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谁说本官没有证人 谁告诉你我是疯子的……
屠昭把东西都放下后就不动声色走到了郑清容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郑清容点点头,面色不变,旁人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马车里的婢子见状疑惑不已:“郑大人他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呀?公主你能读出来吗?”
阿依慕公主眯了眯眼:“说话的人挡住了唇,看不到,读不出。”
公堂之上还说悄悄话,东瞿人真是有毛病。
尤其是那个姓郑的。
被问话的铁匠一直没说话,只看着地上的泥俑,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地上的泥俑碎片也不是乱乱地堆放到一起,而是在平面上拼凑出泥俑的大体形体,和当初郑清容在大理寺拼的形式一模一样。
但无一例外,都是后腰处有一个圆形孔洞。
铁匠没说话,一旁的独眼汉子倒是先开口了:“一个泥俑而已,成型后磕磕碰碰,撞出个把孔洞也很正常,再说了,东瞿做泥俑的人这么多,怎么就能判断铁匠就是杀人凶手?他只是一个打铁的。”
“本官在问他,你插什么嘴?”郑清容瞥了他一眼,“还有,本官说的是有缺口,你怎么就知道是孔洞?泥俑是你做的?还是你看见别人做的?”
说起这个别人,郑清容还特意看了铁匠一眼。
“我……”独眼汉子被怼得一懵。
是啊,她刚刚说的是有缺口,可没说什么孔洞,他怎么就不打自招了?
见独眼汉子没了话说,郑清容又看向铁匠:“只是打铁的吗?大理寺和御史台那边查到的消息可不止这样,你家以前是做泥俑的,到了你这一代才转做的打铁,至于为什么会认定你,是因为你以前做过泥俑,而在藏尸的泥俑里除了死者的尸体,还有一截男性的擘指指骨。”
剩下的话郑清容没有继续,而是交给了屠昭来说。
屠昭收到了她的眼神示意,一步步走向铁匠的同时将自己验尸得到的信息一一说了出来:“经验尸,死者死在十九年前,死时四十二岁,而多出来的那根指骨的骨龄才四十岁,还是一名男性的,当时这名男性,也就是杀人凶手被死者咬断了手指,还吞入了腹中,不过凶手知道京城有位活死人肉白骨的慎夫人能接断指,便剖开了死者的肚腹,想把断指取出来,找慎夫人帮自己接回去,可惜那断指被死者咬得不成样子,已经接不回去了,所以只能丢弃。”
等走到铁匠身边时,屠昭忽然蹲下身来,一把拉过他的右手,捏着他大拇指有些发黑脓肿的断处:“而你这根手指,纵然后面焊上了铁指头,但从根骨和皮肉上来看,分明也是在那个时候被咬断的,十九年前,你正好四十岁。”
“什么剖肚腹,什么接断指,没听说过,至于铁匠的手指,分明是打铁时不小心打断的,你看这么一眼,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他的手指是被咬断的,话里话外指认他是凶手,凭什么?”独眼汉子反驳道。
他也是个明白人,知道郑清容是个惹不起的官后,也不跟她掰扯了,转而跟屠昭扯皮。
一个女娃娃而已,他说不得郑清容,还怕说不得她吗?
然而他并不知道屠昭说话可没有郑清容那么客气,当即喷了他一脸。
“凭什么?”屠昭呵了一声,“凭我娘是慎夫人,凭我是仵作,十九年前,我娘给人接好了断指,这事轰动得很,别说整个东瞿了,南疆西凉都知道,你没听说过,那只能证明你是聋子,我做仵作的,不仅能判断出他的手指是哪一年断的,怎么断的,我还能判断出你那只瞎了的眼睛根本不是你所说的摔倒磕坏的,而是被某种长条形圆钝物件给戳的,因为之前没有机会上手检查,所以我并不确定是什么东西伤的,但是昨晚在你客栈吃了那顿下了迷药的饭时,我突然就有了猜想,你的眼睛很可能是被某根筷子给戳废的。”
屠昭一边说一边强势掰过独眼汉子的脸,逼视他已经瞎掉往里凹陷的眼睛,同时上手按压:“看看这只眼,尚存的眼球碎片并没有呈现出飞溅状,这么一个符合筷子圆头的窟窿,不是筷子伤的是什么?从正面插进去,直接戳爆了眼球,若是再深一些,别说你的眼睛,你的脑袋都别想要了,不仅如此,你这眼睛的伤可比铁匠手指的伤还要早几天。”
独眼汉子哪里想得到她直接动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屠昭已经检查完了他的眼睛,说了一大堆并且松开了桎梏拍了拍手起身。
“你现在还觉得我只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张嘴乱说的吗?”屠昭像看垃圾一样看他。
她这一出手,衙门外面围观的人都被震住了。
谁能想到,这个年纪没多大的丫头竟然是个仵作,看起来经验老道得很,而且还是当代神医慎夫人的女儿。
早就听说这对母女各有神通,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马车里,婢子连连赞叹:“哇,公主,东瞿人都这么厉害的吗?我先前以为只有郑大人厉害,现在看来这位仵作姐姐也好厉害,竟能一眼辨伤处哎,就连受伤时间的先后顺序都能辨别!”
阿依慕公主哼了声:“再厉害能有我厉害?”
“那是,我们公主最厉害!”婢子笑着应阿依慕公主,等视线再次落到公堂之上时,咦了一声,“那位仵作姐姐怎么走了?”
她还以为能听到更多精彩的判论呢!
阿依慕公主自然也注意到了退出公堂的屠昭,猜测道:“怕是和她刚刚跟那个姓郑的说的悄悄话有关。”
借着呈证物跟郑清容传消息,传完之后自然要走。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婢子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过也没纠结,心思又落到了公堂上。
独眼汉子再三打断人说话,郑清容也来了脾气。
“本官看你话多得很,那也来说说你好了。”郑清容看向独眼汉子,将禁卫军从京城捎带来的消息道出,“七天前京城下了一场大雨,冲垮了东郊庞家的一座坟,这一冲,陪葬的泥俑里也冲出来一具尸骨,经查验,死者是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刘泥头的妻姐,死于十九年前,死法和前不久藏在泥俑里的女尸一样,皆是被人碾碎了全身骨头,做成干尸,不同于前者的是,刘泥头妻姐的喉骨里插着一根折断的筷子,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闻言,独眼汉子面色一惊,但反应极快,没有露馅,而是直接开始耍无赖:“一会儿宅子里的泥俑,一会儿坟里的泥俑,我不知道你到底要说什么,我就一个开客栈的,不知道什么泥俑,更不知道谁的妻姐。”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知道是吧,那我们从头说起,宅子里的泥俑是最先发现里面藏了尸体的,大理寺和御史台那边查泥俑的出处查了许久,泥俑是由宅子的第二代主人在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刘泥头那里采买的,总共买了十八个,最后主人家只留了一个,不过饶是这样,最后到宅子里的泥俑却不是刘泥头做的泥俑,因为大理寺还查到,十九年前铁匠家还是做泥俑生意的,铁匠的父亲接了一个大单,是京城的一户庞姓人家需要泥俑陪葬品,看中了铁匠父亲的手艺,于是在铁匠父亲那里定了十八个陪葬泥俑,奈何铁匠父亲当时已经年迈,做了一半后就撒手人寰,于是剩下一半是由铁匠来做的,铁匠就没想过接手他父亲的手艺,他喜欢打铁,甚至在家里专门搭了一个打铁的地方,叮叮当当有模有样地打了起来,平日里在他父亲教他做泥俑的时候他也总是敷衍了事,这就导致他做的泥俑有个特点,就是容易外面干了里面没干,以至于泥俑最后很难成型,所以他需要留一个孔洞来通风,等里面干了才会动手封住那个孔洞,也就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那个孔洞。”
视线在独眼汉子身上落了落,郑清容继续道:“也是十九年前,你于东从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拐来一名女子,那女子正是刘泥头的妻姐,彼时她因为自家妹子的死在坟头哭得伤心欲绝,你见她年轻貌美又孤身一人,便起了心思,悄悄把人拐回了茂名县,但刘泥头的妻姐怎么可能任你摆布,在你送饭时用筷子戳瞎了你的右眼,而你因为疼痛和愤怒,在她呼救之时用筷子捅向她的喉咙,把人给杀死了,你偷鸡不成蚀把米,可你并没有因此悔改,之后没几天,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盐商权家的母女外出经商,途经茂名县,被你盯上,诱骗至凤凰客栈,怕上次刘泥头妻姐的事再次发生,这次你叫来了铁匠,母女二人意识到你们意图不轨便开始反抗,过程中母亲为了保护女儿,咬掉了铁匠的右手擘指,于是铁匠也如之前的你一般杀了那位母亲。”
“你和铁匠都杀了人,尸体怎么处理却成了一桩难事,想起庞家定的陪葬泥俑,便计上心来,想着反正泥俑都是要下葬的,把人放在泥俑里一起随主人家下葬再合适不过了,而且还是在京城那种地方,离茂名县这么远,无疑为你们提供了一层保障,你和铁匠一拍即合,说做就做,考虑到距离远时间长,怕尸体在泥俑里腐烂发臭被人察觉,同时也怕重量不同引起怀疑,所以你们把刘泥头妻姐和权家母亲拖到了巷子里的石碾上,用石碾把人碾碎,把她们身上的血都放干净,随后通过铁匠打铁的炉子把人做成干尸,再封装进泥俑里,送到京城庞家。”
“你们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却不知道泥俑运输过程中在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歇了脚,也是那天,宅子的第二任主人在刘泥头那里买的泥俑也往京城的方向送去,两方人马碰到了一起,当夜又遭逢大风,怕泥俑被吹倒摔坏,只能把泥俑从车上搬下来放到屋子里,这一放就放出了问题,两家的泥俑堆积到了一起,因为都是用最普通的黏土做成的泥俑,数量还都是十八个,运输的人又都是外行,看不出什么技艺区别,觉得都是一样的,所以等风停后,也不管哪个是哪家的了,只按着数量搬回车上,也正是因为如此,其中一个用来藏尸的泥俑被送到了宅子里当做装饰品摆放了起来,而另一个则被埋进了庞家的坟里。”
“说来你们也是走运,宅子的主人总共买了十八个泥俑,最后只挑了一个留下,其余的通通砸碎了扔掉,偏偏留下的那个就是你们藏尸的那个,不然你们的恶行当时就会被发现。不过泥俑到了宅子也没有就此安生,因为孔洞是后期封的,再加上路途颠簸,搬上搬下,所以时间一长,用来封住孔洞的泥就掉了,露出原先的孔洞,泥俑被主人家放在花园里,有风的时候就会发出洞箫一般的呜呜声音,不过因为白日里人多嘈杂,所以没人发现,但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种声音就会变得很明显,凄凄之声犹如鬼哭,主人家以为闹鬼,就把宅子转手给卖了,后面几任房主人皆是如此,却不知,这闹的根本不是鬼,而是人命。”
“而你于东,因为害得铁匠断了一根手指,心里过意不去,便一直想着补偿,铁匠的断指当初因为被咬得厉害,取出来后无法接回去,于是你们便冒出来一个新想法,用别人的好手指给铁匠接上,反正都是手指,接谁的不是一样?抱着这样的想法,你在一个雨夜遇到了前来寻找石青的刘泥头,彩云堂没有石青可以给他,而你手里当时就有,你以石青为饵,要求刘泥头以自己的右手擘指做交换,刘泥头为了完成妻子的遗愿,毫不犹豫切下了自己的手指头,但是等你拿着刘泥头的擘指给铁匠的时候,却得知慎夫人接指只能接本人的手指,所以铁匠没能接回断指,而是用铁给自己打了一个假手指,假手指直接焊在断指上,也算是有个手指样了,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动,不过平日里戴着手套打铁,勉强有个弯曲弧度就能控制,就这样,铁匠有了新手指,而你于东,还是那个凤凰客栈的东家。”
郑清容将自己查获的线索和杜近斋章勋知那边得到的信息都串联到了一起,把十九年前的案子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大理寺和御史台那边一开始锁定刘泥头是制作泥俑的人,就是因为第二任房主人是在他那里买的泥俑。
当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郑清容就带着令牌和屠昭她们匆匆去了江南西道。
她这一走,后面杜近斋和章勋知再深入调查,才得知泥俑运输途中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有弄混的嫌疑。
再加上又出了庞家坟里的陪葬泥俑冲出了女尸的事,这一合计,就知道先前的判断出错了。
于是赶紧把消息给禁卫军,让禁卫军赶紧给郑清容带话,让她去岭南道拿人。
不过禁卫军赶到的时候,郑清容已经先一步把嫌疑人都给扣下了。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在没有大理寺和御史台消息指引的情况下判断出来的,但并不妨碍结果最终都是一样的。
没帮上什么忙的禁卫军为了不让自己显得是来打酱油的,所以在和郑清容通消息的时候说得非常详尽,就差把杜近斋和章勋知这些天是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休息的事都告诉她了。
现在听她讲起整个案子的始末,心生叹服。
能从细枝末节抽丝剥茧,整合多方线索,光是这一点就非常厉害了。
说心里话,先前他们以为她能把人抓到都是因为歪打正着,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不过饶是这样,独眼汉子尤不认罪:“大人真是编了一个好精彩的故事,听得我都要给大人鼓掌了,什么证据都没有,单凭大人一张嘴就给我们安上了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大人不该在这里,应该去戏台上唱戏。”
他这次学乖了,改叫郑清容大人了。
不过这样更显得阴阳怪气了,话里话外无不意指郑清容胡乱编排,捏造事实。
郑清容淡淡抬眼:“你是不是觉得受害人都死了,没有人能当面指出你的罪行,所以无论你如何狡辩,本官都拿你没有办法?”
