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现在还喜欢吗? 只要是姑姑给的我都喜……
“姑姑,带我走,你说过只要我好好活着就会带我走的。”公凌柳由是不屈,拽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语气里满是乞求。
外人眼里神仙一般的人物,如今眼尾泛红,像一只摇尾乞怜的流浪之犬,只盼着眼前之人能给他一点儿从未拥有过的温暖。
不多,一点儿足以。
宰雁玉甩开他的手,并不想让他触碰到自己,于是改为用脚踩着他的胸口:“楼里弄这么多暗器,我看是你想带我走。”
这些暗器险些都将她伤了去,都是冲着要人命来的,很难说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的姑姑,那些暗器不是为你准备的,是……是给我准备的。”说到最后,公凌柳明显有些心虚。
姑姑说过的,不让他寻死。
而他却在楼里藏了这许多机关暗器。
当初先帝让人把机关图纸给他时,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烧了去。
本以为能哪天不小心踩中某个机关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去,结果这么多年来,硬是什么机关都没有触发过。
也不知道是他运气太好,还是老天也不让他这样好死。
只有今天,在看见姑姑的时候心神俱乱,不小心触发了其中一个机关,然后才有先前的局面。
宰雁玉自然也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冷笑一声。
不让他寻死,他就自己制造意外死,真是狡诈得很。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阳奉阴违,偷奸耍滑。
当初她即将升任宰相的时候,被人设计暴露了女儿身。
朝廷震怒,大指女子怎能入仕为官,扒了她的官身不说,反而要推举那些大家世族的草包废物。
她气不过,服下逆还丹大肆屠杀世家子弟,等杀到公家的时候,碰巧遇到欲举刀自杀的公凌柳。
因为天生异瞳,公凌柳并不受公家人待见,虽是公家的公子,但活得比下人都不如。
她女扮男装做官时无意间遇到过他几次,瘦骨嶙峋很是可怜,所以给过他一些热汤和糕点。
许是有了这样巧妙的开始,所以下朝后时不时会遇到前来偷看的他,有时他还会投桃报李,给她送来一些新鲜的野果。
没想到再遇到时,他拿了厨房里的刀,想就此了结此生。
她一路杀过来,所有人都在向她求饶,只有这个八九岁的孩子,一心求死。
她这个人天生反骨,见人想死,她偏要他活着。
所以她用昔日的汤糕之恩,让他活着,美其名曰替她活着。
那时还是孩子的他也很天真,问她能不能带他走,他不想再留在这里了,只要带他走,他做什么都可以。
她骗他,说只要他好好活着,她就带他走。
这话当然是她胡乱应付的。
带什么不好?带一个男的,她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
但是他信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寻死过。
不过也很是狡猾。
虽然他没有再主动求死,却也在暗中做了手脚,比如楼里这些暗器。
毕竟被这些暗器所杀,那就不能说是他主动寻死的结果。
“姑姑,对不起,是不是伤到你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公凌柳知道自己的这点儿小心思瞒不过她,便只能一个劲道歉。
宰雁玉不想跟他多说,脚下用力踩了踩他的胸膛,继续询问先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牌位怎么回事?”
公凌柳这回不说话了。
心底的龌龊思想被发现,还是被当事人发现,以至于他都不敢去直视她的眼睛。
“说话。”宰雁玉蹙了蹙眉,面上已经显露不悦之色。
她不喜欢有人在她面前支支吾吾问而不答,拖泥带水不干脆,只会让她更加心烦。
公凌柳仰视着她,自是知道她的脾性,几分羞耻几分犹豫,最后还是梗着脖子红着脸道:“如姑姑所见,我喜欢姑姑,想让姑姑做我的妻,我知道这是亵渎姑姑,可是我真的太想念姑姑,太喜欢姑姑了。”
家里人不待见他,视他为不祥,是她在他饥肠辘辘的时候给了他热汤和点食。
听人们说,她是连中六元的新科状元,叫宰雁玉,替先帝出谋划策,是天子近臣,先帝身边的红人。
她不像别人一样厌恶他,也不会和别人一起欺负他。
他时常会偷偷跑去看她,在她下朝回家之前把自己亲自采来的果子放到她的门庭之前。
他看着她跟百姓说话,跟同僚论政,看着她执笔写字,看着她撑伞雨中行。
他自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每次都会被她发现,然后自己再仓皇逃走。
他以为他会和她一直这样默默相守下去,直到她的女儿身被爆出,朝野哗然,绞了她的官职不说,还要将她赶出京城。
他想为她鸣不平,但是被家里人知道后强制关了起来。
他发了疯般砸东西,甚至烧屋子,换来的却是家里人的毒打。
万念俱灰之下,他跑进厨房拿了一把刀,想要先砍杀那些恶人,然后了结自己。
但是当他举刀自戕之时,见到的是提着剑,浑身染血的她。
他不知道那一刻有多么欢喜,只知道自己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想让她带自己走,不管去哪里都可以,只要带他走,只要和她在一起。
她说只要他活着,她就带他走。
可是她食言了。
第二日,她因为屠杀世家子弟百余人,被世家大族联名上书,朝廷下令杀无赦。
骄傲如她,怎么可能落入他们之手。
所以,她于千军万马之前跳河自杀了,给世人留下倔强的身影,也给他留下无尽的遗憾。
他想要追随她而去,但是她说过,要他好好地活着,替她而活。
他不能辜负她。
朝廷抹去了她的存在,也抹去了她的名姓,他偏要世人记得她。
他一直记得她说过的话,她说她会坐上百官最高的位置,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她没完成的事,他替她去做。
所以他助先帝祈雨,换取了一栋观星楼,九层楼之高,在最高楼放置她的画像,他要她与天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看着她的画像,想起她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心里的某种情愫总是不可抑制地生长。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交集,话都不曾说过几句,他却越发深陷不能自拔。
直到他做了一块牌位,刻上亡妻几字,才惊觉这种情愫好像叫喜欢。
他喜欢她,越是回忆就越喜欢她。
他看着她的画像忏悔,又在她的牌位前长跪,可就是磨灭不了他的少年心事。
他卑鄙,他无耻,他怎么可以亵渎她?
她那样独特的人怎么可以被他的喜欢玷污?
他痛苦,他挣扎,可是越痛苦,越挣扎,他就更加确定自己的心意。
罢了,就让他带着这份不能见光的心意为她守灵好了。
只等着未来某一天不小心触发了楼里的机关,他就可以找她去了,到时候,她们再也不分离。
只是他没想到,他会再次遇见她,活生生的她,还撞见了他那些不可告人的心事。
宰雁玉想都没想,收回脚直接给了他一耳光:“现在还喜欢吗?”
公凌柳被打得偏过头去,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脸颊,半边脸麻了又麻,耳侧都在嗡嗡作响。
但他并不觉得痛,只是在她收回脚的同时,半跪起身,紧紧抱住她的腰,不让她走:“喜欢,只要是姑姑给的我都喜欢。”
他的声音带了些哭腔,就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怕再被她打,而是怕她再次一去不返,留他一个人在世上。
这种日子他过够了,不想再来一次。
“姑姑,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公凌柳先是哀声乞求,可能觉得自己没有能力留下她,最后又展现几分不曾有过的荫翳病态来,“这次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再让你离开。”
他不想再承受失去她的痛苦,要死,也要死在她面前,死在她手里。
他知道自己的死对她来说造不成什么影响,但起码能骗自己,他比她先死,她会记得他,哪怕是一眼,一时,一会儿,那就足够了。
宰雁玉能感受到腰间的手臂在颤抖,也能感受到腰背之上的点点湿润之意,但她内心并没有什么感觉。
这种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戏码对她来说起不到任何作用。
“放手。”宰雁玉厉声道。
公凌柳摇摇头,大人的形象却还要使小孩子脾气:“不要,我一放手姑姑就又会走了。”
他等了十八年,盼了十八年,压抑了十八年,才不要再失去她又一个十八年。
没有她的日子里,他都痛不欲生。
宰雁玉找到了他话里的缺口,趁机直入正题:“要我不走也行,带我进宫。”
她可没忘记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好。”公凌柳答应得爽快,完全不问她为什么要进宫,也不问她过去十几年为什么假死消失,现在突然回来。
对他来说,只要她还在,就比什么都重要。
宰雁玉回过身,盯着他的脸瞧,想确认他是不是在骗自己,想用缓兵之计拖住她。
月色笼罩下,他的脸带着几分朦胧,一深一浅的瞳眸里倒映出她的身影,水汽氤氲,眼尾通红。
显眼的巴掌印烙在脸上,衬得几分骨消神清,及腰的长发因为跪立的动作披散在地上,泛着乌黑的蒙蒙光泽。
到底是长大了,不再似小时候那般见人就躲,就是还带着几分略显营养不良的瘦弱,就连这身衣服都撑不起来。
宰雁玉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手指无意间蹭到了他脸颊残留的泪水,微微蹙眉:“不许哭。”
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不会让敌人心软,只会让敌人更加肆无忌惮地放手欺负。
“好,我不哭,姑姑不要生气。”公凌柳胡乱地抹着眼泪,似乎不管她说什么,他都照做。
经过先前的暗器伤人一事,素来整洁的穿着显出几分凌乱和狼狈来,任谁也想不到仙人之姿的司天监也有这般不堪的时候。
宰雁玉逼视他,仔仔细细看了好半晌,并没有看出他有撒谎的痕迹。
要么就是真的,要么就是他隐藏得太好。
十八年不见,她并不知道他的品行如何。
不过男人说的话,她从来不信。
说谁都会说,能不能做到才是关键。
这样的注视和打量让公凌柳有些不自在,他可以抱着她的牌位入睡,也可以拥着她的画像好眠。
但那都是她不在的情况下。
现在她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浅淡的呼吸喷薄在面上,烧得他几分脸热,不敢再看她。
“何时带我入宫?”宰雁玉问他。
公凌柳的答案也很简单:“姑姑想什么时候进宫便什么时候进宫。”
宰雁玉对他回避视线的行为有些不悦,将他的脸掰正:“看着我说。”
第32章 这会让她很有成就感 属实不太符合逻辑……
回避视线,这何尝不是一种撒谎的表现?
要不还是说男人狡猾,敢说不敢做,漂亮话一套一套的。
宰雁玉如是想到,心里基本给他判了死刑。
公凌柳深吸一口气,略显迟钝地看向她,才一接触她的视线便立即烧红了脸。
太近了,印象中,姑姑从未这般靠近过他。
近到他几乎可以看清她眼中的自己,看清她每一根睫羽的走向。
明明这双眉眼他在画纸上描摹过不下千次,它们为冬雪停留过,为家国担心过,唯独没有像现在这样只为他而驻留。
偏偏姑姑不知道,这样无心的她有多么让人着迷,就连每一寸血液都在疯狂生长一种名为喜欢的情愫。
他从来不是世人口中无欲无求的神仙,他只是将自己的喜恶全都给了一个人,连同自己的灵魂做了她的陪葬。
现在她回来了,连带着把他那些埋藏在心底几乎要枯萎糜烂的心绪愁思都带了回来。
他既怕自己的龌龊心思被发现,又怕自己的心意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再一次被时间尘封。
矛盾如他,在面对她的目光审视之下,只觉得自己浑身赤裸,羞于见她。
宰雁玉何其敏锐,他的所有表情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不由得手下用力:“少给我露出那些情情爱爱的心思,你既然说我想何时进宫便何时进宫,那便要为自己的话负责?你当知道,我不是什么善茬,敢在我面前耍花招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弄死。”
“不敢欺瞒姑姑。”公凌柳忍着疼,想去握她的手又怕惹她不快,便只能道,“姑姑若是着急,我明日便可带姑姑进宫,明日陛下和公主会前往宝光寺祈福,届时宫中无人坐镇,我以观天测异为由头,姑姑可随我一同前往皇宫。”
他是执掌司天台的司天监,观天文测异象本就是他的本职,虽然他在宫外有自己的观星楼,但有时也需要去宫内勘测天象。
所以,进宫一趟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并且有司天监这一层身份在,宫里人几乎不会过问他的事。
听到他这样说,宰雁玉面色才稍稍缓和了些。
看来他心里也知道她此番进宫不是闲逛,所以专门趁着狗皇帝不在的时候带她去。
而且有一点她很满意,就是他不会过问自己为什么要进宫。
虽然他问了她也不会说,她没有义务告诉他为什么,但不问到底更显几分真诚。
心情好了不少,宰雁玉便不想再为难他,收回手,转身欲寻个地方坐一坐。
逆还丹的伤害太大,她身体这些年越发不好,方才对付那些机关已经让她有些吃力了,她需要休息休息。
但是她这一动,让惊弓之鸟般的公凌柳以为她不信又要走,膝行几步便要追上:“姑姑不要走……”
十八年前她也是这样转身决绝而去,这次他再也不要让这种事又一次发生。
这次他也顾不上会不会让她不悦了,伸出手就要从后面抱住她的腰,阻止她的脚步。
宰雁玉嫌他烦,避开他动作的同时扯了他腰带,将他双手束住捆在一旁的廊柱上。
公凌柳剧烈挣扎,但抵不过手上被束缚,根本挣脱不得。
相反,他越是挣扎,越是被束得紧。
他发了疯般哭喊乞求,撕心裂肺,企图让宰雁玉再看看他:“姑姑不要走,不要走,不要留下我……”
宰雁玉被他吵得不胜其烦,一记眼刀飞过来:“再哭闹,我就剜了你的眼睛绞了你的舌头。”
见她只是找了个地方坐下,没有走的意思,公凌柳这才停止了自残似的行为:“姑姑……”
他没敢问她怎么回心转意突然留下了,只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闭嘴。”宰雁玉出声呵斥,见正中的高台上铺了不少白狐皮,暂且能够容她将就一晚,便过去合衣躺下。
公凌柳不敢再说话,只双眼紧紧盯着她,看着她行走坐卧,看着她背过身去,躺在他躺过的高台上,做休息姿态。
姑姑似乎真的不走了。
公凌柳呼出一口气,心里想要离她近一些,便不断调整位置靠向她。
宰雁玉被他窸窸窣窣的动作弄得心烦不已,正想着直接把人打晕算了,一回头就看见公凌柳正面朝她这边。
没了腰带的束缚,宽衣薄带本就松散,再加之他先前疯狂地挣扎,扭动间泄露不少春光。
此刻迎着月色,活像是山林间汲取日月精华后化身成人的一尾游鱼。
“姑姑,夜里寒凉,我明日安置一些被褥可好?”见她看过来,公凌柳立即询问。
宰雁玉没搭理他,而是再三强调他方才说的明日带她进宫之事:“别忘了你说的话。”
公凌柳连连点头:“姑姑放心,我都记着的,不会忘的。”
他很欢喜,因为姑姑没有反驳他说的要安置物件的想法,这是不是说明姑姑以后都会留下来,不再走了?
