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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羞花掠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查不出,砍我 查得出,砍你……


    都是在朝为官的人了,敢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那就要做好为自己狂妄负责的准备。


    黄口小儿,真以为昨日出了风头就不得了了,非得治治他不可。


    卢凝阳哪里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眼看着群臣开始言语攻击郑清容,连忙替她说话:“陛下,诸位大人想必是误会了,郑主事的意思是术业有专攻,之前郑主事在扬州担任佐史,有负责过地方案件的经验,现在又在刑部刑部司任职,对于这些案件自然会比诸位大人更熟悉一些。”


    这些叫嚷的官员又不是刑部、大理寺这边的人,哪里懂什么查案。


    郑清容好歹做过,自然是比他们懂,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这话本就没什么问题,是他们非要曲解,还扯上立军令状。


    军令状是说立就能立的吗?


    泥俑藏尸案大理寺那边到目前都还没有头绪,虽然先前和郑清容聊过这个案子,她也有些独特的偏门法子,但这种悬案时隔多年被爆出,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查出来的。


    线索断连,死者难查,哪有这么简单?


    而且查不出来也只能说明凶手过于狡猾,怎么就要查案的人以死谢罪了?


    他一说话,立即有官员呛声:“卢侍郎此言差矣,你方才没听到吗?郑主事可是有本事得很,我们满朝文武都不及他一个,区区泥俑藏尸案,又哪里难得了他?”


    更有人直接向姜立请示:“陛下,郑主事既然如此厉害,不让他处理这桩案子怕是埋没了他,陛下不如就遂了他的愿,让他去查,免得他回头到处说是我们不让他查,阻了他的青云路,他要是真查得出来,刑部司员外郎就让他做,陛下您也能早日放心,不必再为此案烦忧,要是查不出,那也简单,直接砍了就是,这种大言不惭之徒,总是要吃些教训的。”


    她不是想要刑部司员外郎的位置吗?那就拿命来取。


    想不劳而获,做她的白日梦去。


    案子查好了,有了本钱,谁还能说她不配?到时候他们就算再想反对也没有足够的理由。


    查不了,那就提头来见。


    反正大话是她说的,是她说她能处理得更好的不是吗?他们可没逼着她。


    姜立揉了揉眉心,心下烦躁极了。


    在朝堂上听他们吵也就算了,现在出宫来还要听他们吵,一天天没个让人省心的。


    尤其前前后后都是为了一件事,但吵来吵去态度还不一样。


    先前吵着不让郑清容查案,现在又吵着让郑清容查案。


    真是荒唐。


    “太常卿未免有些过了,查案而已,谈何砍头?”饶是卢凝阳脾气再好,此刻也有些怒意了。


    揪着一个后生不放,真是有辱斯文。


    郑清容听到他这样称呼才知道这个从一开始就反对得最厉害的人是谁。


    原来是太常寺的太常卿,正三品,掌邦国礼乐、郊庙、社稷之事。[1]


    皇帝来宝光寺上香祈福,除了需要礼部规划,太常寺这边也要陪同。


    他们的主场上,她一个刑部的却在这边占尽了风头,他这个太常卿肯定不高兴,也不怪他这般着急愤怒。


    太常卿冷哼:“卢侍郎也当知道,我朝官职向来是能者居之,郑主事想要做刑部司员外郎也不是不可以,拿出真本事,若是一桩案子都不能查破,有什么资格担任员外郎一职?尸位素餐,传出去让人怎么看我东瞿?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可别说我们不给他机会。”


    其余官员听了也是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挟功劳索要官职算什么?有本事就拿出些东西来证明自己够格。


    卢凝阳气得不行。


    这哪里是给郑清容机会,分明是逼着郑清容去送死。


    这些个老匹夫,当真是安稳日子过久了,好不容易有个后起之秀,却要把人往死里弄。


    他还要再据理力争,却突然听得一声应和。


    “可以。”


    回头一看,就见郑清容面色平静,上前一步对太常卿道:“查不出,砍我;查得出,砍你,如何?”


    太常卿一愣。


    不是在说郑清容的事吗?怎么还扯上他了?


    “怎么?莫非太常卿不敢?”郑清容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看来太常卿也不是很能证明自己能胜任这个职位。”


    都官从正三品了,不敢应她一个从八品的赌,这说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才怪。


    有官员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


    “跟他赌太常卿,就不信他真能查出来。”


    “就是,怕他作甚,大理寺都查不出来的案子,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刑部司主事难不成还能越过大理寺去?”


    “乳臭未干的小子,别叫他看轻了我们。”


    太常卿本就被她那一眼看得很不舒服,因为那眼神摆明了写着“你也就这样”的意思,此刻听见大臣们你一句我一句拱火,心下更是冒火。


    赌的又不是他们的命,他们当然同意。


    要是赌他们的命,看看他们还会不会这么无所谓。


    郑清容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既然太常卿不敢,那下官也不勉强,毕竟不是谁都能德以配位的,这样的朝廷,不见得能让人心甘情愿卖命,此番还要多谢太常卿,让下官领教了。”


    太常卿气得吹胡子瞪眼。


    听听,不光是讽刺他,还上升到了东瞿朝廷。


    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下来,他哪里承受得住。


    果不其然,姜立闻言看了看太常卿,眉眼隐见不悦。


    方才还咄咄逼人,现在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就哑巴了。


    他的朝廷不需要这种欺软怕硬的势利眼。


    见姜立神色不好,很明显不满他现在的表现,太常卿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谁不敢?十天之内,你若查不出真相,虎头铡伺候。”


    敢逼得他不得不做赌,他自然也要给她使绊子。


    十天,他就不信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能查出个所以然来。


    真当大理寺那些人是吃干饭的?


    卢凝阳第一个不同意:“太常卿,十天时间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些?”


    何止是强人所难,简直是不给人活路。


    这么大的悬案,能在一个月之内查明白都算不错了,突然压缩到十天,就算是神仙也做不来。


    这下不用太常卿再说话,自然有官员替他出头。


    “郑主事这么厉害,十天时间绰绰有余,说不定还要不了十天就能破案,再说了,不是卢侍郎提议让郑主事参与此案吗?怎么现在反而不信任郑主事了?”


    “陛下当前,卢侍郎一而再再而三阻挠算什么?”


    “太常卿都能从容应赌,郑主事还能因为这点儿小事反悔?”


    郑清容示意卢凝阳不必多言。


    这些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不杀鸡儆猴他们是不会安分的,往后还会出来跳脚。


    一次两次她可以陪他们玩玩,三次五次她就没耐心了。


    也罢,那她就先拿太常卿开刀。


    “行,十天,若是我查破此案,到时候还请太常卿洗洗脖子,也能像此刻这般从容赴死,陛下见证,耍赖不得。”她笑道。


    她说得风轻云淡,话是狠话,但语气就像是吃饭喝茶那般惬意,还是笑着说的。


    生死在她眼里似乎不算什么,淡定得令人发指。


    姜立懒得费口舌,就这么等着他们吵完争完。


    此刻听到双方定下了这么个赌约,有些怀疑地开口问:“确认好了?”


    他在位十几年,还是头一次见到有臣子之间拿生死在他面前做赌的。


    这不跟小孩子似的胡闹?


    太常卿深深一拜,生怕晚了一步郑清容会反悔:“还请陛下为我二人做证。”


    他可是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怕了,势必要跟郑清容分个输赢。


    姜立又看向郑清容,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两个人都是他的臣民,谁输谁赢对他都没什么好处。


    他希望有人能站出来终止这场闹剧。


    这个人,他希望是郑清容。


    太常卿当局者迷,年龄又大了,为人爱钻牛角尖。


    郑清容是个明事理的,从她昨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就可以看出,由她这个当事人来出面最好。


    郑清容明白姜立的意思,但还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陛下,事情总归要有个决断的。”


    这次不解决,下次还会有。


    看看,这次都闹成什么样了,下次只会比这次更严重。


    堵不如疏。


    一日没个结果,便一日不得安生。


    没有哪个君主会放任自己的朝廷一团糟。


    姜立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无奈道:“既如此,便依你们二人所言,郑主事办案期间暂代刑部司员外郎一职,职权皆按正式员外郎来,至于结果如何,十日后再评说。”


    一锤定音。


    群臣山呼陛下圣明。


    只有卢凝阳看着郑清容面露不安之色,他就不该把人牵扯进来的。


    现在倒好,难收场了。


    一旁的姜致和庄怀砚并不言语,相互碰了个眼色。


    这个结果比她们预想的要严峻得多。


    但郑清容的表现又比她们想象得更冷静。


    看来这位郑大人很有把握。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皇宫


    宰雁玉扮作公凌柳的小侍,跟着公凌柳进了宫去。


    公凌柳显然还不适应宰雁玉在他面前伏低做小,习惯性让宰雁玉走在他前面。


    就像以前一样,他悄悄跟在她后面,踩着她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一步步重叠又交叉,被她发现后又忙不迭跑开。


    还是宰雁玉提醒她们现在是主仆身份,公凌柳这才走在前面,没让人发现方才的不对。


    借口观天文测异象,公凌柳在宫内并未受到任何阻拦。


    宰雁玉跟着他在宫里绕了一圈,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她都查看了,并没有发现任何有关柳问的踪迹。


    想了想,宰雁玉低声问公凌柳:“姜立的寝宫你能进吗?”


    除了姜立的寝宫,她想不到有别的地方能藏人又不被人发现。


    公凌柳略微一怔,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


    姑姑究竟在找什么?


    他知道自己问了她也不会说,姑姑不主动提的,他就算打破砂锅问到底也得不到答案,所以并不多话。


    姑姑做什么,他只需要帮着做就好。


    虽然皇帝的寝宫不是一般人能出入的,不过他可以试试。


    在公凌柳跟负责皇帝寝宫日常的太监说了几句后,两人成功混进了姜立的寝宫。


    全程听到公凌柳是怎么忽悠太监的宰雁玉不由得眯了眯眼,对公凌柳的认知有了些改变。


    当年那个被公家人厌恶,自卑到见人就躲的小子,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


    起码以前的他可没有这般滑头,骗人还能面不改色。


    时间真是会改变一个人。


    上上下下搜了一遍,宰雁玉依旧一无所获。


    公凌柳不知道她到底在找什么,但看她的动作不像是找什么物件,便说起自己知道的事:“陛下不常到寝宫这边,平日里多是在勤政殿那边搭的小榻休息。”


    这不是什么秘密,宫里人都知道。


    勤政殿?


    宰雁玉恍然。


    柳问传信出来的纸是云龙纹蜡笺,勤政殿可是最不缺云龙纹蜡笺的地方。


    她远离京城多年,对京城之事早就没什么了解了,只想着按照姜立那阴私性子,最有可能把柳问藏在自己寝宫。


    只是没想到,姜立的寝宫只是个摆设。


    思及此,宰雁玉对公凌柳道:“带我去。”


    公凌柳乖觉得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随便扯了个由头,勤政殿那边也让他进去了。


    主要是不能不让他进去。


    皇帝都要指着他从定远侯那边薅钱充盈国库,底下人怎么可能没点儿眼力见?


    只叮嘱了几句,让他快些,别乱动东西,不然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好交差,便放行了。


    宰雁玉不敢耽搁,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最后把注意力集中在姜立用来小憩的那方床榻上。


    叩手轻轻敲了敲,传来几声空灵的声音,不像是实心那般沉闷脆响。


    底下是空的,公凌柳几乎是瞬间听了出来。


    得到这个信息,宰雁玉当即就要寻找机关。


    她试过了,床榻靠蛮力是移不开的,应该有专门控制的机关。


    一点点摸索,再一点点试探,忽然,宰雁玉在床头不起眼的地方摸到一处有些凸起的结构。


    轻轻推压,有一定的阻力,能感受到关窍彼此之间的勾连。


    是这个了。


    宰雁玉心下一喜,就在她要按下去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大太监孟平的声音。


    “陛下莫要生气,仔细气坏了身子,太常卿就是那个脾气,犟得很,和郑主事做赌也是一时意气,等他转过弯来就会主动求着陛下解了这赌局玩闹的。”


    宰雁玉手下动作一顿。


    姜立回来了。


    第42章 我对你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那让我们重新……


    宰雁玉暗道不好。


    他不是在宝光寺上香祈福吗?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机关,宰雁玉不得已收回手。


    事到如今,再想一探这机关底下是什么已经不可能。


    她现在还不能暴露,不然前功尽弃。


    布了十八年的局,不能因为她而毁了。


    将床榻恢复原样,宰雁玉正要退开,公凌柳低声唤了一句。


    “姑姑,且随我来。”


    说着,拉起宰雁玉就往殿门而去。


    宰雁玉眉头就是一皱,她向来不喜欢异性的触碰。


    她有全身而退的法子,既然敢进宫,那就会给自己留退路。


    就是这个退路里不包括公凌柳。


    公凌柳知道她对自己的举动不高兴了,若是以往他肯定会乖乖放手。


    但是这次不一样,他不想让她就这么走了。


    她这一走,就再也没有下次的相遇了,天大地大,他又要去何处找寻?


    “姑姑别走,我还有别的办法让你再次进来的,继续利用我好不好?”公凌柳语带乞求之意,握着宰雁玉的手紧了松,松了握。


    太紧怕让她反感,太松又怕她当场抽手走人。


    他知道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不是为了他,他也知道她是在利用自己。


    但这些都无所谓,他不在乎。


    只要他对她还有用,只要她还愿意利用自己,那就是上天怜他,给他的莫大恩赐。


    宰雁玉上下扫视了公凌柳一眼,心里考量着他说的话。


    她有自己的退路不假,但是这个退路一旦施行后面想要再摸进来就很难了。


    公凌柳说他有办法,诚然,她只信三分,但她觉得他这个司天监的身份还可以再用一用。


    示意他放手,宰雁玉道:“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这就是暂时不会离开的意思了。


    公凌柳大喜过望,忙不迭点头:“不会让姑姑失望的。”


    二人刚站去了殿门,门便被孟平从外面打开了。


    姜立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朕气这个有什么用,不还是让他们胡作非为了?”


    一个两个不想着怎么解决东瞿的外忧内患,只会给他添堵。


    孟平打着哈哈:“老虜瞧着郑主事郑大人是个有分寸的,年轻人嘛,总是有些气性在的,说不定他真能破了此案,这不正好解了陛下烦忧……”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孟平瞧见了侯在一旁的公凌柳。


    他还以为勤政殿里没人,看见他不由得被吓了一跳:“哎?公大人?”