独眼汉子忽然笑了起来:“大人既然开堂审案,总不能靠口头上说事来判案,凡事总要讲个证据,大人要是拿不出证据,有证人也是好的,不然大人你这样口说无凭,难以服众啊。”
他就吃准了郑清容没有证人,该死的人都死了,没人会知道他们做的事。
至于什么泥俑,什么断指,什么瞎眼,只要他们咬死不是他们做的,那就没办法定他们的罪。
恰在此时,中途退出去的屠昭从外面进来,对郑清容点了点头。
郑清容接收到她传达的信息,看向独眼汉子,也笑了:“谁说本官没有证人?”
证人?
独眼汉子一怔。
什么证人?
武子的那个媳妇?不可能的,她来得晚,不知道这些事的。
那么这个证人是谁?会是谁呢?
没等独眼汉子想明白,郑清容已经高声道:“传证人。”
随着这一声出,一女子坐着小型轿辇被禁卫军抬了进来,形容消瘦,面色苍白,侧腰还打着绷带。
在女子身边跟着一位妇人,一身风尘仆仆,却紧握着女子的手,目光一刻不离。
万鹤鸣和他爹几乎是一眼将人认了出来。
“娘?”
“青娘?”
两声呼唤一同出口,这下就连独眼汉子也慌了神:“青娘?怎么可能是青娘呢?她不是跳崖了吗?怎么可能还活着?”
轿辇落地,穿着华贵的妇人立即拜倒在地:“民妇权伊,携小妹权倩拜见大人,还请大人为我母亲权似和小妹主持公道。”
因为权倩才受了伤,腿脚还不便,所以郑清容特意让她坐着。
示意权伊起身,郑清容道:“不必多礼,本官今日开堂审案就是查明真相主持公道,你且将你知道的都说来。”
权伊应是,抚了抚权倩粗糙不堪的手:“我们是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的盐商权家,十九年前,母亲带着小妹一同外出经商,那时我跟大姐在家操持商行的事,所以就没有跟着一起去,原以为这次还和以前一样,一两个月她们就回来了,可谁想不到半个月,我们就听闻了她们二人在茂名县落水身亡的消息,那次经商需要走水路,我们也是知道的,母亲和小妹死亡消息传来的那几日又是河水汛期,就连尸骨都没找到,大姐接受不了这样的噩耗,一个劲责怪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拦着点儿,这样母亲和小妹就不会死了,大姐终日以泪洗面,十年前也跟着去了,此后权家就剩我一个人,因为母亲和姐妹的相继离世,权家商行遭受重创,靠近岭南道的好几个铺子都因此关门倒闭,只剩下抚州那几个商行还在运转,我要是知道小妹还活着,无论如何也会把那几个靠近岭南道的铺子维护好,这样小妹跑出来的时候就能第一时间联系到我,也不至于吃了这么多苦,我小妹昔日何等风华,经史子集无不通读,经商建业更是样样精通,权家三女属她最为出众耀眼,就连昔日的侯微侯相都说她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都是这群畜生毁了她,是他们害死了母亲,还害得小妹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他们该死,该死。”
说罢,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权倩用粗糙不已的手指抹去她眼泪,甚至为了让她不要哭安慰似地笑了一下。
权伊看见她这个模样,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的小妹今年还不到四十,可是却比她这个四十好几的人苍老憔悴许多,活像是个六十岁的人。
这些年,她究竟吃了多少苦?她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二姐没有保护好你,二姐对不起你。”权伊抱住她,声泪俱下。
姐妹分离十九载,再相见时物是人非。
独眼汉子深吸一口气,指着权倩道:“我们不认得什么盐商权家的人,我们只知道这女人叫青娘,是个疯子,她怎么能做证人?”
权倩忽然看向他,冷冷道:“谁告诉你我是疯子的?”
第72章 让人开口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人证物证俱……
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和滞涩,但一字一顿,吐字清晰,让整个公堂都炸开了锅。
“娘?”万鹤鸣不可置信,惊吓之余就连方才挨板子的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爹老万亦是满脸惊惶,颤抖着手想要触碰权倩又不敢:“青娘……你……”
衙门外听审的人不乏有知道这事的人,见状也纷纷议论起来。
“老万家媳妇不是九年前就不能说话了吗?刚刚怎么又能开口了?”
“对啊,而且不是说人已经疯了吗?我听她说话语气正常得很,哪有疯的样子?”
“我之前就怀疑,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疯就疯了,现在看来怕是有猫腻。”
独眼汉子大惊失色,早已没了先前的镇定:“你……你什么时候能说话了?”
一旁的刀疤脸瞪大双眼:“你怎么还能说话,我当初明明剪……”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被独眼汉子这么一瞪,刀疤脸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住了口。
但另有一女声响起,接上他没说完的话。
“你是想说你当初明明已经剪断权小姐的舌头,为什么她现在还能说话是吗?”
话音刚落,就见一女子款款而来,声色冷冷,气质孤绝。
这又是谁?
不待众人想明白,就听得一声“娘”唤出。
“娘!”屠昭欢喜地唤了一声,忙上前迎接,亲昵地挽着女子的胳膊。
慎舒揉揉她的头,笑了笑。
其实二人先前就见过,但慎舒知道,屠昭是故意这么喊的,好让这里的人都知道她是谁。
果然,屠昭这一唤,在场的人都明白过来了。
屠昭的娘?
要知道方才屠昭可是说过她娘是慎夫人,就在公堂之上说的。
那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那位慎夫人了?
之前只听过慎夫人的名号,还真没见过人,不由得有些猜疑。
但这种猜疑很快就在郑清容对来人的称呼和礼待上消失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意外与惊喜。
“慎夫人。”郑清容向慎舒致意。
慎舒是跟着禁卫军一起来的,说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心里放不下屠昭,所以一人一马跟着禁卫军出了京城。
之前屠昭在她耳边说悄悄话,说的就是慎舒唤醒了至少要昏迷三五天的权倩,还解决了她受外力刺激不能说话的问题。
这对案子来说无疑突破了一个大难关。
毕竟由权倩亲口诉说这些人的暴行,远比她说还要有信服力。
慎舒向郑清容微微颔首,表示受了她的礼。
一直沉默的铁匠看到慎舒那一刻,倒是难得地开口说了句话:“慎夫人!”
独眼汉子和刀疤脸一开始还将信将疑,以为是郑清容故意找人做局,想要引他们认罪。
现在听到铁匠也跟着喊慎夫人,心里那点儿防线顿时崩塌。
铁匠是见过慎夫人的,他都恭敬喊她一声慎夫人,那就错不了。
慎舒视线从铁匠身上掠过,转而看向刀疤脸:“不可否认你的手法不错,不过让人重新开口说话这点儿本事我还是有的。”
刀疤脸语塞。
也就只有慎夫人能做到了吧。
他不知道现在是该否认不是他让权倩口不能言的,还是该为权倩接下来说的话感到担忧。
郑清容显然不会给他们时间考虑这些,对权倩道:“权倩,你且将这些年自己所知道的一一道来。”
权倩应了声是:“十九年前,我和母亲外出经商,路过茂名县时天色已晚,便想着在此地投宿一晚,天亮再赶路,也是那个时候,我们遇到了凤凰客栈的东家于东,他说他家新开了一家客栈,因为位置比较偏没什么生意,迫于生计只能在街上揽客,我们听到位置有些偏的时候就有些犹豫了,人生地不熟,我和母亲又都是女人家,就怕出什么意外,是于东指着他受伤的右眼说他如何不容易,就靠着自家客栈维持生计,母亲心善,最是见不得人间疾苦,看他可怜也就拉着我一起住进了他家客栈,还多给了好些银钱,可谁想到,母亲的好心却换来了他的恶念。”
“他在我和母亲的饭菜里下药,神不知鬼不觉把我们二人扣了下来,为掩人耳目还伪装出我们已经落水身亡的假象,就在他和铁匠商量该把我卖给谁的时候,母亲为了掩护我出逃和他们起了肢体冲突,他们扯着母亲的头发对她拳脚相加,铁匠想要抓我,被母亲抱住胳膊咬断了手指,铁匠愤而当场杀害了我母亲,而我因为天黑不识路,误闯了一处闲置的杂物间,在杂物间里,我看到了一具被丢弃的女尸,喉咙里插着一根被折断的筷子,看上去已经死了好几天,等我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杀人时,于东和铁匠已经追了过来,我逃无可逃,被他们打晕抓了回去。”
说着,权倩指向老万:“等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衣衫不整地躺在了他的床上,他说他花了前半生的积蓄买了我做媳妇,现在是他的人了,让我好好跟他过日子,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延续香火,因为不认得我荷包上的倩字,他读半边管我叫青娘,前几个月他很谨慎,怕我跑把我锁在床头,不给我衣服穿,吃喝也都只给我半饱,让我没有力气逃跑,而我娘和那个死了的妇人早就没了踪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不知道被他们丢到了哪里,我假意逢迎,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实施了第一次逃跑,但那时连巷子都还没跑出去,就被巷子里的其他人给堵了回来,于东让他好好管教我,别让我跑出去坏事,他说他会饿我几顿绝不会再让我逃跑,于东不满意他的管教,就让这个叫武子的人来,当晚我被他吊起来打了一顿,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我只记得中途疼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老万告诉我怀孕了,让我好好养胎,不要再想着逃跑。”
“或许是怕我想不开堕胎,巷子里的人对我格外关注,尤胜从前,可我知道,这是我的机会,我表现得很听话,让他们以为我有了孩子就会认命,渐渐的,他们都被我的表象骗了,也就不再盯着我,老万也因为我怀孕的事,对我宽容不少,我有了能去巷子里转一转的机会,还打听到县衙在哪里,于是在于东和、铁匠和老万等人都不在的时候,我开启了第二次逃跑的路程。”说到这里,权倩看向县令,“我避开人群,来到了县衙,找到了茂名县的县令,我给他说了于东等人的恶行,本以为他会秉公执法,可是他嘴上说着会处理,却借着帮我联系江南西道的家人,又把我送回了那个虎狼窝,于东等人来衙门抓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是一伙的,我又被武子给打了一顿,因为顾忌我还怀着孩子,他们没敢下死手,留了我一口气,但是此后我也没了自由,被锁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直至临盆。”
县令一惊。
之前一直没提到他,所以在公堂之上他都是个看客的身份。
现在听到权倩把矛头指向他,不由得慌了神,忙撇清关系。
“休得胡言,本官……”
郑清容一拍惊堂木,打断他的话:“本官让你说话了吗?”
