知叹了一声:“查过了,用的是最普通的一种黏土,各个地方都有,很难从这上面得到线索。”


    “竟然是最普通的黏土吗?”郑清容觉得不太对劲。


    她虽然不知道那宅子具体是什么样子,但能让财主都看上的,应该不差。


    既然宅子不差,做装饰用的泥俑又怎么可能会差呢?


    选择普通的黏土,未免有些太不搭了吧。


    章勋知知道她想表达什么,解释道:“第二任房主人很喜欢收集一些他认为稀奇的东西,不看价值的。”


    郑清容哦了一声。


    要是这样那她就没话说了,情况特殊,不能一概而论,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但是照目前这样,案子似乎陷入了一个僵局啊。


    做泥俑的人查不到,做泥俑的黏土也分辨不出是哪里的。


    有些难办呐。


    郑清容拨弄着泥俑碎片,方才一边说一边拼,那些碎片差不多被她凑出了大概原形,就是有些地方碎得比较严重,存在缺角的问题,看上去不那么协调。


    章勋知看着拼凑出来的泥俑,心下不由得佩服。


    这些泥俑碎片带回来后并没有像死者尸体那样拼接起来,而是散乱地堆在一起。


    之所以没有拼凑是因为泥俑本身是个立体的东西,不像人体的尸骨那样在平面上就可以拼上,要还原少不得需要粘贴,这一粘贴势必会破坏碎片原有的信息,所以他就没让人弄。


    但是现在由郑清容分成前后两部分,直接在平面拼凑出来,不仅解决了立体不好拼接的问题,还能直观看到泥俑的前后两面。


    是个好办法!


    郑清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最后视线落在泥俑后腰的一个缺角上。


    其实她也不确定是不是缺角,因为形状有些特殊了,是个半弧形。


    半弧形缺口的旁边还空出来一块,那块倒是能看出是被摔坏的,磨损了一部分,所以看上去有些拼不起来。


    郑清容捡起有半弧形缺角的那块碎片,仔细打量。


    半弧形的切口很平整光滑,不像是摔坏的。


    也就是说,这是泥俑之前就有的。


    这个半弧形是用来干嘛的?什么样的泥俑又会在后腰的地方有这样一个半弧形?


    “郑大人可是有什么发现?”章勋知见她拿着碎片若有所思,不由得问。


    他更倾向于郑清容是从细枝末节发现了不对,这样他们也好及时调整后续的调查,不至于错了方向。


    郑清容摇了摇头,实话实说:“目前没有。”


    章勋知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在泥俑这方面,他们调查的方向没错。


    先前已经出了死者误判的事了,这要是泥俑这边再出错,他头上这顶乌纱帽也就可以不要了。


    想了想,郑清容道:“我可以去孟财主的宅子里瞧瞧吗?我想看看当初泥俑摆放的位置在哪里?”


    案发现场她还没去过,不确定有没有什么信息遗漏。


    章勋知给了她一张令牌:“郑大人拿着这个前去即可。”


    孟财主的宅子作为案发地,他们大理寺已经让人去看住了,为的就是保留现场。


    章勋知原本想和她一起去的,但是刚刚底下有人来报,说是有些关于案子的事还需要他拿主意,是以就只能让郑清容一人去了。


    郑清容倒也没有要他跟着一起的意思。


    怎么说大理寺这边还是需要有人坐镇,杜近斋还在上朝,章勋知留下来更好,要是查出什么来他这边也能第一时间接到消息。


    于是道了声谢,顾自拿着令牌出去了。


    因为现场是发现死者尸骨的地点,她还去叫上了屠昭,想着让她一起再看看。


    当时屠昭也在,她知道的肯定比她多。


    不料郑清容这前脚刚走,符彦后脚就来了。


    今日出行,符彦没有骑他那匹从不离身的照夜白,虽然依旧穿得珠光宝气,但眼下淡淡青黑,看上去有些憔悴,似乎昨夜睡得并不好。


    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符彦在大理寺外面来回踱了几步后就开始叫门:“郑清容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我有话对你说。”


    门卫见到是他来了,整个头皮都在发麻。


    心想这位小侯爷今日不鱼肉乡邻,要开始祸害官府了?还是拿他们大理寺开刀,他们大理寺招谁惹谁了?


    此刻听得他喊的是郑清容,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还好还好,是针对郑清容一人,不是针对他们大理寺。


    郑清容是刑部刑部司那边的,虽然最近在大理寺这边处理泥俑藏尸案,但说到底并不是他们大理寺的人,再怎么牵扯也只能牵扯刑部那边,跟他们大理寺无关。


    门卫不想跟这位小侯爷扯皮,只想把人尽快送走,当即笑着应他:“小侯爷,郑大人才离开不久,此刻并不在大理寺。”


    潜台词就是要找麻烦找她去,可别祸祸他们大理寺,他们大理寺可惹不起他这个小侯爷。


    符彦哪里肯信他。


    郑清容受理三司推事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这几日就在大理寺这边查案。


    更何况他来的路上也已经有人告诉他了,说郑清容就在这里,要不然他也不会亲自来一趟。


    昨日她拔了他的剑,什么都没说就把他赶了回来。


    他以为她后面会来给自己一个说法,所以好好在侯府等着,结果等来的却是她代理刑部刑部司员外郎一职受理三司推事的消息。


    他昨日跟她赛马,一路上又是被她用泥糊脸,又是被拧腰拔剑的,她倒好,转头升官去了。


    升官也就罢了,对于拔了他姻缘剑的事,她不仅不上门解释,还只字不提,跟没事人一样。


    倒是他爷爷被气晕了好几次,今天说什么也要联合百官在皇帝面前告她一状。


    就凭他爷爷那个倔脾气,真要到御前告她的状,别说她那芝麻大的官位保不保得住,只怕到时候连她的性命都堪忧。


    他倒不是可怜她想帮她,这么讨厌的人,欺负了他好几次,他才不要管她。


    他只是觉得她拔了自己的剑,还欠他一个说法,吊着他装糊涂算什么个事?


    想了一夜,他失眠了,觉得有必要跟她谈一谈这个问题。


    所以安抚了他爷爷,稳住了定远侯那边便立即来找她。


    他都这样了,他就不信她还装傻充愣。


    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他就……他就……


    符彦跺了跺脚,很是心烦。


    他会怎么样,他也不知道,反正他就是要个说法。


    第55章 人间的事我不管 阴间的事我管定了……


    想到这里,符彦再次喊话:“郑清容,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砸了大理寺。”


    这话一出,门卫吓了一大跳。


    别人说这话他理都不带理的,但符彦说这话他不得不信。


    毕竟有什么事是符彦这个小霸王干不出来的?


    身份摆在这里,又有定远侯撑腰,他不仅敢砸了大理寺,他还能在砸了大理寺后逍遥而去,什么事都没有。


    门卫叫苦不迭,心道你找郑清容关他们大理寺什么事,要砸也砸刑部去。


    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小侯爷,郑大人真不在,他刚刚出去了,小人还能骗你不成?”门卫尽力解释,只想尽快送走这尊大佛。


    他倒是想直接爆出郑清容去了哪里,让符彦自己找去,可别在他们大理寺这边闹。


    然而他也只是看见郑清容出去了,至于去了哪里干什么去他还真不知道。


    大人们的事是不会跟他们说的,除非用得上他们。


    符彦才懒得跟门卫废话。


    什么不在,不就是不想让他跟郑清容对上才这么说的吗?


    这些底下人的小把戏他又不是不知道,早就摸得门清。


    当即越过门卫,径直往里面去。


    门卫哎哎两声,刚要阻拦,就被他身边的侍卫给拦下,让他不要多事。


    门卫没有办法,只能一边让人去通知章勋知,一边追在后面喊着小侯爷。


    章勋知虽然不是大理寺最大的官,但最近在和郑清容受理三司推事,关于郑清容的事,找他准没错。


    门卫如斯想着,心里也怕得不行。


    真是撞鬼了,偏偏在他当值的时候出这种事。


    符彦真要砸了大理寺,他必然会落一个看护不力的罪责,上面若是追究起来,他第一个被处置。


    符彦步子快,侍卫在前面给他开路,一进去就开始顺着各个房间搜查。


    这个点大理寺的人都在处理公务,被他这不请自来还霸道无比的搜人行径吓得面面相觑,不知道谁惹了这位小霸王。


    看了好半会儿,发现符彦只做搜查,并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一个个才松了口气。


    侍卫一间间搜查过去,符彦也一间间看过去,都没发现郑清容的人,别说人了,就连半个影子都没看到。


    符彦越找脸色越差,越找眉头皱得越紧。


    就在门卫觉得符彦要大发雷霆砸了大理寺的时候,章勋知来了。


    “小侯爷今日来我大理寺,不知有何贵干?”章勋知向他致意,端的是不卑不亢。


    冷面判官这个名号可不是虚得的,就算符彦再怎么背景强大,他也是不惧的。


    也正因如此,他能在大理寺有一席之地。


    门卫暗道一声谢天谢地。


    章大人要是再不来,他可真就拦不住了。


    符彦看了章勋知一眼,不认识,但看官服应该是个能主事的,便问:“郑清容呢?你们把他藏哪里去了?让他出来见我。”


    章勋知也是知道他跟郑清容有些过节的。


    前几日望朝,定远侯还为了符彦在陛下面前告郑清容的状。


    听说昨日两人还赛马来着,虽然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怎么样,但看符彦今日这表情,应该是不大好的。


    说来他还挺佩服郑清容的,毕竟这京城能让符彦吃瘪的有几人?别说京城了,整个东瞿怕是都找不到。


    念在郑清容还在查案,章勋知也想尽快查明这桩案子,并不想让符彦去耽搁她,于是扯了个理由:“小侯爷找郑大人吗?他查案去了,小侯爷若是有事找郑大人?我可代为转达。”


    “我跟他的事你转达得明白吗?”符彦冷哼一声,那可是事关他姻缘的,“我问你,他去哪里了?”


    章勋知对他的不礼貌并不在意,只打着哈哈:“这个我还真没注意,郑大人忙于公务,这一天都脚不沾地,我也想找他来着,毕竟案子不简单,有些事还是要和他商讨的。”


    符彦显然不信:“他人在你大理寺办案,你会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扯呢?真当他是三岁小孩,也不找个像样的理由。


    章勋知既然敢说就不怕被他质疑,脸不红心不跳道:“小侯爷当知晓,郑大人虽然在我大理寺查案,但也不是只在大理寺查案,况且郑大人跟太常卿在陛下面前打赌了的,查不出案子是要受罚的,郑大人重视案子,自然要多方走访探查。”


    后面这句话他不说还好,一说符彦就气不打一处来。


    前面拔了他的剑什么交代都没有,后面直接跟人赌人头去了。


    她也不想想,她要是没了,那他以后岂不是就要守着她的尸骨过日子?