宰雁玉瞥了他一眼,随手一指那些画像:“这些东西撤了。”
她不否定过去的自己,但她不想面对过去的自己。
那只会让她更恨。
他要是不撤,她就用自己的方式帮他撤。
“好,我明日就撤。”公凌柳点头如捣蒜。
似乎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一字不差地执行,哪怕叫他杀人。
宰雁玉累得很,不再跟他多说,阖眸睡下。
公凌柳不想睡,也不敢睡,他怕这是自己的一场幻梦,天亮了,她就不见了。
如果这是梦,他不愿醒来。
如果这不是梦,那就让他再多看看她。
·
翌日
郑清容醒来的时候,陆明阜已经做好早饭等着了。
目光落到他唇角被咬破的地方,郑清容不由得多停留了一会儿。
她从来不是什么重欲的人,女爱男欢对她来说不是必需品,更不是奢侈品。
相比无关痛痒的小情小爱,她更喜欢一步步接近实权的感觉。
这样会让她很有成就感。
不光是升官发财带来的成就感,更多的是获得话语权的成就感。
世人不让她说的,她偏要说。
世人不认同的,她偏要逆转。
这就是她。
不过饶是她不怎么重欲,陆明阜也很合她胃口,她很受用。
陆明阜注意到她的视线,回想起自己昨夜的求欢,不觉几分羞耻,好在此刻衣冠整整,能让他有所自容。
怕她再看下去自己会想到那些不该想的事,陆明阜忙给她盛上一碗热羹转移她的注意力:“陛下那边已经准备动身前往宝光寺,今日不必上朝。”
“动作还挺快。”郑清容评价道,顺手接过他递过来的热羹。
一晚上就能弄好这么多麻烦事,看来礼部那边还是有人做事的,不像刑部司偏衙这边一样。
陆明阜道出实情:“不得不快,南疆那边的阿依慕公主已经启程了,不日便可抵达京城。”
“南疆王就这么急?安平公主不是才受了伤吗?他把阿依慕公主送过来,安平公主也没这么快能过去。”郑清容不理解。
送一个受伤的公主过去,这于情于理于政于邦都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皇帝疯了才会这样做。
陆明阜:“是,所以南疆王为了表示诚意,先让阿依慕公主到我朝来,阿依慕公主抵达京城那天,便是安平公主启程之日。”
郑清容呵了一声。
还能这样?
这听起来是南疆王通情达理,念着安平公主受了伤,所以先让自己唯一的女儿先到她们东瞿来,既是表示自己合作的诚心,也是对她们东瞿表示信任。
可她怎么感觉南疆王不怀好意啊?
这路上要是阿依慕公主出了什么事,这是算他们南疆的?还是算她们东瞿的?
而且南疆王这一招很聪明。
先把阿依慕公主送过来,就算后面陛下要反悔,那也没办法挽回了。
摆明了要生米煮成熟饭,你不要也得要。
“所以,等安平公主此番上香祈福,休息养伤没多久,也差不多要出发南疆了?”郑清容道。
陆明阜颔首:“看陛下今日的安排,应该是这个意思。”
要不然皇帝也不会把去宝光寺上香祈福的时间往前提了这么多。
这也是怕赶不上阿依慕公主抵达京城的时日。
郑清容又问:“含章郡主那边怎么说?她身为公主伴读,安平公主此番要去南疆联姻,她那边又是什么安排?”
她昨日去找慎舒的时候,就特意让陆明阜去查查含章郡主那边是什么情况。
虽然没有证据,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含章郡主闯入国子监打人,和安平公主坠楼受伤一事有关联。
要不然也太巧了。
不是那种很刻意很明显一眼就能识破的巧,而是那种最后局势明朗后,回顾先前会让人惊叹原来如此的巧。
昨日安平公主敢让人给她送信来,足以见得公主是个不简单的。
含章郡主能和她走到一起,肯定也不是什么小角色。
陆明阜正要给她说这事呢,本来昨日就该说的,但是床笫之欢过于忘我,这才耽搁了挪到今日说:“含章郡主因为国子监打人一事,被庄王关了禁闭反省,期间含章郡主那边也没有再闹出什么事,风平浪静看不出什么,不过因着今日安平公主要去宝光寺祈福,作为公主的伴读,含章郡主也在其中,这会儿应该已经侯着了。”
他也觉得有些奇怪,前几日含章郡主打人之事还被朝廷中人争执不休。
既然都敢打人,说明含章郡主本身并不是怕闹事的人,但被庄王关了禁闭之后竟然就这样不哭不闹认了,属实不太符合逻辑。
第33章 以你之能,一介主事还是屈才了 能为朝……
“我怎么感觉她们在请君入瓮?”郑清容道。
一个国子监打了人后就此沉寂不声不响,一个坠楼受伤还要让人给她送信,偏偏两人今日都会去宝光寺。
上下这么一联系,很明显,她就是那个被请的人。
陆明阜面露担忧之色:“看来此行危险,夫人今日还是不要去宝光寺了。”
“那也未必。”郑清容手指叩了叩手上盛着热汤的碗,“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绕了这么大一圈才选定在宝光寺,显然是有备而来,况且和南疆联姻在即,她们没必要害我。”
她一个才从扬州到京城做官的外地人,无论是对安平公主还是含章郡主来说都没有威胁,她们有什么理由来设计她?
唯一能解释的是,她身上有对她们有利的地方。
这样她就更不怕了。
既然她对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有用,那她们就更不会害她了。
相反,还会保她。
陆明阜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知道她心意已决,多说无用,便只能道:“夫人若是坚持要去,不若捎带上符小侯爷一起?”
有符小侯爷这个行走的免死金牌在,就算出了什么事,有他挡在面前,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就像这次检举刑部司罗世荣等人,有符小侯爷打前阵,事半功倍。
郑清容哈哈一笑:“明阜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她正有此意。
有符小侯爷在,进可攻,退也可守。
反正她是不吃亏的。
想到南疆那边,郑清容又道:“有空你记得盯一盯南疆那边,我觉得南疆王此番送阿依慕公主来没那么简单。”
都是一国之君了,没点儿心计她是不信的。
更何况南疆王这些举动过于好说话了。
说什么两国联姻,她们这边送一个公主过去,南疆那边也送一个公主过来。
听闻安平公主受了伤,还贴心地让安平公主先养伤,他们先把阿依慕公主送过来。
这么好脾气,那还联姻做什么?
“嗯,我知道的。”陆明阜应她。
其实不用她说他也会去关注南疆那边,事关两国邦交,不容出错。
现在他官复原职,调查这些事也方便。
简单吃了早饭,郑清容便换上新官服出了门去。
官服是昨天刑部司那边派人送来的,送官服的小吏客气得很,一个劲给她道贺。
郑清容只笑着道谢。
到底是不同了,前两天她还是令史的时候,官服都得她自己去领,还是不合身的。
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有阶品的主事,虽然只是个从八品,但官服都有人给她送来。
一出门,杜近斋那边也收拾好了。
两个人站在各自门前对望,相视一笑。
郑清容笑是因为杜近斋褪去昨日那身战损染血的装扮后,看起来又恢复了先前那般老成的模样。
杜近斋笑则是因为短短几天不到,郑清容就穿上了和他一样颜色的衣裳,那可是相当厉害了。
“早啊杜大人。”郑清容率先跟他打招呼,走进后便递给了他一支笔,“你的笔,物归原主。”
这是她事后去林子里捡回来的,掉在草丛里没被摔坏,一直没来得及给他,今天遇上了正好。
杜近斋几分诧异。
他当时用这支笔划了那假马夫的眼睛后便顺手揣到了怀里,但是后面从马车上摔下来后笔就不见了。
当时忙着进宫弹劾,他也没去找。
想着过后再添一支一模一样的就好。
没想到郑大人如此心细,还给他把笔找了回来。
“郑大人帮我帮得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郑大人。”杜近斋握着失而复得的笔,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先前想着笔丢了再买一支就好,但是那支笔用久了,到底是有感情的,很难割舍。
现在有人把笔亲自交到他手上,这让他感激之余,更多的是感动。
郑清容摆摆手:“杜大人客气,小事而已,何必谢来谢去。”
杜近斋心里感激不尽:“扬州百姓说得没错,郑大人真是个很好的人。”
大事上有分寸,小事上见细节,真是里里外外都挑不出毛病。
越接触,越觉得她这个人难得。
“那是。”郑清容才不会跟他客气这些,夸她她就认。
昨天穆从恭在朝堂上阴阳怪气她都能自洽,这种真心实意的夸赞她就更没有理由谦虚了。
杜近斋失笑。
这般骄傲要是放到别人身上,少不得要被人说一句年少轻狂。
但从郑大人口中说出来就很合适,不会显得自负傲慢,反而更添几分风趣亲和,很自然呐!
笑到一半,杜近斋又觉得自己这几日有些过于活泼了,不太像做侍御史,又急忙收住。
仔细想想,似乎自从郑大人来了以后,他笑的时间就比之前多太多了。
和郑大人在一起,确实更轻松更自在些,以至于他都有些放松,甚至是放任了。
轻咳两声,杜近斋敛去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思绪,知道郑清容在关注泥俑藏尸这个案子,便主动说起:“陛下今日宝光寺祈福之后,大概要把泥俑藏尸案给刑部和御史台这边一起办了。”
“三司推事?”郑清容听他这么说,不由得问。
看来这案子是真不好办啊,这么快就要给到三司了。
杜近斋颔首,看向她,“郑大人准备作何打算?”
泥俑藏尸案算是近些年他遇到的一桩疑难杂案了,大理寺这边迟迟给不了结果,陛下那边自然会让刑部介入。
郑清容忽然想起安平公主给她送来的那张纸,若有所思。
纸上所谓的“好前程”不会是关于三司推事的吧?
就是不知道这次的三司推事会给刑部司郎中还是员外郎。
她虽然扳倒了杨拓这个员外郎,但是刑部司这边还有两位郎中和一位员外郎,怎么也轮不上她这个才上任的主事。
看来今日宝光寺之行是不得不去了。
想到这里,郑清容勾了勾唇:“这个就得看符小侯爷配不配合了。”
杜近斋无奈一笑。
看郑大人志在必得的模样,看来此番符小侯爷只怕是不配合也得配合了。
今日本该是常朝,但因为皇帝今日要前往宝光寺上香祈福,所以今日的朝会便免了,杜近斋并不用去上朝,只需要去台院做事。
同行一段路后,二人便各自去了上公衙署。
郑清容现在已经是主事,可以直接走刑部司正衙的门,但她并没有直接去正衙那边,而是特意绕道,来到了偏衙。
要是之前,这个点儿偏衙必然还没开门,但经过昨天的事,偏衙这边人员彻底大清洗,不仅早早开了门,里面的人员也没之前的多,可以说是稀少。
因为贪污一事被检举弹劾事出突然,皇帝把涉事人员全部下了大狱,刑部司这边的人员还没来得及调派,只有胡源德和严牧两人在。
看见她来了,两人又是惊又是喜,纷纷朝她施礼。
郑清容简单问候了两句,得知偏衙这边的其他人员会在明天之前安排到位,便通过连廊去了正衙那边。
相比偏衙,正衙这边她还不甚了解,前天到任的时候原本是想趁机打探一番的,但是被杨拓给半路截胡了。
后面虽然做戏,说什么要来正衙这边找大人告状,但是有罗世荣暗中操作,她不仅没机会见到大人,也没机会熟悉环境。
不过她虽然不熟悉正衙这边,但是正衙这边的人算是对她有一定的了解了。
昨日望朝,这位郑主事郑大人可谓是出尽了风头,他们就算不想知道也难。
此刻见到她来了,倒是没有像偏衙那边看人下菜碟,虽然彼此之间还不熟,但都算得上客气。
刑部侍郎卢凝阳今日也在刑部司正衙这边。
陛下昨日虽然没有在朝堂上点名批评他,但到底是他刑部这边出的问题,他作为刑部侍郎,难辞其咎。
是以今日特意过来,打算亲自检查一遭,包括但不限于刑部司及其余都官司、比部司和司门司三司。
郑清容昨日在朝堂上见过他,是刑部第二大的官员,虽然不是她的直系上级,但怎么说也是刑部副手。
官比她大,此刻见了理应向他问好,便行礼道:“下官郑清容,见过卢侍郎卢大人,初来乍到,昨日还未来得及向大人问好,还请大人勿怪。”
卢凝阳对她的印象很深。
毕竟昨日在朝堂这位扬州来的郑大人那叫一个大放异彩,上不畏皇帝,下不惧官员,摆证据攻心计很有一套,令人折服。
他们刑部就缺这样的能人。
“郑主事有礼了。”卢凝阳示意她不必多礼,亲自带她去她的办公位置,“进了刑部,往后都是自家人,郑主事有什么需要可随时找我。”
郑清容心里稍稍意外。
卢凝阳可是正四品刑部侍郎,她一个刑部司从八品主事,若是遇到什么事也需要向上一级,也就是刑部司的员外郎请示,越级汇报那是不可取的,有违管理原则。
不过这种逐级申报的制度也有一定弊端,一级一级向上申报耗时长不说,有时还会因为官员各自的理解差异导致表达不准确而造成信息不对称,更有甚者中间的传话角色还会瞒报隐报。
但是卢凝阳方才给了她特权,允许她直接找他申报,那日后许多事就很好办了。
“多谢卢大人,下官一定不负大人所望,必当尽职尽责,为大人、为陛下分忧,为朝廷、为百姓谋福。”郑清容向他道谢,还顺带表明了今后要放手大干一场的意思。
卢凝阳很喜欢年轻人这种蓬勃的热血和意气,哈哈笑了两声:“郑主事果然不一样。”
他入朝为官多年,还是头一次在一个官员身上看到难得的活人气。
并且还具有一定的感染性,他听了这话都觉得有些久违的激扬澎湃。
其实朝廷里一开始有不少人并不看好这位扬州来的郑大人。
虽然她在扬州颇有几分薄名,但说到底只是个地方官,还是佐史这种小小佐吏官,京城可和地方州府不一样,不是一个州佐史就能适应的。
但经过昨天一事,只怕不少人都要正视这位地方来的京官了。
他也想知道,这位郑主事除了昨日表现出来的种种还有什么能耐。
一个人在大事面前展现出来的智慧和魄力,往往跟她平日里的为人处世息息相关。
大事上不出错,想来其他方面应该也不差。
有意试探郑清容的能力,卢凝阳便假作无意提起:“京城最近那出泥俑藏尸案让陛下很是头疼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查出真相。”
突然出了这么一桩杀人案,若是不及时解决,百姓们容易恐慌,对君主来说,百姓恐慌很容易引起一系列暴动,于朝局无利。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自然希望越快真相大白越好。
“虽说大理寺那边已经和御史台联手查案了,但这种陈年疑难案也不是一时能够解决的,想来我们刑部这边很快就能接到陛下的调令了。”郑清容把先前杜近斋给她说的换了一种方式又说了一遍。
她深知卢凝阳这个时候提起这个案子不是随便说说,这是想看看她的态度。
她当然要好好表现表现。
她的话说到了点子上,卢凝阳微微点头肯定了她的应答,又问她怎么看这个案子:“你觉得这个案子落到我们刑部头上,我们要怎么查?”
郑清容道:“大理寺和御史台能查的地方不多,无非是从死者身份和泥俑工匠两个方向深入,但案子到现在一直没有进展,那就说明这两个方向暂时无法获得更多信息,是个死胡同,与其再浪费时间死磕,不如另辟蹊径,从细节查起,比如死者是什么原因致死的?泥俑用的泥是来自哪里的?以及泥俑的存放地,也就是宅子这些年都有哪些人出入?”