县令顿时闭了嘴。
这惊堂木自他上任以来都没怎么用过,此刻听得郑清容拍得脆响,心里也似被重重拍了一下,让他不由得担心起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
“你继续。”郑清容轻声对权倩道。
权倩颔首,接着方才没说完的话:“次年,我生下了万鹤鸣,也开始了第三次逃跑,我跑出了巷子,跑出了县衙,却没跑出茂名县,这一次,武子打瘸了我的腿,若不是我及时说我读过书,能教万鹤鸣读书写字,助他考取功名,他们怕是要打死我,就这样,平日里除了做农活,我还担任起给万鹤鸣启蒙的职责,万鹤鸣很聪明,只要是教过的东西他学上个两三遍就能上手,很有天分,就连我写的簪花小楷他都能学个十之八九,不过他们怕我跟孩子说些不该说的,除了诗书教习的时候,几乎不让我接近万鹤鸣,以至于万鹤鸣被他们惯得恃才傲物自视甚高,也不亲近我,他跟老万都只把我当下人使唤,老万为了让万鹤鸣安心读书,从不让他做什么粗活重活,养得跟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似的,一身臭脾气,事实证明,只教书不育人的差别真的很大,但我乐见其成,反正我从来没把他当自己孩子,他怎么样都与我无关,将来等他出了岭南道后自会有人磨一磨他这不讨喜的性子。”
“没过多久,武子家也来了一个和我一样的女子,叫素心,听她说她是个孤女,没有父母亲人,原本是想找份活计养活自己的,被于东骗到了这里,给武子做了媳妇,武子那个人,三天两头就打她出气,让她别想跑,进了他家的门就是他家的人,死也得死在他家,这打是警告她,也是在警告我,有一次素心还被他打得流了产,差点儿连命都丢了,我一直暗中寻找机会,在万鹤鸣九岁的时候,我遇到了来彩云堂采买颜料的江南西道抚州人,我把早就写好的救命纸条塞到他手中,告诉他我是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权家盐商的幺女权倩,请他帮我联系我的家人,被于东他们发现后只一个劲说我是疯子,让那人别信我的话,抢回了我塞出去的纸条不说,还把我带回去,剪了我的舌头让我不能再说话,打断我的手指让我无法再写字,那个时候万鹤鸣已经能自主学习了,所以他们也不再需要我这个授学之人,打得比以往都要严重,只让我的手保持还能劳作的范围。”
“从那以后,我便开始装疯卖傻,让他们以为我受刺激疯了,我之前随母亲外出经商的时候跟一个聋哑商人打过交道,学过手语,说不了话后就开始用手语比划,他们看不懂,再加上我又瘸又疯的,也就不再管我,直到今年万鹤鸣科举做了官后,他们又起了心思,说是要把我借给武子生一个像万鹤鸣那样的儿子,要是能为他们巷子里的人生千千万万个万鹤鸣,那他们就不会再过着现在这样的生活了,我不愿,于是在万鹤鸣要接他爹去京城的时候,我再一次跑了,有素心帮我掩护,我特意等马车出了茂名县才跑的,不走管道只挑着没人的山路走,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困了也只敢小憩半盏茶的时辰,这一次我跑到了江南西道附近,但是因为没有路引进不去,也联系不上曾经在附近的商行,好在我看到了前来查案的大人。”
“大人身上有大理寺的腰牌,又是从江南西道过来,我便想求大人帮我回家,大人骑马,我腿脚不便搭乘商行的车马队才勉强赶上,只是我没想到大人是冲着茂名县这边来的,还住进了于东的凤凰客栈,大人身边还有一位姑娘,我看于东那样子知道他又起了心思,所以趁夜放了把火,想要提醒大人危险,不料火没放起来却被人发现了行踪,他们出动了全巷子的人追我,我慌不择路跑到了后山的悬崖上,原以为会一死了之,是大人及时出现救了我一命,若非大人,我早已是死尸一具,权倩在此多谢大人。”
说罢,便要下了轿辇跟郑清容行拜礼。
“不必多礼。”郑清容抬手压了压,示意她不用。
慎舒轻轻按住权倩的肩:“你现在的情况不宜乱动,郑大人不是什么讲究虚礼的人,等把人都定罪了再谢也不迟。”
权伊也握住她的手,泪眼婆娑让她听慎舒的话。
若不是她亲耳听到她说起这些年的遭遇,她都不知道她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
衙门外听审的百姓闻言群情激愤。
你一句:“我说呢,他老万家怎么娶了一个这么个年轻貌美还读过书的媳妇,当时给我羡慕得,搞半天是拐来的,给人家好姑娘祸害成这样,一群杂种玩意,就该用狗头铡砍了。”
她一句:“难怪他万鹤鸣能考中在京城当官呢,还以为是他们老万家坟头冒青烟了,原来是吸权小姐的血,平日里看他神气得很,没有权小姐,他算个屁。”
又一句:“还有那个狗县令,吃着朝堂的俸禄,却不为民做主,还跟这些混蛋搅和到一起,残害良家妇女,我之前还怀疑是不是抓错人了,怎么把县令给抓了,现在看来,不是抓错人了,而是抓晚了,这样的人,凭什么当官?”
郑清容看向堂下的独眼汉子几人:“人证物证俱在,你们可还有话说?”
独眼汉子总算是想明白了之前的事。
难怪他说昨晚郑清容怎么来这么晚,合着抓铁匠之前还去救了权倩。
是他们疏忽了,让她抓到了把柄。
不过即使这样,独眼汉子尤不承认,指着郑清容道:“不,她就是个疯子,她的话怎么能信?是你教她这么说的。”
“对,一个疯子的话怎么能作为证词?指不定是慎夫人用了什么方法把人给控制了,好让她诬陷我们。”刀疤脸也在一旁应和。
屠昭哈了一声。
这是不光郑清容,现在连她娘也要被他们反咬一口了,真是厚颜无耻。
“乱咬人这种事你是张口就来是吧,权小姐不能说话的时候不见你们跳脚,能说话了你们不仅诋毁她是疯子,还泼郑大人和我娘脏水,多大脸啊?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需要当朝官员叫这么多人来嫁祸你?需要我娘跑这么远来污蔑你?需要一个姑娘家拿那些屈辱事来诬赖你?”她道。
独眼汉子定了定心神:“不过是一面之词,如何能定我们的罪?”
郑清容已经料到他会狡辩,当即下了拘唤签:“一面之词拒不认罪是吧,好,带人上来。”
还有什么人?
独眼汉子想不明白,除了权倩他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人能作证。
除非……
独眼汉子才想到关键,就见禁卫军带着三个男人上来了。
果然如他所想,是巷子里的人。
这可不妙。
三个男人看到独眼汉子和刀疤脸等人都跪在堂上,心里直发慌。
当他们迎头看到权倩时,更是吓飞了魂。
“青娘?你不是跳崖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矮一些的男人被吓得魂飞魄散,当下都没站稳,跌跪在公堂之上。
“我要是死了,谁来揭穿你们的累累罪行?”权倩冷冷道。
胖一些的男人面露惊恐:“你能说话了?你的舌头不是被武子剪了吗?”
第三个男人更是发现了最重要的一点:“你没疯?”
这些蠢货。
刀疤脸又气又恨,捏起拳头就要冲说话胖男人打过去:“怎么说话的你?”
拳头未落,一旁的禁卫军已经把人踹倒在地。
刀疤脸疼得直抽气。
从来都是他打人,还真没有被人打过,突然位置调换,让他猝不及防。
“肃静,公堂之上,岂是你们饶舌动手之地?”郑清容一拍惊堂木,看向那三个男人,“如你们所见,权小姐,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青娘没有疯,而是忍辱负重十九载,她方才都跟本官说了,是你们把她拐带到茂名县的,不仅杀死了她的母亲,还逼淫她,将她变得又瘸又哑,此等恶行,待本官向圣上禀明实情,你们三人就该砍头的砍头,该充军的充军。”
一听到要说给皇帝听,还要砍头,矮男人率先坐不住了:“我没有拐带青娘,是东哥拐带的,我只负责帮他把人送到买主家,不关我的事,打死她娘的人是铁匠,打她的人是武子,我没动她。”
竟是一句就交代了。
“你……”独眼汉子恨不得掐死这些个忘恩负义的人,可是有禁卫军在,他要是敢妄动,只怕会跟武子一样。
这些人,跟着他赚钱的时候怎么没见到他分这么清?
现在听到要丢命了,就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郑清容蹙了蹙眉,看向矮男人:“是吗?空口无凭,你有证据吗?”
这是把先前独眼汉子对她说的话又给翻了一遍。
“证据?有的!”矮男人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铁匠的手指就是被青娘的娘咬掉的,在此之前东哥之前还打死一个从江南西道拐来的女的,他的眼睛就是被那女的给戳瞎的,事后他们把人做成了干尸,封进了泥俑里,巷子里的石碾还碾过她们的尸体,当时血溅了一地,还是我打扫的。”
郑清容点点头。
这倒是和她之前说的吻合了。
她就说做干尸这种大工程不可能没人发现,巷子里又是不用抬头就可以看见一切的布局,除非巷子里的人都帮着做,帮着隐瞒。
如今听到矮男人这么说了,倒是得到了印证。
见矮男人一骨碌说了,胖男人也紧随其后给自己洗清嫌疑:“我没有杀人,更没有打人,杀人是东哥和铁匠做的,打青娘的是武子,他是我们巷子里最能打的,每次青娘逃跑被抓回来都是他动手打的,好几次青娘都差点儿被他打死,是他剪了青娘的舌头,让她不能说话,是他打瘸了青娘的腿,让她不能再跑,他不仅打青娘,他还打素心,打县令,素心有一次还被他打流产了,此后再也没有怀上过,县令更是被他打得不得不听他们的话,只能帮着他们掩盖拐带妇女的事。”
这又和权倩说的对上了。
第三个男人只想保命,忙接上他们二人说的话:“别砍我,别砍我,我没拐带青娘,我只是听东哥的话负责追回青娘而已,悬崖是青娘自己跳的,我没有逼她,我当初是想买青娘当媳妇来着,但是我拿出的钱没有老万多,是老万强娶了她,不是我,老万和鹤鸣平时还不把青娘当人看,经常让她吃最少的饭,干最重的活,说得好听是老万的媳妇,其实不过是他们的奴隶,老万经常骂青娘,就连鹤鸣都瞧不起青娘。”
说着,男人拉着权倩的衣袖,哀求道:“青娘,我没有拐带你,也没有逼淫你,你知道的,都是东哥和老万做的,你快告诉他们,不是我做的。”
权伊一把拍开他的手:“别用你的脏手碰我小妹,渣滓。”
郑清容看向独眼汉子等人:“如何,还需要本官把巷子里的人都叫来挨个问吗?”