    真是一点儿不考虑他的。


    想到这里,符彦手指抚上怀中的短剑。


    昨日短剑被她拔出的场景历历在目,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可能,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他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他的连理剑。


    指腹触及剑鞘上冰冷的宝石,一颗颗数过去,已经有十六颗。


    他以为上面很快就要镶嵌上第十七颗宝石了,也接受这样的结局。


    偷活了九年,按照自己的方式胡天胡地快活了九年,他已经赚了。


    他抱着必死的心态,在接近十七岁的日子里坦然等待死亡的来临,却不料突然有这么一个人拔出了他的剑,宣告他不用死了。


    他诧异有人真能拔出他的连理剑,也震惊拔出他剑的人是个男人。


    他方寸大乱,偏偏那人什么表示都没有,还跑去跟人打赌。


    她到底想没想过他?


    手指摩挲着宝石,微凉,以至于符彦都没发觉已经把自己放到了要跟郑清容过日子的层面上。


    等他反应过来,不由得又是一阵羞恼。


    真是疯了,他现在因为她都神志不清了,这种心思想法都冒了出来。


    可是,他现在确实想见她,跟她把话说清楚,要不然显得他多倒贴似的。


    他符彦生来骄傲,才不要倒贴任何人,不要。


    “行,那我在这里等他。”符彦道。


    问是问不出什么来了,这些当官的嘴上没一句实话。


    既然郑清容在处理案子,那么大理寺这边她总要回来的,他等着就是。


    说着,让人搬来软椅瓜果和茶水,就正对大理寺的大门撩袍而坐,让人打伞摇扇,恣意得很。


    他就在这里等着,郑清容只要一回来就能看见,到时候她想躲也没地方躲,直接把人扣下。


    章勋知看他这做派是见不到人就不打算走了,不过先把人稳住也是好的,真要打砸了他的大理寺,又平添麻烦。


    让人好生照看着,章勋知转头就差人去找郑清容,告诉她看完现场后不必再回来。


    符小侯爷性情古怪又霸道,还是能避则避的好。


    ·


    这厢


    郑清容和屠昭一道往孟财主的宅子去,路上想起章勋知说的闹鬼,郑清容不禁问:“阿昭姑娘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屠昭看了她一眼,自然而然联想到自己的来历身上。


    她这也算是异世的孤魂野鬼吧。


    不确定她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屠昭思考了一会儿道:“以前我是不信的。”


    “以前?”郑清容抓住她话中的重点字词,“意思是阿昭姑娘现在信了?”


    屠昭摇摇头:“也不能这样说吧,我个人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神啊鬼啊什么的我是完全不信的,求神问卜、烧香拜佛更是无稽之谈,但是不得不说,有些事确实是科学解释不了的。”


    就比如她在现代已经死了,结果一睁眼在这个异世获得了新生。


    穿越,还是胎穿,这怎么说?她所认知的科学已经无法解释这种现象了。


    以前别人穿越好歹有个七星连珠,惨一点的出个车祸,现在再不济也是加班猝死。


    她呢,她别说加班了,她连职场都没进去。


    莫名其妙就穿了。


    这要是别人说给她听,她都觉得对方脑子有问题,但现在真实发生在她身上,她只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郑清容琢磨着她话中那些陌生的词汇,不是很懂,但也能根据语意大概猜个五六分意思。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些偏僻又深奥的字词了,但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是在屠昭这里听见的。


    她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便想着趁此机会问问:“阿昭姑娘之前是有学习过别的经书典籍吗?”


    “是不是觉得有些时候我说话你听不懂?”屠昭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她反问。


    郑清容颔首,意识到她有意回避这个问题,道:“有些字词确实听不大懂,不过阿昭姑娘若是不想回答可以不说的,我也只是随口一问,说与不说都是你的权力。”


    屠昭一笑,对她的善解人意表示感谢:“不瞒你说,我现在也解释不了当中的原因,不过既然都说到鬼神这方面了,我也想问问郑大人信吗?”


    这是又巧妙地把话题绕回来了。


    郑清容摇了摇头,给出了自己的态度:“若这世上当真有鬼,作恶之人又怎会至今逍遥法外。”


    屠昭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泥俑藏尸案的死者惨死十多年才被发现,而杀人凶手迟迟不落网。


    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


    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


    二人且走且聊,很快便抵达目标地点。


    彼时孟财主的宅子也很是热闹,有道士拿着桃木剑和符纸,口中念着急急如意令之类的咒语,在燃烧的香烛间不住摇着铃铛走动。


    屠昭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阵仗,一时好奇:“这就是传说中的道士驱鬼?”


    还真是巧了,来的路上才聊起鬼啊神什么的,这下倒好,直接遇上了。


    “看样子是的。”郑清容给看守宅子的人亮了令牌,神色凝重,问道,“怎么回事?”


    案发现场本就需要保护好,突然有人弄这么一出,只怕再有什么线索也都会被破坏。


    看守的人虽然不认识她,但见到令牌也知道她是大理寺的那边的人,忙施礼道:“大人恕罪,孟财主说是自家宅子上突然爆出来这么一具尸体,嫌晦气,便找了道士来驱邪,我们跟他说了现场不得破坏,但孟财主说他不去现场,只让道士远远地做一场法事就好,这本就是他的宅子,我们也不好多阻拦。”


    屠昭哟呵一声,冷嘲热讽:“他当初意图残害打工人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作恶亏心,现在倒好,巴巴地找人来驱邪,不觉得双标好笑?”


    她可没忘记这老登当初是怎么把她骗到庄子上意图不轨的。


    要不是她机灵,她只怕也成了他们口中的邪祟恶鬼了。


    郑清容忧心现场如何,也没治罪看守的人。


    他们说得也没错,宅子是孟财主的,就算大理寺需要封存现场,也奈何不了主人家在自己地盘做事,更何况人家还说了不碰现场。


    “当初发现尸体的地方在哪里?”郑清容问看守的人。


    屠昭来过这里,还是当时的涉事人之一,当即抢在看守人面前道:“就在小花园假山那边,我带你去。”


    郑清容颔首:“好。”


    她是怕屠昭会对当日的事应激,不愿再重走现场,所以并没有第一时间问她。


    但现在屠昭主动提出,看起来也没有被那件事伤害的样子,也就答应了。


    屠昭怎么说之前也来过,由她带路更好,她也想听听她对现场的解析。


    二人绕过抄手游廊,就差不多转到了孟财主和道士面前。


    和看守人说的差不多,道士做法驱邪只在小花园对面,隔着一段距离,并没有破坏现场。


    她们两人过来的时候,法事正进行到高潮,铃铛绑着红线晃得叮当脆响,桃木剑沾着符纸四处劈挑,看上去有些阵仗。


    孟财主自是看见了屠昭,但此刻完全没有再打她主意的心思,只盯着道士喃喃:“道生道长,我这宅子可就全靠你了,那些个脏东西通通斩除,一个不留。”


    屠昭听了不禁嗤笑一声:“老登,鬼你都不放过,你还真是个黑心肝的。”


    那泥俑在他宅子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真要有什么邪祟恶鬼,哪里还能让他活到现在?


    此刻找人驱邪,真是可笑至极


    孟财主现在最是听不得这个鬼字,怒目想要骂她两句,却被做法的道士打断:“这位姑娘是?”


    他这句话问出口,手上的动作也停了,盯着屠昭若有所思。


    屠昭瞥了道士一眼。


    是个年轻人,和她差不多的年纪,生得倒是好看,神清骨秀,玉面宝相,颇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感觉。


    就是这身道袍穿在身上太像个神棍了,出来诈骗装备也不搞得像一些,这行业不是越老越吃香吗?


    屠昭暗叹。


    看来这行业也是没落了,什么人都能来喝一口汤,以至于这道士年纪轻轻就出来骗人,简直没眼看。


    没打算搭理他,屠昭张口就来:“我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道士摇了摇头,虽然不懂社会主义是什么意思,但最后一个字他听懂了:“我瞧姑娘不像人。”


    屠昭:“!!?”


    这是骂她吗?


    说她不是人的意思?


    孟财主见道士没有继续做法,不由得询问:“道生道长,这是怎么了?怎么不继续了?”


    他可还指望着他帮他驱邪呢。


    道士看着屠昭:“有邪物。”


    孟财主吓了一跳,啊的一声忙抓住他的袖子:“邪物?在哪儿?”


    道士念了几声咒语,随着铃铛声响,手中的桃木剑缓缓抬起,朝着屠昭所在的方向而去。


    就在桃木剑即将指向屠昭的时候,郑清容忽然挡在屠昭面前,亮出章勋知给她的令牌:“这位道长,大理寺查案,还请回避。”


    道士看了一眼郑清容手上的令牌,旋即视线落回到屠昭身上,面色凝重:“人间的事,我不管,阴间的事,我管定了。”


    第56章 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制作泥俑的人很可能……


    察觉他意有所指的屠昭挑了挑眉。


    这个阴间是说她吗?


    她跟他有仇吗?


    前面说她不是人,现在又说她阴间。


    贴脸开大啊这是,古代人阴阳怪气起来攻击力也是强得没边。


    示意郑清容她来解决,屠昭笑问道士:“怎么称呼?”


    孟财主睨了她一眼,像是鄙视她没见识一样:“这位可是道生道长,驱鬼除祟可是道长的看家本领,屠昭,你这邪物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他算是看明白了,道生道长口中的邪物就是屠昭。


    难怪她一来,他这宅子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早该发现的。


    屠昭很不客气地对孟财主翻了个白眼。


    邪你个大头鬼邪。


    当初还是下手太轻了,要是再往下深两分,现在就没有这老登说话的份了。


    想到这里,屠昭不由得朝孟财主下三路看去,真想废了他。


    孟财主被她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顿时想起了当日的事,又气又急,抓着道士的袖子催促:“道生道长,快快将这邪物除去,别让她再出来害人了。”


    道士示意他稍安勿躁,他自有应对。


    屠昭对孟财主的举动表示呵呵,又看向道士,试着念了念名字:“你叫道生?”


    虽然不拗口,但是和道长一起称呼就显得有些累赘了。


    道士先前的话虽然说得不客气,但脾气倒是挺好,解释道:“道生是我的道号,我本名镜无尘。”


    屠昭哦了一声。


    这名字听起来不像道士,更像是佛家弟子。


    佛教六祖惠能大师的四句偈子怎么说来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1]


    他这个名字不就正好对应吗?


    一个道士取一个和尚的名字,真是有够奇怪的。


    屠昭压下心中怪异,向他伸出一只手:“镜无尘是吧,你好。”


    镜无尘看着她突然伸过来的手,不解其意:“何意?”