她昨晚和杜近斋对过,目前案子的问题是死者身份难以确定,泥俑的制作工匠也无法追定。
大理寺和御史台不是吃干饭的,他们查不出来的东西刑部再查也很大可能查不出什么,还不如从其他地方入手。
查死者是什么原因致死的可以从凶器判断,只要知道凶器是什么,顺藤摸瓜也就不是难事。
查泥俑用的泥是产自哪个地方可以进一步锁定泥俑工匠的行动轨迹,要是能查得细致,泥俑工匠的身份也能确定。
至于查孟财主那个宅子这些年有哪些人出入,是为了筛选哪些人有作案嫌疑,范围确实广了些,查起来需要些时间,但不是做无用功。
她一说完,卢凝阳深深看了她一眼。
果然聪明,跳出了常人的惯性思维。
虽然都是查案,但她没有笼统宽泛地去查,而是专注其中一两个点,以小事为切入,深入发掘,就算最后查不到,但也有一定的收获。
“以你之能,一介主事还是屈才了。”卢凝阳叹息道。
他最是惜才。
当初胡源德被罗世荣等人逼得请辞,他为此扼腕叹息了好几天。
昨日陛下显然也是有意让郑清容接手杨拓的位置做刑部司员外郎的,但是大臣们极力反对,这才退而求其次给了主事的位置。
大臣们只觉得便宜了她,殊不知是委屈了她。
郑清容拱了拱手:“能为朝廷和百姓做事,不委屈。”
不骄不躁,不气不馁,如此品性,实在难得。
卢凝阳再次哈哈一笑,向她抛出橄榄枝:“你可想参与此案?”
正逢高员外郎告假,刑部司这边没有合适的人选,他也缺一个得力干将。
各司的郎中和员外郎都是由各部尚书或侍郎提名,再由中书门下任命,他作为刑部侍郎,还是有举荐人的权利的。[1]
“下官的荣幸。”郑清容心领神会,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卢凝阳最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人,心情大好。
恰在此时,有小吏来报,侯府差人来过问,郑清容何时去给符小侯爷赔罪。
第34章 那就只能拼命了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郑清容哈了一声,有些哭笑不得。
定远侯居然这么急,她还没准备好上门呢,人直接找到刑部司这边来了。
看把他那宝贝孙子心疼的哟!这是怕她跑了吧?
卢凝阳看了看郑清容,他昨日就在朝堂上,自然知晓定远侯让她去给符彦负荆请罪的事。
符小侯爷霸道得很,定远侯又是个护犊子的,真要是对上侯府这两位,脱层皮都是最轻的。
想到这里,卢凝阳面色凝重语重心长:“符小侯爷是定远侯的心头肉,这些年被惯得无法无天,霸道得不行,可不好应付,我可以替你出面。”
这个替她出面自然就是以他的名义说刑部司公务繁忙,走不开。
反正刑部司经过昨天大清洗之后确实人手少了很多,这样说没什么大问题,不至于太假太糊弄。
定远侯是先帝封的侯爷,固然没什么实权,但封号摆在这里,他作为正四品刑部侍郎,是职事官,还是能说上两句话的。
郑清容谢过他的好意。
且不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怕符彦那厮过不了多久就会立即找上门来。
她不介意符彦找上来,就是怕刑部司这边经不住她们两个人打起来。
那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主事位置怕是要飞了。
所以,还是她去侯府的好。
侯府家大业大,不怕折腾,也好让定远侯有些事做,免得一天到晚盯着她。
她很忙的,没时间陪他们玩。
反正她今天也要去找符彦的,宝光寺一行她非去不可。
既然人家侯府都差人来过问了,她不如就顺了他们的意,提前走一趟。
卢凝阳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便道:“那我指两个人跟着你,但凡符小侯爷那边想要对你不利,也好有个照应。”
这个照应不仅是能在关键时刻帮她一把,也是能有人回来给他报信。
他既然有意让郑清容参与泥俑藏尸案,那就不能让她在这个关头出岔子。
他对有才之人一向很爱惜。
郑清容觉得无须多此一举,但卢凝阳坚持,不让人跟着他甚至不让她去侯府。
卢凝阳可是刑部第二大的官,他要是不同意,她也走不了。
最后她只能答应。
有人跟着也行,起码到时闹起来也有人帮她正名。
符小侯爷声名狼籍,只怕到时候没有人会站在他那边,这可就给她助势了。
所以她并没有拒绝。
从刑部司出来的时候,侯府的两名侍卫正在外面守着。
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看样子她先前要是拒绝去侯府赔罪,这两人恐怕会直接闯进去强制把她带走。
见她出来,其中一名侍卫当即奉上早已准备好的荆条:“郑大人请吧。”
郑清容挑挑眉。
这是真负荆请罪呐?
定远侯貌似不是说着玩的,确实要她肉袒负荆,登门谢罪。
那可不行,她的女儿身岂是能随便就脱衣服的?
“这位小哥,我身体不好,风一吹着了凉就倒了,真要我负荆而行,只怕撑不到侯府。”郑清容睁眼说瞎话,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两名侍卫明显不信。
都能把他们小侯爷掀下马弄吐血,这还叫风一吹就倒?
扯吧你就,撒谎也不撒得像一点儿。
见糊弄不过去,郑清容又改了话术:“这位小哥有所不知,昨夜被歹人刺杀,我这心到现在都还没落下,实在经不起折腾了,况且今日陛下要前往宝光寺祈福,我这样仪容不整也不太好不是,若是惊扰了圣驾,你我可担待不起,不如这样,我先把荆条拿着,等到了侯府再给符小侯爷请罪如何?咱关起门好说好话,到时候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不然让陛下看见,少不得要挨一顿责怪,我被责怪不打紧,主要是小侯爷,小侯爷多金贵一人,怎能受责?”
她着重强调了后面几句话,还疯狂给二人使眼色。
侍卫两人相互对视一眼,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且不说这位郑大人现在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昨日还破例问她关于登闻鼓制度改革的事。
要是在这种关头让她当众出丑,陛下非但不会怪罪她,反而会把矛头对准他们小侯爷。
他们小侯爷怎么能受罪?
再次看了看郑清容,侍卫觉得还是先把人带到侯府再说。
就像她说的一样,只要门一关,到时候还不是他们小侯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到这里,侍卫便采取了郑清容的建议,把荆条给了她,又连忙催促:“赶紧走吧。”
反正他们的任务是把人带到侯府,与其在这儿听她废话在这儿耗着,还不如先把人带过去。
当官的嘴皮子最是厉害,尤其是文官,跟她说不来的。
郑清容哎了一声,拿着荆条应了声“得嘞”就跟着他们走了。
那架势,不像是去请罪,更像是去搂席。
两名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她这反应不对。
但具体哪里不对,他们也说不上来,就是气势莫名有些嚣张。
哪有人上门赔罪是这样的?
被卢凝阳指了跟着郑清容的两人全程不敢说话,真心觉得这位郑大人心态过于好了。
这都要进鬼门关了,竟然还能这么淡定。
前不久那位高中状元的陆待诏也是,被贬了跟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镇定得很。
这么看来,扬州人的心态是真的很好。
路上有不少人看见她拿着荆条,后面又跟着侯府的侍卫,有胆大地便问:“郑大人这是怎么了?”
“小侯爷请我过府喝茶呢!”郑清容晃了晃手中荆条,面上笑意盈盈。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哪是喝茶呀,分明是找麻烦来的。
前日符小侯爷在她手里吃了那么大的亏,扫了面子,照小侯爷那睚眦必报的霸道性子,可不得好好修理一顿?
有百姓要上前来,两名侍卫欲出手,郑清容抢先一步拦下,对百姓道:“诸位放心,小侯爷是个通情达理的,不会对我怎么样,小过节而已,出不了人命。”
她这话看似为符彦说话,实则是给他挖坑。
她要是受了伤,那可就是他符彦的责任了。
百姓们面色变了又变,那可是小侯爷啊,不好惹的呀!
跟着郑清容一路侯府,刑部司那两人正要跟着一同进去,却被侍卫给拦了下来。
给的理由是侯府没请他们,他们不能进。
郑清容呵了一声,侯府这明显是有备而来呀啊!
来的路上不说,让人跟着,到了门口才说不让人进,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不过也不打紧,左右她一个人也能搞定,没人看着,她还能放开手脚。
于是示意二人回去,不用担心。
但是侍卫不让二人进去,也不让他们回去,只说等她给符彦赔完罪后,二人自然无恙。
郑清容没忍住笑了一下,眼角微微眯起,斜出几分暗芒。
熟悉她的人会知道,她有些不悦了。
威胁她呀这是。
她最讨厌被人威胁。
“那还得麻烦两位小哥好生照看他们,若是我刑部司的人少了半根头发,我也不敢保证符小侯爷能不能安然无恙。”她道。
两名侍卫这会儿是真觉得她过于嚣张了。
都到侯府的地盘上了,还敢放狠话,谁给她的胆子?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更嚣张的还在后面。
郑清容迈过门槛,侯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定远侯早已等候多时,见她拿着荆条,没有负荆请罪的意思,不由得皱了皱眉,指着她道:“小子,还不快速速褪衣,肉袒负荆。”
这些人是怎么办事的?竟然没让她负荆而来?
“侯爷好,不知小侯爷在何处?”郑清容皮笑肉不笑,没有听他的话照做,而是转而问起符彦在哪里。
定远侯大怒:“放肆,叫你负荆便负荆,问这么多做什么?”
郑清容笑了笑。
该说不说,符彦那脾气简直是跟定远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被她气着了都是喊“放肆”。
怎么不换个词喊“大胆”?
笑完,郑清容无奈道:“侯爷,我负荆也是给小侯爷请罪,小侯爷不在,我给谁请罪去?”
定远侯被她说得无法反驳,吹了吹胡子,显然是被气到了,一指那边的东厢房:“彦儿在那边,被你所害,现在还在榻上躺着下不来床,我要你负荆跪行去请罪。”
郑清容哈了一声。
什么下不来床哟,她下的手她还不知道?
她倒要看看符彦是真下不来床还是假下不来床。
至于负荆跪行,那是不可能的。
顺着定远侯所指的方向看去,郑清容估摸着距离,将手里的荆条挽了个剑花。
定远侯还以为她要脱衣服背着荆条了,结果下一刻,郑清容拿着荆条就朝着东厢房的地方去。
她速度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出去好远。
怕她对符彦不利,定远侯连忙招呼侍卫把人扣下。
然而侍卫哪里能近她的身,郑清容拿着荆条一挥,看似毫无章法,但侍卫们就是拿她不住。
手里的荆条轻轻点在他们身上,没怎么用力,但他们就是感觉被人扼住了命脉一样,根本难以动弹,二十几个侍卫一起上,都没能讨到好。
一晃神,郑清容已经踹开东厢房的门,抄起荆条进去了。
躺在榻上的符彦听得院子里闹哄哄的,正想着叫人问问是什么情况,就看见郑清容拿着荆条闯了进来。
“郑清容?”符彦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这样的她,一时怔愣。
郑清容勾唇:“早啊,小侯爷!”
打招呼之际,她已经坐去了符彦的床头,手里荆条一横,完全不给符彦任何的退路。
符彦握着随身携带的那把短剑,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出鞘,只凝眉问她:“做什么?”
郑清容扫了扫他手里那柄镶了十六颗价值不菲宝石的短剑。
不管先前见过了多少次,到头来她还是会被这把短剑吸引目光。
是真的很好看,也很特别。
但凡是个懂兵器的,都会被它吸引。
“看不出来吗?我来给小侯爷赔罪呢!”郑清容笑道。
符彦简直要被她这话给气笑了。
赔罪?
见过赔罪赔到床榻上来的吗?
见过赔罪是拿着荆条横在他脖子前的吗?
“谁允许你坐上来的,下去。”符彦沉声道。
他的床榻,除了他,谁也别想沾染,脏。
郑清容眉眼带笑:“我不。”
这句话也是轮到她说了。
那日她当街劁猪的时候,让他让一让,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呢?对了,是“不让”,她可记着呢。
是以此刻不仅没有退下,反而坐得更近了些。
嫌她脏?那她更要治一治他这爱洁的毛病,膈应死他。
定远侯气喘吁吁追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气得当场大骂:“郑清容,你不要命了?不许伤害彦儿,不然我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侍卫们没有他的授令,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一旁等着看着,听候差遣。
“没办法呀侯爷,我不像符小侯爷,有你这样位高权重富可敌国的爷爷,那就只能拼命了。”郑清容一边说,一边把荆条往符彦要害之处靠了靠,“还有哦侯爷,我这个人胆子小,你可别吓我,这要是被吓着了,手一抖,符小侯爷的脖子可就得受罪了。”
定远侯听到她这话那叫一个气呀。
这是威胁他,赤裸裸的威胁。
偏偏他不能拿她怎么办。
彦儿在她手里,他要是妄动,彦儿可怎么办?
估计这大胆的郑清容就是吃准他这一点儿,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真是乡下来的,粗鄙不堪,改日上朝定要参她一本。
“这就是你的赔罪?”相比定远侯,符彦这个人质更显得镇定自若,甚至还过问她升官之事,“竟敢利用我,把我当作你升官的垫脚石,郑清容你好得很。”
昨日定远侯回来后就带回了郑清容检举刑部司等人,被皇帝提拔为主事的事。
他前后一联系,不难发现自己被利用了。
之前说什么有杨拓和罗世荣罩着,都是幌子。
目的是想通过他在皇帝面前露脸,真是好算计。
郑清容手上动作虽然恶狠狠的,但面上却是笑嘻嘻的:“哪能啊小侯爷,来,摸摸你的心,咱扪心自问,前儿个你吐血,真的受了很重的伤,以至于卧病在床难以下榻吗?”
说着,她当真去拉他的手。
符彦怒目圆睁:“放肆。”
他那么爱洁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愿意让人不经过自己的允许碰他的手?
但郑清容想做的事,哪里容他拒绝。
任由他再怎么反抗,还是摁着他的手放到他的心口上。
瞧,又是“放肆”。
什么放肆不放肆的,反正她在他面前放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差这一回。
摁着符彦的手,郑清容忽然在他耳边低声道:“小侯爷,我可没有白借你的势,你吐血之后难道没有觉得浑身通畅,犹如打通了任督二脉吗?”
符彦原本还和她较劲来着,听到她这样说顿时没了动静。
他确实有这样的感觉,也能清楚感受到是吐血之后才有这样的改变。
但他不想把这种变化都归功于郑清容。
谁让她得罪了他?两次都让他铩羽而归。
真是太丢脸了,所以他宁愿在榻上装病也不愿出去见人。
郑清容再道:“小侯爷,礼尚往来,咱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就不要再闹脾气了好不好?咱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是不是,交个朋友行不行?”
好不好?是不是?行不行?
如果抛开她拿着荆条的动作,这语气更像是哄孩子。
符彦哼了一声:“谁是你朋友?你让我摔下马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吐血的事他可以不计较,毕竟他也是受益方,但是摔马的事他不能轻轻放过。
这么多人看着,让他小霸王的脸往哪里搁?往后还怎么在那些世家子面前立威?
郑清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不着痕迹把自己的计策融在其中:“这个好办呀,这样,小侯爷,咱赛马去,马背上的事咱马背上解决,途中可以随时出手,撞马也好使绊子也罢,谁能坐在马背上跑到终点就算谁赢如何?”
“你要和我比赛马?”符彦来了兴致。
少年人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听到输赢当然很重视,是以丝毫未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郑清容的圈套之中。
郑清容啊了一声,使了激将法:“难道小侯爷输不起?”