第73章 当处斩刑 欢迎回家
马车里
婢子惊叹不已:“公主,郑大人这招好高明啊,我先前还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是后面这几个男人拐带女子作奸犯科,原来是故意诈他们,犯人跟她要证据,她反过来跟其余犯人要证据证明他们犯罪,好让他们狗咬狗。”
阿依慕公主眯了眯眼,看着郑清容的方向呵了一句:“要不说东瞿人狡诈,审个案子都能耍心眼。”
总觉得自家公主说话夹枪带棒的婢子小声询问:“公主看起来好像很讨厌郑大人,为什么?他昨晚可是救了我们整个使团队伍的。”
“本公主还需要他救?”阿依慕公主撇过脸去,郑重嘱咐道,“朵丽雅,你要记住,他们东瞿没有一个好人,可千万别被他们的表象给骗了知道吗?”
朵丽雅似懂非懂点点头。
公堂之上
除却先前喊了一声慎夫人,一直沉默的铁匠沉声道:“不用说了,我认罪,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不关他们的事,要定罪就定我一个人的罪。”
在他昨晚拿着榔头攻击郑清容的时候他就想过了,要是当年的事情败露,他就站出来承认所有事情。
这是要一个人包揽罪责的意思。
“铁匠。”独眼汉子大喊。
他和铁匠一起长大,铁匠虽然话不多,但从来都是最照顾人的。
当初知道他误杀刘泥头的妻姐后,并没有因此指责他,而是想办法替他遮掩。
现在他又要把一切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这让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为自己做的事顶罪。
“拐人杀人都是我做的,不关铁匠的事。”当下独眼汉子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指着还在不断哀求的三个男人,“是我做的又如何,可你们就无辜了吗?”
三个男人被他陡然一喝吓得都忘了要说什么,心虚地看向他。
独眼汉子气极反笑:“我杀人你们帮着掩盖,我拐带人你们争抢着要,知道为什么旁人背地里都管我们那条巷子叫懒汉巷吗?还不是因为你们只想不劳而获,成天做着钱会主动飞到自己口袋里的白日梦,看彩云堂的东家卖颜料挣到了钱,你们也想卖,于是荒废田地去山里找颜料,找也不好好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拿到点儿钱卖了一回就不卖了,说什么累得很,养个鸡鸭鹅也是,不给喂食还怪人家不长肉,吃起来硌牙,年纪一大把了还讨不到媳妇也不想想为什么,自己没什么本事眼光还挑剔得很,这个不好那个不要,有女人愿意看你们一眼就已经是烧高香了,一个个还挑三拣四的,非要读书人家的女儿,真是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哪家好女儿愿意嫁给你们这些又穷又懒只想癞蛤蟆吃天鹅肉的人?这些年要不是我和铁匠还有武子冒着风险做着这行当,就凭你们还想娶媳妇?想得美,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三个人被他说得脸红脖子粗,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反驳。
刀疤脸呸了一声:“要媳妇的时候一个个东哥东哥地喊,现在出了事,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都装什么装,我们有罪,你们也跑不了,反正事情都败露了,左右逃不过一死,倒不如我先送你们下地狱。”
说罢,捏起拳头就朝离他最近的矮男人砸去。
砰的一声,正中鼻梁。
矮男人瞬间被打倒在地,糊了满脸的血。
郑清容示意禁卫军把人拉开:“他们怎么死自有律法判定,还轮不到你来动手。”
禁卫军自然不会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当即上前把二人拉开,控制住刀疤脸。
见大势已去,县令抖着身子为自己争辩:“大人你方才也听见了,我是被他们胁迫的,我初上任之时发现于东他们有拐带之嫌,当时就要带人处理的,是武子半夜上门打我,警告我别多管闲事,不然就让我和我的妻儿死在茂名县,我这把年纪好不容易才坐上县令的位置,又是在远离京城的岭南道潘州,大人既然是在朝中当官的,想必也知道强龙难压地头蛇,于东武子等人在茂名县早就有了自己的小势力,谁都不敢惹他们,若是只有我一个人也就罢了,以身殉职说不定还能被朝廷表彰嘉奖,可我还有父母妻儿要考虑,威逼之下,我不得不替他们隐瞒啊大人。”
“这不是你贪生怕死的理由。”郑清容看向他,“你既穿了这身官服,那就要担起你该担的责任,就算当时不能明着和他们对着干,难道你就不能和他们虚与委蛇暗地里上报吗?你解决不了的事自然有朝廷解决,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把蛇斩了你看压不压得过?而你作为一方县令,懦弱怕事包庇凶徒,这么多年,你不仅不思悔改,更是在权倩向你报案之时将人推向深渊,将法条律令视为无物,你该死。”
县令听到她话中最后一个死字,吓得脸色一白。
老万见事瞒不住了,狡辩道:“我没有逼淫青娘,我是……我是收留她,她和她娘一起来到茂名县,她娘突然死了,我看她一个人孤苦无依,所以才把她带到自己家里照顾,我给她吃喝,让她有了家,怎么就成了逼淫?”
“收留?”郑清容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可笑的话,“你要是管限制人身自由,强迫她人孕育子嗣,对人非打即骂让人差点儿殒命叫收留,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阎王也想收留你,你安心去吧,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糊弄不了郑清容,老万又看向权倩:“青娘,我们的儿子很争气,已经在京城当上官了,我们马上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以前是我不好,我就是一个粗人,不知道怎么疼媳妇,骂你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你原谅我,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他这是在故意提起万鹤鸣,想让权倩看在万鹤鸣的面子上,免了他的罪责。
说着,一推身旁的万鹤鸣,示意他说几句软话哄一哄。
万鹤鸣忍着身上杖责的疼痛,挤出一个自以为很友好的笑意:“娘,爹已经知道错了,我们别闹了好不好,我以后也好好孝敬你,我们一家三口住到京城去,给你买大房子,买新衣服,我给你请诰命,让你风风光光的!”
“谁跟你们是一家三口?”权倩只觉得恶心,手掐着轿辇的扶手,一字一顿,“你们困了我十九年三个月又十二天,毁了我的人生,休想逃过任何罪责。”
郑清容听到这个熟悉的数字,这才想起昨天在万鹤鸣家院子里的小木桌上看到的划痕。
长长短短的数目正好对应权倩刚刚说的年月日。
原来是计时吗?
十九年三个月又十二天,每一天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数着日子,从未放弃过逃跑。
万鹤鸣本就不喜欢他这个娘,自他记事以来,他这个娘就给他带来了许多不好的名声。
人人都说他有个疯子娘,就连他此番科举得中授了官职,问起他的家里人第一反应都是他有个疯子娘。
此刻听得权倩这么说,刚才的好脾气顿时也装不下去了。
“事已至此,你想怎么样?要害死我们不成?不就是委屈你几年吗,要死要活的,你现在不好好的吗?我已经当官了,你想要什么不可以?非要弄得家破人亡才好?当初怎么不打死你,现在倒让你来祸害我们。”万鹤鸣道。
老万拍了一把万鹤鸣,让他少说两句,转头又笑着对权倩说:“是啊青娘,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追究也没什么意思,我和鹤鸣以后会好好补偿你的,我们回家去,不要闹了好不好?”
“你说得倒是轻巧,这事就过不去。”权伊听不下去了,愤怒到了极点当即甩了他几巴掌,“谁稀罕你们的补偿,什么破房子破诰命,我小妹生来天骄,读书经商样样精通,想要什么自己不能挣?还需要你们高高在上地施舍?都是你们害我小妹沦落至此,都给我去死,去死。”
禁卫军欲上前阻挠,郑清容抬手示意不用管。
左右不过发泄而已,打不死。
老万挨了打想要反抗,慎舒一记银针飞过去,顿时没了气力。
“别打我爹。”万鹤鸣想要护着老万,但是才挨了板子,疼得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万被打。
他这一出声,倒是提醒了权伊上去补了几耳光,一边打一边骂。
打到后面权伊打累了,又踹了两人几脚,最后抱着权倩哭作一团。
惊堂木一落,郑清容为这场跨度十九年的案子做了判定:“今有于东诱拐良女、买卖人口,伙同铁匠杀人藏尸,依《东瞿律令》,二人当处斩刑;老万、武子收买良女在前,奸辱迫育在后,处斩刑,另有武子迫害良女,威逼官员,罪加一等;巷子里其余人虽未直接参与拐带杀人,但窝藏罪犯同流合污,行为恶劣视为从犯,依律杖一百,徒三年;当地县令虽被威胁,但对于东等人拐卖人口瞒而不报,甚至与其沆瀣一气坑害良女,视为同罪,当革职处斩;至于万鹤鸣,为罪犯老万逼淫之子,现任翰林院典簿一职,才学虽有,然本性卑劣,不辨是非,若继续为官恐会败坏我朝风气,本官会奏请圣上,革职流放,鉴于其是罪犯之子,与罪犯等人同心一意,恐为祸人间,在此期间,先行收监。”
她只说斩刑而没有说斩立决,因为她现在还没有那个职权。
案子是三司推事的,还是要报到京城等大理寺和御史台那边一起判定,她这里只能算是初审。
脸被打肿的万鹤鸣没想到还有他的事,瞪大了眼:“郑清容,我一没杀人二没拐带,你凭什么处置我?”
他知道郑清容现在还杀不了他爹,所以想着回京后找机会向陛下求情救他爹。
陛下喜欢他的字,很看重他的,只要他回京后好好说一说,他爹就能活命。
但郑清容连他也一起判了刑,还收了监,那他还怎么去找皇帝?