    “初次见面,认识一下。”屠昭诚恳道,表情那叫一个人畜无害,“握个手而已,你怕什么?”


    镜无尘看着她,若有所思:“这是你们那边的规矩?”


    郑清容看着屠昭这动作这姿势,也觉得新奇。


    倒是屠昭稍稍诧异。


    她们那边?是说现代?


    这神棍有点儿东西啊,不会真看出她不是这里的人了吧?


    还想着要怎么接他这句话,镜无尘已经把手递了过来,但碍于女男有别,且不知握手具体要怎么握,所以只是把手送过来,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屠昭哈了一声。


    这人倒是挺主动,没得到她的回答就敢有所动作。


    不过送上门来的,她不做些什么就太没意思了。


    借着握镜无尘手的空档,屠昭叩住他的手腕,转身一拧,当即给了他一个利落又漂亮的过肩摔。


    郑清容不由得看了屠昭好几眼。


    练过啊这是。


    简单粗暴,上来就动手。


    砰的一声


    镜无尘后背重重摔在地上,手里的铃铛骨碌碌滚到了一旁,符纸散落一地。


    头上的道巾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滑落了下来,露出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六颗明显的戒疤映入眼帘。


    屠昭切了声。


    装神弄鬼的,她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还不是被她一招放倒了。


    拍了拍手,屠昭整理了一下衣衫,然而起身之际看见镜无尘的光脑袋不由得一愣,随即笑得畅快:“还真是和尚?和尚装道士行骗,还是你会玩!”


    孟财主当初装失去女儿的老父亲骗她。


    现在和尚装道士骗孟财主。


    骗子被骗子给骗了,真是天道好轮回。


    说着,屠昭又看向孟财主:“老登,怎么样,被骗的感觉如何?”


    孟财主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一时呆愣在现场,不知道作何反应。


    他请的明明是道士呀?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和尚?


    “我……不是骗子。”镜无尘揉了揉磕在地上的肩头,被摔出去纵然狼狈,但他的面色依旧从容,不掩周身那股子得道高人的气质,“鸠摩罗什法师尚能从小乘改修大乘,我只是从佛教改信道教而已”


    居然还知道鸠摩罗什,屠昭咦了声:“人家鸠摩罗什再怎么改修大小乘,那都是在佛教之内变动,你倒好,从佛教跳到道教,跨度大得不是一点点。”


    镜无尘闷哼:“我师父说了,鸠摩罗什在佛教内改修都能名垂千古,我能从根本上改源,我会比鸠摩罗什更厉害。”


    “你师父?”居然还是团伙作案,屠昭哈了一声,“什么洗脑包,骗子骗人还骗出道理来了?”


    镜无尘据理力争:“我师父不会骗人的。”


    郑清容点点头,别的不说,镜无尘这句话她还是挺赞同的。


    因为她师傅也不会骗人。


    似乎为了证明什么,镜无尘说着就要去腰间摸什么东西。


    然而,当手触碰到已经破碎的玉石时,镜无尘瞳孔猛地放大,脸都吓白了:“我的道。”


    屠昭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稻?水稻吗?”


    合着这骗子还会种田?


    但是看他身上也不像有水稻的样子啊。


    镜无尘抓着已经磕碎的玉石,委屈得不行,哪里还有先前那八方不动的镇定:“无情道,你破了我的无情道。”


    屠昭:“!!?”


    什么道?这三个字是她能在这个时代听到的吗?


    “等等等等,你是说你一个道士修的是无情道?”屠昭组织了一下语言,向他确认。


    镜无尘捧着碎成一片片的玉石,方才的淡定从容全都不在,惊惶失措判若两人,仿佛被人夺舍一样,完全看不出之前那个老神在在摇铃做法的是他。


    “修不了了,我现在修不了了,我的无情道被你破了。”


    对方情绪转化得太快,屠昭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槽多无口,她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喷。


    和尚爆改道士她忍了。


    道士跟她说他修无情道这个她忍不了。


    瞎扯淡呢,简直是脑子有问题。


    “少碰瓷啊,这么多人看着呢,讹我你可是要吃牢饭的。”屠昭道。


    她什么都没做,怎么就破了他的无情道了?


    而且一个半路改信道教的和尚,学的道正不正宗都是一回事。


    镜无尘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见她说的什么,只低眉垂眼,做泫然欲泣之态:“身可死,道不可破,弟子不孝,愧对师父,今日便在此以身殉道。”


    随着这一声出,镜无尘就要举剑自戕。


    他那桃木剑虽然是木质的,但剑刃做了特殊处理,也是可以伤人的。


    屠昭还真没见过这么莽的,一言不合就死死死。


    验尸她擅长,处理这种棘手的情况还真没经验,想要去阻止已经来不及。


    眼看着镜无尘就要命丧当场,千钧一发之际,郑清容踢起脚边的一颗石子,打掉了他手里的桃木剑。


    孟财主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忙让人捆了镜无尘:“竟敢骗到我头上,绑了他丢出去。”


    要死也死外面去,别又死在他宅子里,晦气。


    屠昭看着一行人绑了镜无尘架出去,心道古代人真可怕。


    动不动就文臣死谏,道士自戕。


    “他不会还寻死吧?”屠昭有些担心地问。


    她活了两辈子,一直遵纪守法,身上还没背过什么命案呢,可别把她两世清名给毁了。


    郑清容让她放心:“暂时不会,我刚才踢出去的那颗石子顺带点了他的穴,他动不了。”


    怕孟财主那边不知轻重,郑清容顺带指了两个在那边负责看守现场的人,让他们跟上去看看,确保不闹出人命。


    屠昭嗷嗷表示知道了。


    难怪方才镜无尘被打掉了剑之后就没什么动作了,原来是被封了穴位。


    要不说古代人厉害,点穴就解决了,这要是放现代,不来一针镇静剂或者一电棍,还真难让人安分下来。


    镜无尘被带走,孟财主本来要打他几棍子以消心头之气的。


    无奈有大理寺的人跟着看着,他也不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


    民不与官斗,他就算是财主,也不想跟大理寺这些官家扯皮。


    是以把镜无尘丢在杂草堆里,骂了几句后就走了。


    镜无尘握着破碎的玉石,眼底泪光涌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衣衫沾了灰土,早已不复先前的世外高人模样。


    见孟财主没有再理会镜无尘的意思,大理寺的人叹了口气,也离开了。


    等到人都离开了,一人悄无声息走到镜无尘面前。


    浑身酒气,依旧是道士的衣服,和尚的光头,腰间别了一个酒葫芦,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不同于镜无尘的是,他有九个戒疤。


    戒疤都有特定的意义,一般的和尚都有六个戒疤,一为清心,一为乐福,一为智慧,一为慈悲,一为忍辱,一为精进。


    若是能再集齐禅定、平等,圆满三个戒疤,达成九个戒疤,说明这个人佛法造诣相当深厚,往往不是方丈也是主持级别,是众僧敬仰的大德高僧。


    那人打量着镜无尘的模样,没忍住打了个酒嗝:“啧啧啧,我的好徒儿,为师不过是去讨了壶美酒,你怎么弄成这个狼狈样子?”


    “师父,我的道,我的道破了。”镜无尘吸着鼻子,想起身把手里的玉石捧给他看,无奈身上僵硬得很,才起身又磕了下去。


    那人急忙扶住他,解了他的穴道,让他不至于再摔一次。


    看着镜无尘手里的玉石碎片,那人叹了一声:“谁弄的?”


    “我听孟财主好像喊她屠昭。”镜无尘道,满心愧意,“师父,徒儿的无情道破了,只能以死殉道了。”


    那人捡去他道袍上沾染的杂草,叹了一句:“乖徒儿呀,不是什么事都能用死来解决的,跟着我修了这么久的道,你怎么还是这般死心眼。”


    “徒儿愚钝,还请师父示下。”镜无尘抹去眼角将掉未掉的泪水,向他请示。


    “叫屠昭是吧?”那人解开他身上的绳子,顺手把酒葫芦塞到他怀里,“哭什么,多大点儿事,天塌了有为师顶着,喝酒,接下来看为师的。”


    当然,这边发生的事郑清容和屠昭并不知道。


    孟财主等人一走,宅子里瞬间空了不少。


    二人并没有因为先前的小插曲而忘记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围着泥俑当时摆放的位置,一点点查看周边的情况。


    小花园被看护得不错,有不属于这个时节的花卉迎风绽放,郁郁葱葱,配上假山石景,很是成趣。


    地上有一圈灰白色的印子,是泥俑长时间放置在一个地方留下的痕迹。


    屠昭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同时给出自己的推测:“当时泥俑就摆放在这里,面朝外,背朝里,姓孟的在躲避我的工具刀时不小心碰倒了它,里面的尸体就被摔了出来,那时候我就在旁边,看得真切,尸体爆出来的时候已经干瘪了,和寻常尸体的腐烂程度有所差异,能在泥俑里面储存这么多年却没有任何腐臭散发出来,应该是尸体当初放进去的时候就被处理成了干尸的状态,宅子里人来人往,不可能制作出这么一具干尸却不被人发现,所以我怀疑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阿昭姑娘所言极是。”郑清容点点头,同意她的说法。


    她也是这样想的。


    要把人封存进泥俑里面,这并不是一项简单的工程。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死者被重物碾压过。


    她刚刚在宅子里看了一圈,没有找到符合描述的物件。


    “阿昭姑娘当时来到这里的时候,可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吗?”她问。


    据章勋知说,好几任入住的房主人都有在宅子里听到鬼哭声的经历。


    孟财主财大气粗,买了宅子却不在这边住,只用来养牲畜,有时间的时候才会过来巡视一趟,所以他没有听到过。


    尽管章勋知说的是那些房主人是在夜里听到类似鬼哭的声音,但她更倾向于白天也有这种声音。


    这栋宅子的规模很大,能买得下这种宅子的人不说个个都像侯府那样富可敌国,但起码也是个家大业大的大户人家了。


    大户人家都讲究,少不得有几百号人伺候,人来人往,白日里嘈杂纷乱,一些声音就会被掩盖,也就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


    屠昭回想了一下:“姓孟的惊呼声倒是挺大的,至于奇怪的声音,箫声算吗?”


    “箫声?”郑清容追问,“什么箫声?”


    屠昭道:“我也不确定是我听错了还是怎么,毕竟这地方也不像是有箫的样子,当时有很短很轻洞箫声传来,呜呜然一声,等到我再想去确定的时候,泥俑就被撞倒了。”


    洞箫这种乐器她在现代其实并没有接触过,不过上大学的时候看过相关社团的表演,曲声空灵,很是印象深刻。


    洞箫。


    郑清容被她提醒,脑子轰然一炸。


    泥俑后腰的那个半弧形缺口。


    假设把泥俑看做一个人形洞箫,那么后腰上的半弧形缺口是不是相当于一个音孔?