    姜立也看见了他,眉宇微皱,问他何事。


    都跑到勤政殿这边来了,没点儿事他是不信的。


    虽然过去也不是没有大臣到他殿里禀报事务的情况,但那都是他在的时候。


    他不在,臣子却擅自进来,这让他有种权威被挑战的感觉。


    心道底下人当真是越发大胆了,没有他的允许就把人放进来,待会儿得好好治一治。


    公凌柳上前施礼,他也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对姜立来说有些僭越了,需要说些什么和做些什么来打消他对自己的不满和疑虑,于是恭敬道:“陛下,臣近来夜观星象,发现有五星连珠之势,今日进宫原本只是想用司天台的浑仪观测,不料却发现连珠之势更甚,隐有吞日之象,特来禀报陛下。”


    这些是他进宫的理由,他之前也有意无意跟勤政殿那些宫人说过,为的就是此刻说给姜立听不会显得突兀和虚假。


    宰雁玉站在他身后,低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虽然易了容,但是不保证昔日的旧人相见,她会不会气血上头上去捅死姜立这个狗贼。


    姜立由孟平扶着坐下。


    他今日站的时间有些久,膝盖的旧伤又犯了,疼得很,需要坐下来缓解缓解。


    原本祈福是没这么早回来的,无奈突然出了西凉人刺杀公主的事,宝光寺那边只能叫停,所以他也早早回来了。


    “五星连珠?是凶是吉?”姜立揉了揉膝盖,看向公凌柳,以及他身后的小侍。


    公凌柳因为从小不受公家人待见,所以性子孤僻得很,独来独往从来不允许什么人在身边伺候,更别说有什么婢子小厮跟着。


    今儿突然见到他身边有人,难免侧目。


    宰雁玉自然感受到了他审视的视线,不过并不惧他的打量。


    她敢来就不怕他发现。


    但前提是他能发现。


    孟平注意到姜立的动作,知道他腿上的旧疾犯了,忙给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去请御医。


    听到姜立这样问,公凌柳顺势道出自己早已编好的说辞:“尚未分明,还需再探,不过要得到具体的异象指示可能还要一段时日,这段时间臣会常来往宫中探测,为了结果准确,不同地点都需要取测观察,届时还望陛下行个方便。”


    姜立眯了眯眼。


    这是要在他皇宫各处都随意行走的意思?


    “大概需要多久?”他问。


    公凌柳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问题抛给了姜立:“取测的数据越多,结果自然越快。”


    言外之意就是,不让他在各地方游走取测,那就是不是他的问题了。


    姜立没说可不可以,揉了揉眉心,状似无意问公凌柳:“你今日怎么带了人在身边?”


    孟平也很想问这个问题来着。


    平日里公大人都是形单影只一个人,这还是破天荒见到他带了人。


    看容貌,以前也没见过这号人物,也不知道公大人是从哪里带来的。


    宰雁玉不说话,她也想听听公凌柳要怎么说。


    姜立可不是那些宫人,随便糊弄几句就能过去的。


    寂静声里,听得公凌柳道:“回陛下,她是除臣之外,唯一能把天上明月和星辰摘下来的人。”


    闻言,姜立颇为震惊:“当真?”


    没想到除了公凌柳,世间竟然还有人有此等神通。


    “不敢欺瞒陛下。”公凌柳说谎不带眨眼的。


    孟平捧场道:“哎哟,那可了不得!”


    上回公凌柳摘星夺月,就从定远侯那里划了不少银子充盈国库。


    这次要是两个人一起,那国库可就不愁了。


    姜立听出他的话外音,无奈笑了笑,当真没有再追究宰雁玉的事,就连姓甚名谁都没问,而是对孟平道:“得空去问问定远侯,符彦还要不要看月亮?”


    “老虜遵旨。”孟平笑得合不拢嘴,在宫里当差这么久,这些哄皇帝开心的话几乎是信手拈来。


    这个时候御医也来了,姜立腿疼得厉害,摆摆手让公凌柳退下:“行了,你说的朕都知道了,下去吧,尽快拿出结果。”


    这就是应允了的意思。


    达到目的,公凌柳道了声告退便同宰雁玉一起出去了。


    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宰雁玉这才拿正眼瞧公凌柳。


    好一张巧嘴呐,真是个善于说谎的,骗起人来眼睛都不带眨,骗的还是皇帝。


    什么摘星星捞月亮,她可不会这些糊弄人的东西。


    她想说的是,他今日敢骗旁人,他日就敢来骗她。


    说谎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凡事只要开了个口子,那就不再纯粹了。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公凌柳对上她的视线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即跪在她面前:“我对姑姑从未有过欺瞒,我发誓。”


    宰雁玉就这么看着他,并未应声。


    在这样犹如凌迟般的目光下,公凌柳只觉得自己好似浑身赤裸,被她看得一阵脸热,只得又补了一句:“除了那张牌位。”


    除了这些年他对她萌生出的感情。


    其余的,他真的没有什么事是欺瞒她的。


    宰雁玉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我突然发现,我对你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她对他的了解还停留在昔年那个八九岁的枯瘦孩子身上。


    自卑、孤僻、不善言辞。


    于她的人生而言,只是一个没有什么记忆点的人。


    那日若不是慎舒提起,她都忘了他这个人。


    但是今日他的表现让她着实意外。


    谨慎、胆大、步步为营。


    三两句就在姜立那边讨了一个方便,这对她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再探勤政殿那方床榻下的秘密。


    很难想象,他是当年的那个被人多看上一眼都会瑟缩的孩子。


    “那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不好?姑姑。”公凌柳小心翼翼地探问,“我叫公凌柳,京城人士,年方三九,儒慕姑姑许久,从今往后只愿做姑姑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姑姑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姑姑要杀谁,我就杀谁。”


    过去他已经无法弥补,唯一能保证的就是现在和将来。


    他希望他能一直待在她身边,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她面前。


    宰雁玉呵了一声。


    那么不染纤尘的一个人,说起杀人来跟砍瓜切菜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惧,还是不知道杀人代表着什么。


    “好啊,那就先杀了你自己吧。”她笑道,顺手把他的脸推开。


    公凌柳不疑有他,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的同时,砸了案几上的茶盏,拿着碎瓷片就往自己脖子上划。


    宰雁玉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腕。


    虽然阻止得及时,但是锋利瓷片还是在他脸上擦出了一条血线,淡淡的血腥味在马车内弥散开来,诡异又沉寂。


    宰雁玉啧了一声,弹开他手里沾着血的碎瓷片,扳正他的脸仔细瞧:“还真是不怕死。”


    他的脸本就精致,有什么痕迹都特别明显,乍然破开一道口子,看上去很是破坏美感。


    公凌柳浑然不觉疼痛一样,只凝着她的眼眸,向她表示自己的决心:“只要是姑姑要求的,我都会去做,姑姑,你用我好不好?”


    这是他问的第二次“好不好”,从“重新认识”的请求到“用自己”的渴求,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姿态放低,只愿在她眼里有一份位置,哪怕只有一点儿,只有一瞬。


    宰雁玉看着他,一深一浅的异瞳里涌上许多复杂的情绪,有期许,有试探,还有几分害怕。


    二十七岁的人,此刻在她面前就像是个讨要糖吃的孩子,偏生讨要的方式还笨得不行。


    坊间都是会哭的孩子才会有糖吃,他这样懂事的,往往是得不到的。


    不过她这里不一样,他要是真敢哭,她可能就不会让他有说下一句话的机会了。


    宰雁玉笑了笑,视线落到他的脸上,没有回答他先前的问题,只说了一句不明就里的话:“好丑。”


    经年在朝为官,见过了太多的精巧的物件,导致她对美的追求很高。


    单看公凌柳这张脸,那是极好的,也不怪京城里的人都说他是神仙。


    可是突如其来的一道血口,硬生生把这张脸拉低了几个档次。


    这不符合她对美的评判。


    公凌柳连连应声:“我会改的姑姑,给我点儿时间,我保证不让它留疤,绝不让它污了姑姑的眼。”


    虽然十八年未见,但他这十八年一遍又一遍地回味和咀嚼跟她在一起的曾经。


    不说万般熟悉,也算是摸出了她的几分性子。


    对她来说,有些时候不回答就是回答。


    就像她刚刚没说行与不行,而是转而说他脸上的伤。


    她能注意到自己好看与否,就说明她潜意识里把自己当做她的所有物来审视。


    这已经很好了。


    宰雁玉不再理会他,正想靠着马车休息休息,盘算接下来怎么做,却听得外面吵嚷。


    撩开一角车帘,就见郑清容被人们围在中间,你一句我一句地询问。


    有问升官的。


    “郑大人,不是和小侯爷赛马吗?怎么赛个马的功夫听说你又升官了?”


    去的时候还是刑部司主事,来的时候就听人说变成了刑部司员外郎。


    早知道郑大人会升官,之前就应该听郑大人的话开个赌局的,这不稳赢!


    也有问案子的。


    “郑大人这是要接手京中最近出的泥俑藏尸案了吗?大概什么时候能有结果啊?”


    京里许久不见什么大案凶案悬案,突然出了一桩泥俑藏尸案,他们自然关心。


    之前一直没听到案子有什么进展,现在落到郑大人手上,他们才有机会过问。


    还有问刺杀的。


    “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遇刺是西凉人所为吗?他们是怎么跑到我们东瞿来的?是要开战了吗?”


    各朝各国在各自的疆域领土都设置了相应的关隘,对于跨境出行,需要拿到通关文牒才能进出。


    悄无声息冒出来几个西凉人,还是在京城重地,这说明什么?


    杂七杂八问什么的都有,郑清容挑了几个人们最担心的做了简单回答。


    “没有升官,只是暂时代理刑部司员外郎的职位,协同大理寺和御史台侦查泥俑藏尸案而已,我这边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有结果,至于公主和郡主遇刺一事已经着手在排查了,打仗一事非同小可,陛下体恤百姓疾苦,不会主动开战的,大家不必担心。”


    第43章 还请二位大人多多指教 郑大人真是不鸣……


    京城里的消息本就传得快,是以皇帝一回宫,宝光寺发生的事很快就不胫而走。


    换做是旁的官员,百姓们或许不敢上前去问,但郑清容性格好,没什么官架子,几次接触下来百姓们也都大胆起来,敢于向她问一些平时接触不到的事。


    此刻听到她说不会打仗,众人算是松了一口气。


    打仗可不好啊,不管打输还是打赢,受苦的都是她们底层百姓。


    西凉蛮横,北厉残暴,唯一有与之一战能力的庄王昔年跟随陛下南征北战,在最后一场战争中伤了根本,近些年朝中又无将才新出,是以这两个不管惹上哪一个都不是东瞿能对付的。


    不过也有人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咦,郑大人居然要查京中前几天出的那个案子吗?那个案子貌似不太好查的样子。”


    真要这么好查,大理寺那边早就有消息了,哪里还等得到换人来接管。


    人群当中不乏有太常卿一干人等的帮众,因为知道内情,见状不由得立即嚷嚷起来:“人家郑大人厉害得很,在陛下面前做了保证的,最晚十天内查出真相,不然就上断头台。”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这是立军令状了呀!还是以项上人头做立的。


    虽然这位郑大人昨儿查办了刑部司等人贪污的大案,但那好歹是有活人为证的。


    这泥俑藏尸案到现在连死者身份都没确定,查起来十天怎么够?


    有怀疑的,有不解的,还有哂笑的。


    这是想升官想疯了吧,这种活也敢揽在身上?


    当然也有站郑清容这边的:“怎么就断定郑大人会上断头台了?此案要是查得真相,要上断头台的可就是太常卿了。”


    众人不明所以,纷纷询问怎么回事,便有人道出原因。


    马车上的宰雁玉听了不由得一笑。


    不愧是她教出来的,问姐儿要是看见了,一定很高兴。


    重逢之后,公凌柳还是头一次见到她露出笑颜。


    不再是她一贯的冷硬,笑意温浅,冰雪都为之消融。


    公凌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郑清容被人群簇拥着,明明人群挤挤,但她在其中就是很耀眼,让人一眼便能注意到。


    他也是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刑部刑部司主事的。


    这几日风头正盛,他就算再不怎么关注朝事也听闻了她的事迹。


    很厉害,来京不到两天就从流外官变成了职事官,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姑姑是喜欢这样的吗?


    光是站在人群里就让人移不开眼,似乎不管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这是他不曾有过的。


    他有的只是家人的厌弃,旁人的冷眼,后来他助先帝祈雨有功,讨了一栋九重楼,做了司天监,人们虽然不再嫌恶他是异瞳之人,但多多少少都有些畏惧,何曾像郑主事这般亲近拥簇?


    是不是只要像她一样就能多让姑姑看一眼?


    公凌柳不由得想。


    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得太久,那边的郑清容有所察觉,看了过来。


    宰雁玉当即放下车帘,阻挡了视线的同时催促马夫快走。


    公凌柳能察觉到她对郑清容的不同,但是不解为何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亲手隔断视线。


    宰雁玉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想什么,但是并不打算解释。


    公凌柳有一点很好,那就是从来不会多过问她的事,哪怕他心里很想知道,除非她自己愿意告诉他,否则他不会逾矩。


    做永远比说重要。


    郑清容看着驶去的马车,心里疑惑一瞬。


    方才有人在看她,有道目光还极为熟悉,但是等她看过去的时候就什么都没了。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马车?