他好不容易才出人头地扬眉吐气,真要判了刑,那他就完了。
自古以来被流放的人少有能活下来,大多都死在途中,就算抵达流放之地,最后也会因为不适应当地的天气和环境丢了命。
他还这么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不要革职,不要流放。
“就凭你黑白不分,不知感恩。”郑清容道,“亏你还是个读书人,你听听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话?‘不就是委屈几年’,刀子落不到你身上你自然不会觉得疼,那我也只好先委屈委屈你了。”
“郑清容你敢!”万鹤鸣愤怒到了极点,脸都涨红了。
老万也忙帮腔:“我儿子是当官的,你不能处置他。”
“你们且看我敢不敢,能不能。”郑清容懒得跟他们废话,看向堂下几人,“案子的具体事宜本官稍后会如实奏报京城,为免你们受千里奔波之苦,争取给你们几个讨一个斩立决,押下去。”
禁卫军得令,把一干人等带了下去。
慎舒在老万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时候,指尖一拂,不动声色拿回那枚银针。
权倩连忙向郑清容道谢,泣不成声。
“作奸犯科之人必将受到律法严惩。”郑清容出声安抚,“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欢迎回家。”
权伊搂着自家妹子,又哭又笑。
衙门外顿时热闹起来,看审案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来。
“这些个狗杂种,我就说懒汉巷子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好吃懒做恶臭一窝,好好的姑娘家给祸害成什么样了,还敢杀人,这种挨千刀的就该斩立决。”
“还有那县令,早该抓了,担着我们茂名县县令的名,一点儿实事不做,找他办事跟求爷爷告奶奶一样,但于东那群人找他,他癫癫地就去了,生怕晚一步似的。”
“还得是京城的官啊,看着年纪轻轻的,没想到这么能干,他们是昨天才来的吧,我看见他们牵着马进县里的,没想到今天就把案子给破了。”
马车里
围观了全程的朵丽雅简直要拍手叫好,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东瞿这边审案呢,没想到这么精彩,尤其是最后的判决,简直大快人心。
她还以为郑大人会放过那个叫万鹤鸣的,毕竟他也不算是从犯,没想到最后一起判了。
判得好啊,这种不辨是非的人当官了也会为祸一方。
“公主,郑大人……”
朵丽雅刚要开口,就被阿依慕公主给打断,啧了一声:“如果是夸他的就免了。”
朵丽雅乖乖闭了嘴,不懂公主为什么这么仇视郑大人,明明郑大人很好啊!
昨天救了她们不说,还守了她们公主半夜,中途又帮着她们南疆士兵包扎,连夜回来之后只怕也没时间休息了,现在又开堂审案,让罪犯不得不认罪伏法,如此公正司法,怎么不该夸一句?
阿依慕公主抬手敲了她一个爆栗:“去叫他来,我有话跟他说。”
朵丽雅吐吐舌头,捂着额头飞快地跑了下去。
虽然不知道公主要做什么,但她按照吩咐去做就好了。
慎舒和屠昭已经带着权倩和权伊回去了,但郑清容并没有退出公堂。
要了纸笔将案子的始末都给写了一遍,这是给皇帝看的。
虽然以她现在的阶品,还达不到给皇帝上书的资格。
不过十日之期就在今天,当初在皇帝面前立的赌约,怎么也得给皇帝一个交代。
给皇帝看的写完了,郑清容又提笔,各自给杜近斋和章勋知写了信,从头到尾讲了案子的事,又说了自己的想法。
想要斩立决,可少不了他们的帮衬。
她想过了。
拐带良女这种恶行事件,若不在当地处决,等拖了十天半个月到了京城再审再判,就算最后还是处斩,只怕也会少了许多震慑打击之意。
只有当场审,当场判,当场执行,让所有人都看着,有了前车之鉴,日后才会不敢有人再做这种违法之事。
她现在是没办法及时赶回京城了,就只能麻烦杜近斋和章勋知替她在陛下面前言明。
写好之后,郑清容分别装封,让禁卫军加急送去。
禁卫军也是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的,当即就派人去送了。
朵丽雅绕开人群过来的时候,郑清容正好看见她,不由得诧异。
这不是南疆阿依慕公主身边的那个婢子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阿依慕公主也在这里?
刚这么想,就听得朵丽雅道:“郑大人,公主有请。”
说着,朝马车那边一指,做了个请的姿势。
郑清容顺着她的动作朝马车看去,正对上一双艳丽如宝石的眼睛,在睫羽的剪影下凝眸看来,好似会摄人心魄。
果然在。
虽然不知道阿依慕公主叫她过去做什么,但阿依慕公主对她似乎有敌意啊。
昨晚她就发现了。
尤其是公主一开始握住她手腕的时候,那种感觉太明显了。
明明彼此事先不认识。
她之前只当作是阿依慕公主对外来人的一种戒备,毕竟当时就她一个东瞿人,突然闯进被她误会也情有可原。
但是后面阿依慕公主叫她上马车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要说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反正当时她留了个心眼,没上去。
现在又差人来叫她,也不知道打了什么主意。
“公主此刻不是该和我朝迎亲队伍在一起吗?”郑清容转移话题。
虽说现在到了东瞿境内,但单独出来也难保不会遇到昨晚的事。
朵丽雅笑道:“公主听说郑大人在这里审案,想见识一下,就过来了,方才听了大人的精彩断案,很是佩服,特叫我来请大人移步一叙。”
佩服吗?
不太像。
郑清容想起阿依慕公主对自己的敌意,觉得她这话可信度为零。
“案子还没彻底了结,有许多事需要处理,实在是走不开,还望公主见谅。”郑清容扯了个理由,“公主金尊玉贵,为了公主的安全考虑,还是早些回去的好,我派人送公主回去。”
说罢,也不等朵丽雅拒绝,指了几个禁卫军就让他们去送公主。
朵丽雅不料她会拒绝得这么直接,哎哎两声。
昨晚好歹还去马车边看了看呢,今天就连马车的边都没靠近。
还要再说两句挽留,郑清容已经“告辞告辞”地走了。
朵丽雅跑回马车,委婉道:“公主,郑大人有要事在身,还得解决案子的事,我们改天再找他吧。”
“还替他说话。”阿依慕公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他说了什么我又不是读不出来,他就是故意不见我,这个姓郑的,心眼子跟筛子似的,真是讨厌。”
朵丽雅瘪瘪嘴:“公主,你昨晚是不是吓到郑大人了?要不然他怎么不愿意过来?”
她是说公主御蛇的事。
那可是她们南疆的秘术,一次性召来这么多蛇,旁人看了怕是会头皮发麻。
“他杀那些西凉人杀得比我还利索,我能吓到他?”阿依慕公主哼了一声。
什么破理由,跟那个郑清容一样不靠谱。
朵丽雅没了话说,捧着脸看着自家公主。
阿依慕公主瞥了一眼郑清容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郑清容指派过来的人,脑子里一个忽然萌生了一个新计划。
很好,有办法让郑清容乖乖到自己跟前来了。
放下车帘,阿依慕公主笑道:“回去吧,让忽诀派人去跟他们东瞿皇帝带句话,就说昨夜遭受西凉人袭击,我受了惊吓一病不起,需要在此地将养几日,郑清容既然能从西凉人的围困当中杀出来,那么在此期间,本公主的安全问题就交给他了,反正他手上也有禁卫军,对了,让他着重描述一下郑清容昨夜是怎么帮助我们破敌的,往大了说,就是那种没有郑清容,我们就没办法活下来的意思,说得越严重越好,就算后面要去京城也需要他时时护卫。”
朵丽雅啊了一声。
受了惊吓一病不起?公主像受了惊吓一病不起的样子吗?
想了想,阿依慕公主又补了一句:“哦,对了,还得告诉皇帝,我这个人从小身体就有些特殊,生病了药石无医,想要痊愈则需要血腥气来冲一冲,我看他们茂名县的风水不怎么好,就在这里冲吧。”
朵丽雅目瞪口呆。
公主说的是什么呀,哪有这种事哟,说得邪里邪气的。
才要问公主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忽然反应过来。
“公主这是要帮郑大人斩了那些罪犯?”
郑大人前面才说要争取一个斩立决,现在公主就说需要血腥气冲一冲,可不就是在帮郑大人吗?
阿依慕公主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高深莫测一笑:“好玩的还在后面呢,瞧着吧。”
第74章 砍一个是砍 砍两个不是砍……
翌日
京城
十天之期已过,郑清容出城未归,消息全无,朝野上下对此十分关注。
在朝为官的想知道郑清容的死活,在赌坊赌了钱的想知道输赢。
早朝上,章勋知作为泥俑藏尸案的大理寺负责人,虽然从六品的大理司直还不足以入紫辰殿参政议事,但郑清容和太常卿打赌的十天期限已至,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也是要给皇帝说的,所以今日破例入閣禀报案子事宜。
“启禀陛下,郑大人接手案子后,更正了死者非多指之人,凶手才是断了擘指的男人,不过因为死者身份迟迟不能确定,臣和杜大人便从藏尸的泥俑身上入手,于九日前查到泥俑是由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的一个泥俑匠做的,符合凶手画像,因其身体原因所剩时日不多,叫来问话恐生变故,所以郑大人便亲自去了江南西道一趟,只是七天前庞家坟墓被大雨冲毁,陪葬的泥俑里冲出一具死了十九年的女尸,和本案的泥俑藏尸手法相同,都是做成干尸封存至泥俑中,死者咽喉插着一根折断的筷子,因为后背有一红色胎记,查验出是江南西道那个泥俑匠的妻姐,于十九年前失踪,失踪前和泥俑匠爆发了一场争吵,期间还伴随着肢体冲突,本来这可以更加确定这个泥俑匠是杀人凶手的,但是庞家这批陪葬泥俑是从岭南道潘州茂名县采买的,和孟财主采购的装饰泥俑同时运到京城,双方在运送途中遇到过一场大风,中途卸货避祸,把各自负责的泥俑混到了一起,最后上货也只是随便搬的,鉴于江南道制作泥俑的人家在十九年前改行做了打铁的,终日戴着手套,臣和杜大人觉得岭南道的这个泥俑匠也有嫌疑,于是让禁卫军给郑大人带了消息,若盘查完江南西道的泥俑匠还有疑虑,可去岭南道查看一番。”
章勋知将这些天发生的事都简单说了一遍。
太常卿才不信什么出城查案的借口,呛声道:“陛下,郑主事说是出城查案,却至今不见人影,反倒是杜侍御史和章司直通过前几日庞家坟里冲出的尸骨查到了嫌疑人,郑主事一去不回,莫不是知道查不出案子,畏罪潜逃了?”
他才不会称郑清容为郑员外郎,十天之期已过,她的代职时效已经没了。
不过主事这个位置她也坐不了多久了,查不出案子就等着砍头吧。
“太常卿此言差矣,郑主事已经查到了案子关键,何来畏罪潜逃一说。”杜近斋向姜立呈上一封今早才收到的密信,“陛下,这是郑大人前几日从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递来的消息,在臣和章大人跟他传达庞家泥俑的消息之前,郑大人就已经发现江南西道的泥俑匠不是凶手,且通过他手上掌握的线索,已经推查到岭南道潘州茂名县那边,并连夜赶往,以郑大人的聪明才智,找到凶手并非难事,岭南道距京城千里之遥,消息往来也需要时间,太常卿如此迫不及待就要给郑大人定罪,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孟平照例接了他手中的密信,检查没问题了再递交给姜立。
姜立快速过了一遍。
确实如杜近斋所说,郑清容先他们一步发现了江南西道泥俑匠的不对,并且已经动身赶往岭南道。
信件是两天前写的,也就是郑清容查办案子的第八天。
看信上的内容,她是抵达衡州新宁县的当天就发现那个叫刘泥头的泥俑匠不是凶手,很快啊,所以发现之后马不停蹄直接转道去了潘州茂名县。
从江南西道衡州转去岭南道潘州,不吃不喝快马加鞭也要一天一夜,也就是说她第九天才能抵达茂名县那边。
她要是足够聪明,在剩下的时间里逮到凶手也未可知。
再不济,他派去护卫的禁卫军第十天早晨就能到,只要带去了京城这边的消息,也能把人先把嫌疑人给抓起来。
他的禁卫军速度没这么慢的,只是郑清容忽然改道,他们那边也要做出相应的调整,所以最快也只能第十天早晨跟郑清容那边会合。
如此,还有一个白天的时间供她理头绪。
要是都这样了她还查不出来,那就不是他不给她机会了。
到时候该怎样就怎样,也不是三岁小孩了,该为自己的事负责了。
朝中是缺人用,但缺的是有才之人,而不是恃才傲物不知分寸之人。
他确实有些欣赏郑清容,能从扬州一路走到京城,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要不然也不会在杜近斋来请求军队随行护卫的时候,直接把禁卫军调给她。
但若是她把握不住这份欣赏,那就没必要留用了。
有才之人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可以再培养。
想到这里,姜立出声道:“杜卿所言极是,太常卿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况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能逃哪里去?”