“笑话,谁输不起?我是怕你输得太难看”符彦果然被激,又道,“光赛马可不行,得有赌注。”
他可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还没学会走就先学会骑马了,跟他比骑马,不自量力。
郑清容好脾气得很,问他:“小侯爷想赌什么?”
符彦瞥了她一眼:“我也不欺负你,我赢了,你就跪下磕头认我做爷爷,往后要是见到我,必须三拜九叩。”
郑清容无语。
这叫不欺负?这都到人格侮辱的地步了好吧?
不过她也不带怕的,毕竟赌得越大,收获越大。
指了指他手里的短剑,郑清容道:“可以,但我要是赢了,你我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往后不得再翻旧账,同时你还得把这把短剑给我。”
她可肖想这把短剑太久了。
正好陆明阜的那把匕首也到了要换新的时候,她瞧着这把短剑就很不错。
“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符彦哪里想到她一上来就要他的短剑,脸顿时红了,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应对。
这可是他的连理剑,跟他姻缘相勾连的,只要有女子能拔出他这柄剑,他就是这个女子的人了。
她郑清容一个男的要他的剑去做什么?
第35章 你人缘很好嘛 没办法,我魅力太大了
郑清容不明所以。
不就是一把剑吗?怎么跟要了他命一样?
不过再看这剑,宝石颗颗璀璨,金柄精致优雅,真要这么轻轻松松送人,确实有些肉痛。
也可以理解。
“放肆。”听闻此言,定远侯怒指郑清容,气得吹胡子瞪眼,“那剑其实你说要就要的?”
那可是他宝贝孙子的姻缘剑,怎么能给她?
郑清容已经逐渐习惯这爷孙俩张口闭口的放肆了。
希望下次可以换个词,再听下去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这剑自然不是我说要就要的,而是小侯爷敢不敢赌,问题不在我,在小侯爷,难不成小侯爷就这么怕输?”郑清容把压力给到符彦。
言外之意,不敢赌就是怕输,输不起。
说完,郑清容把荆条一收,做势就要走:“既然小侯爷不敢那就算了吧,咱们就这样僵着,陛下要是问起今日赔罪之事,我也有理由,告辞。”
赔罪是皇帝让她赔的,她来了,但是人家不接受,这可就不是她的问题了。
她有理!
她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极好,符彦一看她要走立即气血上头:“赌就赌,但是得再加一条,我赢了,你不仅得磕头认我做爷爷,还得给我当牛做马铺床叠被,捏肩捶腿端茶送水,做我的仆人。”
郑清容简直想笑。
这算什么?
又是当孙子又是做仆人的,怎么不见他这个孙子给定远侯捏肩捶腿的?
符彦被她看得脸涨红:“看什么看,你都敢要我的剑,怎么就不敢应了我的赌注?”
他这剑可是指引他找到未来妻子的,她要了他的剑,就是抢了他的妻。
他只是要她端个茶送个水而已,已经很仁慈了。
他都觉得有些太便宜她了,她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赌注都这么孩子气。
郑清容想笑不能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应,怎么不应,小侯爷,请。”
“不可。”定远侯看不下去了,大指她卑鄙,“彦儿才被你弄吐血下不来床,你此刻和他赛马岂不是……”
后面几个字定远侯说不下去了,满眼震惊,因为他看见符彦翻身下了榻,披衣就往外去。
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哪里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郑清容只觉得一阵风从自己身边刮过,再一看定远侯已经从门口站到了符彦身边,拉着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转圈看,生怕错过一点儿不多。
看吧看吧,你宝贝孙子没事,我可没打他打到卧榻不起。
郑清容等着定远侯反应过来跟自己说道说道。
像他这种有权有势的上位者虽不至于跟她这个从八品刑部司主事道歉,但愧疚还是有几分的吧。
都这么明显了,符彦好着呢,哪里就要死了,他不会看不出来。
他先前在朝堂上可是太冤枉她了,她不计较但是不代表不过问。
然而定远侯看都没看她一眼,抱着符彦几乎是喜极而泣:“哎哟我的好彦儿,你终于好了,这次可要吓死爷爷了!不愧是我们老符家的血脉,身体就是好!”
郑清容在一旁看得简直没话说,啧啧两声。
这是把符彦现在的状况都归功于符彦的自愈能力了?
真有他的。
按照定远侯这样的溺爱,只怕符彦摔地上他都会夸摔得好。
难怪符彦被养成了如今这副目中无人的霸道性子。
那都是定远侯的功劳呀!
符彦嗯嗯啊啊敷衍两句,一转头就看见郑清容表示“这也行”“不愧是你”的眼神,哼了一声:“不是要比赛马吗?还不快些。”
郑清容觉得有必要先把责任规避清楚,免得到时候又被定远侯盯上:“符小侯爷,咱丑话先说在前头,赛马过程中受伤自负,不得归咎对方。”
符彦觉得自己被她冒犯了,他哪里是那种需要反咬的人:“这话该是我跟你说才是。”
他堂堂小侯爷,输赢向来看得开,才不会无理取闹。
“要不立个字据?”郑清容觉得口头上答应还是不太行。
现在认,保不齐之后就不认了,还是白纸黑字来得更有保障一些。
“郑清容,你过分了。”符彦觉得自己的信用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质疑。
还立什么字据,也太侮辱他了。
他虽然行事蛮横了些,但信用这方面可是极好的,说一不二。
哪里需要什么字据来保证?
郑清容很是无奈:“符小侯爷,行行好给条活路吧,我位卑职小人微言轻,怕呀!”
就定远侯这护犊子的架势,只怕到时候赛马归来的符彦掉一根头发都得找她算账。
她很忙的,没时间跟他们爷孙俩拉扯。
符彦被她给气笑了。
这么不信任他是吧,那他待会儿可不会手下留情。
“笔来!”
随着他这一声出口,很快就有小厮奉上笔墨纸砚。
符彦提笔唰唰写了两份字据,末了又分别落了自己的名字。
郑清容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问题了,也随后题了自己的名字。
两份字据,双方各持一份。
郑清容叠吧叠吧把字据揣好,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定远侯还要再劝,毕竟事关那把剑,不容儿戏。
然而符彦并不打算放弃,拉着郑清容出门去了。
照夜白已经被下人牵来在一旁等着了,似乎也知道要去比赛,甩着尾巴很是欢悦。
符彦摸了摸照夜白的头,转头看向独自一人的郑清容:“你的马呢?”
赛马不带马?玩呢!
郑清容淡定道:“小侯爷借我一匹?”
想了想,她并不打算把昨晚跟着她回来的那匹马拉出来遛遛。
一来是为了保证马儿的安全,二来也是为了不来回跑麻烦。
符彦呵了一声。
这不仅跟他比赛马,还要用他的马呢。
可真行。
“这么不重视这次比赛?郑清容,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赛马不用自己熟悉的马,这是对自己太自信?还是对他这个对手太轻视?
郑清容给他顺毛:“哪能啊小侯爷,我这不是才来京城吗?哪有自己的马呀,所以只能跟你借一匹。”
符彦被她说得无言以对。
行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让人带她去挑马。
因着符彦好骑马,为了讨自家孙子欢心,定远侯在侯府专门辟了个畜养马匹的地方。
郑清容一眼看过去全是各种好马,最次的也是汗血宝马。
不得不感叹侯府就是财大气粗。
不过最好看最厉害的,当然还得是符彦那匹照夜白。
符彦也跟着她来到养马的地方,想看看她会挑什么马。
结果看来看去,郑清容只挑了边上一匹最不起眼的汗血宝马。
看样子还是随手挑的,都没上马试试。
符彦眉头皱了又皱,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怎么挑的?”
所有的马里面就数这匹最差劲,毛色一般,体型也一般,看上去还呆呆的。
要是他来养马,绝对不允许这种次品出现在他的马圈里。
“看眼缘咯!”郑清容轻轻拍了拍马儿的脖子,很满意自己选出来的这匹马。
符彦被她噎得差点儿呛了自己的口水。
赛马不挑体格好的,爆发力强的,反而去挑一个合眼缘的?
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郑清容,你逗我玩是不是?”符彦已经记不得这是今天第几次直呼她全名了。
他只知道,自己要被她给气死了。
一个人怎么能说话做事都这么气人呢?
郑清容摇摇头:“小侯爷,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人任何物,包括马儿,我敢说它就是这些马匹里最厉害的,只是没被发现而已,它需要伯乐。”
符彦呸了一声。
什么最厉害,这匹马儿要是厉害,他名字倒着写。
分明是看不起他符彦,所以故意选了这么一匹次马来气他。
随手拉了郑清容那匹马儿旁边的另一匹汗血宝马,符彦道:“既然你如此笃定,那我也要看看它到底有多厉害,我不用照夜白,和你一样,用汗血宝马,免得到时候你输了说我胜之不武。”
郑清容难得多看了他几眼,不是以往那种看地主家傻儿子的眼神,而是带着几分欣赏。
她发现符彦虽然大事上行事霸道了些,但小事上还是很有自己原则的。
也不是很讨人厌嘛!
选定了马,两人便拾掇拾掇准备开始了。
符彦适应了一下自己新选的坐骑,还算不错,虽然没有照夜白好用,但也能用。
想起先前说过的比赛规则,符彦问:“终点在哪里?”
郑清容一指东南边的那座山头:“那儿。”
她可是提前调查过了的,那座山头距离宝光寺不远,翻过一座山就可以抵达。
皇帝出行,为了保证君主安危,必然封锁某些道路,提前清场。
这种情况下直接舞到宝光寺那边也太不要命了。
她在政事上是不要命,也不怕事,但那都是有目的有谋划的,不代表她所有事都是一头莽。
所以,她选择退而求其次,不走寻常路。
那座山险而陡,寻常人很难上去,皇帝那边的人再怎么清场也不可能把整座山都兼顾到。
这也给了她机会。
有符小侯爷打掩护,她们赛马赛到那边,就算后面被发现也没什么。
符彦顺着她的手看去,眯了眯眼。
那个山头,这距离可不远。
“我怎么觉得你别有所图?”他道。
还挺敏锐!
郑清容笑了笑:“小侯爷这可冤枉我了,这不陛下让我给您赔罪吗?这段距离够给小侯爷赔罪了吧?”
她这态度让符彦很是受用,心情一好,先前心中那点儿细小微弱的不对劲感觉也就被压了下去。
这么长的路,能让她摔了七八九十回了。
也算是解恨了。
两个人一个霸道刁蛮,一个风头正盛,本就是引人注目的体质,此刻双双坐在马上,跟前些天剑拔弩张的架势完全不同,人们都很是诧异,纷纷围观相互猜测这又是怎么回事。
有人隔着老远喊话郑清容:“郑大人,不是去侯府喝茶吗?怎么变成骑马了?”
先前郑清容拿着荆条说要去侯府喝茶,她们可都听见了的。
虽然知道喝茶是假的,但现在突然见到她和符彦出现在马背上,当然好奇。
郑清容笑了笑应喊话那人:“跟小侯爷赛马赔罪呢,我赢了先前的事就算过去了,往后大家都是朋友。”
赛马?
众人一听都是一惊。
陛下今日携安平公主去宝光寺上香祈福,这种关头还敢赛马,也就只有无法无天的小侯爷敢做了。
而且谁不知道符小侯爷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跟他比赛马,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郑大人,小侯爷的骑术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你有把握吗?”说话间又有人喊话。
被点名的符彦扬了扬下巴,赞同了那人说的话。
他骑术敢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郑清容道:“不如再开一个赌局?这次可别说我没提前告诉你哦!”
众人被她这开玩笑的小幽默弄得哈哈笑,紧张的气氛算是缓和了些。
符彦听见她跟百姓有说有笑,不由得侧目:“你人缘很好嘛。”
这才来京城几天,就有人跟她这样朋友语气说话了。
他可从来没见过有百姓这么和当官的相处的。
郑清容扭过头看他,笑了:“没办法,我魅力太大了,人见人爱!”
符彦白了她一眼。
真是够自恋的,他都没这么自夸过。
“不是要赛马吗?还废话什么?”
这种有说有笑的事从来不会发生在他和百姓之间,人们看了他只会怕,只会躲。
是以现在看见郑清容和她们说说笑笑很是刺眼,只想赶快离开。
郑清容不认同他说的话:“小侯爷,人生就那么一次,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表达,怎么能说是废话呢?”
“就你歪理多,我懒得跟你说。”符彦不想跟她讨论这个话题。
他这十六年来都是我行我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是凭心而为,哪里需要搭理那些无关紧要之人的说笑。
于是再次催促:“再不比,我就当你认输了。”
磨磨叽叽的,别是拖延时间。
郑清容急忙应了声:“比,当然要比。”
她的人生里就没有输这个字,认输就更不可能了。
宁愿败得惨烈,也不愿主动认输。
那不是她。
鞭声一响,二人齐齐打马扬尘而去。
马蹄嗒嗒,众人只来得及看见她们远去的背影,心里猜测最终的结果。
郑清容惬意得很,一边策马一边拉着符彦说话:“小侯爷,我们也算是策马之交了,往后就别相互针对了呗!”
她忙呀,只想升官发财,不想分心来做这些无意义的事。
符彦冷哼一声:“赢了我再说。”
话毕,一打马鞭冲到了前面去。
想要一笔勾销,这可是她赢了才有的机会。
旁的想都不要想。
还策马之交,想得美。
郑清容嘶了一声。
这脾气,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一路驰出城门,符彦原本以为已经甩开了郑清容一大截,结果余光瞥见郑清容就在他身侧,和先前蓄势待发时一样,维持一臂的距离。
见他看过来,甚至还挥了挥手。
符彦心中难得赞了一声。
有点儿本事呀,居然能和他保持一样的速度。
而且仔细听,可以发现她那匹马的马蹄声和他这匹马的马蹄声几乎是同时起落的,以至于听起来就像是只有一匹马在奔跑一样。
要不然他方才也不会误认为郑清容被他甩开了。
有意再试探郑清容的能耐,符彦再次提速。
然而郑清容依旧跟在他身边,维持着一臂的距离,就连马蹄声都不曾乱过。
再三提速减速,皆是如此。
这让符彦不得不认真审视起郑清容来。
能和他保持同速的,他还真没见过。
当然,试探只是第一步,他可没忘记,自己此番跟她赛马是要让她吃苦头,报当日被她掀下马之仇的。
这样想着,符彦驱马撞向郑清容。
郑清容不躲不避,直接跟他对上。
两匹马在飞速中相撞,发出砰的一声。
马贴着马,人挨着人。
符彦明显感觉到自己被强大的撞击震了一下,但看郑清容,坐得好好的,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震动的影响。
这么厉害?
符彦不信,一打缰绳,两匹马儿分开,又再次撞上。
这一次撞得比上次还要狠,符彦甚至差点儿没坐稳,身子一斜。
然而一只手忽然拽住了他,帮他及时稳住。
“小侯爷,当心呐,这要是摔下去,缺胳膊少腿可就不好了。”郑清容道。
见她这般四平八稳的,符彦看不下去了,一挥手就朝她袭去。
郑清容挡住他的攻势,笑道:“小侯爷这可不厚道。”
“谁跟你来厚道的?”符彦再次出手。
她当初掀他下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厚道?