    百姓们因为她和太常卿做赌的事又是一阵哄闹,有大胆的直接问她有没有把握。


    皇帝都应允了,这可不是开玩笑,查不出那可是真要砍头的。


    郑清容也不正面回答,顾自笑笑便离去了,独留一个背影让人们猜疑不定。


    她现在的任务是解决泥俑藏尸案,事没做好之前放狠话不是她的风格。


    能不能查,查不查得出给时间证明就好了。


    辗转去了大理寺,郑清容见到了杜近斋和大理司直章勋知。


    两个人显然已经得到了上面让三司推事的授意,见到她来虽然没有什么疑惑,但面上还是有些惊诧,尤其是章勋知。


    他为官多年,以往也不是没有三司推事的情况,但由刑部刑部司主事代理员外郎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郑清容向他们二人见礼:“下官郑清容,得陛下之令前来调查泥俑藏尸一案,如有做得不好的,还请二位大人多多指教。”


    章勋知素有冷面判官之名,对她的见礼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不冷不热:“郑大人不必客气,三司推事非杜大人和我二人就能解决,还需我们共同探讨。”


    “郑大人真是……”杜近斋凑到她身边,低声赞了一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上面的人不止带来了让郑清容代理刑部司员外郎一职参与泥俑藏尸案,还带来了她今日做了什么的消息。


    他知道她会想办法参与这桩案子,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


    上一刻和符小侯爷赛马,下一刻就在宝光寺救了公主和郡主,还拿了三司推事的资格。


    每一次只要是她主动出手的,都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以至于他现在都有些害怕,不知道下一次她再动作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郑清容跟他咬耳朵:“我这颗脑袋现在可是挂在杜大人的腰带上了,能不能保住就看杜大人的了。”


    杜近斋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不说胸有成竹,起码还是有几分心性的。


    章勋知本就为案子愁得焦头烂额,正好郑清容来了,便直接进入正题:“郑大人来得正好,死者身份至今未能确定,郑大人看看可有法子。”


    “不知现在得知的信息都有什么?”郑清容早先就在杜近斋那边得知了一些关于死者的信息,但都很粗略。


    此刻再问,是想问些细节性的。


    章勋知把目前得到的信息都复盘了一遍:“经仵作检验,死者是位四十几岁的妇人,因为骨头几乎浑身碎裂,很难确定具体年龄几何,唯一能确定的是死者不同常人,右手有六指。”


    “六指?”郑清容注意到这个特殊的点。


    六指的人可不多见,再根据年龄和性别缩小范围,按理说不应该查不出身份,怎么到现在还是未知?


    杜近斋轻叹一句:“很奇怪吧,指向性这么强的线索都查不出来,但事实就是如此,没有人符合这些条件。”


    他们前前后后把东瞿的人都排查了一遍,就连这些年登记死亡和无故失踪的人都查了,要么年龄不符合,要么性别不符合,有符合的,但是人家还好好活着。


    “是很奇怪。”郑清容颔首,转而问道,“我可以去看看尸首吗?”


    章勋知也是处理了不少案子的人,听到她这样问顿时察觉了她的意思:“郑大人的意思是仵作给的信息有误?”


    要不然看尸体做什么?


    “不确定,不过既然两位大人按照先前那些条件排查过了,还查不出那就不是二位大人的问题了。”郑清容道。


    章勋知的办事能力她还不清楚,但就这几天跟杜近斋的接触看来,杜近斋是个靠谱的。


    他都查不出来,那就不能说是查得不详尽。


    或许是有什么误导了。


    杜近斋被她这么一点,也觉得有道理:“听郑大人这样说,好像是有些不对。”


    “郑大人随我来。”章勋知觉得这是一个突破口,亲自为她带路。


    尸体就存放在大理寺,郑清容简单查看了一下。


    因为死了十多年,又一直封存在泥俑里面,尸首早已面目全非,皮肉腐化又风干,骨头也有些发脆。


    不过可以看出,腹部被剖开,尸体胸脊、手臂、大腿处的骨头断成了一节一节的,不难想象死者生前遭受了怎样非人的虐待。


    郑清容看向尸体的右手,因为皮肉相比腹部较薄较少,时间的腐化下那里已经看不到多余的皮肉,只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相互拼接在一起。


    不同的是,大拇指旁边多出来两根指骨。


    死者比寻常人多一根大拇指。


    郑清容定眼瞧着。


    一般来说,多指之人多出来的那根指头的指骨会偏小一些,多数畸形。


    但是多出来的这根看起来很正常,和其余四根手指的指骨大小差不多适配。


    再看摆到大拇指位置的那两根指骨,似乎偏大一些。


    郑清容要了一双手套,把两根大拇指的位置互换了一下。


    杜近斋就在一旁看着,随着她这么一摆弄,也发现了不对。


    单看那五根手指,好像现在看起来比之前的要合理一些是怎么回事?


    但是连着多出来的这根手指一起看就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了。


    因为大小上好像有些差距,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郑清容指着有些大的那根手指问:“这根手指是尸体被发现时就在手指旁边的吗?”


    杜近斋是后面才介入此案的,并不知道当初发现尸体时是什么样的状况,便看向了章勋知。


    大理寺是第一时间接到报案的,也是第一时间接触尸体的,他这边最清楚。


    章勋知想了想,实话实说道:“当时一接到报案,我们这边的人便赶去了现场,不过因为尸体是从泥俑里摔出来的,骨头相接的很多地方都被摔开了,现在看到的都是仵作后期一块块拼接出来的。”


    第44章 郑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确定这根指骨……


    他虽然是大理司直,但是隔行如隔山,并不懂尸骨这些学问,都是由大理寺这边专门的仵作处理,仵作那边说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看来,这种单一形式似乎有些弊端。


    “可否将那位仵作请来?我有些事需要问问。”郑清容道。


    章勋知自知事关重大,便让人立即去把当初验看尸体的仵作请来。


    人很快就来了,步伐垂垂,鬓发微白,约莫知天命的年纪。


    章勋知给郑清容介绍:“这位是廖仵作,在大理寺做了三十多年,经验老道,此次就是他负责验看的尸首。”


    说完又给廖仵作大概讲了一下郑清容的身份:“这位是刑部刑部司的郑大人,负责此次的三司推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廖仵作颔首表示知道了,看了一眼郑清容,是个生面孔。


    皇帝的旨意都是层层下达的,郑清容代理刑部司员外郎一职处理三司推事的事是杜近斋和章勋知两人先知道,其余御史台和大理寺的人还没来得及听闻。


    廖仵作也是,不禁奇怪。


    以往三司推事,刑部那边来的不是高员外郎就是许郎中,他都熟悉了这两人。


    突然来了这么一个不认识的,这让他有些意外。


    而且看起来年纪还不大,十七八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法子能参与三司推事。


    最恨这种没什么本事还要硬挤进来的人,廖仵作打心里瞧不起,此刻虽然向郑清容行礼问好,姿态却没那么恭敬:“见过郑大人。”


    郑清容察觉到他对自己的隐隐不满,心里虽然不解却也没点破,而是直入正题:“让廖仵作来也没别的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当初为何断定死者的右手是六指?”


    “郑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验看有误?”听闻她这样问,廖仵作没有回答,而是皱了皱眉反问,很是愤怒。


    他干仵作干了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这样质问他,还是当面,这不就是打他的脸吗?


    杜近斋也觉得廖仵作对郑清容的态度不是很好。


    明明之前廖仵作对他和章勋知都是客客气气的,怎么到了郑清容这里就不一样了?


    怕双方难堪,杜近斋便开口转圜道:“廖仵作莫要多心,只是寻常问话而已,郑大人才接手此案,有些事是要多了解一些的。”


    章勋知也在一旁道:“老廖,别耍脾气。”


    廖仵作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


    估计这次就是见郑清容是个新人,所以有些轻慢。


    杜近斋和章勋知的话廖仵作还是听的,纵然对郑清容没什么好脸色,但还是指着尸体的右手,说了自己的判断:“这里,擘指的旁边有一小块骨节突出,符合多指之人的掌骨分布。”


    郑清容先前自然也看到了那小小的骨节突出。


    正如廖仵作所言,符合多指之人的掌骨形状,但是指骨对不上。


    “那廖仵作又是怎么确定这根指骨就是死者的呢?”她问。


    廖仵作觉得她这话问得很是无理取闹。


    泥俑里发现的,不是死者的还是谁的?难道是他的?


    郑清容挡住先前已经换了位置,看上去有些突兀的偏大指骨,只让换了指骨的五根手指显现出来:“这样难道不是更合理吗?”


    廖仵作顺着她的动作看去,这才后知后觉这和他之前拼接的不一样,忙一掌拍开她的手怒道:“谁让你动的?知不知道这些尸骨至关重要,关系到死者乃至整个案子能否查明,要是碰坏了你担待得起吗?”


    不是仵作还要上手碰,谁给她的胆子?


    忙拿了手套重新恢复他先前拼接的模样,偏大一些的指骨在擘指处,小一些的作为多出来的指头,安排在旁边突出来一小块骨头处。


    杜近斋蹙了蹙眉,对廖仵作的行为稍稍感到不悦。


    郑清容动尸体是他和章勋知都知道且允许的,而且动之前还戴了手套,轻拿轻放,哪里能破坏什么?


    再说了,指骨大小不一本就是事实,事关死者身份,自然得慎之又慎。


    怕廖仵作再对郑清容无礼,杜近斋挡在她身前,神情严肃对廖仵作道:“廖仵作,郑大人并未破坏尸骨,何必这般激动?况且郑大人说的也是我和章大人想问的,廖仵作是不能解释吗?”


    一个仵作若是不能解释这种问题那还当什么仵作?


    章勋知知道廖仵作是关心则乱了,低声训斥几句,让他不要太放肆。


    到底不好驳了杜近斋和章勋知的面子,廖仵作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道:“多指之人多出来的手指多是偏小,小一些的这个指骨自然是多出来的那根手指,至于我为什么让大一些的这根指骨做死者的擘指,是因为有些人的擘指在长期重复某种动作或劳作后会变大变粗,比如射箭,比如织布,鉴于死者是位四十几岁的妇人,我推测是第二种情况。”


    这点他也对杜近斋和章勋知他们说了,是以他们着重盘查的也是善织布的妇人。


    “所以只是推测,不是确定对吗?”郑清容追问。


    廖仵作啧了一声,眉头越皱越紧。


    他自觉已经很给郑清容脸了,但这人总是挑他刺,这让他很是不爽:“既然郑大人不认同,那不知郑大人有何高见?”


    一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小白脸,掺和三司推事的事也就罢了,还敢对他指手画脚,质疑他仵作的能力,简直可笑。


    郑清容正色道:“高见谈不上,我就是想问问廖仵作,你有见过织布用的工具吗?按照你刚刚所说的,死者身前是个善于织布的,那手艺和速度必然不错,但廖仵作不妨试试,带着多出来的一根擘指看看能不能做到在千丝万线之中做到熟练织布。”


    多指可不只是多出来一根手指而已,一般会影响到整只手的正常活动,显得不那么灵活,更别说是做需要靠手吃饭的织布劳动了。


    廖仵作被她一噎,但又很快抓住了她话中的漏洞:“这些也不过只是你的推测而已,你我都不曾有过多指,你怎么就知道有人不能在多出来一根手指的情况下熟练织布?”


    他也是被气急了,这次就连郑大人都不唤了。


    世上的能人异士这么多,怎么就断定没有特殊的存在?


    郑清容点点头,并不反驳他的话:“是,我是推测,但我的推测可比廖仵作你的推测可信多了,现在事实不就在告诉你,你的推测是错的吗?要不然为什么到现在还查不出死者身份。”


    “你……胡说八道。”廖仵作忽然找不到话辩驳,“你”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胡说八道”。


    是啊,现在事实就是如此,没有确定死者的身份,那就是他的推测有误。


    但他怎么可能会错呢?他可是做了几十年的仵作啊!什么尸骨没见过,怎么可能出错。


    他不信!


    “当然,推测终究是推测,到底如何还需要请懂行的人来说。”郑清容不打算跟他扯这些。


    她没有大夫看骨和仵作验尸的本事,打算让别人来证明。


    杜近斋注意到她口中的“请”字,不由得问:“什么人?”


    郑清容也不卖关子:“慎夫人和阿昭姑娘。”


    “她们?”章勋知一听这两个名字就把人对上了号。


    当年慎舒剑斩慕二公子头颅,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后面叛出家门自立门户捡了一个孩子在身边带着,母女俩一个医活人,一个剖死人,名声相当精彩。


    廖仵作冷嗤一声:“笑话,慎舒一个疯子,屠昭一个癫子,这就是郑大人口中的懂行?简直贻笑大方。”


    母女俩就没一个正常的,一个疯到敢提剑上门斩人头颅,一个癫到总是扒死人玩,还说一些奇奇怪怪让人听不懂的话。


    这两个人要是懂行,他名字倒过来写。


    “廖仵作既然对自己的推测深信不疑,那又何必怕旁人来验看?”郑清容不咸不淡道。


    这一句话把廖仵作还未出口的话都堵了回去,廖仵作气得不行,一甩袖:“看就看,我倒要瞧瞧郑大人到时候要怎么收场,欺凌仵作,妨碍查案,郑大人可别不认。”


    “同样的话我也送给廖仵作。”郑清容面不改色,转而对杜近斋道,“还请杜大人替我走一趟,就说我郑清容请慎夫人和阿昭姑娘来大理寺,阿昭姑娘知道的。”


    别的人去她不放心,她自己去当然是最好,但是她不能走,因为不知道廖仵作这个不确定因素会不会再翻出什么风浪来。


    大理寺这边她也没有什么熟悉和可信的人,只能自己盯着。


    她昨天去找慎舒的时候跟屠昭提过,如果后续她接手了案子,必然会找她来看一看。


    当时屠昭就在孟财主的宅子里,泥俑被撞到,除了孟财主,她是最早见到泥俑里尸体的人,很有必要找她来说道说道。


    更遑论屠昭还能在短时间内判断出死者的年龄范围和性别,必然是有些真本事的。


    昨天在院子里看见那些用泥捏出来的骨架就是很好的证明。


    慎舒那边她虽然没有见到人,也没有提前告知会请她来大理寺,但是有阿昭姑娘在,想必可以沾光把人请来。


    慎舒从小研习药理,医治过不少疑难杂症,多指的人应该见过一些,多出来的指头能不能动会不会影响整只手她最清楚。


    说完,郑清容又看向章勋知:“章大人以为如何?”