被皇帝点名,太常卿语气倒是不如先前冲,换了一个说法:“陛下,老臣也是关心案子,毕竟悬案久拖也不是个事,郑主事当初信誓旦旦说十日内破案,京城甚至为她单独开了一个赌局,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恐怕整个朝堂都会被天下人笑话。”
此话一出,便有不少看不惯郑清容行事作风的官员开口附和。
“太常卿言之有理,陛下,这案子已经不单单是三法司的事了,关乎整个朝廷颜面,底下百姓都看着呢,郑主事要是查不出案子,主动站出来认输,朝臣也不会笑话他什么,可现在不见人也不见消息,很难不让人多想。”
“这赌当初要是关起门来打的,耍些无赖那么也没什么,毕竟都是同朝为官的,可以不计较,但现在不光是朝廷,百姓也都盯着案子看呢,郑主事要是不给个说法,往后谁还听信朝廷的话,这对陛下不利啊!”
“陛下,郑清容初来京城,急需做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这种求成心思臣等也理解,他当初主动请缨要查案子,陛下也让他查了,但查到现在没个准话,朝野上下恐怕会因此动荡。”
章勋知也是今日入了紫辰殿才知道郑清容在朝中的处境这般艰难。
说话的这些人一个个看似大义凛然得很,实则每一句都意有所指,不是说郑清容沽名钓誉,就是说郑清容没有担当。
这些年好不容易有个好苗子露头,这些人就跟有人抢他们的饭碗一样,非要把人弄死才行。
心里为郑清容不甘,章勋知道:“诸位大人若真是关心案子,就该去办实事,而不是在这里说风凉话。”
他说话直,又在大理寺担任大理司直许久,断案判罪要求符合事实,有什么说什么。
这就导致他一开口就惹了众怒。
不过一个从六品大理司直,能进紫辰殿已经是他的莫大福气了,偏偏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
非得给他一些颜色瞧瞧不可。
太常卿率先发难:“章司直,案子交给你大理寺也有一段时间了,到现在还没个眉目,你也不是干实事的人嘛。”
章勋知诚恳道:“是啊,我干不了,所以我交给能干的人去做了,我起码不会像诸位一样,自己干不了,还在这里恶意揣测他人。”
他这话说得太不近人情了,朝堂瞬间吵得不可开交。
见状,刑部侍郎卢凝阳也加入了战场:“郑大人既然已经往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方向去了,那就代表前几天还在加紧查案,并没有潜逃或者不作为,诸位大人就算再着急案子结果,也得考虑距离和时间,在不了解事情全貌的情况下就轻易下定论,话里话外针对一个晚辈后生,不觉得有失君子之风吗?”
“卢侍郎,你怎么就敢保证他写的信就一定是真的?”太常卿质问道,“一个有心逃避责任的人,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要是他故意留下这封信迷惑我等,趁机溜之大吉,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
说着,太常卿向姜立施礼道:“陛下,郑主事要是逃了,躲避罪责是小事,就怕动荡国本,这种背信弃义之人,如何能在朝为官?还是快些让禁卫军把人给抓回来,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这是要置人于死地不可。
杜近斋接上他的话,据理力争:“陛下,太常卿言之过重了,郑大人绝非那种言而无信之人,消息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若是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直接论罪抓人,这对郑大人何其不公平?要是郑大人已经查明案件,这一抓人岂不是寒了臣子的心?何不等上一等,等岭南道那边传来消息再做定夺。”
“等?如何能等?现在不抓人,等人跑远了,想抓都没地方抓,到时候谁又来担这个罪责?”太常卿反问。
“我担。”杜近斋心知他今天定会抓着这一点儿大做文章,沉声道,“从岭南道传消息到京城,八百里加急也需要三天左右,我替郑大人做担保,若三天之后还没有郑大人的消息,我自去服脱冠,先行斩首示众。”
朝中众人被他这一句斩首弄得都要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这是前一个没砍着,另一个又来送脖子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勇的吗?
“你担?你担得起吗你?”太常卿咄咄逼人,“杜侍御史,别怪我说话不好听,陛下面前,这可不是什么儿戏,你这样替郑主事担保,说得好听是仁义,说不好听,那就是包庇,到时候郑清容要是获罪,也有你的份。”
杜近斋略过他,直接对姜立道:“陛下,臣愿为郑大人做保,若三天之后郑大人还没有消息,臣自会引颈就戮。”
这一声出,方才还嘈杂吵嚷的紫辰殿算是彻底安静下来了。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有心思。
这是吵上头了呀,都把命给赌上了。
还从来没见过杜近斋这般模样。
不过砍一个是砍,砍两个不是砍?
他们等着看戏就好了,反正对他们来说又没什么损失。
然而太常卿显然不想就这样算了。
他要的是郑清容的头,要杜近斋的干什么?
他就是看不惯郑清容,所以才和她打赌的。
“陛下……”太常卿刚要说话,就被一拍板声打断。
“够了。”姜立早就被他们吵得没了耐心,凝眉看着底下众人。
上朝就吵,上朝就吵,好好的朝堂弄得跟街头菜市一样,不像话。
还动不动就这个死,那个死的,哪里来的风气?
看向今日在朝堂上争得最凶的太常卿,姜立道:“十天都等了,还差这两三天?”
这是允了杜近斋的话。
朝臣们不约而同看向太常卿,就见方才还势头强劲的太常卿没了再说话的意思。
陛下开口,谁还能再说些什么?
“谢陛下。”杜近斋向姜立施礼。
姜立瞥了他一眼:“就从今日算起,后日若是再没什么消息传来,朕会让随行的禁卫军拿人。”
这也是他当初会把禁卫军调派出去的原因之一。
郑清容要是一心一意办案,禁卫军会毫不余力帮她。
要是生出别的什么想法,那么禁卫军也会拿下她。
是帮是拿,全看她个人。
今日早朝几乎都是议论郑清容的事。
下了朝,太常卿看了一眼走在一起的章勋知和杜近斋,摸着胡子上下打量。
以往也没觉得这两人这么讨厌,偏偏今日早朝处处跟他不对付。
不过仔细想想,能跟郑清容走在一起的人,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等就等,他就不信郑清容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案。
想踩着他博名声,做他的春秋大梦。
甩袖,太常卿哼着小曲出了宫门。
到底还关系着能不能在赌坊赢钱的事,郑清容此人也是备受关注。
早朝一下,还要再等上三天才能揭晓答案的消息就被传了出来。
人们大失所望,还以为今天就能见分晓,没想到还要再等几天。
赌了钱的人围在赌坊,纷纷要个说法。
当初怎么说的,要是十天之内郑清容没有破案,赌坊就要十倍偿还他们的本金。
他们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就等着朝廷和大理寺那边出结果好拿钱。
现在突然变卦,这还怎么算?
有人道:“十天之期已过,到现在还没有结果,那就是没破案,按赌约应该给我们十倍本金。”
银学倚着赌坊的门,哈哈一笑:“什么叫没有结果?是结果还没出来,怎么就能说是没破案呢?”
又有人道:“之前说的就是十天为期,现在十天已经过了,银东家你该不是想反悔?”
“我银学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吗?”银学看向说话那人,“倒是你,怎么能断章取义呢?我们赌的分明是十天之内郑大人能不能破案,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赌十天了?”
“可现在郑大人那边没有消息,案子破没破也不知道,这怎么算?”有人发出疑问。
银学勾唇:“还能怎么算?等着呗,朝廷都能等,你们还等不了了?”
“不行,我们这么多人,赌了这么多钱,要是你最后把钱都骗走了怎么办?”
银学被他这话逗笑了:“我银学开赌坊开了这么多年,就没做过赖账的事,再说了,我要是骗钱,早在你们下注当晚就卷钱走了,还需要在这里等着,一直等到今天?”
这说得也是。
她这个赌坊能在京城开得起来,除了信用好,还有一点儿就是多大都能开。
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可我听说郑大人自知破不了案,已经跑了是怎么回事?”
声音闷闷的,以至于一出口就散了,根本找不到是谁说的。
不过人们也不在乎是谁说的,听到内容后都惊了一把。
跑了,这可是死罪啊!
那他们押到赌坊的钱还拿得回来吗?
众人没找到说话的人,银学倒是找到了。
是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捂着嘴喊的,喊完就跑到斜对面的茶馆去了,跟坐在窗边的太常卿说了句什么,引得太常卿连连点头。
银学眯了眯眼。
太常卿家的小厮啊!
这是要故意制造恐慌的意思了。
果然,人们一听先前那小厮的话就炸开了锅。
有怀疑的:“郑大人不是出城查案去了吗?怎么会跑呢?”
有瞎掺和的:“不出城怎么跑?难道待在京城等死?”
有恍然大悟的:“难怪要等三天,这三天怕不是朝廷用来抓人的?”
还有担心自己钱的:“可我们还赌了钱呢,他跑了我们的赌约还算数吗?”
显然,人们还是关注最后一个话题,纷纷问银学关于赌钱的事。
这可跟他们先前赌的不太一样。
银学挑挑眉。
她好像知道太常卿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听说,听谁说的?朝廷说的吗?”她问。
在场一片死寂,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银学继续道:“朝廷只说等三天,你们仅凭别人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就开始大肆揣测,说白了不还是想要我这十倍的本金赔偿吗?”
被她说中了心思,场中不少人都涨红了脸。
那可是十倍啊,稳赚不赔的,是以他们很多人都押得很大,百两到千两不等。
有人可不管这么多,诡辩道:“不管怎么样,现在这个情况就是没破案,理应赔我们十倍本金,不然我们就报官。”
银学哦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去吧,你看官府站你还是站我。”
那人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得脸红脖子粗。
他当然知道官府管不了这事。
银学能在京城搞出这么一个赌坊,还开了这许多年,要能管早管了。
之所以说这话不过是想壮壮胆,增增气势而已,他要回他的钱,这又没错。
银学扫过一众人等:“什么听说什么揣测我都不管,我只看结果,结果未出之前,我这里不予兑付十倍本金,不过你们都这样想了,我再留着你们的钱也没意思,从现在开始,觉得我赖账玩不起的可以去告官府,觉得我说话不算数不想继续赌了的,到我这里来登记可以收回本钱,当然了,此后我们春秋赌坊也不会再和收回本钱的人有任何钱物往来,想要继续赌的也不用担心,那些退回去的钱我们赌坊会自行补上,定然不叫你们吃了亏去。”
说罢,便顾自进了赌坊里去,不再和这些人多说。
人群一时骚动起来。
要是别的赌坊,这话必然是不敢说。
毕竟哪有赌坊自己把客人拒之门外的?那还赚不赚钱了?