敢提出和他赛马,那就要做好迎接他不厚道的准备。
马儿因为二人的打斗分分合合,嘶鸣声里马蹄踏踏,扬起不少尘土。
出了城,山路崎岖又窄小,丛林密布,两匹马儿并行本就显得憋屈,偏偏马上两个人还不消停。
符彦突然发现自己的每一招式都会被郑清容完美避开,也只是避开,并不还手。
这让他不服气的心一下子就燃了起来,抬脚就要踢向郑清容。
他这一击很是意外,因为没人能想到骑马之人能用腿去攻击人,这要是一个不稳,那可是要摔下马的。
不巧的是前面横生出来一条树木的枝节,郑清容无法偏身避开,身子向后一倒,整个人消失在马背上。
符彦哈哈一笑。
再怎么嚣张,不还是被他给踹下去了。
然而没等他笑上两声,眼前的一幕让他傻了眼。
因为郑清容没有掉下马,而是全身侧挂在马儿一侧,身体完全悬空,随着马儿疾驰。
第36章 你使诈 这才是使诈
方才那般情况下,马速这么快,他的攻势又那么急,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对个人的平衡力和反应力都有一定的要求,骄傲如他,面对方才的情形都不一定有把握能对时机和角度做到如此精准的判断。
符彦心下稍稍诧异。
还不待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见郑清容矮身向下一够,从地上薅了一把什么。
速度太快,他也没看清楚。
等到郑清容折腰坐回马背之时,扬手就是一挥:“吃我一土。”
符彦吓了一跳。
他素来爱洁,怎么可能容忍这些土啊灰啊的脏东西弄在身上,当即就要扭身一避。
郑清容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弱点,怎么可能让他这么好过。
薅着土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他,看着他皱着眉闪避,看着他怒目而视。
“郑清容,你放肆。”符彦一边躲避一边再次祭出了他和定远侯的经典口头禅。
郑清容乐不可支:“小侯爷,怎么只允许你对我动手,就不允许我对你反击了?”
刚才一路上她可都没还手过,想着让他出出气也行。
小孩脾气而已,她大度,可以让一让。
现在她不过是用一些灰土逗他而已,又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这可没有他先前动手过分。
符彦嫌弃又警惕地看着她,开始放狠话:“拿开,不许碰我,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有意催马儿跑得快些,然而无论他再怎么疾驰,郑清容总是能不紧不慢跟上他,依旧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和他保持一臂的距离。
他越是急,郑清容越是追得欢,甚至颇有些闲庭散步的恣意:“小侯爷跑这么快做什么,这风景多好看呐,何不停留片刻共赏美景?”
符彦哼了一声,谁要跟她欣赏什么风景?
他可没忘记赛马的最终评比是谁能坐在马背上跑到终点就算谁赢。
他在马上斗不过郑清容,还怕跑不过郑清容吗?
先把人赢了再说,回头她到了自己身边端茶倒水,还怕没法子整治她?
这样想着,符彦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他马术一向不错,此刻崎岖的山路在他脚下也能如履平地。
风声飒飒,窄路两边的树木杂草飞快倒退,金丝滚边的圆领袍被风拉长又掀飞,翩翩如游鱼入水。
符彦半晌没听见郑清容那边的马蹄声,还以为她又在故意控马,和先前一样跑出了和他同时起落的马蹄声。
然而回头看去,身后并没有人。
符彦心下一喜。
总算是被他甩开了。
先前能让她追上那是因为他没有用尽全力,才不是他马术不精。
看吧,现在他全身心都灌注在赛马身上,和马儿真正做到人马合一,她自然追不上。
他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符彦心情大好,终点将近,正打算快马加鞭冲刺最后的路程,结果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草木葳蕤,她策马在其间,青丝如墨,青衣若水,山峦连绵好似化作了她无形的盔甲,水天一色勾勒出她流线一般的背影。
鹰隼试翼,遨游天地,而她马踏飞燕,驰骋在这一方天地。
是郑清容!
符彦错愕不已。
她不是在他后面吗?
何时到前面去了?
不待他想明白,郑清容忽然调动马首,从杂草丛生中跃起,横挡在他面前。
符彦紧急勒马,马儿嘶鸣,被硬生生逼停。
马蹄刮在地上,擦出好长一段印子,疾风怒吼,催得叶落纷纷。
符彦拽着缰绳心有余悸,凝眉看向面前的人:“郑清容你疯了不是?”
她知不知道这样横冲出来直接把他逼停很危险?要是他一个没刹住,她和他都得玩完。
两匹马儿头贴着头,各自在原地甩着尾巴踢着腿,看上去不像是才经历了生死一线,更像是老友相聚。
“小侯爷就这么不相信自己的御马之术?”郑清容面上不仅没有任何惊慌的意思,反而笑得从容。
就算不信他,也该信她吧。
她既然敢做,那就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符彦眉心突突直跳,指着她的鼻尖,想说想骂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什么叫他不相信自己的马术?这是能混为一谈的吗?
他在京城以横出名,那些个狠的都怕他,偏偏没想到还有郑清容这个不要命的。
她是真不要命,敢孤身闯他的侯府,还敢在方才那种情况下逼停他的马。
不过怒当然是怒的,但符彦更多的是震惊。
目光落到郑清容身下的马上,符彦觉得一定是她给那匹马喂了什么药,不然就靠这匹马并不健硕的体格来看,怎么可能有这般能耐跑到他前面去?
郑清容注意到他的视线,笑道:“怎么样小侯爷,我就说它很厉害吧。”
她能超到他面前来,有一半的功劳得归功于它。
这匹马看起来确实不如侯府别的马儿精神,但那都是因为它被关久了,麻木了。
她在选马时符彦看都看不上它,就更别说拉它出去遛遛了。
一个人就算再有才能屡试不第也会失了心气,更别说一匹马了。
她拉它出来就是要它恢复正常,让它发挥自己本来就有的能力。
就像方才那样。
“你使诈。”符彦才不信。
他怎么会有看走眼的时候?这匹马绝对不可能超过他,绝对。
郑清容啧了一声。
咋还不信呢?
要是单纯的质疑那还好,要是明知道自己错了还不认,那可就不讨喜了。
“何以见得?”她问。
符彦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最后哼一声,只反复一句:“反正你就是使诈。”
郑清容哈了一声,唤他:“小侯爷。”
“做什么?”符彦看向她,语气并不怎么好。
靠使诈赢的人,他没什么好客气的。
不料他话才出口,郑清容忽然一探手,冲他脸上糊去。
她速度快,符彦压根躲不得,脸上直接被糊了一大块凉呼呼又黏腻腻的东西。
等他看清郑清容手上是什么时,才意识到脸上的是泥。
难怪方才她一直单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负在身后,原来那只手里抓了一把泥。
郑清容竟然用泥糊他?
她怎么敢?
脏污让符彦怒从中起,气得浑身发抖,见郑清容还要糊他,调转马头就要避开。
然而郑清容早就预料到他会这样做,摁着他那匹马的马头,不让他牵引马儿的同时再次寄出带着泥的手,势要再给他来上一把。
符彦没办法了,只能弃马而去。
相比被泥沾染上,他宁愿不要马儿了。
身子向后一倒,符彦平稳落地。
却听得郑清容在身后道:“这才是使诈。”
什么?
符彦不明所以。
一回头就见郑清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马儿。
符彦恍然。
他下马了。
比赛评判的标准是什么,是要坐在马背上跑到终点的。
他提前下马,那不就是输了?
“你……”先前被泥污糊了脸的气还没消,这下又被逼下马,符彦简直气得太阳穴疼。
使诈居然使在了他身上,简直可恶。
不过他后面的话并没有说下去,因为郑清容也下了马,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摁在了一棵树干上,捂住了他的嘴,做噤声手势。
“嘘。”郑清容道,侧头看向不远处的丛林。
那里有人。
动作轻快,行为举止训练有素,看上去不像是路人。
符彦还没来得及高兴她也下了马,二人双双违规,谁都不能算赢。
然而意识到她捂住自己的嘴是先前抓着泥的手,立即炸了毛。
这么脏的手,怎么能直接碰他?
符彦挣扎着就要表达自己的愤怒。
郑清容怕他动作太大惊扰到那边的人,不得不拧了他的腰一把:“安分些。”
这下符彦确实不动了。
倒不是被她的话给吓到了,而是被她的动作给弄得一时忘了反应。
从小到大被定远侯捧着护着的符彦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腰间被拧的那一把虽然不疼,但是着实让他感到屈辱。
怎么可以?
她怎么可以?
符彦又羞又愤,无奈被郑清容摁在树上,压根动弹不得,只能眼神控诉。
然而饶是郑清容出手再快,那边的人还是发现了她们这边的动静。
有人朝着她们这边过来,见有两匹马在,手里弯刀闪现。
郑清容眯了眯眼。
这是刺客?
光天化日,隔壁就是宝光寺,不难看出是冲谁来的。
郑清容往树后靠了靠,尽可能将自己隐藏。
她当然不是要躲,这种情况下躲是没用的,迟早会被发现。
她只是想趁其不备。
符彦不妨她突然靠这么近,愣了一刻,脸瞬间红了。
尤其是她的脸几乎都要碰到他的,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他几乎能看到她眸底的光线变化。
心抑制不住狂跳,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实在是心跳如雷难以让人忽视,符彦抬手摸了摸,才惊觉好像是他的。
郑清容看向他。
符彦以为她在看自己有些反常的动作,不免觉得有些尴尬,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他不屑于跟任何人解释。
正想瞪她一眼,结果下一秒,对方直接抽出他腰间的短剑,朝着正前方掷去。
金属入肉的声音短暂出现,随之而来的是低低的痛呼声。
郑清容大步上前而去,一脚踢向被短剑伤了腿正一瘸一拐准备跑走的人。
那人本就伤了腿,突然受力站立不稳,当即双膝跪地。
郑清容顺手卸了他手里的弯刀,指向他的脖颈逼问:“哪边的?来这里做什么?”
那人见自己暴露,当即就要咬舌自尽。
郑清容手腕一转,将弯刀一收,转而用刀柄打过去。
那人直接倒在地上,昏死过去,牙都掉了几颗,哪里还能咬舌。
“冥顽不灵。”见问不出什么,郑清容也不打算浪费时间。
把插在那人腿间的短剑取回,熟练地擦了擦,郑清容便把它递还给跌跌撞撞跑来的符彦:“拿好防身,你先回去。”
突然发生这种事,她也不敢保证局面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所以只能先让符彦回去。
毕竟她待会儿不一定能顾上他,还不如让他赶紧回去,定远侯也好放心。
“你……我的剑……”符彦忽然就结巴了,看着郑清容手里的短剑,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他的姻缘剑,怎么就被拔出来了?
自打他这把短剑问世以来,京中不乏有各家贵女试过,但都不曾拔出过他这把连理,就连他自己也不能。
怎么郑清容轻而易举就拔出来了?
为什么是她?
怎么偏偏是她?
这可是他的姻缘剑,谁拔出他这把剑,他就是谁的人。
郑清容现在拔出了它,那他现在岂不是……
可是她是男的呀!
郑清容嗯嗯两声敷衍:“好了好了,知道是你的,我不过是借用而已,还给你。”
她虽然很想要这把短剑,但是现在都这样了,比赛自然是不能继续的,所以赌注也就不存在了。
真是的,不就是被她用了一下吗?瞧他那个样子,活像是欠了他的一样。
“你……我……”符彦不可置信,面上羞红,就连脸上还糊着泥都管不了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一定是她动了什么手脚,一定是,要不然怎么可能拔出他的剑?
郑清容一头黑线。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刚才那种情况,她身上又没带什么武器,除了借用他这把短剑还能做什么?
要不等着那人来砍死她们两个?
“小侯爷,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说行不行?”
郑清容强行把短剑塞到符彦手里,又把他托上马,在他震惊和错愕的眼神里一拍马儿,把人送了出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跑出丛林,郑清容这才把注意力放到山那边的宝光寺上。
临行前符彦貌似喊了一句什么,但她没注意听。
左右不过是说她“放肆”之类的话,没什么值得听的。
抄起从那人手里绞来的弯刀,郑清容当即向着宝光寺而去。
脚下这座山天然陡峭,自成一片险势,郑清容费了一些力才抵达宝光寺。
彼时脚刚一落地,就看见庄怀砚一招抹了四个人的脖子,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花哨的动作,皆是一击致命。
而那倒在地上气绝的四人,身上的衣服样式和她先前在山头遇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好身手!
郑清容赞了一句。
她知道这位含章郡主会武,当日在王府隔壁的树上就发现了,但此刻亲眼见到还是会惊叹。
庄怀砚看见她来了,丝毫没有被发现秘密的样子,只道:“等你多时了,郑大人。”
第37章 揭穿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叫好前程?……
郑清容挑挑眉。
这话说得,今日宝光寺这局不会就是专门为她而设的吧?
“郡主在等我?”郑清容直接问。
看来是知道她会来,所以专门等着。
不过她和这位含章郡主可没正面见过,唯一一面还是她在树上偷着见的,当时庄怀砚被庄鸿罚跪来着。
怎么一开口就知道她是谁?
“不,是我们。”庄怀砚道,声线冷冷如清泉之上的水雾,几分缥缈,几分清浅。
她说得很简单,前后甚至没什么指代和关联,但郑清容一下子就知道这个“我们”的“们”里面定然包含了安平公主。
庄怀砚自顾自理了理身上的钗裙,似乎方才眨眼间杀人于无形的那个人并不是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端方稳重的京城贵女,行为举止不曾有差。
整理完,庄怀砚对郑清容做了个请的姿势:“郑大人,这边请。”
她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郑清容才肯跟她走,毕竟眼前这一幕确实容易让人怀疑是不是要栽赃陷害。
结果郑清容也不问去哪里,上前一步与她并行,还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白手绢递过来。
庄怀砚不解其意。
郑清容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她擦一擦她的:“有血渍。”
是方才她动手时落下的,不多,只有一点儿,但看上去还是有些显眼,待会儿要是被人看见不太好。
这手绢还是她早上出门时陆明阜给的,让她捎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庄怀砚轻笑,道了声多谢接过她手里的手绢:“看来丹雪说得不错。”
寻常人要是亲眼目睹她杀人,不说吓晕过去,只怕看她的眼神都会变了。
才女之名和杀人二字联系到一起,任谁都会觉得荒诞。
但这位郑大人很不一样,她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和惧怕,还十分淡定地给她递上手绢,让她处理事后落下的血渍。
安平公主说了什么郑清容不知道,但她心里道了声果然。
丹雪,这是安平公主的乳名,非亲近之人唤不得。
看来她一开始想得不错,含章郡主和安平公主确实关系很好。
庄怀砚拿着手绢细细擦去脸上的血渍,完了并没有把手绢还给郑清容,而是收回自己怀中:“待我回去洗了再还给郑大人。”
“一条手绢而已,郡主客气了。”郑清容开始找话题,“不过郡主认得我?”
先前一见着就喊她郑大人,一个在国子监打了人后就被禁足的人,她来京城后的第二日她就被关了禁闭,从哪里认识的她?
“郑大人不也认得我?”庄怀砚反问。
郑清容哈哈一笑。
这当然不能混为一谈。
她是含章郡主,京城第一才女,她认得很正常。
而她认得自己就不正常了。
纵然她名声在外,但进京也是最近的事,如何一照面就知道她是谁?