    洞箫在有气的时候被吹响,那么那个半弧形缺口在有风的时候会不会也像箫一样发出声音?


    郑清容比划了一下泥俑后腰处半弧形缺口的高度,这个高度,正好可以接触到假山的风口。


    如果有风吹过,是不是就可以发出那种呜呜似鬼哭的声音?


    “当时有风吗?”郑清容再问。


    屠昭如实回答:“有,但不大,也只刮了一阵子。”


    因为当时孟财主想要对她意图不轨,所以她记得特别清楚。


    郑清容颔首。


    这就是了,她的推测很大可能是对的。


    如果真如她所想这样,那么这个制作泥俑的人就很可能是凶手了。


    只要找到制作泥俑的人,案子差不多就可以明了了。


    这是个重大发现,郑清容正准备回去跟章勋知对接一下消息,这个时候杜近斋下朝过来了。


    跟随着他来的,还有三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陆明阜今日早朝因为支持沈松溪沈翰林变法被贬。


    第二个消息:制作泥俑的人查到了。


    第三个消息:符彦此刻正在大理寺等郑清容回去。


    第57章 必要时可便宜行事 我只求郑大人安好……


    三个消息来得突然,还都是关于不同人的,以至于郑清容都不知道该先注意哪一个。


    好在杜近斋也没有让她询问,自顾自从一到三说了起来:“今日早朝,我试探着问起西凉那边要如何应对,陛下什么也没说,似乎没打算管,倒是沈翰林趁机又提了变法的事,陆待诏有意支持,但被陛下以见风使舵贬了在家思过。”


    好歹先前也是一起解决了刑部司贪污案的,事后还坐在一起吃过饭,所以杜近斋特意提起了陆明阜的事。


    才恢复的官身,现在又被贬,今日早朝也是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简单说完陆明阜的事,他又严肃道:“我下朝后就去了大理寺,章大人那边正好查到了当初制作泥俑的人的消息,在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只是那工匠的身体不怎么好,行将就木,想要叫他来问话可能不太行,就算工匠能撑着活到京城,时间上也来不及。”


    底下人来报,说是工匠吊着最后一口气,恐怕没几日好活头了,真要这么折腾,怕是会死在半路上。


    再加上以十天时间做赌,今天已经是第二天,大理寺这边的人来回一趟都不止这个时间。


    要是制作泥俑的人是杀人凶手,还有可能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至于符小侯爷,听章大人说,他有急事找你,现在人就在大理寺,章大人的意思是,你还是先避一避的好。”


    说到最后,杜近斋不由得看了郑清容一眼。


    其实不用说也知道,符小侯爷的急事大概是她昨日拔了他姻缘剑的事。


    他来的路上碰到章勋知打发人来给郑清容报信,索性就一道帮着说了。


    他也觉得章勋知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符小侯爷此番来势汹汹,还是先避一避,等他气消了再说。


    郑清容听他说完,只觉得似乎一时间什么事都赶到了一起。


    陆明阜再次被贬她是没想到的。


    上一次被贬是因为什么来着?哦,是因为反对沈翰林变法。


    这一次被贬倒好,反过来了,因为支持沈翰林变法。


    陆明阜跟她说过,沈翰林变法是可行的,但是操之过急,很多地方没有考虑到,容易滋生更多的问题,所以他先前持反对意见。


    现在支持,应该是沈翰林那边细化了变法的具体操作,可以试上一试。


    以她对陆明阜的了解,他既然敢站队敢表态那就是有把握的。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会被贬?


    “陆待诏是跟沈翰林有过节吗?”杜近斋也觉得这事有些奇怪了,不由得问了这么一句。


    纵观陆明阜两次被贬,皆是因为沈松溪变法。


    除了有仇,他想不到别的合理的理由。


    “不好说。”郑清容蹙了蹙眉。


    陆明阜没来到京城之前压根不认识什么沈翰林,就算后来进士及第在翰林院当官,跟同僚之间有些政见不同也是正常的,不至于短时间内接连被贬。


    都是翰林院的人,借着一个去打压另一个对皇帝也没什么好处。


    郑清容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但现在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想起杜近斋说的已经找到了人,她问:“制作泥俑的人在江南西道?”


    江南西道可比淮南道离京城远多了,拿人问话时间上确实来不及。


    她以为还要再花些时间找人,毕竟先前章勋知说过第二任房主人已经去世,想要查是谁做的泥俑得花些时间。


    现在突然得了消息,看来章勋知那边下了不少功夫。


    “没错,先前章大人和我一直在排查泥俑的来处,是第二任房主人留下的,根据房主人的关系来往继续深挖,线索指向江南西道衡州的一个泥俑工匠。”说到这里,杜近斋看向一旁的屠昭,“断过指,年龄上也符合阿昭姑娘说的,近六十岁。”


    屠昭对于大理寺这边的办事速度表示有些震撼。


    居然这么快。


    昨天才纠正杀人凶手的特征,今天就找到了符合条件的人,还是在离京城较远的江南西道。


    反应速度相当快呀!


    不同于屠昭的惊讶,郑清容觉得事情好像过于简单巧合了。


    如果说远在江南西道的泥俑匠就是杀人凶手,这会不会太顺利了些?


    不过她也只是猜测,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案子有进展总比原地踏步的好,不管真假还是要去看一看的。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江南西道走一趟。”她道。


    既然嫌疑人不好到京城来,那她就去嫌疑人那里。


    大理寺的人来回一趟太麻烦,她用上轻功,可以更省时省力。


    杜近斋给了她一包东西:“这是路引,以及刑部和御史台的令牌,必要时郑大人可便宜行事。”


    郑清容接过,顺手翻了翻,把先前章勋知给她的大理寺令牌跟刑部和御史台的放到一起。


    案子本就是三司推事,现在三个令牌都在她身上,那她能调动的东西可就更多了。


    刑部这边的令牌不在她身上,毕竟她只是代理刑部司员外郎一职,估计还是杜近斋去找卢凝阳卢侍郎要的。


    果然,有人就是好办事。


    想到这里,郑清容跟杜近斋道谢:“谢了。”


    连路引都给她准备好了,看来就算她不主动提,章勋知和杜近斋也都有让她去江南西道的意思。


    “此番也是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郑大人多多保重,万事务必以自身性命为重。”杜近斋郑重道。


    衡州新宁县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们也不清楚,不过凶手既然十多年前就敢杀人,未必十多年后不敢再杀人,让郑清容前去实在是凶险。


    纵然知晓她会武功,也不敢拿她的性命去赌。


    若是时间充裕,是绝不会出此下策的。


    郑清容示意他放心,将路引和令牌的收好:“杜大人不必担心,等我好消息。”


    屠昭一听到要去抓嫌疑人,立马来了精神:“要去江南西道吗?我也去我也去,第一案发现场还没找到,我可以从旁协助。”


    “此行凶险,阿昭姑娘还是不去的好。”杜近斋觉得这样不妥。


    虽然章勋知有意让屠昭入大理寺担任仵作一职,但这个提议还没得到上面批复,屠昭现在还不是大理寺的人,若是让她置于险境,只怕不好交代。


    屠昭给自己打包票:“我会骑马,能够适应长时间出差,长途跋涉不在话下,风餐露宿也不会觉得艰苦,要是嫌疑人拒不认罪,我可以把证据砸他脸上,要是他想蒙混过关,我也能及时发现,而且我练过散打和跆拳道,若是遇到危险我也有能力自保,要是打不过我还会跑,从小到大我体测八百米是全校跑得最快的,马拉松还拿过奖。”


    杜近斋听不大懂她话中有些陌生和奇怪的词汇,不过能骑马能打能跑他倒是听明白了。


    然而就算如此,他还是觉得屠昭跟着去欠妥。


    风险太大,郑清容前去他已经深感对不住她,再搭上一个屠昭,那就是双倍风险。


    屠昭看向郑清容,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去:“郑大人,我不希望是因为性别的原因就否定我的一切,我知道,这个时代对女子有偏见,我要入大理寺必定困难重重,若是能办好此案,也能向世人证明女的并不比男的差,以此作为投名状,到时候谁还能说什么?”


    如果说先前郑清容只是有些动摇,那么现在这个理由正好撞到了她不容拒绝的地方上。


    郑清容笑了笑:“回去收拾东西,我们未时出发。”


    屠昭忙应声好,似乎怕她反悔,一溜烟就跑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回身招呼:“说好了,我这就回去跟我娘报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郑大人可别骗我。”


    杜近斋不料郑清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看着屠昭跑远,面露担忧之色:“郑大人怎么就答应了?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不草率呀。”郑清容看向他,“阿昭姑娘很厉害的!”


    要是不厉害又怎么能从孟财主的魔爪下逃过一劫?


    这算什么理由?


    杜近斋揉了揉眉心,说了自己的忧虑:“我倒不是瞧不起女子,我只是担心阿昭姑娘的安危。”


    “放心,她很聪明的。”郑清容拍了拍他的肩,“保持联络,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互通。”


    接下来几天她不在京城,要是京城这边有什么新发现,她可就要全靠杜近斋和章勋知两人了。


    见她心意已决,杜近斋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道:“好,郑大人和阿昭姑娘先行一步,我会向陛下申请一批军士随行,以备不时之需。”


    郑清容对他的周全很是受用。


    虽然杜近斋说的是以备不时之需,其实还是想着护卫她和屠昭。


    简单和杜近斋说了几句,郑清容便回了杏花天胡同。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得尽快出发去江南西道。


    一进屋,陆明阜和仇善两人已经等着了。


    陆明阜将桌上的包袱重新检查了一遍:“我看到杜近斋从大理寺出来后去拿了路引,便猜想案子可能需要出京城去查,以你的性子,断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给你准备了路上需要的东西。”


    他还是没有在仇善面前唤她夫人,郑清容注意到这一点,但没有刻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左右不过一个称呼,他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就是了。


    应了声好,郑清容看向戴着银白面具的仇善。


    陆明阜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她能理解,毕竟才下朝没多久,而且又一次遭贬,他必然会跟她说起这件事。


    至于仇善怎么在这里她就不太理解了,这个时候他不是在公凌柳那边吗?