    三司推事就是让她们三方相互协调的,自然得问问章勋知。


    “若能为案子提供帮助,我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章勋知道。


    他心里是相信廖仵作的,毕竟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但是仔细想想觉得郑清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便也想看看。


    反正现在案子陷入了僵局,现有的线索都查不下去,不如多试试别的。


    得到应允,郑清容冲着杜近斋施礼:“那就麻烦杜大人了。”


    杜近斋道了声“客气”,便匆匆去了。


    廖仵作也是听到郑清容自报姓名才知道她是扬州来的那位郑大人,一时震震。


    听说这位郑大人昨日检举刑部司簠簋之风,扳倒了一个吏部吏部司的郎中,一个刑部刑部司的员外郎,以及刑部司若干流外官。


    她自己更是在陛下面前讨了好大的赏,直接从九品之外的流外官摇身一变成了从八品刑部司主事。


    风头正盛得很呐这几日,也难怪这么目中无人,什么事都敢指手画脚。


    廖仵作嗤笑一声。


    这种人他见多了,没什么真本事,就是靠着不懂装懂卖样子。


    这不,也不知道怎么就哄得皇帝让她接手三司推事。


    一个小小刑部司主事,还想踩着他上位,做梦。


    很快,慎舒和屠昭果真跟着杜近斋一起来了。


    郑清容道明原因,让屠昭先去看一看尸首。


    屠昭来时远远地就看见了停放的尸体,早就两眼放光跃跃欲试,此刻听到郑清容让她查看,心下十分欢喜,忙上前去。


    为了保证不破坏尸体上原有的信息,屠昭戴上了特制的手套。


    尸体上大部分骨头都碎得不成样子,连接不起来,都是人为拼接在一起的。


    屠昭一边看一边点评,全程聚精会神,不像是验尸,更像是品评名家的画作。


    比如这个骨架拼得不错,那个骨架可以再紧贴一些。


    廖仵作哈了一声。


    还以为郑清容请了什么厉害人物来,也不过如此。


    这些只要是有些的人体知识的都能知道,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当屠昭看到死者的右手时,咦了一声,把他才调换过来的指节又重新换了回去。


    第45章 建议你别当仵作 大理寺怎么允许你这样……


    “这里错了,这根指骨很明显不是这具尸首的,放在这里迷惑我呢,考察是吧?想看看我能力如何?我懂,但是这也太小儿科了,一眼假。”屠昭道。


    廖仵作大怒:“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竟敢口出狂言,你可知这尸体本身就是六指之人。”


    两辈子没被人叫过黄毛丫头的屠昭呵了一声,觉得这老头子说话当真不中听:“六指?谁跟你说的六指?不是随意把一截指骨摆在这里就是六指的,骨龄都不一样,你跟我说这是同一个人的手指,开什么玩笑?”


    “骨龄?”郑清容注意到她口中的一个特殊字眼。


    她只能从外观大小察觉那根手指的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此刻听得屠昭这么说,不由得有些新奇。


    “是。”屠昭指着偏大的那根指骨,“虽然死者死了十多年,但是不难看出这一截指骨的骨龄比尸体其余骨头的骨龄都要小,差不多小上一两岁,而且还是男人的。”


    她用的是差不多,并非直接肯定。


    因为没有专业仪器的佐证,她也只能估摸个大概,不过唯一可以保证的是绝对不超过她说的这个数。


    廖仵作呵一声:“荒唐。”


    仵作能通过尸体尚存的骨骼和毛发推断死者的年龄范围,但终究只是一个粗略。


    就像这具尸体,他也只能判断是个四十几岁的妇人。


    而这个丫头片子单是凭这么一截指骨,就说指骨的主人比死者小一两岁,还是个男的,这怎么可能?


    屠昭也不是好脾气的,好不容易能一展身手,偏偏有个人到处乱喷,这让她有了火气:“我说一句,你反驳一句,这位大爷,你是仵作还是我是仵作?”


    她其实知道廖仵作是谁的,那日孟财主报官后,来验尸的人就是廖仵作。


    她当时也在现场,自然知道他是大理寺的仵作。


    现在说这句话不过是想激他而已。


    果不其然,廖仵作有被她这句话羞辱到,指着屠昭道:“就你也敢自称仵作?不过是懂一些皮毛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仵作了?老夫在大理寺做仵作做了三十多年,验看的尸体比你吃得饭都多,这节指骨是尸体被发现时就在的,是不是一个人的尸骨老夫还看不出来?”


    “还老夫,你确实老了,就算是在泥俑里发现的,也不能证明尸骨都是一个人的,分尸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这根指骨跟别的指骨明显不一样,你连这都看不出来,建议你别当仵作,像你这样的半吊子,也不知道之前被你验看的那些尸首有没有造成冤假错案。”屠昭道。


    “你……”廖仵作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当面骂,还是骂他身为仵作的本事。


    以往大理寺要倚仗他验尸给线索,哪个人不是对他恭恭敬敬的?


    这丫头倒好,完全不尊重他,还骂他。


    郑清容懒得理会廖仵作,上前询问屠昭:“不知阿昭姑娘怎么看出这节指骨是男人的?”


    她有想过这节指骨是另一个人的,但是没想到会是男人的。


    对于有礼貌的人,屠昭一向很客气,解释道:“一般来说,女性的指骨相比男性的指骨要小巧匀称一些,骨节也没那么粗大,就算常年劳动,指骨也只是有所磨损和抽长,并不会突然变宽,这一节指骨很明显跟其余指骨不是一个大小标准,而且死者全身骨头都是碎的,死状奇惨,能看得出是被重物碾的,这个时代的女性在男性的规训下,要求细腰纤手,以纤弱单薄为美,能用重器致人死亡几乎不可能,相比之下,男性作案的嫌疑更大,这枚手指应该是凶手在杀人过程中与死者发生争斗,被死者咬下来的。”


    “重物碾的?”杜近斋忽然问,“何以见得?”


    按照廖仵作的意思,死者是被重器砸的才对。


    砸的和碾的,这可不是一个概念。


    屠昭捡起一块肩胛骨的骨头,又捡了一块腿部的骨头,合到一起举给杜近斋看:“刨除各部位骨头的坚韧度影响,死者浑身骨头碎裂程度几乎一样,都是一个力道导致的,要是用锤或者用砸的,每次的力度都不可能保持一致,骨头的碎裂程度自然也不可能一样,基于此,我更偏向于是用一种很大很宽还很重的东西碾的。”


    虽然活了两辈子,但是她没见过这种东西,也没有具体的物件在脑海中浮现,只能口头描述个大概。


    章勋知倒抽一口气。


    这可和之前廖仵作说的不太一样,但是能听得出,屠昭说的更有道理。


    难不成真是廖仵作出错了?


    想到这里,章勋知不由得看向廖仵作:“老廖,怎么回事?”


    廖仵作听屠昭这么一说,也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人体每个部分的骨头坚韧度不一致,如此才导致误判。


    但他是个爱面子的人,当然不肯承认,便转移话题问屠昭:“就算死者是被重器碾压的,你怎么就确定手指是被咬下来的?”


    怎么不是被刀割下来或者被那个所谓的重器碾断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慎舒突然开口:“这个你应该问我。”


    先前她一直没有说话,就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就像是个看客。


    看着屠昭验尸,又看着屠昭摆证据,看着屠昭在自己的领域闪闪发光,全程没有参与进来。


    此刻听得廖仵作这样问,倒是开口了。


    “还请慎夫人赐教。”郑清容也想知道屠昭是怎么判断的,便向她施了一礼道。


    “死者死了十多年是吧?”慎舒问。


    这个信息方才她听屠昭说过了,她相信屠昭,此刻再问不是为了确定,而是有意为之。


    “没错。”廖仵作道。


    这一点儿他还是能确定的,要不然他这个仵作可就不称职了。


    “那还请在场诸位想想,十多年前我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慎舒又问。


    廖仵作一愣。


    不是在说案子吗?怎么突然就说起她自己了?


    而且你慎舒干的哪一件事不是惊世骇俗的?这么宽泛地问,谁能想到是哪一件?


    见几人没反应过来,屠昭提醒道:“跟手指有关的。”


    十多年前她虽然还没有穿过来,但是慎舒跟她讲过,所以她知道这件事。


    现代也有这样做的例子,所以她并不觉得是假的。


    郑清容和杜近斋对视一眼,不解。


    十多年前她们两人没几岁呢,自然不知道慎舒这边发生了什么。


    倒是章勋知经屠昭这么一提醒,想起来了是什么事,哦了一声:“慎夫人当年好像给一个人接了断指,因为断指受了损伤,还放到那人的肚子里养了一段时间才取出来接的。”


    当时那人找了无数大夫,都说手指断了就是断了,再无再生的可能。


    但是到了慎舒这里,重新把断指给接了回去,让手指达成再生。


    在接指之前,甚至把断指放到那人肚子里蕴养。


    这种事谁都没听说过,谁也没做过,所以当时慎舒几乎被口诛笔伐,说她想博名声想疯了,人命都不顾了,枉为医者。


    然而在那样的情况下,慎舒还是顶着压力做了,不仅做了,还成功了。


    是以那件事之后,几乎无人再敢质疑她的医术。


    “就是这件事。”慎舒颔首,指了指尸体被剖开的肚子,“现在再看死者的肚子,是不是有些大同小异?”


    廖仵作被她说得云里雾里。


    她剖人肚子把断指放进去是为了救人,凶手剖人肚子显然是为了杀人,这能一样吗?


    屠昭适时出声:“死者遇害时咬掉了凶手的手指,并且吞入了腹中,凶手知道我娘能给人接断指,便剖开死者的肚腹想要将其取出,想着来日再找我娘接回去,然而剖开死者的肚腹后,却发现指头已经被咬得不成型了,无法再接回去,所以只能丢弃,一同封存在泥俑里面,十多年后的今天,经你廖仵作查验,却被你当做了死者的第六指,可笑否?”


    廖仵作呸了一声:“真是会编故事,说得跟你亲眼所见一样,其实不过都是你的猜测罢了,还猜得这么牵强。”


    能扯这么远,真是难为她们母女俩了。


    “编故事?”屠昭被气笑了,拿起那根多出来的指骨,露出上面一道非常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的痕迹,“那廖仵作告诉我,这道咬痕你怎么解释?就算按照你那站不住脚的理由假设死者是六指之人,那你告诉我,死者为什么咬掉自己的手指头?是嫌剖腹太痛身边没什么东西可咬?还是被重器碾压时不够痛,需要咬自己的手指加深?”


    指骨上的咬痕经过时间的洗礼已经很淡了,能留下一点儿难以察觉的痕迹实属不易,不过也能从另一个角度阐释为什么凶手在剖出手指之后又丢弃,因为咬得相当严重,让他不得不放弃接指的想法。


    廖仵作一时没了话说。


    他之前也注意到这个咬痕,但是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咬痕,而是先入为主地以为这是死者织布时,由于操作不当,落下不可逆的终身骨痕。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


    廖仵作指着尸体擘指旁边的那一小块骨节突出:“那你解释解释,这里为什么会有多指的骨相?”


    如果说咬痕是他没留意想岔了,那这个总不能是他没注意吧?


    屠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几乎是鄙视:“这么明显的挤压骨折,你跟我说这是六指骨相?你没看到突出来的骨节比旁边的骨质更稀更脆吗?而且骨龄停留在三十几岁,摆明了是那个时候被挤压导致骨折的,由于没有得到良好的救治和恢复,所以一直跟随死者。”


    “不可能,怎么可能?”廖仵作盯着那突出来的骨节看了又看,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这就是多指骨相啊!他怎么会错?


    郑清容扫了一眼那突出来的骨节,向慎舒请教:“在下有一事想要夫人解惑,如果真有这样的多指,可会影响整只手的活动?”


    慎舒直言道:“承接多指的骨节太小了,不足以支撑多出来的手指自由活动,相反,因为多出来的这根指头没有得到足够的支撑,整只手抓握都是个问题。”


    抓握都很困难,纺织这种需要各个手指精密配合的活动就更不可能完成了。


    由此也再次给廖仵作当初的判断打上了错误的标记。


    廖仵作由是不信,或者说是不敢面对这样的事实,咆哮着指着郑清容:“假的,都是假的,是你联合她们母女二人一起陷害我,我没有错。”


    郑清容忍他很久了。


    先前没管他是因为还不能判断孰是孰非,现在真相大白,那她就没有理由再容他了。


    “廖仵作,你身为大理寺仵作,验看尸首得出的信息关系到案件能否查破,可你却仅凭一时推测就妄下断论,粗心大意致使案件偏离至今无所获,今被人指出还不悔改,自以为是又傲慢蠢笨,大理寺怎么允许你这样的人存在?”


    章勋知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重器砸伤变成重器碾压。


    六指善纺织的死者变成五指正常但是有过骨折的死者。


    多出来的一根手指是凶手的,还是个男人。


    这些信息可是和他们之前得到的相差太多了。


    诚如郑清容所言,仵作给出的信息关系到整个案件,一个很小的错误就可能导致南辕北辙。


    他们这几天都没有任何收获,不是因为查得不够好,而是因为线索本身就是错误的。


    拿着错误的线索,怎么可能查到正确的真相?


    章勋知觉得很愤慨。


    饶是廖仵作和他关系不错,又在大理寺做了这么多年,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他对这些事向来不会偏颇,否则也不会有冷面判官之名。


    当初就连他的胞弟犯了事他都毫不留情地判了死刑,现在又怎么可能因为廖仵作的一时疏忽而从轻发落。


    让人把廖仵作带下去听候发落,章勋知立即让人拟了慎舒和屠昭方才说的那些,按照那些线索去重新盘查。


    屠昭看着刀笔之人写的年龄范围,没有确指,便补了一句:“死者死时大概四十二岁,凶手那时四十岁左右,如果现在还活着,也是五十近六十了,可以按照这个去重点盘查。”


    那人看了看章勋知,不知道要不要写这句话。


    毕竟先前廖仵作也只是给出了年龄的大致范围,并没有确定具体年龄。


    而现在屠昭一个外人就敢这么笃定,这让他有些不敢下笔。


    章勋知点点头:“阿昭姑娘都这样说了,又有什么不敢写的?”


    经过方才的事,他算是看明白了一些。


    这位阿昭姑娘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对仵作这行确实很有一手。


    廖仵作算是不能再用了,他得考虑考虑找一个新的仵作。


    就是不知道阿昭姑娘愿不愿意?


    虽然不曾有女子做仵作的先例,但是阿昭姑娘表现实在亮眼,没什么可挑剔的。


    既然郑大人都能破例参与三司推事,那么阿昭姑娘做仵作或许也可以开个先河。


    第46章 我是你的人 符小侯爷就是谁的人


    这样想着,章勋知向屠昭抛去了橄榄枝:“不知阿昭姑娘可有在仵作这方面深造的意向?”


    “那必须有,只可惜没人愿意相信我的能力。”屠昭无奈摊了摊手。


    章勋知:“阿昭姑娘要是不嫌弃,我大理寺随时欢迎姑娘的到来。”


    屠昭眼里顿时有个光,忙摆手道:“不嫌弃不嫌弃,非常荣幸!”


    那可是大理寺呐,她也算是在古代当上公务员了!