但换做春秋赌坊,那必然是敢说敢做的。
以往京城也不是没有别的赌坊,大大小小十几个,但最后剩下的只有这么个春秋赌坊。
没有人知道赌坊的来历,只知道东家是个叫银学的女子,一身江湖气息,也是个不怕事的主。
人群虽然叫嚣得凶,但真去退钱的人并没有多少,说说闹闹,也都散了去。
消息传到符彦这边的时候,符彦正在打马射猎。
虽然一如既往的百发百中,但兴致缺缺,引得平日里那群狐朋狗友都不敢到他跟前去,只在背后相互使眼色。
心道以往胡天胡地招猫逗狗的小侯爷怎么就跟丢了魂似的?
这种情况似乎从十天前开始的,当时也不知道谁惹到他了,从大理寺出来后面色就不太好。
据说回到侯府后砸了许多宝贝,定远侯溺爱孙子,既不心疼也不问什么,只一箱箱稀世珍宝抬到符彦房间里去,又一堆堆碎片扫出来。
砸到最后符彦也不砸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闷气。
然后就接连几天找他们射猎,射也不好好射,猎也不好好猎,就是纯发泄的那种,以至于方圆百里的猎物都躲着他走。
他就跟没感觉到一样,该打打该猎猎,但到后面不是走神就是发呆,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譬如现在,虽然手上还握着箭,但心思早就不在射猎之上了。
手指无意间触碰到腰间的短剑,符彦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烦躁。
本来这段时间已经刻意不去想这个人了,偏偏腰上这把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走得倒是干脆,这么久了什么风声都没听到,就跟人间蒸发一样。
越想越烦,符彦不由得看向一旁的侍卫,没忍住问:“有他的消息没?”
侍卫一愣:“不知小侯爷问谁?”
“郑清容。”符彦皱了皱眉,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
不料符彦会再次提起这个名字,侍卫怔了一瞬。
明明上回小侯爷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很生气的,当时还踹到了一张桌案,就是因为这个郑清容。
后面小侯爷没有提起,他们还以为就这样过去了。
结果今天突然又问了这么一句,实在意外。
不过意外归意外,小侯爷既然问了,他们自然得回答。
上前一步,侍卫对符彦拱手施礼:“郑清大人至今未归,消息全无,不少人猜测他可能逃了。”
符彦哼了一声:“他不早就跑了吗?”
十天前就跑了,跑得那么快,他连人影都没看到。
侍卫不做评价,见自家恹恹了好久的小侯爷突然有了谈兴,便继续道:“听人说,今日太常卿在朝上提出抓捕郑大人,罪名是畏罪潜逃。”
“畏罪潜逃?”符彦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他连我都敢得罪,还会畏罪潜逃?”
侍卫道:“太常卿和郑大人不对付,先前二人以十天之期查案打赌,此番到了期限,提出抓捕怕是想借题发挥。”
符彦眯了眯眼,嗅出了几分不太友好的意味:“他想弄死郑清容?”
侍卫没说话,默认了。
“现在人在哪儿?”符彦面色一寒。
这话有些跳跃,乍一听不明白问的是谁,但侍卫熟悉他的说话方式,知道他问的是太常卿,便指了个方向。
符彦呵了一声,当即打马而去。
陪着他涉猎的各家子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走了,扬声询问。
“小侯爷去哪儿?”
然而回答他们的只有急促远去的马蹄声。
彼时的太常卿在茶馆喝了茶,正打算走着回家去,听得后面马蹄声嘚嘚响起,便有意避让。
可是无论他怎么避,马蹄声都落在他一丈的距离,不远不近,这让他不禁有些疑惑。
回头一看,就见符彦骑着他那匹不带一丝杂毛的照夜白不紧不慢跟在身后。
此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都围在了这边,不过因为害怕符彦没敢靠太近,只盯着他们这边窃窃私语。
太常卿左右看了看,更疑惑了。
这位小侯爷不去跟他那群狐朋狗友厮混,怎么跑到他这里来了?他没得罪这位小侯爷吧?这是要做什么?
他对定远侯这个孙子没什么好感,除了有钱有颜之外一无是处。
听说前几天还在侯府砸了许多奇珍异宝,真是个败家子。
是以此刻见到他自然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理了理袖袍,太常卿正想摆出长辈的架势:“小侯爷……”
然而后面的话他没来得及说出来,因为符彦已经拉弓搭箭,对准了他。
太常卿一怔,都忘了要躲。
这是要当街杀人?
旁人他不知道,但符彦这个被定远侯惯坏的恶霸是干得出来的。
杀他?
为什么?
“符彦你要做什么?”紧张害怕之际,他连小侯爷都不唤了,一骨碌吐出这句话。
符彦速度极快,几乎是才拉弓就放了箭。
没等太常卿反应过来,咻的一声,箭矢离弦,宛如流星飞逝。
太常卿呼吸一滞,腿都软了。
羽箭带来的风声划过头顶,带走了他的帽子,噌的一声钉在他身后的酒楼的牌匾上,连带着整个牌匾都晃了晃。
太常卿手僵冰凉,浑身僵硬,只听得符彦在马上出声警告。
“再有下次,这支箭对准的就是你的脖子。”
第75章 谁给你下的蛊 有他求我的时候
郑清容并不知道京城因为她发生了这许多事。
因为要等案子的最终结果,权倩姐妹俩并没有回到江南西道,而是在茂名县暂时落脚,由禁卫军看护。
郑清容前去探望的时候,慎舒正在给权倩疏通手脚经络,屠昭在一旁打下手。
权伊紧张地探问:“慎夫人,可是我小妹的旧伤又恶化了?”
慎舒轻轻按压权倩的膝盖:“指骨问题好解决,就是腿骨比较麻烦,经年累月下已经长歪了,想要恢复就得敲断重新接上。”
权伊惊喜万分:“慎夫人是说我小妹的手脚还能恢复?”
权倩的手脚都被那些畜生给打断了,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以为慎舒只是来给她小妹换伤药检查才恢复的舌头,没想到还顺带查看了小妹的手脚。
慎舒颔首:“恢复是能恢复,就是过程会比较痛苦,说是抽筋拔骨也不足为过。”
“我不怕疼。”权倩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灰淡的眼里渐渐有了光,“什么痛什么苦我都能挨,还请慎夫人帮我,我会报答夫人的。”
“报答就免了,我只是尽一个医者的本分。”慎舒接过屠昭递过来的一碗药,让权倩喝下,“既然不怕疼,那就开始吧。”
权倩见她这架势是早有准备,连连点头,在权伊的帮助下把药都喝了下去。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郑清容才看到慎舒从里面出来。
“等很久了吧。”慎舒洗了把手,“再过个两三月,权家小姐的手脚就差不多能恢复了。”
郑清容给她递上擦手的布巾,向她施礼:“清容在此谢过夫人。”
既是谢她不远千里前来支援,也是谢她救治权倩。
慎舒难得笑了笑,没应她的谢,也没说什么客气的话,而是反问:“是不是觉得我从京城到这里来很奇怪?”
“慎夫人有自己的考量。”郑清容道。
慎舒的出现确实值得深思。
太巧太及时了,就好像知道她们这边会遇到棘手的事一样。
说是顾念屠昭,那为什么当初她让屠昭跟着出来的时候不一起?或者直接不让屠昭来。
后面过了几天突然来了这么一遭,总感觉有些牵强。
不过慎舒帮了她大忙是真的,起码目前看来慎舒的立场是站在她这边的,她不想过多揣测。
避开禁卫军的耳目,慎舒带着她来到一处小阁,直言不讳道:“我是为了阿昭来的不假,同时也是替你师傅来的,你师傅有事走不开,所以我来了。”
“师傅?”郑清容已经许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自从她到京城做官,师傅就好久没跟她联系了,说是去寻什么故人。
莫非……
想到这里,郑清容问:“夫人是师傅的故人?”
“是啊,我还抱过你呢,小小的一只,都长这么大了,时间真快啊。”慎舒颔首,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往事,眉梢眼角带上了清浅的笑意。
郑清容心下一动。
小时候抱过她,是不是代表知道她是女子的意思?
“夫人知道?”她问。
也不指明知道什么,只掐头去尾试探一问。
不过这并不妨碍慎舒理解。
“知道。”慎舒应声,“你师父知道的事我都知道。”
郑清容失笑。
那就包括她女扮男装,还有和陆明阜的关系那些事了?
难怪当初请她和屠昭去大理寺验看死者的时候,向她道谢,她会说“你好好做,就当作报答我了”这样的话。
这是长辈对小辈说的亲切话,她当时就觉得说得有些过于亲近了,明明二人才见过两面而已。
原来是这样。
得到了答案,郑清容再往前想,忽然觉得她和慎舒的初遇也是有些巧合的。
本月十五望朝,她带着梅娘子等人在阙门敲登闻鼓检举刑部司那些人,当时严牧被打得只剩一口气,是慎舒及时出现施针搭救。
她当时只当是撞上了,现在看来未必。
从那个时候,慎舒就开始有意无意接近她了。
再看慎舒此刻的表情,提起师傅的时候眉眼带笑,看起来她和师傅关系很好的样子。
师傅还真是神秘,就连慎夫人是她的故人这件事她也才知道。
想起前不久听仇善说师傅在公凌柳那里,再结合慎舒方才说的有事走不开,郑清容不免担心:“师傅最近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需要帮忙吗?”
“是有些棘手,不过能解决。”慎舒道。
郑清容略一垂眸。
这是避开了重点,没有说具体什么事的意思。
但是怎么感觉慎舒有事瞒着她呢?
不光是她,就连师傅也有事瞒着她。
来到京城也不跟她见面,还特意避开了她。
究竟是为什么?
师傅明显是挂念她的,要不然此番也不会托慎舒过来。
郑清容凝眉,只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她知道师傅身上有秘密,但只要师傅不愿意说,她也不会去追问,因为那是师傅的隐私。
然而现在,她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师父的秘密好像跟她有关。
要不然为何有意瞒着她?
郑清容想不通,不过心里到底惦念宰雁玉的身体,便问道:“师傅这些年来身体愈发不好,不知夫人可有救治之法。”
这个问题她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就想找慎舒问一问了。
只是第一次去的时候慎舒不在,后面慎舒和屠昭来大理寺协助办案,当着杜近斋和章勋知等人的面,她也不好说太多,所以也就没问。
现在正好有了机会,便想着问一问。
“你师傅果然没白疼你,这个时候还能想着她。”慎舒和蔼一笑,旋即又严肃起来,“不过我也不瞒你,她的身体是个空壳子了,我的药只能吊命,能吊多久我也不确定。”
其实她不说郑清容也能猜到几分。
师傅和慎舒既然关系不错,那么慎舒肯定也为师父的身体操心过,到现在还没有好转,只能说明慎舒也无能为力。
许是知道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慎舒拍了拍郑清容的手道:“不过你放心,你师傅必然会看着你成事的。”
成事?
是指她步步高升,以女子之身站到世人之前吗?
郑清容闷着声音应了,却听得慎舒忽然咦了一声,抓着她的手腕看。
“谁给你下的蛊?”