    仇善触及到她的视线,上前一步在她掌心写。


    【抱歉,我被发现了,只能提前回来。】


    郑清容尤是诧异。


    能发现半点儿气息也无的仇善,这可不得了。


    要知道和仇善撞上的那一晚,她都差点儿没发现他的存在。


    “公凌柳发现的?”郑清容怀疑地问。


    仇善摇头,继续在她掌心写。


    【发现我的那个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公凌柳唤她姑姑。】


    姑姑这个称呼让郑清容眉心没来由一跳,当即想起那夜无意间闯进观星楼,看见公凌柳抱着师傅的牌位喊姑姑的事。


    若说是公凌柳发现的仇善,她是不信的。


    毕竟那晚和公凌柳隔着夜色见过,他身上没有半点儿功夫,怎么可能发现仇善。


    但要是师傅,那就完全有可能了。


    难怪昨天她觉得马车里的有道视线这么熟悉,原来是师傅。


    师傅不是说去见故人了吗?莫非这个故人就是司天监公凌柳?


    师傅这个时候出现在公凌柳那边,是有什么事吗?


    而且让她想不通的是,师傅既然来了京城,为什么不和她相见?


    昨天她看向马车的时候,帘子当即被放下隔断了她的视线。


    师傅显然不想让她发现。


    为什么?


    郑清容想不通,只觉得最近发生的事如同一团乱麻,一桩桩一件件,又多又杂又奇怪。


    见她面色不太好,仇善小心询问。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怕他多想自责,郑清容连忙转移话题,“有受伤吗?”


    师傅不知道仇善是她这边的人,发现有人监视她和公凌柳,只怕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师傅出手,不死也伤。


    仇善继续在她掌心写。


    【我跑得快,没有伤到。】


    想到方才听见陆明阜说郑清容要出城,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你要出城,我一起去。】


    郑清容本来想拒绝,但是想到师傅已经发现了仇善。


    按照师傅的性子,这次没有把人扣下,只怕还会继续搜查仇善。


    一旦找到,那就不是像现在这样侥幸逃脱了。


    她倒是可以去跟师傅解释,但现在她得出发去江南西道了。


    就这么把仇善留在京城她也不放心,还不如一起带走,等解决了案子,再跟师傅会合说明情况。


    点头应允了仇善,郑清容又看向陆明阜:“被贬一事我已知晓,有些蹊跷,你也不用往心里去,这阵子你就先在家待着,避避风头,等我回来再与你商讨应对之策。”


    陆明阜把包袱递过去,点头应是:“万事小心。”


    仇善自然而然接过他递过来的包袱,背在了自己身上。


    郑清容指了指院子里的马儿,对他道:“你用那匹马,待会儿我会和阿昭姑娘一起出城,你远远跟着就行,之后或许还会有士兵随行,你见机行事。”


    仇善的身份暂时还不能暴露,她只能尽可能帮他遮掩。


    仇善听着她安排,点头表示明白了。


    难得郑清容没有拒绝他的跟随,他得好好表现。


    交代好一切,郑清容换了身常服便和屠昭踏上了征途。


    马匹杜近斋那边已经准备好,屠昭背着小包袱不住朝街道的方向张望,时不时摸摸马儿的脖子。


    倒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千里追凶,想想就觉得刺激。


    见郑清容来了,屠昭当即上前,两眼放光:“可以出发了吗?”


    她憋得太久了,难得专业对口,只想立马大干一场。


    郑清容见她带的东西并不多,相比陆明阜给她收拾的简直不要太少,不由得笑:“阿昭姑娘倒是轻车简从。”


    “那必须的,主打一个便捷轻快。”屠昭道。


    杜近斋给了二人一笔银钱:“路上用,不够可以拿着令牌去当地官府预支,算御史台账上,回头我这边会结算。”


    郑清容看着手里的一大叠银钱,简直哭笑不得。


    这还不够?这么多,她都怕走在路上会被打劫。


    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杜近斋在御史台的地位又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杜大人如此盛情,这案子要是办不好,我都不敢回来见你了。”


    又是跟皇帝要人,又是从账上支钱,就差把饭直接喂到她嘴里了,她要是还办不好案子,这简直说不过去。


    杜近斋失笑,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也就只有郑大人了:“不管案子能不能办好,我只求郑大人安好。”


    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偏颇,杜近斋看向屠昭,笑着加了一句:“阿昭姑娘也是。”


    屠昭哈哈一笑。


    郑清容并不认同他这句话,反驳道:“那可不行,说好了要让杜大人升官的。”


    上次没升成,这次说什么也要把事给办了。


    把钱收好,郑清容翻身上马,回头对杜近斋道:“走了。”


    二人打马而去,马蹄踏踏,背影渐渐消失在城门。


    符彦赶过来的时候,就只来得及看见往回走的杜近斋,不由得问:“郑清容呢?”


    第58章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开棺验尸,一验便……


    他原本是在大理寺等着的,侍卫来禀报,说是杜近斋下朝后除了来大理寺,还连续跑了好几个地方。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泥俑藏尸一案最近在三司推事,他一个负责此案的侍御史不好好查案反而到处跑算什么?


    再加上听人说郑清容跟杜近斋私底下关系很不错,经常能看见她们一起并肩而行说笑,前几日刑部司贪污就是二人联手办的。


    有这样一层关系在,他猜测郑清容很有可能跟杜近斋在一起。


    所以他在侍卫的指引下跟过来了,想要看看郑清容是不是也在。


    然而他似乎扑了个空,只看到杜近斋一个人,没看见郑清容半个影子。


    杜近斋装傻充愣:“符小侯爷在找郑大人吗?好巧,我也在找郑大人。”


    他带来的三则消息,就只有第三个消息郑清容从始至终没有提过问过。


    也不知道是郑大人忘了,还是压根没把这个事当成事。


    不过不管怎么样,符彦这边他还是要帮着郑清容隐瞒的。


    不说一直瞒下去,那不太现实。


    只要等郑大人出了京城,符小侯爷就拿她没办法了。


    符彦瞥了他一眼,眉头紧锁,怀疑他话的真假:“郑清容跟你关系不是很好吗?你还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才下朝,从何得知郑大人的行踪?”杜近斋道。


    “是吗?”符彦眯了眯眼,总觉得杜近斋没有说实话,“你可知骗我有什么下场?”


    杜近斋无奈一笑:“我总不能把郑大人藏起来吧?郑大人有手有脚,我还能关住他不是?”


    他可没欺骗符彦。


    他确实没有把郑清容藏起来,只是送她出城而已。


    符彦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但还是觉得杜近斋可疑得很,于是道:“行,那我跟着你,从现在开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既然你们关系好得很,我就不信她不来找你。”


    郑清容有意躲着他,难不成还能躲着杜近斋?那案子还查不查了?


    杜近斋表示无所畏:“符小侯爷请便。”


    说着,便往大理寺而去。


    符彦说跟就跟,跟上还不够,又问起他关于郑清容的事:“你和郑清容住一起?”


    这些事他让人打听过了,据说两人都住在杏花天胡同,同进同出,还一起踢蹴鞠。


    真是幼稚,小孩子玩的东西他们也凑热闹。


    “小侯爷慎言,只是都住在杏花天胡同而已,没有住在一起。”杜近斋纠正道。


    这不还是一样吗?读书人就是矫情。


    符彦哼了一声,又问:“你跟郑清容以前认识?”


    要不然能同进同出同办刑部司贪污案?


    “不曾,刚认识几天。”杜近斋好脾气得很,符彦问一句他便答一句。


    心想符小侯爷还真是三句话不离郑清容,从他来到现在,话题全是关于郑清容的。


    看来郑大人此番真是把人得罪狠了,还好走得快,要不然又是一波腥风血雨。


    闻言,符彦突然拦住他的去路,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全是挑剔和怀疑。


    杜近斋不解其意:“小侯爷在看什么?”


    符彦一脸你逗我的表情:“才认识几天就好成这样,你怕不是给郑清容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也才和郑清容认识没几天,怎么郑清容一上来不是用血溅他就是用泥糊他的?跟杜近斋的待遇也差太多了。


    肯定是杜近斋使了什么手段。


    杜近斋被他这话弄得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向符彦施礼表示告辞,绕开一步走了。


    符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震震。


    居然就这样走了?忽视他?


    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真是和郑清容待久了,把郑清容那身臭脾气都学了去。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的就是这样的人。


    “真是放肆。”符彦气得不行,指着杜近斋离去的背影,好半天才憋出来这么个词。


    随行的侍卫见他气得厉害,提议道:“属下这就去把人抓回来打一顿,给小侯爷出气。”


    符彦心里烦得很:“郑清容不在,我打他给谁看?”


    再说了,他是随随便便就打人的人吗?


    侍卫讪讪,退了回去。


    心想郑清容郑清容,今天都不知道从小侯爷口中听到多少遍这个名字。


    他看杜近斋没给郑清容灌迷魂汤,而是郑清容给他们小侯爷灌了迷魂汤。


    符彦气归气,还是朝着杜近斋的方向走去:“跟上他,我就不信郑清容今天一天都不出现。”


    然而从天亮等到天黑,符彦都没能等到郑清容,等来的只有郑清容已经出城的消息。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符彦气得当场掀了大理寺的桌案。


    好得很,为了躲他都跑出城去了。


    他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吗?


    再看全程作壁上观的杜近斋,符彦更是火大。


    他还奇怪遇到杜近斋的时候他怎么在城门口,现在想来他当时就是在送郑清容出城。


    还装什么不知道,真是把他耍得团团转。


    侍卫见他实在气得厉害,再次提议:“属下这就去把他吊起来打一顿。”


    现在要是不把气给撒出来,回头定远侯看见他们小侯爷弄成这样,又得怪责他们看护不力。


    还不如先把人打一顿再说,也算是有个交代。


    符彦咬牙切齿:“现在打他还有什么用,打他还不如打郑清容。”


    真是气死他了,拔了他的剑后就跑了,什么意思?


    侍卫闭了嘴。


    心道你好像打不过郑清容,毕竟哪次和郑清容对上他们小侯爷不是以吃瘪告终。


    当然这句话他没敢说出来。


    符彦踹了一脚桌案,犹不解气:“既然喜欢躲那就一直躲,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说罢,气冲冲地走了。


    章勋知和杜近斋对视一眼。


    怎么感觉符小侯爷误会了什么?


    郑大人出城是为了查案,又不是为了躲他。


    且不说郑大人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就算放心上了,对郑大人来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初来京城还是令史的时候都敢跟五品郎中当朝叫板,符小侯爷来找她麻烦还用得着躲吗?


    ·


    屠昭一走,小院里就只剩下慎舒一人。


    养了这么大的孩子头一次出远门,心里说不记挂是假的。


    怕路上出什么意外,她还给她准备了不少药带上。


    但愿她用不上。


    算了算日子,宰雁玉的药应该也吃完了,慎舒拿了一瓶新做好的药,便打算去跟宰雁玉碰个头。


    打了帘子出门,就见一人站在门口。


    和尚头,道士衣,腰间一个酒葫芦,九颗戒疤在光线照射下显露无遗,光溜溜的头皮甚至有些反光。


    就算慎舒见过了太多各色各样的人,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她有所惊诧。


    道士不是道士,和尚不是和尚的,很新奇,但更多的是怪异,和正常人格格不入的怪异。


    不过慎舒心理素质向来很好,挑眉问道:“来看病?”