庄怀砚也不卖关子,解释道:“家兄提过,郑大人是个……”
顿了顿,她道:“是个很特别的人。”
她这个人素来不苟言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只是看上去更内敛,以至于一言一行都显出几分清冷淡漠来。
不熟悉她的人只会觉得她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只要相处久了,便会发觉她这句话有些许不同的情绪起伏。
郑清容噢了声。
她有想过会是安平公主给她说过自己,唯独没想到会是庄世子。
庄若虚?
仔细想想,自己和这位庄世子确实有几面之缘,昨天还给她送钱来着,不过她没要。
“世子也在这里?”郑清容没忍住问了一句。
她不确定庄怀砚先前那个“我们”的“们”里面包不包括庄若虚。
这要是包括,那就有些棘手了。
她属实不太会应付这种病弱的人,打不得话也重不得。
遇上符彦那种刁蛮的还可以逮着悄悄揍上两顿,庄若虚这种瓷娃娃一般的那可是连呼吸放重一些都怕他碎了。
庄怀砚道:“家兄体弱,不便出门。”
这就是没来的意思了,郑清容暗自呼出一口气。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见她如此,庄怀砚不由得正了正色,向她施礼:“家兄向来管不住嘴,若是此前开罪过大人,怀砚在此代他向大人赔罪。”
若不是之前得罪过她,怎么会听到他没来就松一口气的模样。
以她对自家兄长的了解,那张嘴肯定又说些什么了。
要不是有世子这个身份在,只怕早就被人打了好几回。
郑清容忙止了她的礼解释:“郡主多虑,世子并未开罪过我,我只是不太会和身子骨稍弱的人打交道,笨手笨脚怕招待不周,所以才有方才那般表现。”
她实话实说,并不避讳,反正事实就是如此,没什么不可说的。
庄怀砚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那日后恐怕得委屈郑大人了。”
郑清容不明所以。
这话是什么意思?没头没尾的,她怎么感觉不妙呢?
庄怀砚并不打算多说,顾自将她带入一方水榭。
水榭背靠宝光寺,驳岸而出,山水呼应,如果忽略掉姜致将人推入水中的场景,这会是一处不错的赏景地。
看着水花四溅,姜致双手合十,念了几声佛号:“佛门重地,真是罪过,阿弥陀佛。”
虽然嘴上念着罪过,但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认为自己有罪的意思,甚至还探出身去,以水为镜,抚了抚自己的鬓发。
郑清容看了看姜致,又看了看身边的庄怀砚,觉得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怎么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都接连在她面前杀人?这是要拉她下水还是要杀她灭口?
不过庄怀砚杀的人她倒是看清楚了,就是姜致杀的人她没来得及看到。
她只看见一片衣角从美人靠上滑下去,瞧颜色不像是庄怀砚之前杀的那些人,也不知道是谁。
听到脚步声,姜致回眸一笑:“郑大人果然没让我失望。”
先前她还怕单是一张传话信纸不足以让她赴约,现在看到人了,对这位郑大人的认知又多了几分。
敢单枪匹马地来,这位郑大人很自信呐!
看来完全不怕她在这边设了局让她有来无回。
“公主和郡主也确实让我意外。”郑清容学着她的语气道。
是真的有些意外,好端端的,外界传言的两位尊贵女子都在她面前杀人。
姜致失笑:“彼此彼此,郑大人坐吧,不必拘礼。”
说完,率先倚着美人靠坐了下来。
庄怀砚对郑清容略一施礼,也去了姜致旁边坐下,并不讲究什么身份之别。
一看就是和姜致关系极好,否则怎么可能会这般自然。
郑清容看了又看。
公主和郡主都是女子,她现在是男子打扮,坐过去有些于礼不合。
正想说自己站着就好,就听得庄怀砚道:“此处无人,都是女子,郑大人何必再寻托词。”
这边早就清过场了,不然她们也不会肆无忌惮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都是女子?
郑清容有一瞬间的怔愣。
这里就只有她们三人,所以她们知道她是女儿身?
她的易容被识破了?
不可能,师傅的易容术她还是很有信心的。
那么是哪里出了纰漏?让她们察觉了?
“郡主的话我不明白。”郑清容虽然心里诧异,但面上毫无波动。
使诈这种事她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自己要是慌了那就是中计了。
姜致笑了一下,起身走向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绕着她走到她的身后:“郑大人或许不知道,女人和男人身上的味道是不同的,不管再怎么伪装,只要从我面前过,我就知道她是女是男。”
末了,姜致伏在郑清容肩头,歪头盯着她笑:“昨日见到郑大人时,我便知道你是个女子了,你能进京做官,不被人发现女子之身,甚至不到两天就升为主事,真的很厉害。”
郑清容没忍住笑了一声。
所以,昨日她连说两次“厉害”,就是这个意思?
“那公主为何不当场揭穿?”郑清容顺着她的话说。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装傻充愣那就没意思了。
朝廷不容女子入仕,所以制定了一系列规定和规则。
既然当时就发现了她的女子身份,为何不当着百官的面指出来?
姜致摇了摇头:“那可不行,揭穿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女子的生存空间本就不大,若还要相互戕害,岂不是遂了那些男人的意?
郑清容明白了。
揭穿她对她来说没什么好处,帮她隐瞒才有利可图。
所以直接让人送信来,约她宝光寺相见。
如此看来,这位公主比她想象的更大胆。
“公主需要我替你做事?”她问。
发现了她的秘密却没有告发,这不就是要以此为把柄拿捏她的意思?
她当官这么久,对这些手段并不陌生。
姜致拉着她去庄怀砚那边坐下,解释道:“郑大人也不必如此忌惮我和怀砚,我们发现了你的秘密是不假,但刚才你不也看见了我们杀人?”
郑清容坐在两人中间,哈了一声。
所以,方才那些人是故意杀给她看的?
作为把柄交换,让她放心?
“不过有一点我需要给郑大人说明一下,那些人本就该死,我们没有滥杀无辜哦。”姜致竖起食指左右摇了摇。
明明显得几分冷漠的话却被她说得有些俏皮。
郑清容没忍住一笑:“所以公主和郡主叫我来是?”
其实就算姜致不说,她也能猜到那些人不是什么善类。
能在这个时候闯入宝光寺的,还是冲公主和郡主来的,能是什么好人?
“找你合作。”庄怀砚道,言简意赅。
郑清容反问:“怎么合作?合作什么?”
敢把她约出来面谈,必然不是什么喝茶吃饭的小事。
姜致搭手在她肩头,脸靠上去:“过不了多久我和怀砚便要前往南疆,那边我们人生地不熟的,需要有人能帮我们一把,当然也不需要你跟着我们一起去南疆,只需要在东瞿这边给我们提供便利便好,必要时相互通个信。”
含章郡主也要去南疆,这是郑清容没想到的。
南疆那边只送来一个阿依慕公主,而她们这边却要送去一个安平公主和一个含章郡主,她们东瞿也太亏了些。
不过郑清容随即又恍然。
难怪庄怀砚会突然变成姜致的伴读,原来是为这件事做铺垫吗?
毕竟公主伴读跟着公主前去联姻很正常。
绕了半天,她们二人从一开始就筹划了。
所有人都被她们蒙在鼓里,包括皇帝。
想到这里,郑清容不得不郑重起来,看向姜致和庄怀砚:“要我做内应?”
“可以这么说。”庄怀砚颔首。
此去南疆山高水长,她们需要东瞿这边的助力。
这个人必须是可信任的,还得是有能力的。
郑清容就很符合。
都是女子,她更能将心比心。
至于能力,进京后不到两天时间就能查破刑部司贪污案,升官入流,这点儿完全不用担心。
郑清容忽然笑了:“倘若我不呢?”
姜致也不恼:“这有什么的,现在不合作,总有一天你会求着跟我们合作的,到时候就不是你愿不愿意,而是我们要不要你的事了。”
郑清容挑挑眉。
这话说得,很自信,很霸气呐!
随即又听得姜致话锋一转:“当然了,我相信郑大人不会等到以后才跟我们合作的。”
“为何?”虽然被她说对了,但郑清容还是想听听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答话的是庄怀砚:“很简单,因为我们都一样,是女子。”
这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理由,但也是最好的理由。
郑清容笑了笑。
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真的很会抓重点。
她也确实是这样想的。
“当然,也不是让你白帮,你刚来京城,手里没什么人可用吧,我先送你一个。”说着,姜致拍了拍手,“出来吧。”
随着这一声出口,冷风肃肃,一人从水岸另一边翻出。
黑衣墨发,宽肩长腿,一身装束很是干练,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面上的半张银面面具,上面没有什么复杂的纹路堆砌,只有简简单单的一笔尾羽标记,但就这么覆在他脸上,无端显出几分神秘来。
郑清容眯了眯眼。
这就是安平公主身边的高人了吧?
若不是他此刻出现,她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他方才是一直在这里吗?为什么她没有察觉到半分活人气息?
“送我?”郑清容看向姜致。
姜致颔首,给了确切答复:“送你,他什么都能做,很好用,有事尽管吩咐。”
郑清容想了想,没忍住问:“他叫好前程?”
第38章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接下来可就得看郑大……
不怪她这么想。
昨晚的纸条上可是写着“明日宝光寺,送郑大人一个好前程”。
现在安平公主突然说要送她一个人,她合理怀疑这个“好前程”不是前程,而是人。
姜致起先不是很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随后想起什么,笑得前仰后合:“他不叫好前程,姓仇,单名一个善字。”
“蚯蚓?”郑清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疑惑更甚,有些地方管蚯蚓就叫这个读音。
姜致颔首:“小名是叫这个,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了。”
郑清容并不想要:“南疆一行非同小可,公主身边也需要用人,还是让他跟着公主吧。”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一个个一见面就送她东西?
昨天庄世子送她钱,今天安平公主直接送人。
照这样下去,待会儿含章郡主是不是也要送她些什么?
钱送了,人也送了,接下来轮到什么?地?
郑清容笑了笑,收回思绪。
再看那边站着的仇善,银白面具遮罩,只露出半边流利的下颌线,薄唇挺鼻,单看这半张脸也能窥出几分好颜色来。
彼时低眉顺眼,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即将被送人而彷徨或局促。
她感受不出他的一丝活人气息,就像是一个死物,难怪她一直没发现他的存在。
昨晚的信估计就是他送来的吧,来无影去无踪,很擅长隐藏。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啊!
姜致勾了勾唇,并没有要收回送人的意思:“你不必因为人是我送的就有心理负担,其实也不能算是送人,他是我年幼一次出宫时捡来的,是个哑巴,一直悄悄跟在我身边,没人知道,虽然没有武功,但胜在身形灵活,平常打探消息传递消息什么的还算不错,把他交给你也是让你替我继续养着,给口饭吃就行,也不是白吃,你可以让他干活,如你所说,南疆一行艰难险阻,我尚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他这个小可怜要是跟着我去,那我当初又何必救他?”
她这么一说,郑清容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竟然是个哑巴吗?难怪她说方才他现身时怎么只行礼不说话,原来问题出在这里,那还真是可怜。
人总是同情弱势群体的,况且安平公主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给口饭吃而已,还不是白吃的,她要是再推拒,那就不好看了。
“既如此,那便听公主的。”她道。
姜致就知道她不会拒绝,笑着对仇善道:“可都听到了?往后你便是郑大人的人了,先前怎么对我以后便怎么对郑大人,别的不说,但要保证绝对忠诚。”
仇善抱拳,上前一步,单膝跪在郑清容脚边,双手交叠托举至头顶。
他没说话,也说不了话,郑清容一时也不明白什么意思,便问姜致:“这是何意?”
“他们那边的贴额礼,表忠诚的,需要你把手给他,就一下,很简单的,不会有什么。”姜致解释道。
郑清容欲扶他起来:“这就不用了吧。”
往后大家就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了,弄这些感觉好奇怪。
仇善并没有被她扶动,依旧固执地跪在原地,就连手上的动作都不曾变动半分。
姜致摇了摇头,很是无奈:“你也看见了,如果不让他做他会一直像这样跪着的。”
合着这人还是个认死理的?
郑清容忽然觉得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
这往后同住屋檐下,要是在某些事上有分歧,她都没法跟他理论。
因为他不仅固执,还说不了话,跟他理论怎么看都不太现实。
郑清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得太快了。
仇善也看出她的犹豫,两只手不住比划。
郑清容表示看不懂。
好在有姜致帮她翻译:“他说他会听你的话,四方天地可鉴,若有违背,生不得欢,死不得终。”
怎么还发起毒誓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没必要这么严肃。”郑清容解释道。
仇善不依,再次双手交叠托举至头顶。
姜致低声在郑清容耳边说:“就让他贴一次吧,没有这个仪式他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上天为此惩罚他。”
还能这样?
郑清容无法,只能把手递过去。
仇善小心又郑重地拉着她的手往自己额上轻轻一贴,随后向她一拜,整个过程十分虔诚。
和他展现出来的死物气息不同,郑清容能清楚感受到他额头上属于活人的温度,不过有着面具遮挡,眉眼低垂,看不出他此刻的脸上表情。
手上有一层薄茧,看来平常有做特殊训练,还很刻苦。
等他放下自己的手,郑清容也估摸着差不多结束了,顺手拉他起来。
“成了。”姜致笑道。
贴额礼完成,就代表着他会对面前这个人绝对忠诚。
她们做事的,身边没有个忠诚的人,那是万万不敢用的。
她也是想借此告诉郑清容,她不仅是可以信任的,她给出去的人也是可信的。
郑清容看了看仇善脸上的面具,没忍住问了一句:“这个也是他们那边的规矩?”
那边是哪边其实她并不清楚,但光是一个贴额礼都这么讲究,只怕戴面具也是有原因的,就是不知道这个原因是什么。
看上去也不像是因为脸上受了伤不便示人的样子,应该是某种特殊规定。
比如有些地方的人生来就会穿戴项圈,随着年龄的增长,项圈的数量只增不减,直至把脖子堆长。
再比如有些地方的人还会在嘴里塞盘子,盘子塞得越大,代表本人地位越高。
地方不同,所以很多习俗也不同。
她不确定仇善戴面具是不是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习俗原因。
“是,郑大人果然聪慧,他们那边的男子生下来就要佩戴面具,只有母亲和妻子可以看见他们的面容。”姜致毫不掩饰对她的赞赏,顺带解释了仇善为什么要戴面具的事。
原来是这样。
郑清容还是头一次听见这种说法,不免觉得有些新奇。
姜致又补了一句:“当然了,若是有人揭了他们的面具,最后又不肯负责,那么他们就只能去死了。”
“哈?负责是什么意思?”郑清容觉得有必要先问清楚。
要不然日后仇善在她这边出了什么意外她还不知道是啥原因。
“若是男子揭了他们的面具,他们只有死路一条,若是女子揭了他们的面具,愿意让他成为枕边人,那他们就不必死了,反之也是一死。”
郑清容觉得这个规矩过于不近人情了。
一张脸而已,有什么能比命重要?动不动就死死死。
看了一眼站去一旁的仇善,郑清容觉得自己真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关键是这个山芋现在还不能还回去,贴额礼都成了,还回去算什么?