    郑清容向慎舒道谢:“昨日还没来得及跟夫人道谢,今日又麻烦夫人,实在不好意思。”


    昨天慎舒出手救治了严牧,今天又帮她处理案子。


    短短两天,就帮了她两次,她要是再没有什么表示就太不会做人了。


    慎舒看了看屠昭,笑了笑,眼里满是温柔,和昨日见到时那般冷冰冰说着无情话的态度完全不一样:“能让阿昭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很高兴。”


    末了又看向郑清容,道:“至于郑大人,你好好做,就当作报答我了。”


    郑清容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应和:“多谢夫人。”


    这是看好她的意思,她自然得把话接上。


    知道之前调查方向错得离谱的杜近斋不由长舒一口气:“今日要不是郑大人,章大人和我只怕还在死胡同里打转。”


    六指的人不多,他们查了这么久查不到,不是因为他们查得不够深不够好,而是线索一开始就错了。


    现在改成查四指的男人,这可就把范围又重新确定和缩小了。


    他之前也没见过这桩案子的尸体,今日要不是郑清容提出要看一眼尸首,他也没想到要从尸首上下功夫。


    由此看来,往后这个环节还需加强,不然很容易出错。


    “运气罢了,我也只是觉得那只手看上去有些古怪而已。”郑清容道。


    她对仵作一行并不了解,之所以能察觉那细微的不对是因为她本身是习武之人,对人体构造有些了解而已。


    但要让她说为什么不对,她也是说不上来的,真要说那就是直觉。


    三人拿着重新在死者身上获得的信息又从头查了一遍,这一查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下值的时间。


    杜近斋本来要跟郑清容一道回杏花天胡同的,但是大理寺那边临时有事需要他前去处理。


    郑清容表示可以等他一起。


    有上次罗世荣等人买凶杀人的前车之鉴在,她不确定这次案子会不会也牵扯到某些人的利益。


    而且她也有事要问问单独杜近斋,先前在大理寺查案不好过问,现在下值了是最好的时机,免得明天再见又是在大理寺。


    杜近斋怕她等太久,道了声会尽快处理完就去了大理寺。


    郑清容百无聊赖在街上一家茶馆坐了坐,有人看见是她连忙打招呼:“咦?郑大人也在?今儿赌坊又为郑大人开了赌局呢!”


    “哈!是吗?这次又是赌什么?”这事郑清容还真不知道。


    她从宝光寺一回来就去大理寺了,还真不晓得又开了赌局。


    那人嘿嘿一笑:“赌郑大人能几日破了京中最近的这起泥俑藏尸案,这次赌的人比上次赌的还多呢!”


    郑清容哈了一声。


    直接赌她能几日破案,而不是赌她能不能破案,这倾向性很明显啊。


    怕不是银学银东家故意的吧?


    “这个几天是怎么设置的?”郑清容好奇问道。


    其实不用她问,那人也会说的:“这不上回有人不赌三天也不赌十天,直接赌了个两天吗?赌坊觉得这种形式还不错,所以这次就任由大家发挥了,不过最晚不超过十天,还是和之前一样,一赔一百,赌坊老板也大气,承诺要是十天之内郑大人破不了案子,她将十倍奉还所有参与赌局之人的所赌银钱。”


    郑清容受宠若惊。


    银东家这可太看得起她了,十日内她要是破不了案,银东家就要十倍偿还参与赌局的人,这赔的可不少。


    不过这也有好处,就是能吸引更多的人参与进来,方才那人也说了,这次赌的人比上次还多。


    这赌局一开,无论输赢,银学这个赌坊的名气只会更甚。


    “郑大人,我可是花一百两赌了你十天的,这次能不能赢钱可就全靠你了!”那人也没什么顾忌,直言道。


    郑清容佯装生气:“十天?这么不看好我?”


    其实不用说她也知道肯定是赌十天的人最多。


    前有她跟太常卿以十天为限做赌,后有赌坊老板十倍保底,这样看上去,赌十天更有赢面。


    “哪能啊,我可就等着郑大人带我发财了!”那人打着哈哈,又回归到了赌局的事上,“本来我是想每天都押注的,不过那赌坊老板精明得很,一人只允许以一天为赌,今日酉时前可随时加码,酉时后就不让人继续加码了,也不再允许任何人新进押注。”


    郑清容笑了笑。


    这不加限制可不行,赌这么大,人人都在一到十天各自赌了钱,这可不就钻空子了?


    要是她在十天之内的某一天破了案,那赌钱的人肯定能拿一赔百的赌款,要是她十天内仍破不了案,也能拿银东家的十倍赔款,包稳赚不赔的。


    银东家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能在京城开这么大一个赌坊,必然是有些头脑的,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再加上时间限制,更能激人们搏一把的心理不是吗?


    想到这里,郑清容哭笑不得。


    没想到赌局会开得这么快。


    酉时结束,也就是说她现在已经不能赌了。


    看来这笔钱她挣不上。


    不过赌坊的钱挣不了,皇帝的钱应该能挣。


    她要是办好了这桩案子,皇帝少说也得奖赏一些吧!


    期待!


    想起白日里在宝光寺从安平公主那里得了一个人,郑清容抓了一把瓜子,付了钱从茶馆走出,不动声色去了一处暗角。


    “蚯蚓?”她轻唤一声。


    空中有风声流动,然后就见一人自阴影里走出,无声无息。


    银白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半张脸,棱角分明,就是没有半点儿活人气息。


    郑清容没想到他真在附近:“从宝光寺出来后你一直都跟着我?”


    仇善点了点头。


    郑清容颇为惊奇。


    也就是说,今日她在大理寺查案的时候,他也在,还没被人发现。


    别说是其他人没发现,就连她都没有感受到他的存在。


    很厉害呀!


    有心验证心中的猜想,郑清容把手里的瓜子都朝他抛去。


    很突然,也很没有章法。


    仇善反应相当快,两只手在空中上下左右飞快移动,几乎晃出残影。


    不一会儿,那把瓜子就被他尽数捧在了手中,一颗不落。


    郑清容不出所料地笑了一下:“果然是你。”


    这动作,这速度,不就是那夜在她屋顶上玩杂耍的黑袍人吗?


    原来是安平公主的人。


    那夜不是故意不说话,而是不能说话。


    仇善捧着瓜子,走近,还给郑清容,然后双手比划着什么。


    似乎想到郑清容看不懂手语,他只能试探着拉起郑清容的手。


    见郑清容虽然疑惑但没有阻止,忙在她掌心以手做笔写到。


    【那夜被人追杀,无意闯入你的院子,抱歉。】


    写完,又觉得还不够,于是补了一句。


    【还有谢谢,后面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出手相救,我也无法脱身。】


    郑清容看着他一笔一画在自己掌心写着,道了声原来如此。


    心想这天下还真是小,当初无意间遇到的人隔了没多久还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再遇上。


    “追杀你的人是谁知道吗?”郑清容问。


    能追杀安平公主身边的人,身份来头只怕不小啊。


    莫不是西凉那边的?


    仇善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是谁追杀他。


    他当时只是在为安平公主探查消息而已,不知道怎么就引得这些人一路追杀。


    郑清容表示知道了。


    行吧,今日安平公主没提,她也能猜到是这个结果。


    想起那日他还受了伤,郑清容又问:“伤好些了没?”


    仇善点头,在她掌心继续写。


    【已经好多了,还是要谢谢你。】


    郑清容真觉得他过于礼貌了,三句不离谢字。


    有意解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仇善又写到。


    【我不是故意跟踪你的,我现在是你的人,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贴额礼已经行了,她就是他的主人,主人在哪里,暗卫自然也要跟去哪里。


    郑清容挑挑眉,没说话。


    见她仍有疑虑,仇善小心翼翼写到。


    【是不是因为我之前在公主身边做事,所以你对我不那么信任?】


    一仆不侍二主,她不信任是正常的。


    仇善顿了顿又写。


    【是担心我是公主派来监视你的吗?】


    白送一个人在她身边,总归是让人多想的。


    郑清容只是觉得那句“我现在是你的人”有些不合适,本质上大家是合作关系,没什么上下级。


    正想着要怎么纠正他,没想到他会想岔了想到这里去。


    怕他敏感多思,郑清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信任不信任先不说,你是不是来监视我的我也不关心,但你若是对公主、郡主或者我不利,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她现在是跟安平公主、含章郡主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们当中若是有任何一个人出了事,其余两个人也难逃一劫。


    她不允许有威胁到她们的人或事。


    说完这句话,郑清容又觉得有些过了。


    跟一个才认识还有些敏感的人说这些话,委实不大好,便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接,如果冒犯到你,我向你道歉。”


    仇善摇摇头,指尖划过她掌心。


    【不会,我是你的人。】


    郑清容:“!!?”


    她真的觉得有必要纠正纠正他了。


    “仇善,我们是合作关系,没有谁是谁的人这种说法,你不是谁的人,你就是你。”


    仇善似乎不是很能理解她这句话,面具下的眼眸微微疑惑。


    在他的认识里,只要行了贴额礼,他就是那个人的人了,无论生死,他们是没有自我的。


    仇善不明白为什么郑清容不认同,只能一笔笔重复方才写过的话。


    【可我就是你的人。】


    又是这句话。


    郑清容觉得跟他说不通,心里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问他:“吃饭了没?”


    跟了她一整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吃饭。


    她中午倒是在大理寺吃了,毕竟大理寺和刑部那边一样,为官员提供午饭。


    仇善倒是实诚,摇了摇头。


    “你不饿吗?”郑清容觉得不能理解。


    做什么呀这是?


    安平公主还说让人在她身边,给他口饭吃就行。


    结果刚来她这边第一天就给人饿着了,真是罪过。


    似乎看出郑清容的面色不好,仇善连忙解释。


    【我不怕饿。】


    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风吹日晒雨淋饿肚子是常有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郑清容觉得有些头疼。


    哪有人不怕饿的?


    “你先回去,杏花天胡同左手边第七家,就说是我让你过去的,自然会有人接待你。”


    这个时候陆明阜应该已经准备好晚饭等她回去了,她要等杜近斋问些事情,暂时走不开,还不如让仇善先行回去。


    仇善态度坚决。


    【我是你的人,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嘚,这句话真是百用不变。


    郑清容还要再说道说道,身后忽然传来杜近斋的声音:“郑大人?”


    郑清容瞥了一眼仇善方才所在的位置,已经不见人影。


    心道反应还挺快,来无影去无踪的。


    上前几步,郑清容神色恢复如常,跟杜近斋并肩而行:“杜大人那边都处理好了?”


    杜近斋有些不知道要怎么说,面露难色:“让郑大人久等,只是这事怕是不太好处理。”


    “还能有杜大人解决不了的事?”郑清容哈了一声,活跃气氛。


    换作之前,杜近斋定然要被她这句吹捧的话逗笑,但现在他是真笑不出来。


    郑清容见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不由得问:“不会跟我有关系吧?”


    杜近斋颔首。


    郑清容不解其意。


    她怎么了?


    她今天可在大理寺查案呢,哪能得罪御史台那边?


    见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杜近斋无奈:“郑大人今日怎么和符小侯爷赔罪的?”


    郑清容如实道:“跟符小侯爷赛马啊,我赢了就一笑泯恩仇,不过进侯府时我是手持荆条闯进去的,不会因为这个被定远侯弹劾了吧?”


    因为没有负荆,所以在御史台这边落了个名?


    郑清容都觉得这个理由好笑。


    不至于吧?


    不过要是定远侯一手操作,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毕竟定远侯干得出来。


    杜近斋摇了摇头,捡了重点问她:“郑大人可是动了符小侯爷那把镶了宝石的短剑?”


    “哦,这个啊,确实动了。”郑清容承认,“我用它刺中了一个西凉人的腿,不过后面把它擦干净还给了小侯爷,是弄坏了吗?”


    她强调了“干净”这个字,知道符彦爱洁,她可没血淋淋直接还给他。


    至于有没有弄坏,她还真没注意。


    当时情况紧急,哪里能注意那些。


    莫不是不小心弄坏了,要她赔偿?


    那样一把绝世之剑,这得赔多少呀?光是上面一颗宝石就够她吃一壶的了。


    杜近斋表情复杂:“所以郑大人当真拔出了符小侯爷的那把短剑?”


    郑清容觉得他这话问得实在没有道理,但还是答了:“嗯,对,不拔出来怎么刺中西凉人?”


    是拔剑的时候给拔坏了吗?


    这么不经用的吗?


    “杜大人问这个做什么?”郑清容觉得今日杜近斋说话不够爽利,弯弯绕绕的就是不说重点,让她在这里猜来猜去。


    杜近斋揉了揉眉心,一边想着怎么说才好,一边斟酌着用词:“郑大人可知符小侯爷那把剑是他的姻缘剑,谁要是拔出符小侯爷那把剑,符小侯爷就是谁的人。”


    第47章 我不认为他会接受 嫂嫂怎么不穿双罗袜……


    郑清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现在完全听不得谁是谁的人这种话。


    太吓人了,不会也像仇善这样吧?


    一个就已经让她够头疼的了,再惹上一个,那她还活不活了?


    “呃……这个具体是什么意思?”她问。


    杜近斋到底是御史台的人,平日里上承皇帝,下监百官,说话风格不是犀利就是委婉。


    她不确定他刚才的表达是不是委婉。


    杜近斋轻咳两声,解释道:“换句话说,就是谁拔出了符小侯爷那把姻缘剑,符小侯爷就要娶谁。”


    郑清容眉毛一抖:“!!?”


    啥玩意?


    这么儿戏的吗?


    “杜大人开玩笑吧?定远侯这么宝贝符彦,怎么可能把他孙子的婚事托付在一把剑身上?”


    谁拔剑符彦就要娶谁,这么霸道的吗?有没有问过拔剑的人同不同意?


    是不是哪天要是有只鸡把他那把剑给啄了去,他符彦也要把鸡给娶回家?


    真是有病。


    “这事说来也是有原因的。”杜近斋轻叹一声,娓娓道来,“昔年符小侯爷七岁时得了一场重病,宫中御医和江湖郎中皆束手无策,眼看着就要挺不过去了,是宝光寺的慈恩方丈指点,以符小侯爷的姻缘改换他的命数,让定远侯取极寒之地的千年玄铁铸一柄短剑,玄铁刃,金身鞘,镶嵌七颗分别象征金木水火土天地的宝石,放置在符小侯爷胸前,若是七天之后符小侯爷还醒不来那就准备后事,要是醒来,这把剑便是符小侯爷的姻缘剑,要求随身携带,往后谁要是拔出这把剑,符小侯爷就要娶谁,否则就会暴毙身亡,要是十七岁之前还是没人能拔出这把剑,同样也会暴毙身亡,同时为了蒙蔽天机不让上天知道符小侯爷姻缘改命,慈恩方丈特意嘱咐此后每过一年就要在剑鞘上镶嵌一颗宝石,直到有人拔出符小侯爷那把姻缘剑,郑大人应该有注意到,符小侯爷那把剑至今已经镶嵌了十六颗宝石。”


    “姻缘改命?”郑清容只觉得简直荒唐。


    这比她上次听见杜近斋说司天监公凌柳摘星夺月还要天方夜谭。


    巧的是,前后两件事都跟符彦有关。


    年幼时怕黑要星星要月亮,七岁生病姻缘改命。


    符彦是什么运气啊?怎么好事全给他摊上了?