    释心如理了理身上的道袍,端的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做派:“不,我来找人。”


    “找人?”慎舒上下打量着他,轻笑一声,“那你找错地方了。”


    她这里只有来找药的,还真没有来找人的。


    释心如抬手一指她:“没有错,贫道是来找你的。”


    贫道,看来对方的自我认知是道士。


    慎舒心下有了大概了解,面色不改,只眯了眯眼,“找我做什么?”


    寻常人找她都是救命的,但看眼前这人中气十足,气色红润,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也不知道找她是为什么。


    释心如道:“听说是你破了我徒弟的无情道,不如也来试试破我的无情道?”


    半盏茶后,释心如被扎了几根银针,灌了几瓶药酒后给丢了出去。


    镜无尘连忙把人扶起,一脸惊恐:“师父师父,你怎么样了?”


    身上扎了银针,释心如动弹不得,只觉身上又麻又痒,宛如虫噬,全身上下唯有一张嘴还能说说话。


    比之镜无尘先前被孟财主给绑了丢出去,简直不要太惨。


    咂咂嘴,释心如回味着方才被灌的药酒:“这酒还挺好喝。”


    入口清冽,落腹回甘,比他之前喝过的所有美酒都要好喝。


    不,应该是他之前喝的那些都不叫酒,现在喝的这个才称得上玉液琼浆。


    镜无尘简直没话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酒。


    鼻尖嗅到淡淡的药草味,不刺鼻,是很温和的那种草药味,镜无尘惊了一刹:“这是药酒啊师父。”


    药酒哪里是能乱喝的?也不怕喝出事来。


    释心如反驳:“药酒怎么了?药酒不是酒吗?真是好酒,再来一壶!”


    这是喝的什么酒,都开始说胡话了。


    镜无尘无力哀嚎:“师父你弄错了,她不是破了徒儿无情道的人。”


    屠昭不长这个样子,年龄也对不上。


    他们路上跟人打听了屠昭住哪里,一听说她住在这里就来了。


    可是谁想到屋子里出来的人压根不是屠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药酒的缘故,释心如只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她不是?那谁是?”


    镜无尘想形容一下屠昭,但释心如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打断他道:“为师就说嘛,能把药酒做得这么好喝,怎么可能是破了徒儿你无情道的人。”


    镜无尘:“……”


    他记得师父的酒品没有很差啊,怎么感觉现在好像有些喝傻了?


    是药酒的原因吗?


    释心如还在狂笑不止,一个劲喊:“酒来,酒来!”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倒不是他喝醉了喝懵了,而是因为他说不出话了。


    尽管嘴还在上下翕张,但声音半点儿也无。


    紧接着,镜无尘发现他的皮肤在慢慢变色,手上、脸上的皮肤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加重,最后变成一片黑色。


    除了牙齿还是白的,在嘴张合之时露出一点儿突兀的白色,其余的就连指缝都成了黑色。


    镜无尘目瞪口呆:“糟了,师父,你好像中毒了!”


    ·


    这厢


    郑清容和屠昭一路策马南下,为了抢时间,除了夜里休息,吃饭都是在马背上解决的。


    刚开始郑清容还怕屠昭吃不消这样的长时间赶路,毕竟骑马赶路对人对马都是一种磋磨。


    但屠昭真如她自己说的那样,完全能适应这种高强度的长途跋涉。


    不仅没有拖慢进程,还拉着她一起加快了速度。


    仇善一直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每到一处落脚的客栈就会跟郑清容会合,顺便送上一些补给。


    往往这个时候,郑清容也会抽空跟他学一些手语。


    到底在掌心写字不方便,她也想尽快熟悉仇善的这种表达方式。


    经过仇善的教学,郑清容也算是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手语,日常生活中的常用词能够做到理解并回复。


    就这样一边学习一边快马加鞭,到了驿站就立刻换上精力充沛的新马匹继续赶路。


    终于,在离京的第七天,也就是查办案子的第八天,二人终于抵达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


    一路风尘仆仆,二人却顾不得修整,直奔有作案嫌疑的泥俑匠家而去。


    然而不幸的是,那个行将就木的泥俑匠已经离世,棺椁已经在她们来的前一天下葬。


    据了解,泥俑匠姓刘,因为做泥俑的手艺非常不错,被人们叫做刘泥头。


    刘泥头年轻时娶过一门媳妇,小两口靠着做泥俑赚些碎银,日子倒也过得自足,然而天公不作美,这样的美满生活没过多久,刘泥头的妻子就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刘泥头为人老实憨厚,是不少母父辈眼中的好女婿人选,他的妻子一死,他又正值壮年,便有人明里暗里劝他续弦,甚至有媒婆亲自登门给他介绍新媳妇。


    但刘泥头都拒绝了,只守着妻子的牌位,一个人重新做起泥俑生意。


    白天做,晚上做,风也做,雨也做,似乎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能弥补妻子去世的空白。


    只是这一做就累垮了身体,一直调养不好,原本好几年前就被大夫断定要死了的人,因为要圆妻子的念想,硬生生拖了好几年。


    这不,才做完了事,就立即撒手人寰了。


    郑清容在得知刘泥头个人生平事迹的时候,只觉得这样的人不像是个会杀人的。


    但有一则消息又很符合本案。


    根据杜近斋和章勋知那边查到的消息,十九年前,也就是刘泥头的妻子难产后没多久,刘泥头和他妻子的姐姐就发生过争执,当时二人动了手,还见了血,随后他妻子的姐姐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刘泥头妻姐的年龄对得上泥俑藏尸案的死者,失踪时间也吻合死者的死亡时间,只是之前被廖仵作误导死者是六指之人,刘泥头的妻姐不是六指,所以并没有把她的失踪联系到这个案子之上。


    不过因为案子跟泥俑有关,杜近斋和章勋知查办的重点也在善于制作泥俑的人身上,尽管之前在不确定泥俑是哪一任房主人留下的,他们也挨个查过精于制作泥俑的人。


    这其中就有刘泥头。


    只是刘泥头在衡州新宁县这边口碑很是不错,调查走访下来都说刘泥头人很好,杀鸡都不敢,更何况杀人,所以便把他排除在外。


    直到后面屠昭推翻了廖仵作给的结论,给出了杀人凶手的初步特征,而刘泥头正好断过指,年龄也对得上,基本符合作案之人,所以京城那边才能这么快锁定。


    郑清容本打算来了之后查问的,但现在嫌疑人死了,事情就变得麻烦了。


    “我们一来人就没了,还真是凑巧。”


    嘴上说着巧,但她的神情和语气却没有任何表示凑巧的意思。


    她可从来不信什么巧合。


    屠昭也觉得这事有些问题,正了正色道:“巧不巧的,开棺验尸,一验便知。”


    第59章 刘泥头不是杀人凶手 意外又不意外……


    死人可比活人诚实多了,因为死人不会说谎,有什么就是什么。


    郑清容点点头,也有此意。


    得亏屠昭跟着一起来了,要不然这棘手的情况她还没办法应对。


    因着刘泥头才过世,家里的陈设都还和他活着的时候差不多。


    屋檐下摆着几个已经做好的泥俑,有的做了好几年,有的才做没多久,有明显的颜色深浅区分。


    郑清容一一看过去。


    泥俑确实做得很好,手艺了得,表面打磨得光滑,几乎看不出黏土的原本质地。


    绕到背后,郑清容发现那些泥俑的后腰都是封闭的,没有任何半弧形的缺口。


    再看墙角一堆破碎的泥俑片,应该是没做好特意打破的,但无论哪一块,截面都很平滑,可以看出细节做得很好。


    这和她在大理寺见到的那个泥俑可不太一样。


    她在这边观察泥俑,屠昭则去问附近的人,刘泥头埋在哪里。


    刘泥头上无母父,下无子嗣,但因为人不错,是邻居们给他敛的尸,一口薄棺,和他已故的妻子葬在了东山头。


    刘泥头手艺好,不少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都在他这里买过泥俑,听闻他去世,这几天也有不少曾经在他这里买过泥俑的人来悼念。


    隔壁大婶见她和郑清容是生面孔,口音也不是衡州这边的,也以为她们也是来吊唁刘泥头的,所以热心地指了路。


    反倒是对门劈柴的汉子觉得她们两个有些可疑,提着斧头问道:“你们两个是做什么的?”


    刘泥头的泥俑都是卖给上了年纪的人的,两个不是本地人的小年轻跑来找刘泥头,怎么看怎么可疑。


    郑清容和屠昭对视一眼,亮出了大理寺的令牌:“大理寺查案,刘泥头涉嫌京城泥俑藏尸一案,现需要开棺验尸。”


    衡州不比京城,天高皇帝远,她们要是不亮出身份,只怕待会儿掘坟开棺会被人当做暴徒。


    人们都讲究落叶归根,掘坟开棺无异于鞭尸。


    到时候要是闹起来,那就更不利于查案了。


    索性先把身份亮出来,好说好话。


    “大理寺?又是京城来的?”汉子劈柴的动作一顿,语气瞬间变了,“难怪我说前几日怎么一直有人来问刘泥头的事,原来是你们这些人在搞鬼,一天天的查个没完也就罢了,现在还要开棺扰他魂灵,当真是没有王法了。”


    大婶听到郑清容说要开棺,也吓了一跳:“两位大人,刘泥头老实本分了一辈子,我们新宁县的人都看着呢,他怎么可能涉及命案?你们怕不是弄错了?”


    刘泥头身死,都是周边的邻居为他打理的身后之事,此刻听到这边闹了起来,便都自动围了过来。


    “开棺?开什么棺?谁要开棺?”