“蛊?”郑清容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腕,什么也没有啊。
没等她问,慎舒已经在她手腕割开了一条口子,银针一挑,一条细入发丝的红色虫子就被挑了出来。
还不到一颗米粒长,细小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更别说埋藏在手腕里就更难发现了。
彼时虫子在银针针头不住扭动,起先挣扎得厉害,到后面渐渐没了动静,死了,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牵丝蛊。”慎舒眯了眯眼。
“牵丝?”郑清容将手腕简单包扎了一下,对这个名字感到很陌生。
她不知道这虫子一样的东西是什么时候跑到她手腕里去的,更不知道这虫子还有单独的名字。
慎舒将蛊虫尸体处理了,面色凝重:“这是子蛊,触肤即入,见光即死,进入人体时还不会留下任何感觉和孔洞,藏在经脉里,会在中了蛊的人动武时控制其心神,只能听从拥有母蛊的人命令,中蛊之人头脑麻木,四肢不听自己使唤,只能受人操纵,犹如牵丝傀儡戏,故名牵丝蛊,看样子就是这两天下的,幸亏你在此期间没有动武,蛊虫还没来得及从最初接触的地方游走到心口,不然可就晚了。”
郑清容看了看蛊虫,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这两天她确实一直没有动武,准确来说是回到茂名县后她就没有动过武。
上一次动武还是前天晚上,在边境营救南疆联姻使团的时候。
仔细回想,她落到马车车架的时候,阿依慕公主正好拉过她的手腕。
该不会是阿依慕公主下的吧?
可是给她下蛊做什么?
怕她伤害自己?伤害南疆人?
郑清容觉得这个理由也能说得过去。
当时西凉人都被召来的蛇给咬死了,就剩她一个。
看到露了武功的她突然跳到马车上,阿依慕公主害怕也能理解,畏她动武,所以下蛊,这样在她动武的时候就能控制她。
好像能说得过去。
可是既然畏惧她,后面又为什么叫身边的婢子单独叫她过去谈话?还让她上马车。
这是畏惧该有的表现吗?
而且第一次没成,她审完案子那天,阿依慕公主又差遣婢子来叫她过去。
害怕没看出来一点儿,敌意倒是一直有。
郑清容觉得自己揣测阿依慕公主下蛊的原因前后矛盾。
但现在她也想不到别的理由。
慎舒却是心绪几分激动,也不知道这蛊让她想到了什么:“这是南疆那边的,你遇到了谁?”
郑清容把前天晚上遇到南疆使团的事说了一遍,着重说了阿依慕公主这个人,以及她御蛇的本事。
至于蛊可能是阿依慕公主下的这件事,她也说了自己的猜测。
慎舒听到南疆公主会御蛇,心下一喜,忙问:“公主长什么样子,多大年龄?”她问。
郑清容简单描述了一下:“公主很漂亮,比我以往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漂亮,明艳绮丽,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盯着你看的时候就像要把人的魂给勾进去一样,年龄的话看上去和我差不多一样大。”
她之前也觉得庄若虚的眼睛很美,一双标准的桃花眼,是那种无情也动人的美。
但公主眼睛的美和庄若虚不同,璀璨夺目,极致耀眼,是那种勾魂夺魄的美。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慎舒连连点头,但是听到她说年龄和她一样大的时候,慎舒愣了愣。
不对,年龄对不上。
默念了几遍阿依慕公主这个名字。
在南疆的语言里,阿依慕的意思是月亮般的女儿。
女儿!
慎舒急切道:“我可以去看看这位阿依慕公主吗?”
郑清容看她的样子估摸着是认识这位南疆公主,想要去验证,便道:“使团那边说是阿依慕公主受了惊吓病倒了,这几日在茂名县这边休养,夫人要是想见公主,我可代为引荐,就说是为公主瞧病诊伤。”
阿依慕公主不是一直想见她吗?甚至叫婢子一连两次来请,她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把慎舒带去。
慎舒应好,似乎已经等不及:“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
“夫人不需要休息一下吗?”郑清容关心地问。
毕竟才帮权倩治了手脚,一治就是好几个时辰,出来就一直跟她说话,都没来得及休息。
“不累。”慎舒道,“先去看公主。”
说罢,扬声唤了声阿昭,等屠昭应声冒头,便嘱咐好好照看权倩云云。
屠昭应了声好,跟郑清容打了声招呼后便去做事了。
郑清容也不过多强求,当即带着慎舒就去南疆使团落脚的驿馆了。
岭南道这边本就不如其余道富饶,茂名县这边就更是,偏僻穷困,根本没有专门用来接待他国使者的驿馆,所谓的驿馆也只是官府那边临时腾出来的屋子。
郑清容以东瞿官员的身份求见,只是这一去直接吃了个闭门羹。
朵丽雅告诉她们,阿依慕公主这一病如山颓倒,不宜见客,已经休息了。
哪怕慎舒再三说自己是大夫,可以给阿依慕公主瞧看,也被朵丽雅给婉拒了,故弄玄虚说是公主的病非寻常医师能治。
说完就转身进去了,徒留郑清容和慎舒二人面面相觑。
什么病是医师治不了的?除非是心病。
知道这是被随便打发了,郑清容和慎舒也没有硬闯,转身回去。
没办法,见不到阿依慕公主,在这里站着也不是个事,只能回去。
郑清容一边往回走一边试探问起:“夫人和阿依慕公主是旧相识?”
不然为何听到阿依慕公主就赶着来瞧个明白?
慎舒摇摇头,似乎因为没有见到阿依慕公主,面上有些沮丧:“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人而已。”
郑清容心里几分猜测。
师傅的故人是慎舒,那慎舒的故人是谁?
是南疆这边的人吗?
见她面带疑惑,慎舒倒是不介意跟她说起这件事:“你应该有听说过逍遥六女。”
“听过。”郑清容颔首,“如夫人便是逍遥六女当中的药女,一身医术出神入化,活死人肉白骨。”
慎舒轻笑了一声,都夸成什么样了:“那你可知你师父就是逍遥六女当中的书女?”
郑清容一愣。
没想到她会直接说起师傅的身份,也没想到师傅的身份会是如此。
书女是逍遥六女当中唯一一个没有留下名姓的女子。
书女无名,满腹经纶,傲压群才,只是死因不详,就连名字都不曾留下。
可是一个能力压天下全部有才之士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留名呢?
除非有至高无上的势力不让她留名。
比如皇权。
郑清容心中震荡。
书女无名,书女宰雁玉。
师傅当初为何惨遭除名?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想继续问,慎舒却点到为止:“清容,你师傅前半生过得太苦了,所以不管她做出什么决定,你都不要怨她好吗?”
郑清容总觉得今日慎舒说的话有些说不上来的刻意。
先前告诉她师傅的身体不好,现在又说了师傅的身份,说她过得太苦。
就好像每一句话都是设计好来的,就为引出现在这句话。
师傅到底做了什么决定?以至于要慎舒来她这边铺垫和预警。
是跟她有关吗?
郑清容暂时参不透这其中的深意,但还是诚恳道:“师傅待我恩重如山,我自不会对师傅有任何怨言。”
“好孩子。”慎舒笑了笑,理了理她身上的衣袍,“我就知道,阿玉没看错人。”
郑清容注意到她口中的称呼。
阿玉。
这是慎舒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师傅的名讳。
很亲昵,和师傅真的很要好。
说完宰雁玉的事,慎舒又道:“其实除了柳家的那对双生姐妹花,我们逍遥六女原本是互不相识的,但机缘巧合下我结识了你师父,也结识了乌仁图雅。”
“南疆的那位苗女?”郑清容问。
慎舒嗯了一声:“是她,她是我们逍遥六女当中最明媚生动的一个,风姿卓然,一眼难忘,最重要的是,她也会御蛇下蛊,我能认得牵丝蛊,都是因为她曾经教过。”
郑清容静静听着。
她先前还奇怪慎舒是怎么认得南疆的蛊虫,原来有这么一段渊源。
苗女乌仁图雅,据说歌声能引百鸟朝凤,舞姿能改天地风云,一身蛊术更是玄妙入神。
如果她没记错,在南疆的语言里,乌仁图雅是曙光的意思。
这样一个充满神奇色彩的女子,也确实如她的名字一样,在逍遥六女的历史上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过说起御蛇下蛊,郑清容突然反应过来,阿依慕公主也会。
慎舒当时问她阿依慕公主的长相和年龄,是以为这位前来东瞿联姻的南疆公主就是乌仁图雅吧。
只是这位阿依慕公主的年龄对不上。
慎舒叹道:“图雅自打回了南疆后就音讯全无,也不知道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
“夫人之前是觉得阿依慕公主是乌仁图雅的女儿?”郑清容问。
阿依慕是在南疆那边是月亮般的女儿。
两个人都会御蛇下蛊,长相还都是明媚艳丽的那种,总不能是巧合吧?
慎舒道:“先前是有所怀疑,但我方才给那婢子报了自己姓名,婢子没有感到意外或惊诧,在我们逍遥六女之中,图雅和我玩得最好,总不能她生的女儿不知道我的存在,可如今就连阿依慕公主的贴身婢子都不知道,那就应该不是。”
郑清容倒是没有从这方面否定。
她想的是,阿依慕公主是南疆王此番送来联姻的女儿,如果阿依慕公主也是乌仁图雅的女儿的话,那乌仁图雅不是南疆王的王后就是王妃,这样的人,不应该在回了南疆之后就没了消息。
更何况还是给南疆王生了唯一一个公主的人,那就更不可能籍籍无名了。
所以,这么看来阿依慕公主应该不是乌仁图雅的女儿。
“你跟阿依慕公主有过节?”走出一段距离,慎舒忽然问,“因为见光即死,牵丝蛊的蛊虫极难养活,公主能把蛊下在你身上,只怕不是一时兴起或者随手做的。”
牵丝蛊虽然对人没什么实质性伤害,但说到底也是蛊,哪有人无缘无故下蛊的?
郑清容也想问这个问题。
她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阿依慕公主?
一见面就给她下蛊,还下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我觉得是阿依慕公主跟我有过节。”她把话反过来说了一遍。
顺序一调换,整个语意都不一样了,显得苦哈哈的。
慎舒没忍住被逗笑了,安慰道:“待会儿回去后我给你配些药,能防南疆那边的大部分蛊,阿依慕公主既然敢对你下蛊,想来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小心些为好。”
郑清容向她道谢,二人便一路聊着回去了。
驿馆里
阿依慕公主在窗边一边盯着郑清容和慎舒离去的背影,一边把南疆那边带来的干果挑拣着吃了。
朵丽雅疑惑不解地问:“公主先前不是一直想和郑大人说话吗?怎么现在郑大人来了反而不见了?”
甚至不惜让她请了两次,第一次郑大人见是见了,但似乎没说上几句话就走了,惹得公主在马车里干瞪眼。
第二次就更干脆了,郑大人连马车都没挨着,直接托辞事务繁忙走了。
现在郑大人好不容易上门求见,公主反而不见了。
这是怎么个说法?
“本公主岂是他想见就能见的?”阿依慕公主抛了好几个剥好的栗子给她,“之前我请他来见我他都不见,现在巴巴地跑来能安什么好心?”
朵丽雅不赞同这话,捏着栗子问:“公主怎么把郑大人想得这么坏?”
“是你把他想得太好了,东瞿人没一个好东西,你这样心思单纯的迟早有一天会被骗得鞋子都没得穿。”阿依慕公主纠正道。
心思单纯的朵丽雅把栗子吃了,鼓着腮帮子问:“可我看郑大人身边的慎夫人很厉害的样子,不仅能接断指,还能让被剪了舌头的人重新开口说话,公主不见见吗?”
阿依慕公主靠着金丝软枕,几分慵懒:“那就更不能见了,被她看出来我装病,那我这场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朵丽雅嘟哝:“倘若下次郑大人再来求见,公主还见吗?”
“在他们东瞿皇帝的旨意没下来之前,谁都不见。”阿依慕公主捻着一颗桂圆干,忽然笑了,“瞧着吧,这才刚开始呢,以后有他求我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