但愿仇善在她这边的日子里不要出什么意外,要不然她到时候可没办法跟姜致交代。
郑清容在心里暗自祈祷。
好好的人让她帮忙养着,这要是给养死了,那可就不好说了。
虽然但是,她心里还是不赞同这个面具的规定。
她一向不喜欢束缚,这种规定要是安在她身上,她必然会撕烂这破规定。
“我也有份见面礼要给郑大人。”庄怀砚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的印章和一沓铺子地契,“这是我这些年经营的铺子,京城和别的州府都有,郑大人如有需要,可随时拿着这枚印章前往取用,当然,不仅是东西,人也是一样的。”
还真是送地呀!
郑清容咋舌,叹一句庄家这两兄妹不愧是孪生兄妹。
不仅是脸相像,就连送东西也是差不多的。
庄若虚昨天在赌坊给她送钱,今天庄怀砚就在这水榭里给她送铺子。
出手还都很大方。
因为她只是这么随便一瞥,就发现庄怀砚那沓铺子契约里酒楼茶馆、首饰衣铺都有,范围很广,不是只单做某一行业。
能在京城经营好一家就已经很不易了,结果庄怀砚不光是在京城有铺子,其他地方也有。
这必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很厉害呐!
“郡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无功不受禄,郡主不必如此。”郑清容道。
这句话她先前就对庄若虚说过,现在原封不动再给庄怀砚说一次。
庄怀砚并没有因此泄气,而是如实说了自己的打算:“我此去南疆山高水长,家兄体弱,再加上说话常常没个把门的,若有得罪人之处,还望郑大人帮忙照看一二。”
以往有她在身边管着看着,庄若虚就算说话再怎么不中听,惹了麻烦她也能暗中解决。
但是今后她去往南疆,留下庄若虚一人,她实在不放心。
她兄长哪里都好,就是那张嘴毒了些,总是能把人气个半死,偏偏他还笑得最开怀。
她要是离开了,保不齐他哪天就被人套了麻袋打了去。
就他那个身子骨,被打了那还了得?
郑清容哈了一声。
这是也要给她送人了?还是变相的。
公主给她送了个哑巴暗卫,郡主转头就给她送了个病秧子兄长。
她这边很像一个收容所吗?
昨日跑来一匹马不够,今日又来两个人?
难怪先前庄怀砚会说“那日后恐怕得委屈郑大人了”这句话,原来当时就有这个打算了吗?
“郡主……”郑清容觉得有必要说说自己不合适照看她兄长的原因。
养猫养狗养马她还能接受,养人,那就不是她的强项了。
仇善虽然不会说话,但他能生活自理,不需要她多费心思,她只需要给他口饭吃给他个地方睡就行。
庄若虚就不一样了,这种病弱的瓷娃娃,在赌坊里笑了下都咳得不成样子,真要塞给她照看,只怕没两天好活头了。
看了看庄怀砚,郑清容心下复杂。
她就说庄家兄妹二人的关系不会像外人说的那样恶劣,之前国子监打人肯定是兄妹二人合计好的。
要不然庄怀砚现在怎么可能让她帮忙照看庄若虚,甚至不惜拿出了这些年自己的经营成果。
只可惜,她爱莫能助。
“郑大人,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谁可以帮我了。”庄怀砚向她一礼,打断她未出口的话,“我就只有兄长这么一个亲人了,兄长身子不好又一直无所建树,冷硬不通情理的父亲本就不喜,过往有我在,父亲对兄长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我若是走了,兄长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听她这样说,郑清容不由得想起那天在树上看见的场景。
庄鸿对他的女儿和儿子显然都不满意,否则当日也不会给二人一人一耳光。
庄怀砚虽然文武双全,但庄鸿并不喜欢女子做这些。
庄若虚虽然是男子,无奈生来体弱,难以挑起大梁。
这些年两人在庄王府的处境怕是都不怎么好。
“郑大人,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很是为难,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见郑清容迟迟不表态,庄怀砚再次一礼。
她知道这样很不礼貌,像是把人架在火上烤,有逼迫之意。
这不是她的本意,而是她真的没有人可以托付了。
底下的人有是有,但不足以为兄长遮风挡雨。
只有郑清容,她有能力也有地位,除了她,她想不到比她更适合的人。
郑清容心底对庄怀砚是怜惜的。
同为女子,不说感同身受,就算是设身处地想一想,也能很大程度上共情。
女子在这个世道本就不易,在个人能力范围之内,能帮便帮好了。
想到这里,郑清容松了口:“照顾令兄之事我这边可能无能为力,但若是世子遇到危险,又或是闯了什么祸惹了什么人,我姑且可以出面帮一把。”
照顾人她不擅长,解决麻烦还算是得心应手,有经验。
庄怀砚再三向她道谢。
这样就很好了,她不奢求多的,有人能在关键时刻帮一下兄长就很好了。
为了让她安心,郑清容只好收下了她的印章和铺子地契。
不过收是收了,但用估计是不会用的。
主要是她这边若是不收,只怕庄怀砚那边还是会担心。
收下印章这些东西,也可以给她吃颗定心丸,代表她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解决了这些事后,郑清容不由得问:“不知接下来公主和郡主可有什么安排?”
一般这句话都是旁人来问她的,像之前陆明阜、杜近斋等人就这样问过。
但今天的主场显然不是她的,所以她需要反过来问问姜致和庄怀砚。
姜致笑道:“接下来可就得看郑大人的了。”
见郑清容很快接受了她们二人的见面礼,姜致心情很是不错。
原本以为这一次会面多少有些波折和坎坷,毕竟有些仓促,很多事来不及准备,没想到意外地顺利。
大概因为郑清容是个爽快的聪明人,所以沟通起来很简单。
“此话怎讲?”郑清容没想到话题又落回到了自己身上。
姜致直言不讳:“我那衣冠楚楚的父皇不是说等你立了功封你做员外郎的吗?今日便是你立功的好机会。”
从六品员外郎的职权可比从八品主事高多了。
而且她探知到郑清容有意接触京城最近那出泥俑藏尸案,员外郎这个官职更能助她参与此案。
上下一联系,郑清容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功是什么:“先前杀的那些人?”
姜致勾唇:“是。”
看吧,她就说郑清容很聪明,有些话不用她说出口她自己就能知道。
到底是在官场上混的,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有些事说个头就能猜到尾。
庄怀砚补充道:“他们是西凉人,得知东瞿和南疆有意联姻,便暗中来破坏这桩姻亲,今日他们的目标是丹雪。”
郑清容道了声原来如此。
西凉和北厉早先时候就联手了,一起攻打并吞并了周遭不少小国,所到之处战火纷飞,民不聊生。
如今还能与之匹敌的也就只有东瞿、南疆、中匀几个国家。
中匀一向不参与各个国家之间的纷争,被邀联也好,被围攻也罢,中匀从来不沾边也不畏惧。
西凉先前有意联合中匀一起共谋霸业,但都被中匀君主给拒绝了。
见中匀如此不识好歹,西凉后面还向中匀发动过战争,但中匀是块难啃的骨头,几次进攻偷袭西凉那边都没有讨到好,所以西凉也就放弃了,转而盯上了东瞿和南疆。
此番见到东瞿和南疆有意联姻,又怎么会让两国如愿。
杀公主破坏联姻,这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只要公主死了,连接两国的唯一枢纽也就没了。
到时候东瞿和南疆说不定还会成仇,西凉和北厉再乘虚而入,到时候东瞿就岌岌可危了。
“救了即将前往南疆联姻的公主,这个功劳够大了吧。”姜致应和道。
郑清容觉得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再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姜致显然是知道西凉那边准备在她身上动手脚的消息的。
说不定这个消息就是眼前这个叫仇善的人查探到的。
思及此,郑清容不由得看向沉默的仇善。
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比划了几个她看不懂的手势。
郑清容看不懂手语,便示意他没事。
目光落回到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二人身上,郑清容觉得意外的是,既然提前得知这个消息,为何今天还要特意出宫来给这些西凉人机会?
只有一个理由解释得通,那就是今日宝光寺一行真是专门给她设下的局,给她铺路呢。
先前信中说的“好前程”就是这个吧。
安平公主以自己为饵,含章郡主亲自上阵,这是直接把饭嚼碎了喂到她嘴边,都不用她再动的。
第39章 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些 做事总是有舍才有……
姜致抚了抚鬓发:“郑大人怎么来的,想必应该也有安排了吧?”
她和皇帝来宝光寺祈福,除了禁军,带的人都是特定的。
郑清容并不在其中,却敢来赴她们的约,那就说明她应该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能从扬州一路走到京城,又能从一州佐史做到刑部司主事,她不信她这么莽撞,什么都不做直接来了。
这要是被发现,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有劳公主挂念,都安排好了。”郑清容笑道。
她今日在侯府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可不是一时兴起或者胡乱作为。
从她踏进侯府那一刻,她就在为今日的会面铺路。
手持荆条闯符彦的房间,激他跟自己赛马,这一路上可都有人看见了的。
卢侍郎既然有意让她参与泥俑藏尸案,对她这边应该是有所关注的。
跟着她一起去侯府赔罪的人被扣下了,想必卢侍郎那边应该已经接到消息。
算了算时辰,小侯爷也差不多回去了,消息传开,卢侍郎那边估计很快就会赶来。
有符小侯爷做证,外加卢侍郎做保,她的理由很充分了,不会出什么问题。
“公主的腿好了?”想起昨日安平公主还是坐着轿辇的,今日便能下地行走,和常人无异,看不出半点儿异样,郑清容不由得问了一句。
姜致莞尔:“原本事情没办完之前,是暂时好不了,不过为了迎接郑大人,当然得提前好。”
这话说得。
郑清容失笑。
还能开玩笑,看来伤势还好,不算严重。
“宫女太监很快就会回来,不如现在开始?”姜致询问她的意见。
虽然人都被她借口调离了,但为了保证她的安全,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过不了多久那些人就会回来。
她们得在那些人回来之前行动。
郑清容颔首:“可以。”
万事宜早不宜迟,有些事越早做越好。
看了一眼仇善,郑清容道:“你先避一避?”
既然安平公主先前说没人知道他的存在,那么他必然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
提前暴露,对他,对她们来说都没有什么好处。
仇善略一抱拳,一阵风响之后便消失在了原地。
郑清容眯了眯眼。
没有武功,却能做到这种地步,很厉害呀!
她忽然想起先前遇到的一个人也是这样,不会就是他吧?
庄怀砚把先前杀人的工具交给郑清容:“那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郑清容伸手接过,心领神会。
她发现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真的很大方。
她还没帮她们做什么呢,两位就先给了她这么一份大礼。
送人送钱不够,还给她送机会,是真当得起昨晚纸上所说的“好前程”几个字了。
在郑清容即将碰到刀具的时候,庄怀砚忽然又收了回去,在自己胳膊上来了一刀:“这样看上去是不是更真实些?”
血肉翻飞,血顺着刀口流出,郑清容盯着那道划出来的伤口,无奈一笑:“是,不过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些。”
她注意到庄怀砚处理伤口的手法很有一套,虽然是自己划伤的,但是看上去就像是被人砍出来的,就算是御医也看不出来。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安平公主敢以自己为饵,含章郡主敢给自己补刀,这两位可都是个狠的。
她该庆幸没有成为她们的敌人,要不然得有她头疼的了。
“做事总是有舍才有得。”做完这一切,庄怀砚这才把刀交给郑清容。
尽管伤口在流血,但她很是平静,似乎感觉不到疼一样。
这种超然的淡定和从容,让郑清容不由得怀疑。
若是有朝一日庄怀砚分析出她自己的死能让局势更有利她们,她会不会也毫不犹豫给自己脖子来上一刀?
姜致连忙上前查看庄怀砚的伤,心疼得不行:“这么深,很疼吧,回去我让人给你准备最好的伤药。”
“不碍事,小伤,先做事。”庄怀砚道。
随着姜致的一声惊呼,很快,宝光寺就乱了起来。
公主遇刺,上香祈福一事不得不提前终止。
姜立和一众大臣赶来的时候,就看见姜致一脸惊惶,和庄怀砚相互搀扶缩在角落。
见皇帝来了,宫女太监齐齐跪了一地。
“丹雪?怎么回事?”姜立急忙走向姜致查看她的情况,后一句是对旁边宫人说的,厉声询问,声音冷冷,开口便能听出他很是不悦。
宫人自知失职,色愈恭礼愈至:“回陛下,公主抵达宝光寺之后便一直喊腿疼,唯恐耽搁今日祈福之事,便在此处小歇,命虜才们去拿伤药,不承想有人会在这个空当刺杀公主,陛下恕罪。”
以往犯些小错还有安平公主帮着说话,但今日情况特殊,伤的是安平公主。
陛下有多看重安平公主他们不是不知道,前不久公主才从楼上摔下伤了腿,今日又遇刺,他们这些人伺候的人难辞其咎。
大臣们闻言皆是一惊。
这可是京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究竟什么人如此胆大,竟敢行刺公主?
孟平眼尖,注意到一旁的郑清容:“郑大人也在这里?”
这个时候她不是该在刑部司处理公务吗?怎么跑这边来了?
见姜立看过来,郑清容上前施礼,三两句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陛下,微臣今日听从陛下的意思,去侯府给符小侯爷赔罪,无奈符小侯爷要跟微臣比赛马才能原谅微臣,这一比就比到了宝光寺隔壁的山头,碰上了鬼祟之人,一路跟着追过来,便看见有人欲行刺公主和郡主。”
反正被她伤了腿打晕的人还在原地,她不怕皇帝派人去查她说的是否属实。
至于会武这件事就更不用隐瞒了。
昨天处理罗世荣等人贪污之事时皇帝就该知道了,毕竟能从杀手手里死里逃生的,没点儿功夫在身上怎么行?
杜近斋昨日上朝弹劾的时候应该也说过这件事,所以她不需要过多解释。
姜致惊魂未定,一瘸一拐跑向姜立,抓着他的手臂哭诉:“父皇,郡主方才替我挡了一刀,若不是郑大人及时赶到,儿臣和郡主恐怕就要命丧当场了。”
她的金钗都掉了,一缕青丝散下,手也在轻微颤抖,不难看出方才被吓到了,姜立忙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之前从苍生楼摔下来都没哭,看来这次是真的吓到了。
目光触及到庄怀砚被血染红的胳膊上,姜立眉宇间的怒意更甚:“传御医,查查是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刺杀当朝公主和郡主。”
皇帝出行,为了应对突发情况,御医都是随行的。
是以此刻被传召,很快便有御医拎着药箱赶来给庄怀砚瞧看伤势并上药包扎。
与此同时,也有禁军去查验先前那些被庄怀砚杀死的人,很快便来回禀:“回陛下,他们身上都有雪狮图腾标记,是西凉人无疑。”
西凉人奉仰雪狮,每个人身上都会纹上雪狮图腾,是做不得假的。
“西凉贼子,简直是胆大妄为。”姜立怒道。
大臣们色愈恭礼愈至,也知道姜立在怒什么。
别国的人都跑到自己地盘上了,还明晃晃杀人,他们这边竟然一点儿消息也没有收到,边关那边的人都是做什么吃的?
不杀他这个君王反而去杀公主,这不就是冲着联姻一事来的。
公主要是没了,谁去联姻?