    “人刘泥头活着的时候没享过什么福,死了还要受罪,你们大理寺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


    “今天谁要是开刘泥头的棺,谁就从老朽的身上踏过去。”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女男老少群情激奋,皆是反对的。


    屠昭听得冒火。


    现代有医闹也就罢了,没想到到了古代也这样,还是针对她法医的。


    屠昭顿时也来了脾气,脆声道:“不开棺?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为刘泥头好,结果就这样让刘泥头带着杀人凶手的嫌疑入墓,百年之后,人们再提起刘泥头这个人,也只会说他是那个杀人凶手,而你们这些人就是帮凶。”


    话刚出口,先前拿着斧头劈柴的汉子当即指责道:“你这黄毛丫头好生会胡扯,刘泥头是不是杀人凶手我们这些做邻居的还不清楚?你倒好,直接给人扣上了这么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屈打成招都不用了,直接改欲加之罪了是吧?乡亲们,她们这是要我们平头百姓当替死鬼呢,打死这些个狗官。”


    一声出,百声应,人们拿着扁担锄头就要上前。


    郑清容欲要上前阻拦,屠昭却拉了拉她:“你是当官的,不要跟他们拉拉扯扯,我来。”


    她在现代也是见识过的,只要公务员跟公民有了肢体上的接触,不管事实如何,后面都会单方面演变成公务员殴打公民,不撤职处分也得通报批评记大过。


    这些东西说不清楚的。


    别说公务员了,银行和铁路工作人员面对那些奇葩客户和乘客时都要求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甚至还为此衍生出一个委屈奖,谁最受气谁拿奖。


    屠昭可不想在这里也有类似的事发生。


    再加上这里又没有监控什么的,真有什么也说不明白,还是她来。


    反正她现在还不是大理寺的正职公务员,就算打起来也只能算是底层人民之间闹矛盾而已,上升不到职责身份上去。


    想到这里,屠昭一把拽住那个叫嚣得最凶的人抄起的条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来,打,往这里打,阻挠大理寺查案,还故意行凶伤人,我也要看看新宁县这边还有没有天理和王法了。”


    她这一句成功让人停下了动作,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阻挠大理寺办案可和官逼民反不是一个概念,先前他们还能以这两人强行开棺为理由把人打一顿,就算官府问责起来,他们也占理,大不了就说是官逼民反,反正是她们先要越过他们开棺的。


    但屠昭的话让他们反应过来了。


    不管怎么说,她们是为大理寺办案的,要开棺验尸也只是例行公事,是通知,不是寻求他们意见。


    大理寺的职权可比当地官府大多了,就算他们闹到当地官府去,也不会得到半点儿支持,说不定,当地官府还会问罪他们。


    想到这里,众人讪讪。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民不与官斗。


    这些个当官的什么干不出来,尤其是在京城当官的,真要是动起手来,他们只怕讨不到什么好。


    见众人没有再喊打喊杀的意思,郑清容连忙控制局势:“诸位乡亲,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死者现在还停放在大理寺,凶手至今未被缉拿归案,谁又来还死者一个公道?涉及人命,不容疏忽,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作案嫌疑的人,当然,一个人有没有罪也不是你我口头上就能说了算的,是与不是,我们让刘泥头自己说。”


    这个自己说当然是指开棺验尸。


    劈柴的那个汉子极力反对:“不行,刘泥头已经入土为安,怎好又重新开棺?你们这是让他死也死得不安宁。”


    郑清容看向那汉子。


    从一开始,这人就在以各种借口阻她们开棺验尸。


    刚才煽动百姓们对她们动手的是他,现在以入土为安不让她们开棺的还是他。


    其他人虽然也反对,但都是出于人道主义,并没有像这个汉子一样带有这么强烈的个人情绪。


    实在可疑。


    敏锐如屠昭也察觉了问题所在,眯了眯眼,放开那人的条凳,转而走向汉子:“这位拿斧头的某某某,你一直不让开棺是打的什么主意?莫非刘泥头的死有蹊跷?还是说你从中做了什么手脚?怕被我们发现,所以阻止我们开棺?”


    众人被她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得都看向那汉子。


    以往倒是没见到这汉子这般维护刘泥头,今天这般作态,确实有些奇怪。


    汉子被众人盯着看,提着斧头结结巴巴,语不成句:“说……说什么呢你,少污蔑我,我只是……我只是出于对刘泥头死后安宁的考虑,已经下葬的人,再开棺可是损阴德的。”


    这神态这表情,不是有鬼才怪。


    屠昭转移矛盾道:“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话并不足以洗脱你身上的嫌疑,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与刘泥头身死之事脱不了干系,想要证明你的清白,唯有开棺验尸。”


    她这话其实有漏洞,因为按理来说是谁怀疑就谁举证,而不是怀疑谁就让谁证明。


    然而她掐准了汉子急于解释的心思,以至于这么明显的破绽对方也没有发现。


    汉子也是心虚,轻易就落入了自证陷阱:“我……我没有,他的死跟我没有关系,你……你血口喷人。”


    这话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先前给郑清容和屠昭指路的那位大婶咦了一声,看向那汉子:“你这样,刘泥头的死怕不是真和你有关系?”


    “我……”汉子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白费,只能我我我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郑清容一声令下:“拿下,开棺。”


    其实不用她下令,就已经有人上来把汉子摁住了。


    刘泥头人好,要是他的死真有不对的地方,他们断然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不管了。


    为了真相,有人自发拿了铲子和锄头往东山去,还有专门的人压着汉子一道前去。


    先前他们是坚决不同意开棺的,但现在汉子一看就在遮掩什么,不得不如此了。


    棺材是昨天下葬的,坟包土层尚松软,人多,你一挖我一铲的很快就挖到了刘泥头的棺椁。


    彼时除了刘泥头的棺椁,旁边还有一口棺材,只是年头已经有些久了,那是刘泥头妻子的棺。


    除了两口薄棺,坟里还有两个相互依偎的泥俑,和真人等身大。


    和一般的泥俑不同,这两个泥俑有颜色,黑发彩衣栩栩如生,犹如真人,硬度高不受潮,已经是陶俑的那种品质了。


    “这是?”郑清容问。


    想起泥俑的来历,大婶轻叹一声:“这就是刘泥头为他媳妇做的陪葬品了,他媳妇一直想要一个和她们两人一模一样的泥俑,说是两个相互喜欢的人只要倾注心血做了彼此的泥俑,来生就还可以继续在一起,只是刘泥头的媳妇福薄,死之前都没来得及看到这泥俑,刘泥头悔恨不已,这些年一直收集各种珍稀黏土和颜料,哪怕身体熬垮了都还在做,甚至为了精益求精,还把泥俑做成了陶俑,这样就算埋在地下也不会轻易损坏,这不,前几天才完工,他人也似抽空了所有精气神,当场就倒地不起,跟着一起去了。”


    郑清容打量着那两个陶俑。


    一女一男跟两口棺材一样紧挨着,身前没能共白发,死后也算是不分离了。


    郑清容着重看了一眼陶俑的后腰,依旧没有任何半弧形的缺口,全是封闭死的。


    屠昭率先跳下坟坑,在几人的合力下,钉封的棺盖被重新打开了来。


    纵然现在天气还不是很热,但一个死了好几天的人,还在棺材里闷了一天一夜,那味道也不是很好闻。


    纵然人们再怎么敬重刘泥头,此时此刻也不由得露出几分难耐之色。


    屠昭把随身携带的工具拿了出来,口罩和手套都戴上后,当即就要上手验尸。


    郑清容取了纸笔,在一旁给她记录。


    围观的人不由得惊诧。


    “竟然是女仵作?”


    他们一直以为郑清容才是要亲自验尸的仵作,毕竟他们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女子当仵作的,而且还这么年轻。


    这能验明白吗?


    “是仵作,这是个中性词,又不是男的专属,如果非要加前缀,请在男仵作前面也加一个性别词。”屠昭纠正道。


    她平生最恨拿性别说事的人。


    上辈子在现代因为性别原因没有找到工作,这辈子在古代又因为性别原因还要被人歧视,甚至怀疑工作能力。


    简直恶心人。


    说罢,屠昭率先查看了刘泥头的右手。


    和大理寺那边查到的消息一样,是断指,断口在经年累月之下已经结痂又愈合,肉长成了一团,有些发黑,看不到指骨的情况。


    屠昭上手按了按,又拨了拨,还是分辨出来断指的断口不对:“他断的这截手指和泥俑里的那截手指不一样,虽然都是十九年前断的,但泥俑里多出来的那根手指是被咬断的,而刘泥头的手指断口很平滑,断骨也很齐整,应该是被切断的或者砍断的,而且比照着他左手尚存的那根大拇指,能发现他的大拇指比泥俑里的那一截要长一些。”


    “也就是说对不上?和凶手不是一个人?”郑清容问。


    屠昭颔首:“对,不是一个人。”


    郑清容意外又不意外。


    就知道案子没这么简单,先前查看泥俑和陶俑的时候就已经隐隐有那种感觉了。


    后腰上没有半弧形的缺口,她先前以为那是一种残次品的代表,但是一个买得起京城宅子的人为什么要买一个残次品?


    不过想起章勋知说第二任房主人,也就是泥俑的买主喜欢收集一些他认为奇怪的东西,她也就自洽了。


    现在被屠昭肯定,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刘泥头不是杀人凶手。


    但她不理解的是,既然刘泥头不是杀人凶手,为什么又会死得这么巧?死在她们来的路上,甚至营造出一种暗地里有人要解决他的假象。


    还有那个支支吾吾说不明白的汉子,为什么听到她们要开棺后极力反对?


    “看看他的死因。”郑清容道。


    屠昭知道她的意思,当下也立即查看起来,法医的专业能力让她很快便有了结果:“刘泥头确实身体不好,能拖到这几天才死可以说是个奇迹了,和大婶说的差不多,是过劳死的,只不过腰背肚腹身上的尸斑有些重,是死后被人打的。”


    死后还被打,这下手的人有些恶毒了呀。


    郑清容看向被五花大绑的汉子:“你打的?”


    那汉子眼看着瞒不下去了,只能老实交代:“是又怎样?谁让他当初打我的?我只是还回去而已。”


    难怪不让验尸,原来是因为这个。


    屠昭翻了个白眼:“怂货。”


    那人似乎被她这一句给点燃了,瞬间暴怒,几个人都差点儿压不住:“你说谁是怂货?”


    “人活着的时候你不敢打,人死了你来补两脚,你不是怂货是什么?”屠昭嗤笑。


    这种人她见多了,纯怂包心理变态。


    汉子被她说中了心思,又气又愤怒,但还是倔强道:“要不是他把我的聘礼给抢了去,我早讨了阿萱做媳妇,何必看着她嫁给别人,他刘泥头就是该打。”


    “抢?”郑清容重复了一遍他口中的这个字,又看向周围的人。


    按照这些人对刘泥头的维护,刘泥头可是个不错的人,可怎么会做抢人钱的事?


    闻言,大婶直拍大腿叫作孽:“你这混才,你当初为了讨阿萱做媳妇,偷了大官人的银子,是刘泥头把你偷来的银子及时还了回去,要不你可就要蹲大牢了,你不感恩也就罢了,怎的还倒打一耙?”


    汉子才不认这个理:“反正是他让我没娶到阿萱,他就该打。”


    他倒是想在刘泥头活着的时候打他几顿出气,但县里人看得紧,压根不给他机会,而且刘泥头身体又不好,他怕下手狠了把人给打没了,也就只有他死后才能补上几脚。


    屠昭无语得很。


    又怂又不担事,这样的人真该吊起来狠狠打一顿。


    亏他先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王法,他偷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王法?