    还什么必须在十七岁之前找到拔剑之人,这么扯,还真是够了。


    郑清容呵呵:“要这么说,这把剑当初打造出来的时候,铸剑师不也是拔出过,符彦怎么不把铸剑师娶进侯府去?”


    既然谁拔剑就娶谁,铸剑师可是最早把剑拔出的,怎么没见符彦有所表示?


    前后矛盾,不可信。


    杜近斋摇了摇头:“当初剑锻造出来的时候,确实是可以任意拔出的,但是自从符小侯爷醒来后,这把剑就再也没有人能拔出来了,包括铸剑的人,这些年定远侯为了让符小侯爷在十七岁之前找到能拔剑的女子,没少让各家贵女相试,但是都没有人能做到,除了郑大人你。”


    郑清容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


    难怪那晚陆明阜提起符彦这把剑时神色严肃。


    难怪赛马时她提出要符彦那把剑时符彦和定远侯会是那种反应。


    难怪啊难怪,敢情是因为这个。


    可问题是她拔剑的时候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其他人怎么会拔不出呢?


    诓她的吧。


    该不会是符彦为了报她今日用泥土糊他的仇,跟定远侯特意编出来这样的无稽之谈吧?


    可是看杜近斋的样子这事不像是假的,真要是假的,杜近斋也没理由帮着符彦整她才是。


    杜近斋也觉得这种事实在戏剧,但事实就是如此:“听人说,今日符小侯爷回来时手里拿着被拔出的剑,定远侯大喜过望,连连追问符小侯爷是哪家的姑娘,他立马准备聘礼上门提亲去,符小侯爷羞红了脸,一番追问下才说是郑大人你,当时定远侯就被气晕了过去,醒来后就找了不少官员联名上书,御史台这边也是收了不少参你的本子,说你没给符小侯爷赔罪也就罢了,还变本加厉破坏符小侯爷姻缘,迫害他性命,估计明日就要在朝上说了。”


    毕竟谁能接受拔出自家孙子姻缘剑的是个男人?


    更别说郑清容还将定远侯跟符彦都先后得罪了一遍,如此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还有一件事杜近斋没说。


    就是定远侯今天也可以去直接找皇帝告状的,有直接面圣陈情的恩典在,谁也拦不得。


    但因为定远侯实在是气得狠了,站都站不稳,所以只能挪到明天去。


    郑清容啧啧两声,把先前的瓜子分给他一半,一边嗑一边道:“只怕这些人不是只想参我破坏符彦姻缘,还有些浑水摸鱼想把我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来的。”


    她今日接手泥俑藏尸案可是得罪了不少人,流外官的出身本就让人不喜,一连多升更是让人不爽,那些人想在背后弄她又苦于没有机会。


    好不容易遇上定远侯要治罪她,肯定会趁机添油加醋火上浇油。


    杜近斋没想到这个时候她还能这般从容淡定。


    她可是拔了符小侯爷姻缘剑的。


    要知道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愣得说不出话,现在当事人却能冷静分析局势,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郑大人要如何应对?”杜近斋问。


    这种风头上,可不是好处理的。


    “不应对,由着他们去。”郑清容沉声道,“着急的又不是我,是定远侯,我还要忙着查案呢,懒得跟他们浪费时间,陛下总不能在赌约期间处置了我,我躲个闲,让陛下头疼去。”


    不应对就是最好的应对,她越是不回应,那些人越是会着急跳脚,这一急就容易出错,到时候他们还要自圆其说。


    反正陛下还要等她这边查出个结果才能下定论,她就不信在此期间定远侯真能吃了她。


    这倒也是,杜近斋笑了笑:“那符小侯爷那边……”


    定远侯有陛下拦着,暂时翻不出什么事来。


    就是符小侯爷这边不太好糊弄。


    郑清容瓜子嗑得脆响:“符彦那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刁蛮霸王,我不认为他会接受一把剑的安排。”


    能要星星要月亮的人,怎么可能听凭一把剑的安排就把自己的事给定了?


    除非他脑子有病。


    更何况她现在有着男人的身份做幌子,符彦要是不想闹笑话,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等此事风头一过,她还是刑部司的官员,他也还是侯府小侯爷,互不相干,各自安好。


    杜近斋觉得郑清容还是不了解符彦这个人。


    符彦平日行事虽然嚣张蛮横了些,但是为人很讲诚信,说一不二从来不会赖账。


    当初大病初愈的符彦只说昏迷不醒那几日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人拿着一把短剑救了他,醒来后就看见那把短剑在他怀里。


    所以他对慈恩方丈说的深信不疑,这些年也一直在寻找梦中人,更是在祖宗娘爹面前立誓,只要有人能拔出那把剑,他就是她的人。


    想到这里,杜近斋看向郑清容:“如果符小侯爷接受呢?”


    郑清容哈了一声,满不在乎:“我郑清容只娶不嫁,他要是愿意,那就嫁过来,否则一切免谈。”


    一个被宠着长大的人,她不信符彦愿意嫁给一个“男人”。


    就算他愿意,定远侯也不愿意。


    杜近斋失笑。


    他发现郑清容真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劲,似乎什么事在她面前都不算什么。


    “好了,不说他了。”郑清容正了正色,“杜大人知道南疆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异动吗?”


    她等杜近斋也是为了问这个。


    先前陆明阜从他的角度说了南疆那边的情况,现在她想听听别人的。


    杜近斋在皇帝身边这么久,应该是知道一些的。


    “只说先送阿依慕公主过来,今日已经启程了。”杜近斋道,“郑大人问这个是因为今日西凉人在宝光寺刺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的事吗?”


    郑清容颔首:“是,我怀疑这事没表面上的简单。”


    她今天在宝光寺当着姜立的面提出了这件事的背后可能有不对的地方,皇帝当时虽然也表示她说的有道理,但是后续并没有采取相应的举措来查探和提前布局。


    以至于只说了让她代理刑部司员外郎一职参与三司推事,后面一点儿不提跟南疆联姻的事,也没说怎么处理西凉人刺杀的事。


    就像是故意晾着一样。


    身为一国之君,怎么会放任这种不利的情况继续恶化而不阻止规避呢?


    她想不明白。


    杜近斋:“郑大人今日和西凉人交手,莫不是有什么发现?”


    郑清容摇摇头:“暂时不清楚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不过西凉一贯无利不起早,今日在我东瞿境内折损不少人手,来日怕是还会有所行动。”


    如此一来,东瞿就会很被动,这对她们东瞿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明日上朝我会向陛下言明郑大人的顾虑。”杜近斋道。


    郑清容向他施礼:“多谢。”


    她现在的阶品不够,还没有参加常朝的资格,更没有入紫辰殿议事的机会。


    杜近斋愿意代劳,她是该谢的。


    ·


    是夜,勤政殿。


    姜立立于镜前,由着宫人为他换上地方上供的软丝绸缎新织就的寝衣,手里拿着一方卷轴,视线一刻不离。


    一旁的孟平见了不由得露出一贯的谄媚样,还未开口,尖细的嗓音便从喉咙里滚了出来:“看来今年这位新科状元的文章委实做得不错,陛下这是第三次将它拿出来看了。”


    第一次是殿试时,陛下看着陆明阜这篇文章赞不绝口,钦点了状元。


    第二次是点了状元的当晚,陛下拿着这篇文章看了许久,睡觉都不舍得放下。


    今日是第三次。


    “确实不错。”姜立把卷轴换到左手,好让宫人为他抚平另一边的袖子,“我以为他被贬在家后会就此消沉,没想到还能跟着郑清容一起查刑部司贪污受贿之事。”


    孟平道:“到底是年轻人,犯错后总是想着弥补的。”


    姜立不置可否。


    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仪容,寝衣是那人喜欢的绛紫色。


    掸了掸衣摆上不存在的褶皱,再三确认没什么差错后,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出去:“退下罢。”


    孟平知道他今日膝盖的旧疾犯了,想早些休息。


    便应了声是,领着一众人出去,悄悄阖上了殿门。


    待屏退满宫殿的宫女太监,姜立来到榻前,却没有上榻休息的意思,而是拧转按压床头的一处机关。


    龙榻无声旋开,露出底下的一间暗室。


    姜立拿着卷轴拾阶而下,镶嵌在壁上两侧的夜明珠将阶梯步步照亮,一直延伸到不见底的内部去。


    最后一道门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间金为柱,翠为梁的宫殿。


    此刻已是深夜,但这间宫殿却亮如白昼。


    姜立负手迈步而进,便见珠帘帷幕之后坐了一位女子。


    交叠的帷幕遮罩之下,让人看不清女子的面容,只觉身在云殿天宫般,重重似画,曲曲如屏,缥缈虚化不似人间景。


    尽管不见女子容色,但通过映照在纱帘之上的影子也不难看出女子的身段姣好,是个美人。


    有棋子落盘的声音自女子指尖传来,清脆如玉石相击。


    姜立隔着帷幕看着这一场景,眼底有缱绻的痴色,也有滔天的恨意。


    顾自撩开帘子,姜立缓步走近。


    他并未刻意隐藏脚步,冗沉的脚步声和着棋子声起起伏伏,像是一曲肃穆的战前擂鼓。


    女子恍若未觉,注意力一直放在面前的棋盘上,拈子落棋从容不迫。


    仔细看就会发现她每一次落子的间断几乎都是一致的,仿佛这样的动作重复过成百上千次,成为了主人的一种习惯,就连落子声也如出一辙,不轻不重,不像是在下棋,倒像是在谱曲。


    她的一头乌发不扎不束,自肩头泼洒开来,如瀑般披了满背满腰,逶迤铺到软毡之上,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玄女一般,神秘又孤绝。


    走得近了,姜立的视线不由得落到女子的赤足上。


    上好的丝绸织衣拢搭在身上,显得几分弱不胜衣,足尖藏在其中半隐半现,影影绰绰有几分犹抱琵琶之感,足弓很是秀气,像是一弯弦月初生,再往上,脚踝细长似乎轻轻用力就能将其折断。


    “夜里寒气重,嫂嫂怎么不穿双罗袜,仔细着凉。”姜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蹲下身握住了女子的脚踝。


    第48章 在没有足够的权力之前 我不接受任何人……


    肌肤入手滑腻如丝绸,覆在上面就像是握着一块成色上好的软玉,也确实如姜立所想的那般,冰肌玉骨,细到拇指和食指轻轻一圈就能全部将其握住。


    其实这底下的宫殿并不是他口中所说这般寒凉,工匠在建造的时候用巧技特殊处理过,殿内冬暖夏凉,日夜恒温,地上又处处铺设了白狐毯,怎么可能会冷?


    白狐皮难得,公凌柳那座观星楼只是铺了楼梯和高台都能称得上壮观。


    可眼下这宫殿里满室都铺着白狐毯,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真正称得上奇观。


    只因宫殿中被囚的人不喜欢鞋袜的束缚,更喜欢赤脚走在地上的感觉。


    柳问在他捉住自己脚踝时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反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因为常年关在这底下的宫殿里,终日不见阳光,她的皮肤格外白皙。


    一巴掌打下去,姜立的脸没见红,她的手反倒是先充血红肿起来。


    手背打出来的耳光相比手心打出来的要多几分痛感,姜立结结实实受了,半边脸麻了又麻,但并不影响他的嘴角还噙着笑:“这么多年了,嫂嫂的脾气怎的还是这般强硬?一点儿都没变。”


    “这么多年了,你倒还是这般下作,全然不带变的。”柳问打完还不够,脚下借力,就着姜立半蹲的姿势,四两拨千斤踹向他的膝盖。


    随着她的动作,不扎不束的乌发泼墨般流泻开来,丝丝缕缕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姜立的膝盖今日本来就因为旧伤复发,被她这么一踹,当即单膝跪倒在地。


    膝盖磕在铺了白狐皮的地板上,虽不至于太疼,但到底有旧伤在,牵一发而动全身。


    柳问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眼里满是厌恶。


    明明她才是被囚者,是处于弱势的那一方,但这般站在姜立面前,她更像是主宰一切掌握全局的那一方。


    膝盖的疼痛袭来,姜立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相反,嘴角的笑意更深。


    从一开始挨了巴掌,到现在被踹跪倒在地上,他全程都是笑着的。


    姜立也不起身,再次拽向柳问的脚踝,恶趣味地摩挲着掌中赤足,就像是在把玩一个新奇的玉件:“看来嫂嫂不喜欢烟罗丝和蜀锦做的鞋袜,还是更喜欢我一些。”


    柳问恶心得不行,当即抓起手边的棋子朝他砸来。


    姜立似乎料到她会如此,抖开手里的卷轴,把棋子都尽数挡了去。


    棋子和卷轴相撞,噼里啪啦响作一团,就像是暴雨打在行军的帐篷上,嘈嘈切切。


    柳问本来还要发作,目光却不由得落到了他手里的文章上。


    名字在判卷时糊掉过,现在名次已出,自然不用再糊名。


    陆明阜三个端正雅致的字撞入视线,连同上面朱笔勾画的句读,一同呈现在眼前。


    柳问伸手要去拿,姜立忽然把卷轴往回一收,错开她探来的手:“我还以为嫂嫂不在乎你这个儿子。”


    柳问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卷轴。


    姜立笑了笑:“当初侯相请辞回乡,不仅是为了宰雁玉,也是为了嫂嫂的这个儿子吧,不愧是侯相教导出来的,从扬州走到京城,科举各道考试不是案首就是榜首,最后还成了状元,真真是让人叹服。”


    当然,他嘴上说着叹服,面上却没有半点儿叹服的意思。


    想起今日公凌柳说的五星连珠,姜立又冷哼一声:“还真是受命于天的人,他一来天上的这样星那样星都自动连成珠了。”


    虽然公凌柳没说,但五星连珠自古以来都是政权更替的征兆。


    这一点儿,他还是知道的。


    “不过,嫂嫂这个儿子的脾气也和嫂嫂一样倔,当日朕说要把公主指给他,结果他当面拒绝了,宁愿不要这一身功名也要娶一个傻子进门,真是不讨喜。”


    想起前几日陆明阜在金銮殿上的表情,姜立就觉得无比痛快。


    看见仇人想杀却不能杀,反而还要对仇人跪拜,俯首称臣,那滋味想想都觉得很美妙。


    “嫂嫂你说,他知不知道丹雪就是他的妹妹呢?”