阿依慕公主已经启程,届时他们这边交不出安平公主,南疆那边必然不会再跟他们东瞿联合求安,说不定还会觉得在戏耍他们南疆,转而去投靠西凉和北厉。
那时候东瞿面对的就是三个国家的合力围攻了。
“陛下,西凉此番来势汹汹,不得不防。”有大臣顶着压力道。
虽然知道自己说的是废话,但这个时候总要说些什么来平皇帝的怒火。
若不然,皇帝的怒火可能就要烧到他们头上了。
打目前是打不得的,打西凉一个就代表着还要打西凉背后的北厉。
北厉的四王子独孤胜最是骁勇善战,人如其名,凡是他领兵的战事就没有败北过的。
此番和西凉联手攻打别的国家也正是由他一手操办的,虽然西凉也参与其中,但他在其中出了很大的力。
要是东瞿这次主动出击,这不是直接给了西凉和北厉发兵的由头?
只要他们东瞿这边集结兵马攻打西凉,不消片刻,北厉的铁骑就会踏破边域城门。
估计西凉那边也是清楚这些个利害,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敢到京城来杀人。
因为这个哑巴亏他们东瞿不吃也得吃。
有人开口,便又有大臣紧随其后提出建议:“陛下,联姻在即,安平公主绝对不能再出事了,西凉这次未得逞,后面只怕还会再寻机会,需早做防备,这些日子不如让公主好好在皇宫养伤,皇宫守卫森严,有什么事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短短几天安平公主就出了好几回事,他们也怕呀。
现在安平公主的安危可是干系整个东瞿的存亡,真要出了点儿差错他们也跑不了。
宫外不安全,那就让她待在宫里。
毕竟普天之下有哪里能比皇帝的皇宫安全?
既然打不得,那就改攻为守。
先保证安平公主的安全再说,等把人送到南疆去,东瞿被动的局面就迎刃而解了。
有人觉得宫里也不见得安全,毕竟安平公主才从宫里的苍生楼上掉下来,于是补充道:“陛下,臣方才听宫人说安平公主喊腿疼,想来是前些日子从苍生楼摔下来伤到了根本,还是让御医时时照看着,免得落下病根。”
就让她待在长乐宫里,哪里也不许去。
这样既避免了西凉的刺杀,又可以很大程度上减少意外发生。
只待南疆的阿依慕公主抵达京城,便立即把安平公主送过去。
一旁的郑清容听得眉头直皱。
这算什么?
打着为安平公主好的名义幽禁公主吗?
她当然知道西凉打的是什么主意。
咬准了她们东瞿不敢出兵,所以大老远跑来刺杀,就连掩饰都不稀得掩饰,明晃晃告诉她们就是西凉做的,雪狮图腾不就是最好的印证吗?
可是就算出于大局考虑不能出兵,那也不能把责任全都推到安平公主一人身上吧?
他们不会以为卖公主求安稳很光荣吧?
一个个不去找寻更适合东瞿现阶段破局的办法,反而逮着安平公主不放,企图通过限制她的自由来求全。
真以为和南疆联姻后就万事大吉了?
西凉那边现在就敢搞事,怎么保证联姻途中不会变本加厉?
再说了,南疆王那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还不清楚呢,他们倒好,自己先安排上了。
难怪安平公主要联合她反了这朝廷,这些个张口闭口大义的伪君子,换她她也要反。
想到这里,郑清容上前一步,打算虚心指出问题所在:“陛下,微臣以为方才几位大人所言不妥……”
她一开口,立即有人出声打断:“郑主事,就算你检举穆从恭等人受贿有功,可也不要过于得意忘形了,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流外官出身的人本就低人一等,昨日在朝堂上看她大出风头,连升几级,他们很多人本就不爽。
现在逮着她的小辫子,可不得狠狠指摘一顿。
一个小小刑部司主事,上朝都是站在末位的,哪里有在圣上面前谏言的机会?
不会真以为查破了一桩贪污案,在圣上面前露了脸,就觉得自己很特殊很不一样,从此能够平步青云了吧?
这种人他们见多了,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郑清容本就被他们先前那些话惹得一肚子火,此刻有人触了她的霉头,当即反唇相讥:“这位大人,既然陛下面前还轮不到下官说话,那下官不同陛下说,下官同你说如何?”
“敢问这位大人,你如何保证西凉此次刺杀不是一个幌子?万一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公主而是陛下呢?说句大不敬的话,刺杀陛下难道不比刺杀公主更能让东瞿陷入动荡吗?诸位大人将公主困在皇宫之中,表面上看似照顾了公主安危,可这何尝不是给了西凉机会?万一西凉人趁机混入,陛下的安危你又如何保证?”
“再者,此次刺杀太过明目张胆,明摆着告诉我们他们的目的是破坏东瞿和南疆两国的联姻,诸位大人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对方会把矛头指向这次联姻?或者我换个方式问,这桩联姻是谁先提出的?又是谁一直在背后极力推动的?这桩联姻最后成或是不成,谁会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第40章 真是她的贵人呐 不若立个军令状
前面说什么担忧皇帝安危纯属是她抓瞎的,她想说的重点是后面那句。
此次联姻成与不成,谁是最大的获益者?
联姻成了,南疆那边和东瞿算是暂时联盟,能够抵御虎视眈眈的西凉和北厉。
联姻不成,南疆也有正当的理由,可以转投西凉和北厉。
很明显,无论如何,南疆那边都是获利的。
说话的那位官员被她一席话堵得不知道怎么接。
皇帝还在这里呢,皇帝都没发话,她突然转了口风来问他一介臣子,这不是把他架起来了吗?
再加上昨日郑清容那句“敢问”直接把穆从恭给问到了大牢里去,现在又来问他,这让他无端有些发怵。
虽然心里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是他并不想在气势上落下风,于是指着郑清容转移话题:“你说的这些暂且不论,我也想问问郑主事,你昨儿才救下了杜侍御史,今日又碰巧遇到了公主和郡主被行刺,郑主事可真是及时得很呐。”
言外之意,就是怀疑她才是这两起事的始作俑者。
每次她都在现场,一次可以说是巧,两次算什么?
郑清容挑了挑眉。
搅浑水呢这是,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说不过她就把矛头指向她,真是跟穆从恭一样讨厌呢。
“听大人这意思,看来不是很希望杜侍御史、公主以及郡主等人安然无恙呢?我的出现让大人你很失望是吗?非要看到公主等人的尸首才好,食君之禄不为君分忧,反而指责起我来。”说到这里,郑清容向姜致拱了拱手,“陛下,微臣愚钝,不知这位大人安的是什么心?”
“你……”那官员气急败坏。
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只是想挫一挫郑清容的锐气,让她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结果现在郑清容三两句就颠倒了黑白,踩着他在陛下面前表现,他怎么能忍。
正想反唇相讥回去,不料姜致突然厉声打断。
“够了。”
遇到这种事姜致本来心情就不好,西凉贼子的事还没解决,他的臣子还在这里窝里反,真是会添乱。
“郑主事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争论那些没有意义的事算什么?”姜致不耐烦道。
官员们顿时噤声。
这是站郑清容的意思了?
虽然听起来都训斥了争辩的两人,可前一句更是肯定了郑清容方才所言。
大臣们心里都有了数。
看来这次郑清容及时出现救了公主和郡主,很得皇帝的心。
不过想想也是,安平公主此番若是遭遇不测,他们东瞿可就四面楚歌了。
恰在此时,有太监来禀报,刑部侍郎卢凝阳求见。
听闻郑清容跟符彦赛马的终点是宝光寺隔壁的山头,卢凝阳心里本就有些担心。
皇帝和公主祈福不是小事,闲杂人等若是未经允许出现在附近,那可是要被问罪的。
当见到符彦失魂落魄回来后,他就知道肯定出事了。
于是急急忙忙赶来,想要为郑清容做保。
姜立不意卢凝阳会突然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求见,便问了一句:“他来做什么?”
刑部司最近才出了事,卢凝阳一个刑部侍郎不帮着刑部尚书处理部内事务,反而跑来宝光寺这边,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太监把卢凝阳交代的话原封不动回了:“卢侍郎说,郑主事为了赔罪不得不同符小侯爷赛马,若是因此惊扰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众人一听这话,心里也知道卢侍郎是来干嘛的了。
显然是来给郑清容撑腰的呀!
也不知道郑清容走了什么好运,竟然能让卢凝阳这种从不替人出头的老臣帮她说话。
姜立本就打算宝光寺祈福后让刑部这边接手泥俑藏尸案,正好卢凝阳来了,便让他进来领旨。
小太监领命而去,很快卢凝阳就被带来了。
见郑清容好好的,卢凝阳当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来得不算晚。
但是看见安平公主散乱的头发以及含章郡主包扎的胳膊时,不由得又有些疑惑。
方才这是发生了什么?看上去不像是上香祈福的样子。
哪有祈福能祈成这样的啊?
无奈现在也不是多问这些的时候,便只能向姜立叩拜:“陛下恕罪,郑主事出现在这里事出有因,并不是有意打扰陛下和公主祈福,还请陛下念在郑主事昨日检举贪污有功的份上,网开一面。”
姜立让他起身说话:“卢侍郎不必担心,朕没有怪罪郑主事的意思,相反,郑主事救护公主和郡主有功,当赏。”
卢凝阳一怔,才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难怪他方才见郑清容没有丝毫因为冒犯君主而惶恐的神色,搞半天原来是有这样一层原因在。
可以啊,出去赛个马的功夫还能立功!
不愧是他刑部的人,就是厉害!
“你来得正好,大理寺那边迟迟查不出泥俑藏尸一案,你安排安排,连同御史台那边一起看看,争取早日得出结果。”姜立说了自己的打算。
案子性质恶劣又悬而未决,长时间下去也不是个事,必须得早日侦破。
卢凝阳懂了。
要他刑部连同御史台,这就是要三司推事的意思了。
卢凝阳领旨,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意思:“陛下,刑部司眼下人手欠缺得紧,两位郎中手里都有地方的大案需要处理,抽不开身,高员外郎最近又告假,臣之前同郑主事探讨过此案,郑主事对此案颇有见解,臣想让郑主事也参与其中。”
这要是之前,他直接这样提议肯定不妥,陛下能答应的可能也不大。
但现在不一样,郑清容救护公主有功,他此刻再提那就合适多了,胜算也大。
姜致思索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卢凝阳的提议是否可行:“这样吗?”
经过昨日的贪污案,他也知道现在刑部人手肯定不够,尤其是刑部司这边。
现在还要接手泥俑藏尸案,更需要用人。
但郑清容现在还只是一个主事,没有资格参与三司推事。
东瞿官制严格,什么官做什么样的事都是有规定的,若是让她处理不属于她这个职位的事,很难服众。
这让他有些犯难。
见姜立面露犹豫之色,卢凝阳加了把火:“陛下,臣记得陛下昨日允了郑主事一个恩典,说只要郑主事立了功就擢升他为员外郎,眼下郑主事不就立了功吗?陛下先前也说了郑主事当赏的,不若就赏他这个吧。”
郑清容在一旁听得只想连连点头。
要不是现在这个情况不允许,她简直想给卢凝阳拍手叫好。
真是太给力了!
她还怕卢凝阳这边不好开口,没想到卢凝阳比她想象的更聪明更厉害,句句在理,全程没有一句废话。
真是她的贵人呐!
然而她高兴了,在场的官员就不怎么高兴了。
主事的位置都没坐热乎呢,这是又想升官了?
他们官升一级都累死累活,郑清容却轻轻松松在两天之内连升几级,他们怎么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有官员本就看郑清容不顺眼,当即反对:“陛下三思,虽然陛下之前是说过郑主事立功后封她做员外郎,但这个立功是建立在主事的位置上,郑大人才任职刑部司主事,于内并无出众才能,于外尚未有所功绩,若贸然擢升为员外郎,这叫其余主事如何看待?”
昨日能成功检举穆从恭等人说不定只是她运气好,正好撞上了而已,让她得了一个刑部司主事的位置已经是给她脸了。
现在仗着救护公主和郡主的事,还想要员外郎的位置,简直太不要脸。
有人开口,便有更多人附和。
“陛下,刑部司纵然缺人手,也不能病急乱投医,三司推事不是小事,就算刑部司郎中和员外郎抽不出人手,卢侍郎也可亲自上阵,让一个新上任的主事参与此案,实在太草率了些。”
“郑主事此番救护公主和郡主有功,于情于理是该当赏,但直接赏官职未免有些过了,若人人都靠此捷径升官,谁还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做官?长此以往,我东瞿终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啊陛下。”
官员们你一句我一句,皆是不同意,说到最后,甚至恶意揣测卢凝阳和郑清容两人。
“卢侍郎如此高看郑主事,此番甚至不惜替郑主事说好话讨官职,焉知不是收了郑主事什么好处?陛下可千万不要着了他们的道。”
最后更是齐齐呼喊:“还请陛下三思。”
姜致和庄怀砚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讽刺。
看来郑清容在朝廷之中的处境不比她们好。
不过这也很正常,一个来京城不到几天的流外官,直接跳过流外铨授了职事官,这不让人眼红才怪。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郑清容太特殊太扎眼了,很容易被群起而攻之。
就像现在这样。
姜立被吵得头疼。
先前关于西凉贼子的事一个个装鹌鹑,现在倒好,为了一点儿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这次反对的声音比他封郑清容做主事那次还要大,还要多,很明显的众怒。
要是真听取了卢凝阳的建议,让郑清容升任员外郎参与此次的三司推事,只怕难平众怒。
可是刑部司那边缺人手也是事实,况且方才卢凝阳也说了,郑清容对此案有独特的见解。
他对这个扬州来的主事还是有些看重的,若她参与进来,说不定真能有助查破此案。
他现在要的是结果,只要能尽快查出结果,那什么都好说。
想到这里,姜立打算听听郑清容的怎么说。
事情都是因她而起,她这个当事人也该说两句表态。
“你怎么看?”姜立看向郑清容。
郑清容淡定得很:“陛下,卢侍郎如此提议也只是想让微臣有参与泥俑藏尸案的资格而已,不承想拳拳之心却被诸位大人误解至此,甚至遭到了人品攻击,实在让人心寒,微臣没有挟功图报的意思,只是想尽一份自己的力替百姓做事,为陛下分忧,微臣自知位卑职小,不如在场诸位大人有经验,也没有足够的功绩让诸位大人对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地方官员改观,既如此,微臣不参与这个案子便是,陛下不必为难,诸位大人也不必再揪着此事不放。”
她这一番话说得很有条理。
先是替卢凝阳洗脱莫须有的罪名,再是从自己的角度说起对这件事的态度。
字字句句皆是出自肺腑,并没有因为被众人反对就慌了神。
姜致听了后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还得是聪明人呐,没有直接对上这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而是以退为进。
果然,官员们一听这话就急了。
“说得好像你参与这桩案子就能查明真相似的。”
还话里话外阴阳怪气他们,什么玩意?
郑清容一脸平静,张嘴却是气死人的话:“别的微臣不敢说,但若是相比在场的诸位大人,这桩案子微臣能处理得更好。”
这下所有人都炸了,真是好大的口气。
听听她说的什么话,这不就是说他们都是废物吗?比不上她一个小小主事有本事。
不就是在扬州颇有几分贤名吗?搞不好还是花钱买来的,给自己造势呢!
竟然敢当着他们的面这么说话,真是狂妄又自大。
这下众人从一开始的反对变成了愤懑,他们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能怎么处理这桩案子处理得比他们更好。
“郑令史既然如此自信,不若立个军令状,若是不能在规定时间之内侦破此案,那便以死谢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