    人们知道汉子的作为后,又骂又气,倒是有上前揍他几拳的。


    汉子起先还想反抗,挨了几拳后倒是老实了。


    搞了半天又是个乌龙,汉子跟刘泥头的死没关系,郑清容悻悻,只能问起刘泥头断指的事。


    同样在那个时间断了手指,有些过于巧合了。


    大婶倒是个知情的,答道:“刘泥头媳妇去世没几天,他就开始着手做陶俑了,当时有一味颜料很特殊,只有岭南道潘州茂名县那边有,刘泥头就去走了一趟,回来后带回了颜料,但是右手大指头也没了。”


    郑清容眉头紧锁:“岭南道潘州茂名县?”


    这个地方有些耳熟啊。


    第60章 很容易滋生伦理问题 这里的男人过于多……


    接手泥俑藏尸案的第二天早晨,她在城东遇到的惊马事件,那个翰林院万鹤鸣万典簿好像就是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人。


    没想到现在出了京城,来到了江南西道这边,又一次听见了这个地方。


    郑清容再问:“刘泥头可有说过他的手指是怎么断的吗?”


    大婶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自从他媳妇去了以后,刘泥头就变得沉默寡言的,有什么伤啊病啊的都自己挨,不会主动说的,我们做邻居的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郑清容颔首表示知道了。


    纵然没问出来什么有用信息,但一个人的手指是不会无缘无故断掉的,更何况是被切掉或者断掉的。


    不过相关手指的事,倒是让她联想到了一点,不由得问屠昭:“慎夫人有说过别人的手指可以接到自己的手上吗?”


    凶手知道慎夫人能给人接手指的事,所以被咬掉了手指头后把死者的肚腹剖开想要拿回断指。


    然而那个时候凶手发现手指已经损毁到不能再接上去了,这个时候他会不会想别的办法。


    比如把别人的手指接到自己的手上?


    她承认,这个想法有些疯狂和大胆。


    但这是她目前根据已知线索,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比较合适的猜想了。


    屠昭道:“这个问题当初也有人来问过我娘,不仅问过,还实践过,有位有钱人家的老爷外出游玩时遇上了狼群,死里逃生但还是被咬掉了两根手指头,但他有钱,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自然也能买两根手指头,他知道我娘有给人接过断指的事,所以从乞丐手上买了两根新鲜切下的两根手指,拿来找我娘让给他接上,但这怎么能行,且不说人与人的手指之间本就有所不同,光是排异反应就够让人吃一壶的了,更何况这还很容易滋生很多伦理问题。”


    “伦理问题?”郑清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对。”屠昭接着道,“如果说别人的手指可以接到自己身上,那是不是代表以后别人聪明的脑袋瓜也可以接到自己身上?顺着这个思路再往深处想,年老的人想要换个年轻的身体,残疾的人想要个健全的身体,死去的人想要一个活着的身体,只要有这个需求,就会有这种市场,市场之上,只要有钱就都可以买到,或者说不用买,权势威逼之下,会有很多人被自愿的,只要自己不是那个最有钱和最有权的人,那么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别人替换的备选项。”


    郑清容听得头皮发麻。


    如此一来,只怕这世道会乱。


    屠昭说的还只是有钱人家的老爷跟乞丐买了两根手指,跟吃饱穿暖相比,两根手指自然算不得什么。


    但若是往后更有钱的人断了胳膊断了腿什么的,这个时候很可能就瞧不上乞丐的胳膊腿了,只要肯出钱,就有得挑,同等条件下,为什么不挑选更好更优秀的替换品?


    更别说除了钱,还有权势这种凌驾于人权身上的东西。


    有钱的人为了一己私欲动用钱财买卖他人身体,有权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也会出手干预。


    打个比方,倘若皇帝为了追求长生不老,也通过类似的换身体来实现,假设皇帝有一天看中了某个人的身体,一道圣旨下去,让这个人把这具更年轻的身体给他,这个时候就没有这个人说不的机会。


    因为这是权,还是皇权。


    所以万万不能开这个口子,也幸好没开这个口子。


    顿了顿,屠昭又道:“不过说来也巧,这也是十九年前的事。”


    她当时虽然还没穿过来,但后面长大后听她娘说起过,也是探讨了这当中的伦理问题。


    不得不说,她这个古代娘亲的思想真的很超前,把现代这方面会出现的问题都考虑到了。


    听到她说是十九年前的事,郑清容心下一动。


    又是这个时间点。


    不管事件之间有没有关联,重复在这个时间点发生一些事总是会觉得有些出奇的巧合。


    想起杜近斋和章勋知那边还查到刘泥头妻姐失踪的事,也是这个时间点上,郑清容又问大婶:“刘泥头的妻姐也是在那段时间失踪的是吗?”


    似乎很久没人提起刘泥头妻姐的事,大婶都有些淡忘了,想了想才道:“哦对,她家两姐妹自小感情就好,当年刘泥头媳妇难产死后没多久,他那守寡的妻姐就直接找上门来,对刘泥头又骂又打的,说是她妹妹的身体本就不适合生孩子,他还让她怀孕,我当时还拉架来着,要不然就凭刘泥头那任打任骂的木讷性子,可能得被他妻姐给当场打废掉。”


    说着,大婶指向坟的一侧:“许是知道人已经没了,再怎么打骂刘泥头也无用,他妻姐打骂完就在她妹妹坟头那里哭,也不让人靠近,我们劝她事已至此别太伤心,她只让我们滚,说死的是她妹子,又不是我们的妹子,我们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这种气话我们都能理解,也没往心里去,就是不知道她在这里哭了多久,反正第二天我们也没见到她人,只当她是回去了,谁晓得隔天刘泥头上门赔罪时没见到她人,家里的东西都还在,就是人不见了,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就是没有看到人影,你说她要是因为自家妹子过世伤心过度寻死那也能说得过去,可问题是连她的尸体都没有发现,报给县衙后县衙那边也在找,但一晃十九年过去,到现在都没有半点儿消息。”


    听妇人讲完,郑清容在脑中理了理时间线。


    先是刘泥头媳妇难产而死,再是他妻姐找上门,无故失踪,随后刘泥头断了手指头,到现在刘泥头身死。


    一桩桩事件看起来有关联又好像没什么关联,但之前查到的线索全部作废,案子又陷入了僵局倒是真的。


    看来想拿到新的线索还得去岭南道那边走一趟了。


    毕竟什么颜料能让人手指断掉?这当中怕是还发生了什么。


    屠昭显然也和她想到了一块去,打探道:“婶子,方才我听你说刘泥头做陶俑的一味颜料是在岭南道那边拿到的,不知是什么颜料?是私人交易的还是店铺专卖的?”


    大婶方才见屠昭验尸说得头头是道,很是专业,此刻对她的问话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指着陶俑衣服上的一处颜色:“就那蓝色的,叫什么来着,听刘泥头说它好像叫石青,拿回来的时候是好几块石块的样子,刘泥头当时也顾不上手指头的伤,连夜研磨成粉又过水筛淘,可麻烦了,做了好久,最后才得一小盒,因为这个颜色是潘州茂名县那边独有的,稀罕得很,所以也贵,更多的是有钱也难买,那时刘泥头听说当地有家新开的颜料铺在出售这种颜料,饭都顾不上吃,连夜跑去了茂名县,花光了所有积蓄才把颜料带回来,据说这些年那颜料铺也是靠卖这些颜料发了不少财,成了岭南那边最大的颜料商,叫彩云堂。”


    岭南道和江南西道接壤,常有买颜料的商人来往两地,所以她们这边的人也知道一些那边的事。


    郑清容道了声多谢,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了一部分,厚葬了刘泥头和他妻子,便和屠昭改道去了岭南那边。


    与此同时,郑清容传信到京城,给杜近斋和章勋知简单说了一下这边的情况。


    她倒没有再让他们查找新的符合杀人凶手画像的人,消息送达需要一定的时间,距离十天之期只差两天,时间上完全来不及。


    更何况要是有其他符合条件的嫌疑人,杜近斋只怕早就说了,何必藏着掖着。


    所以,目前就只能靠她们这边自己找了。


    叫上仇善,三人连夜赶了一晚上的路。


    好在衡州和潘州离得不远,一行人于次日下午抵达岭南道潘州茂名县。


    这是她们离开京城的第八天,也是查办案子的第九天。


    一到潘州这边,郑清容就深深感受到当地那种荒凉偏僻的氛围。


    和京城的富饶繁华不同,茂名县这边很明显的地瘠民贫,屋舍布局单调,颜色沉闷灰扑扑的,来往的人一贯的粗布麻衣搭草鞋,路过一家鸡舍,能看到里面养的鸡也是瘦小无比,以至于让人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会觉得这里不是东瞿。


    千里之遥,天差地别。


    其实当初到衡州那边就能感觉到当地的经济发展比之京城差了不少,但也不是说很差的那种,起码街上店铺酒楼生意都还不错,人们身上穿的衣服款式和颜色都各有特色。


    但潘州这边就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不是过于贫穷落后的原因,沉闷,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郑清容知道离京城越远的地方经济肯定要稍稍差一些,但也没想到这边会这么差。


    明明头顶同一片天,却因为脚踩不同的地而过着不一样的生活。


    难怪多作为流放之地,这样的环境,很难想象生活在这里的人是怎么过的。


    由于茂名县这边鲜少出现新面孔,二人又不是当地人的打扮,纵然赶路鞍马劳顿,但仍掩不住一身鲜亮,是以一出现就受到不少人的关注,尤其是屠昭。


    屠昭原本也觉得没什么的,可是越往里走,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视线越多。


    并不是出于礼貌和好奇的那种打量,更多的是在挑选货物的那种眼神,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在她看过去时,那些人不仅不回避,反而更大胆地盯着她看。


    屠昭不适地皱了皱眉,低声跟郑清说:“我怎么感觉这边的男人过于多了?”


    一路牵着马走过来,女子没看见几个,就算有,也都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不是腿脚不便就是老态龙钟,年轻的女子几乎没有。


    不用她说,郑清容其实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是,有些不正常,待会小心些。”


    就算这世道再怎么规训女子出嫁前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嫁后要相夫教子夫唱妇随,但也不至于人前都不露面了,日常活动总是要有的吧。


    屠昭道:“这些男人看我的眼神很熟悉,跟之前孟财主把我骗进庄子时一样。”


    这种男人看女人的下流眼神她可太熟悉了。


    虽然没什么实质性伤害,但就是让人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跟吃了苍蝇一样。


    郑清容身为女子,自然也明白这些眼神代表着什么,郑重道:“安全起见,我先让人把你送回京城,杜近斋那边派来的军士差不多也该到了,你先跟他们会合,彩云堂那边我自去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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