    听到这里,柳问终于分给了他一点儿眼神,只是眼神里杀意隐现。


    “知道嫂嫂恨极了我,但你不恨我这场游戏可就没意思了。”姜立凝着她的眼眸,自顾自笑道,“当年嫂嫂为我皇兄生下这一双儿女,要不是我趁机放了一把火,嫂嫂现在可就是太后了,东瞿最尊贵的女人。”


    当年他本想趁机弄死这两个刚出生的小杂种,但是他来晚了一步,有人带走了其中一个。


    他当时非常生气,只想追去砍了那孩子,可是看着屋内还剩下的另一个孩子,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玩且更能报复柳问始乱终弃他的法子。


    他把柳问藏在勤政殿底下的宫殿里,把她生的女儿带在身边,对外谎称是自己的孩子,取名姜致,封为安平公主。


    他宠她,优待她,把一切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却又故意在她面前装醉说出要让她自云端跌落的话。


    那孩子也和柳问一样聪明,知道后按兵不动,跟他继续扮演着父女情深的戏码,却悄悄在背后策划着反了他。


    至于那个被带走的孩子,他后面也查到了他的消息,被人带到了扬州去,取名陆明阜,由侯微亲自教导,授以诗书。


    侯微教他经史子集,传他治国之策,让身负血海深仇的他一步步从扬州走到京城,走到他这个杀父仇人兼囚母仇人的面前。


    想到这里,姜立忽地笑了:“嫂嫂你说,等我不经意让丹雪知道她是你和皇兄的女儿,她会不会拨乱反正?让我们来猜猜,她和陆明阜谁会夺回这张宝座?”


    由于柳问当初身怀六甲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也不怎么显怀,御医都断定腹中只有一子。


    但是在生产的时候却出了状况,柳问有难产的征兆,陆明阜率先产于姜致之前。


    他那一把火打乱了那些人的计划,他们只能把率先生下的陆明阜带走。


    姜致是他抵达的时候才将将生出来的,那些人并不知道柳问产的是双生子,姜致和陆明阜双方更不知道各自还有个兄长和妹妹的情况。


    他的好皇兄临死前不是说无论柳问生下的是女是男,皆册为太子吗?


    既然是双生子,没有指明是谁,那两个人都有这个机会。


    等他设计让姜致知道她是皇兄的遗腹子,届时她和陆明阜两人都以为自己是皇兄唯一的遗孤,势必会有所行动。


    夺位路上,铲除异己。


    他倒要看看,皇兄这一双好儿女会斗成什么样。


    亲生兄妹为了皇位拼个你死我活,真是一出好戏。


    姜立只觉得心情大好,十分期待:“说起来,嫂嫂的这位女儿也是厉害得很,前儿个在苍生楼故意摔断腿,今儿个又故意在宝光寺上演被人刺杀的一幕,可就算她再怎么折腾,我也要把她送到南疆去联姻,毕竟不让她经历一番波折,怎么激起她的反心呢?你说是吧嫂嫂?”


    还真以为她那些小把戏他不知道?


    不过是顺了她的意而已,他若不装傻,这出戏又要怎么唱下去?


    “疯子。”柳问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骂了一句。


    姜立仰头看她,说笑意味不再,眼底有血丝浮现:“我早就疯了,在你弃我而去,选择皇兄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说着,姜立指着自己的膝盖:“还记得我膝盖上的伤吗?当年我是如何在雨中跪下求你的,你忘了吗?”


    因为昔年在暴雨中跪了两天一夜求她不要嫁给皇兄,他的膝盖也由此落下了难以根治的病根,此后只要稍微站久了就会如万蚁噬心般疼痛。


    可是他的跪求没有得到她的任何怜悯,她还是嫁给了他的皇兄,一意孤行又冷漠无情。


    明明是她先招惹他的,为什么她可以走得那么决绝?


    “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对你的爱就这么不值得你珍惜吗?”姜立越说越气愤,越说越恨。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他哪里不如皇兄?


    为什么他自小喜欢的东西都会被皇兄抢走?长大后就连自己喜欢的女子也会被他抢走。


    “爱?”柳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在没有足够的权力之前,我不接受任何人的爱。”


    姜立死死叩着她的手腕,怒目圆瞪:“所以,你就转投皇兄的怀抱是吗?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也能给你皇后之位?”


    他今晚问了太多次的为什么,明知道不是自己想听的答案,却还是固执地想要得到一个结果。


    给?


    柳问都要被他这句话给逗笑了。


    听听,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副高高在上施舍的样子。


    他给的能和她自己争取的一样吗?


    给的他想什么时候收回就收回,只有自己争取的,才能牢牢握在手中。


    把自己的荣辱都放在男人的花言巧语上,最后怎么死的都不明白。


    虽然他的皇兄姜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她能从他身上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对,是拿,不是靠他给。


    这一点,姜立是万万比不得的。


    见她不答,姜立深吸一口气,压抑自己的情绪:“柳问,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肯为当初的事向我低头服软吗?只要你哄哄我,我现在就可以叫停这场闹剧。”


    先前他都是叫她嫂嫂,现在他叫的是她的名字。


    叫嫂嫂是为了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被眼前这个女人伤害得有多深。


    叫她名字是想唤起她那一点儿良知。


    只要她说声对不起,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她和他还能回到过去,姜致和陆明阜也还能知道彼此的身份。


    一切都还来得及。


    “做梦。”柳问冷冷吐出这句话。


    方才姜立为了避开她砸去的棋子,把卷轴挡在了眼前,现在他因为被情绪裹挟,倒是把整个面部都露了出来。


    柳问看准时机,把手中一直捏着的那颗白子投了出去。


    姜立不料她还有后手,偏头躲闪之际眼角已经被划出一道血痕。


    有温热湿红的液体浸入眼眶,视线渐渐泛红模糊,姜立按了按眼角,是血。


    汉白玉的棋子质地温润,边缘也被打磨圆滑,能用它伤人,可见执棋者下手有多重。


    姜立颤颤地笑了起来。


    还是这么狠,对他半点儿不留情。


    方才他要是再慢上一步,这只眼睛可真就废了。


    知道柳问性子顽拗,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他缴了这座宫殿里所有能够伤人的东西,发钗珠环都不留,所以她只能披散着头发,桌椅的角更是打磨圆滑。


    然而到头来还是没防住她用棋子伤人。


    柳问就是柳问,从来没有变过。


    偏偏他爱极了这样的她。


    抹了一把眼角的血渍,姜立撑着站起身来,没了先前恳求她回心转意的期待,取而代之的是阴翳与暴戾:“近日我那边少了一张云龙纹蜡笺,嫂嫂可知去了哪里?”


    云龙纹蜡笺是皇家御用,用多用少都有记录。


    平白无故少了一张,他如何不知道。


    “嫂嫂还真是厉害,被囚在这里都能给外面传信。”姜立握了握手里的卷轴,看向上面的陆明阜三个字,“让我猜猜,嫂嫂给你儿子的这张云龙纹蜡笺上写了什么?”


    柳问没有理会他,不反驳也不争辩。


    她既然敢用云龙纹蜡笺,那就不怕被他发现。


    他发现不了,那可就没意思了。


    姜立凑到她耳边:“提防我?救出你?还是告知他关于姜致的身份?”


    柳问充耳不闻,继续捻子下棋,继续方才还未下完的棋局。


    姜立对她的反应很是不满,眉宇愠怒:“我看陆明阜这些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些,还是要贬一贬才能安分。”


    他是拿柳问没办法,但他还能拿她那一双儿女没办法吗?


    姜致那边他说什么都会把她送去南疆的,至于陆明阜这边,他会好好磋磨他。


    只要想到他是柳问和自己皇兄的儿子,他就恨得不行。


    之前陆明阜在扬州,他不好过于关注,免得打草惊蛇。


    但现在人到了他跟前,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是君,陆明阜是臣,在陆明阜没有足够的能力反击的时候,就只能听他的。


    先皇遗孤又如何?还不是要被他踩在脚下。


    “希望你不要为今日的决定后悔。”姜立咬牙恨恨。


    他顾念旧情给了她机会的,是她不要。


    明明只是一句话的事,可固执如她,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


    她从来不稀罕他给的东西。


    柳问落下一子,字字铿锵:“我柳问从不后悔。”


    “好,好得很。”姜立握了握拳,声音都变了个调,“我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第49章 你们不一样 他能做的,我也能做


    趁着姜立歇下,孟平指了几个宫女太监在殿外值守,以备姜立夜间有事唤人,自己则回到了休息的地方。


    今天折腾了一天,不光是姜立累了,他也累了。


    捶了捶腿,又活动活动胳膊,孟平甩着拂尘走了。


    回到自己的屋子,室内昏暗,孟平点了灯,就见一人背对着他坐在明窗下。


    衣衫褪下,露出被水泡得浮肿的旧伤,旧伤之下,又添了几处狰狞的新伤,彼时因为够不到肩背的伤口,手里的药洒了不少。


    孟平倒吸一口凉气,见状立即上前帮忙:“怎么弄成这样?”


    他倒不是被屋内突然出现这么个人给吓到,而是被那人身上的伤给吓到了。


    旧伤恶化,新伤更是可怖,深可见骨,不过才一日不见,如何就能丢了半条命去?


    那人将匕首在蜡烛上过了一遍消毒,咬着牙剜去胸前翻开的一截腐肉:“如你所见,我‘死’了一次。”


    孟平没想到会是这样,啊了一声:“这么快就下手了?”


    “不快不行,挡了路,怎么允许我还活着?”那人道。


    孟平给他止血包扎:“要我说你此举还是太冒险了,你要是折在这里,我当初又何必……”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也不想再说。


    先前就不该答应什么以身做饵的法子,看看这一身伤,命都差点儿没了。


    那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不是走这么一趟,我还不知道有人跟我一样,身上藏着秘密。”


    “秘密?”孟平手下动作一顿,“谁?”


    ·


    郑清容回到小院的时候,陆明阜照例准备好了晚饭。


    昨晚巴巴跑来的马儿见到她回来了,哼哼几声甩了甩尾巴。


    郑清容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顺手喂了一把草。


    “出来吧。”


    随着她这一句,仇善无声无息出现。


    郑清容迈步进屋去,示意他跟上。


    听见声音,陆明阜正要跟她打招呼,见进来的不止她一人,不由得一怔。


    “我们的新伙伴,仇善,先前在安平公主那边,今后就跟着我们一起做事了。”郑清容给他介绍。


    仇善似乎早就知道陆明阜会在这里,并没有任何神色变化,只向陆明阜施礼表示见过。


    显然是认识陆明阜的,且对陆明阜出现在这里没有表现出意外。


    郑清容心里暗叹一声,看向仇善:“还需要我跟你介绍他吗?”


    仇善摇摇头,在她手里写。


    【我知道的。】


    郑清容挑挑眉。


    果然。


    仇善先前在安平公主身边做事,跟安平公主有过指婚的陆明阜必然是他关注的对象,更别说他后面还误打误撞跑到她这方院子里躲避追杀,当时应该也是有所察觉的。


    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没有跟安平公主说起这件事。


    要不然今日安平公主也不会丝毫不提。


    “坐吧,吃饭。”郑清容招呼仇善坐下,又对陆明阜道,“他口不能言,只能通过手语和写字来表达。”


    陆明阜自觉添了一双碗筷,他还奇怪怎么这人从开始到现在一言不发:“原来是这样,我待会儿回去给他辟出一个房间来。”


    既然今后要一起做事,那就是要跟她们同吃同住的。


    这里人多眼杂的,不适合他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居住,太可疑了,就只能在他那边择一间屋子给他。


    仇善忙摇头摆手,用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到。


    【不用麻烦,夜里你睡哪里,我就睡哪里。】


    他以为陆明阜和他是一样的,都是郑清容的下属。


    毕竟除了下属,谁会为主人洗手做羹汤?


    在他的认知里面,下属没那么多讲究,凑合凑合睡在一起就可以了,所以自然而然写了这么一句。


    陆明阜一愣,看向郑清容。


    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安排。


    他夜里都是宿在郑清容屋子里的,岂不是说仇善也要如此?


    郑清容盯着仇善写出来的那句话,哭笑不得。


    知道他是误会了陆明阜和她的关系,对他道:“往后你跟着明阜就是,在他府上吃住,他不会短你吃喝。”


    她没想着把人带在身边,她手上事多尚且自顾不暇,而且这几天得罪了不少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危险来临。


    安平公主既然把人给她,必然也是想让他远离危险好好活着。


    陆明阜那边比她这边安全多了,把人丢给陆明阜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仇善不接受这样的安排,在她掌心再次写出那句话。


    【我是你的人。】


    郑清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看见他这句话就立即想起了另一个没收拾的烂摊子。


    一个个都说是她的人,真是头疼。


    似乎觉得自己那句话有些单薄,仇善又重复了一遍。


    【我是你的人,不是他的人。】


    “你跟着他更稳妥。”郑清容懒得纠正了,越解释越说不清,只说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仇善面露不解之色。


    【为什么我和他都是你的人,你却不让我跟着你?】


    郑清容觉得这个问题不是很好回答,顿了顿道:“你们不一样。”


    不光是跟她的关系不一样,就连性质都不一样。


    仇善到底是安平公主托她照看的,不说金山银山供着,好吃好喝起码也得是有的,相当于给安平公主养一个人,到底多了几分客气。


    之于陆明阜,除去女男关系那一层亲密,陆明阜之于她更像是一个伙伴,她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让他帮自己做事且不必客套。


    仇善不明白。


    【哪里不一样?他能做的,我都能做。】


    “仇兄。”事到如今,陆明阜也看出了一些门道,轻咳一声,“仇兄不必担心,你在我那边和在这边是一样的,名义上是在我那边安顿,实际都是听这边的安排。”


    其实只需要唤一声“夫人”就可以解决。


    但他没有,因为郑清容没有主动开口,他怕她另有打算。


    仇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郑清容。


    虽然陆明阜解释了一遍,但这对他来说到底是不一样的。


    知道不说清楚今晚这顿饭是吃不了了,郑清容问他:“想知道哪里不一样?”


    仇善点头。


    郑清容虚虚指了指他脸上的面具,道:“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先前也戴着面具,我把他的面具给摘了,就这么简单。”


    仇善先是一愣,随即低垂下了头,为自己的追问感到局促。


    饶是他的脸上戴了面具,下半张脸上也有些泛红的迹象。


    面具对他来说代表着什么他如何不知道,被人摘下意味着什么他更是心里门清。


    他以为陆明阜跟他一样,都是听命于郑清容的属下,结果不是的。


    仇善微微颔首,在她手里结束了这个话题。


    【我明白了。】


    这一小插曲,从他“我知道的”开始,到“我明白了”结束。


    郑清容把筷子递给他:“吃饭。”


    陆明阜不知道面具的事,但见仇善不再似先前那般态度强硬,也猜到了几分。


    给郑清容夹了菜,他道:“昨日见你对这道菜挺喜欢的,今日我学着做了一份,你看看还合不合胃口。”


    “明阜做的都好。”郑清容笑了笑,问起西凉那边,“陛下对西凉那边是什么态度?”


    她还是觉得皇帝今日的表现有些奇怪。


    西凉都敢到京城刺杀公主和郡主了,他不说开战,起码得有所表示吧。


    怎么感觉就是生一场气给众人看,做了表面功夫,后面就什么都没了。


    她对姜立不了解,陆明阜比她早入京城,又是翰林院待诏,在他身边应该能揣测几分。


    陆明阜其实一开始就想跟她说说今日发生的这些事,但是顾忌到仇善也在,不知道当不当说,就一直没提,转而问她喜不喜欢新做的这道菜,相当于话家常。


    现在见她不避讳仇善谈论这些,陆明阜当下也明白了她的意思,道:“西凉和北厉狼子野心,妄图吞并诸国独霸天下,前些日子我还没被贬的时候,能看出陛下没有主动开战的意思,但也没有采取行动改变局势的意思,似乎只想着尽快和南疆那边联姻。”


    郑清容只觉怪哉。


    眼下跟南疆联姻对她们东瞿显然没什么益处,为什么皇帝还要这么做?


    这不是一个英明的君主能做出的决策。


    背后究竟有什么原因能让皇帝这样不管不顾?


    既然他这么喜爱安平公主,为什么又要把她送入虎狼之地?


    郑清容想不通。


    南疆那边的阿依慕公主已经启程往东瞿这边来了,不久就会抵达京城,联姻一事显然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在其中似乎改变不了什么,这些事件的必然也不允许她改变什么。


    想起什么,郑清容又问:“我今日看见一辆马车,车上挂了象征鸿雁的幡旗,是哪家的马车?你知道吗?”


    她可没忘记今日来自那辆马车的熟悉视线。


    各家出行,马车上都会挂有代表各自门庭的饰物。


    她来京城的时日不长,还不清楚哪家是怎样的。


    “鸿雁吗?是司天监公凌柳的。”陆明阜道。


    别人家的马车不是坠銮铃就是挂玉环,只有公凌柳特殊,张鸿雁的旗。


    往往马车一过,旗帜就会随风招展,远远看去,就像是鸿雁展翅一样。


    是以他记得特别清楚。


    “又是他?”郑清容吃饭的动作一顿。


    算起来,这是她第三次听见公凌柳这号人物的名字了。


    明明她还没有跟这位司天监正式见过,偏偏名字听了好几回。


    观星楼里的师傅画像犹在眼前,郑清容觉得等案子一了,她得去会会这位司天监。


    一直插不上话的仇善听到这里,突然拉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写到。


    【我可以去看着他。】


    第50章 无妨,你睡便是 用一个是用,用两个也……


    他之前在安平公主身边就是专门负责打探消息的,去监视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似乎怕她会拒绝,仇善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我不白吃你的,我可以帮你做事。”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是他们族人的规训。


    正如当初安平公主救了他,他便给她打探消息来回报。


    那晚郑清容也救了他,现在还供他吃喝,他自然也要做出相应的表示。


    郑清容恍惚间想起这句话安平公主似乎也说过,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陆明阜明日就要开始恢复上朝了,势必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关注公凌柳那边。


    仇善主动请缨,正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起码比跟在她身边好,她独来独往惯了,还真不习惯有人在暗中跟着自己。


    “好,那你以自身安全为主,若遇危险及时撤回,不必硬碰硬。”她道。


    仇善点头表示知道了。


    陆明阜已经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捡着重点问了郑清容接下来的安排,间或给她和仇善夹菜。


    郑清容一一回了,末了叮嘱他明日探探皇帝口风,看看对西凉那边是什么个态度。


    见仇善一个人在旁边扒拉着饭,低头听着她们二人的谈话,有些融入不了这样的言语往来情景,便对仇善道:“得空了你教教我手语,之前一直想学来着,但苦于没找到合适的人,正好你来了,也好弥补我这方面的知识空白。”


    仇善看着她,如何听不出她这样说是为了不让他感到尴尬而已。


    他是天哑之人,口不能言,郑清容和陆明阜说话他插不上半句,只能静静听着。


    以往他在族人身边也是这样的,因为沉默,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就算有人注意到,也只会自动跳开他,不多逗留一分视线,他都习惯了。


    但是这次不同,郑清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忽略他,还用自己的方式让他有了些参与感,不再是一个局外人的身份,也不伤他的自尊。


    这是以前完全没有的待遇。


    很意外,也很惊喜,以至于他都忘了要作何反应。


    不过郑清容素来就不会让人感到窘迫的,当即拉着陆明阜一道:“你也跟着学习学习,多学一些总不会错的。”


    人这一生太短,能学的东西又太少,哪怕终其一生研究一个方面也只能学到九牛一毛。


    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多学一些是一些,就算用不到,也能有个粗略的认识。


    陆明阜知道她的意思。


    既然仇善已经是她们这边的人了,往后少不了要交流,手语自然也要会一些。


    “正有此意。”陆明阜接上她的话,对仇善道,“只是我这个人有些愚笨,到时候少不得要麻烦你多费些心思。”


    仇善打了一连串的手语,即使知道她们现在还看不懂,但他还是打了完整的手语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很感动郑清容的此举,也很感激陆明阜的捧场。


    至于陆明阜说自己愚笨这件事,他并不认同。


    能科举中状元的人,怎么能说是愚笨?


    不过是为了让他少几分心理负担而已。


    打完手语,仇善又在桌上用茶水蘸了写。


    【谢谢,还有,你做的饭很好吃。】


    第一句谢谢是他对郑清容说的,后面的就是单纯夸赞陆明阜的。


    他之前跟在安平公主身边,不敢说顿顿山珍海味珍馐美食,但吃的也都是顶好的。


    然而今日吃了陆明阜做的饭菜,两相比较,他发觉之前吃的只能说是三分滋味,比不得这顿饭菜来得五分美味。


    郑清容笑了笑:“明阜的厨艺一向不错,你要是喜欢就多吃些。”


    陆明阜的厨艺她还是能打包票的,毕竟吃着他做的饭长大,当中滋味没人能比她更清楚。


    陆明阜腼腆一笑,郑清容的一句夸赞比旁人千百句夸赞更让他开心,见仇善碗中差不多见底了,很上道地给仇善添了一碗饭。


    他今日准备了相当的菜饭,足够他们三个人吃。


    三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很是欢快,虽然突然多了一个人,但有郑清容在其中调节,各自都没有感到不自在。


    饭后,陆明阜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带仇善去自己的府邸歇息。


    不过仇善却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当即表示现在就要去盯着公凌柳那边。


    郑清容对他的行动力由衷感到赞叹。


    这一天暗自跟在她身边不吃不喝也就罢了,晚间好不容易吃了些东西,这又要立马去监视旁人了。


    她都已经觉得自己行动力很强了,每天两眼一睁就开始做事。


    结果仇善比她更厉害,就连休息都不打算休息了,跟铁打的人一样。


    郑清容按下他:“不必这么着急,该吃吃该睡睡,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


    公凌柳那边她虽然好奇,但并不着急。


    真要着急她自己就先去了,何需让旁人代劳?


    真要人觉都不睡了去盯着,她还需要在这里干等着?


    仇善不解,在她掌心写。


    【迟则生变。】


    他没有把今天的事拖到明天去做的习惯,打探消息这么久,他深知要是消息晚一刻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他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


    明明可以提前避免,为什么要故意拖延,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郑清容挑挑眉:“你不听我的话?”


    仇善一听她这话顿时就慌了,又是摆手又是摇头。


    他是她的人,如何能不听她的话?


    “那就是了,睡觉去。”郑清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要是被我发现你不睡觉偷偷跑去公凌柳那边,那么我和安平公主以及含章郡主之前做的约定都将全数作废。”


    她不喜欢被人威胁,同样也不喜欢威胁别人。


    说后面那句话不是为了拿捏仇善,而是让他好好想想,值不值得这么做。


    仇善知道她是动真格的,果然不再坚持。


    陆明阜已经备好了热水,见她安排好了,便唤她去沐浴。


    郑清容嗯了一声。


    今日又是跟符彦赛马,又是跟尸体打交道,是该好好洗洗。


    看了仇善一眼,郑清容也不再多说,顾自去洗了。


    该怎么做,她不想说什么大道理来阐述,他自己心里有数。


    仇善低头不语,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般。


    不知道郑清容这边还有没有别的事要跟仇善说,陆明阜也不好直接把人带走。


    只好给他打了热水,让他先行洗漱,他则打算回去给他取一身衣服回来。


    这边除了郑清容日常穿的衣物和官服,并没有别的衣裳,包括他的,毕竟不能惹人怀疑。


    不过郑清容平日里穿的虽然都是男子的衣饰,但到底是郑清容穿过的,再给仇善穿也不合适,便想着回去给他拿一身自己的衣服凑合凑合。


    他刚刚看过了,仇善和他身形相仿,所以他的衣服也能穿得下。


    叩开密道,陆明阜提灯而去。


    郑清容洗完出来,屋内灯火已经接近阑珊。


    没见到陆明阜和仇善两人,郑清容便以为陆明阜已经把人带去他那边了。


    看来陆明阜还是有些法子的,能把人带走,她还以为自己还要再说道说道。


    不过这样也好,省了她一顿功夫。


    一边用巾帕绞着头发,郑清容一边朝着床榻而去。


    正要撩了被褥躺下,不料被子掀开,一个脱了衣服的人影显现在眼前。


    许是常年在外奔波查探消息的原因,身形单板却不掩肌肉线条,薄而流利又不会显得过于壮实。


    随着被子掀开,有淡淡的皂角香弥散开来,是洗漱过后留下的。


    最主要的是,榻上之人脸上带着银白面具,上面是尾羽标记映着烛火熠熠生辉。


    “仇善?”郑清容难得怔愣一瞬,完全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自己榻上。


    他不是跟陆明阜回去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样子似乎还没穿衣服。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郑清容的目光在周围的逡巡了一圈,果然见到了摆放在一旁的衣服,赫然是先前仇善穿的那身。


    仇善对上她的视线,有些窘迫又有些难堪,下意识想打手语,想到郑清容现在还看不懂,又只能起身,牵住她的手,在掌心上写。


    【睡觉。】


    郑清容去沐浴之前让他睡觉,他都记得。


    只是不知道去哪里睡。


    陆明阜离开了,郑清容又在沐浴,迫于女男之防,他也不好过去问,见这里有床,他便上榻睡了。


    被褥和床铺是早就铺好的,比不得宫里那些金丝锦被名贵,但很新,摸起来也很舒适。


    他以为是为他准备的,怕弄脏了,还脱了衣服。


    只是躺下之后他才惊觉有些不对。


    被褥和枕头都有浅浅的女子气息,显然是之前有人在这张床榻上休息染上的。


    除了郑清容,他想不到还能是谁。


    正要起身离开,郑清容已经先他一步掀开了被子。


    知道自己弄错了,仇善肉眼可见地慌乱,就连写字的笔画都没那么稳了,又急又乱,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我以为是要在这里睡,但我好像弄错了,我感受到了,这是你的床榻。】


    郑清容根据他的逻辑理了理,大概知道了他的意思。


    彼时因为他起身写字的动作,被褥滑至腰腹,宽肩窄腰一览无余。


    视线定格在仇善脸上的面具,郑清容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是戴着面具的。


    也不知道是还没来得及解开,还是入睡也不能拿下面具。


    但不管怎么样,她没看到他的面容就是。


    陆明阜拿着衣服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灯火昏暗,一人倚在榻上,衣衫不复,一人立在榻前,乌发微湿,两人执手相看,无声胜有声。


    “无妨,你睡便是。”郑清容示意他无事,又抬手招呼赶来的陆明阜,“你把衣服给他,我去隔壁。”


    寻常人家里都会备着一两间偏房,以供家里来人时有个歇息的地方。


    她这方院子也有。


    主卧给了仇善,郑清容自然只能去偏房歇息。


    陆明阜应声好,交代了仇善几句,便去偏房给郑清容铺床了。


    铺完床见郑清容发尾还湿着,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的巾帕帮她擦拭:“抱歉,是我忘了给他说一声。”


    他要是提醒一句,就不会出现方才那样的事了。


    也亏得是郑清容脾气好不计较。


    郑清容拍拍他的手,也觉得莫名有些好笑:“不是什么大事,明阜倒也不必自责,我也忘了给他说。”


    只说让他睡觉,又没说让他去哪里睡,也不怪人家会错意。


    想起什么,郑清容又道:“今晚怎么没听见你唤我夫人?”


    以往陆明阜哪天不是夫人夫人的叫她,今天倒好,没有听见半个字。


    有些时候能感觉这个称呼都到他嘴边了,但是又被他咽了回去,就像是在刻意避嫌一样。


    陆明阜的动作一顿:“我以为,现在时机还未成熟,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不太合适。”


    “因为仇善?”郑清容戳破他的小心思。


    陆明阜没回答是与不是,只继续给她擦拭头发。


    安平公主突然送这么一个人过来,是什么意思不用想也知道。


    就如眼下的东瞿和南疆,国与国之间建立信任的前提是联姻,人与人之间建立信任的条件也大差不差。


    仇善作为被送过来的那个人,不难猜出是来干嘛的。


    “嗯?”郑清容偏头看他。


    知道不说个明白郑清容大概不会就此放过他,陆明阜只好道:“我只是觉得夫人的师傅有句话说得很对,男人就是要捡着好用的用,用一个是用,用两个也是用,我瞧着仇善就挺好用的,夫人何不用上一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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