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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简直岂有此理

作者:羞花掠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4章 简直岂有此理 那大家都别吃了


    她没有说郑令史,而是报了在扬州时的官职。


    郑令史京城里或许有不少,但来到京城做令史的扬州佐史从古至今就只有她一个。


    果然,严牧念了几遍“郑清容”这个名字,想清楚是谁之后顿时恍然,颤抖着声问:“你是那位郑大人?”


    那位在扬州做佐史名声却传到京城来的郑大人,那位被陛下点名到京中刑部刑部司做令史的郑大人,那位调任到京城被扬州百姓十里相送的郑大人。


    虽然没见过本人,但郑大人这个名字他在京城早已听了不下数百次。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郑大人居然这么年轻,才十七八岁的样子,真是年轻有为!


    “正是。”郑清容点点头,作揖行了个正经的官礼,“昨日还没向严大人问好,失礼了。”


    令史官职在掌固之上,严牧哪里敢受她的礼,忙道不敢:“不敢不敢,是下官眼拙,竟然未能识得郑大人。”


    难怪他说昨日见着人怎的这般清新脱俗,就算和赵勤他们混在一起也能显出几分不凡来,原来是扬州的那位郑大人。


    一直跟在后面的眼线只看见二人叽叽咕咕说个不停,至于说了什么因为隔得远没听清,但终归现在人到了跟前,那断然不能让人再跑了去。


    这样想着,当即掉头去通知罗世荣和赵勤。


    郑清容自然将那人的动作都看在眼底,但她并不以为意。


    要的就是罗世荣来,他不来她今日这出戏还唱不下去。


    得知她的身份后,严牧先是震惊,再是欣喜,后面想到罗世荣昨日下达的命令,当即又蔫了下去:“得罪了罗令史,郑大人此番在刑部司怕是不好过。”


    “没事,反正也过不了几天。”郑清容答得也快,似玩笑似认真的语气听得严牧很是糊涂。


    哎?不对啊,什么叫过不了几天?


    郑大人这是自暴自弃自甘堕落了?


    也是,上一个调过来的胡令史就是因为受不了这种环境的压迫,所以来了一个月不到就连官都不当了,直接请辞回了家去,胡令史一走,这才给这位郑令史腾出了位置来。


    要说破罐子破摔,可是看郑大人这一身准备大展拳脚的样子又不太像。


    严牧看不透,郑清容也没等他看透,招呼他进去一起上公。


    实在是郑清容的身份转变得太快,从昨日企图破财消灾的周公子,再到被罗世荣满城找的危险分子,又到如今新上任的郑令史,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身份和立场的转变,严牧只觉得脑子有些跟不上,混沌一片,不自觉地跟着她走了几步,等看到偏衙大门上落的锁之后立即想到门还上着锁。


    他当真是老糊涂了,这个点儿虽然已经到点卯的时间了,但刑部司偏衙在罗世荣的带领下,门到现在还没开呢,他们又要如何进去?


    以往他都是翻墙进去,可是人家郑大人刚来,还是来报道的,让人跟着他翻墙也不太好不是?


    严牧哎嘿一声,伸手招呼郑清容,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门进不去,翻墙不成体统,这让他犯了难。


    正为难着,忽然听得咔嗒一声,是金属内部关窍被巧劲打开的声音。


    严牧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郑清容轻轻一推,偏衙的门打开了。


    郑清容把锁重新挂了回去,转头招呼严牧:“严大人,请。”


    严牧目瞪口呆,跛着脚来到跟前,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锁还好好地挂着,但门确实开了。


    严牧以为她有钥匙,还奇怪她第一天来刑部司是从哪里来的钥匙,仔细一看她手上确实啥也没有,指着门不禁失色:“啊……这……”


    “时间到了没人开门,那就只能我们自己来,严大人别怕,我们在理。”郑清容并不打算解释自己是如何开的锁,再次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姿态,“该上公了,严大人。”


    严牧被她这三番五次做请的姿态给吓得不轻。


    虽然二人都是流外官,但令史怎么说都比掌固大两级,如郑清容这般屈己尊人的,他在刑部司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


    一时受宠若惊,果然不再去计较这门是如何开的,连连踏过门槛进去。


    腿迈过门槛那一瞬间,严牧四肢明显僵硬不协调。


    要不是今日遇到郑清容,他都快要忘了走门进来上公是怎样的感觉了。


    他不知道的是,郑清容这次还算是客气的,给门上的锁留了个全尸,没弄坏。


    这要是换成在扬州的时候,有人敢这么明里暗里整她,她早就让锁变成一坨废铁了。


    见严牧实在腿脚不便,郑清容扶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听:“偏衙这边每日来这么晚,正衙那边的大人们没意见?”


    刑部司这边有郎中和员外郎各二人,下设主事四人,主事之下的流外官又有令史十九人,书令史三十八人,亭长六人,掌固十人,偏衙的人超过正衙九倍不止,一般都是正衙的官员下达命令,偏衙的人去执行,一下子少来这么多人,那些大人手底下有人用没有人用他们会不知道?


    说起这件事,严牧摇摇头,很是无奈:“他们精着呢,司里事多的时候不会来这么晚,事不急就慢慢来,前一天领了差事,第二天就算完不成也不怕,上面的大人若是问起,他们就一个推一个,最后推出来一个替罪羊,有别的大人顶着护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郑清容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果然如她所想,罗世荣除了有吏部的大舅哥罩着以外,刑部司这边也是有人的,官官相护,所以直至今日也未曾败露。


    她这一拔,不知道能牵扯出多少人。


    至于严牧口中的替罪羊,不用想郑清容也知道这个替罪羊是谁,除了老实憨厚的严牧,还有谁更适合?


    “他们这样欺负人,严大人就没有想过离开?”郑清容试探着问。


    据说她来刑部司之前,有个胡令史就是受不了这些非人待遇,所以待了一个月不到就走了。


    她昨天听到赵勤说严牧在刑部司干了五年,在这样的环境里能摸爬滚打坚持五年,也是个狠人。


    严牧叹了一声:“走不了,不让走,一开始发现不对的时候我就试着递交过辞呈,但是知道了这些事他们怎么可能让我走?于是就哄着我说什么让我把活干完才能走,结果每次活快干完了他们就给我指派更多的活,手里的活一天比一天多,怎么也干不完,我也就不抱什么期待了,不管怎么样,还是得过日子,他们如何我管不了,就只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当然也有人走过,你看看胡令史,他就离开了,但是从刑部司出去后还能听见他的消息吗?”


    郑清容想想也对,严牧要是走了,谁还来给他们擦屁股?


    至于胡令史,郑清容听完只觉得背脊发寒。


    陆明阜给她的纸条上提到过这个人,毕竟她现在这个位置就是接替他的,陆明阜做过探查,说是胡令史离开刑部司之后就一直下落不明。


    现在看来,比起不知所踪,胡令史遇害的可能性更大。


    是个敢杀人的。


    不过都敢贪污受贿,杀人放火毁尸灭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倒是没什么好怕的,风里来雨里去这么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杀人不过是最简单最低级的一种,也是最不需要费脑子的一种。


    就是杜近斋那边,她得提前做好安排。


    虽说先前分开的时候指点了他两句,让他今晚随便找几个御史台的大人和他们待在一起,人越多越好,切记不要单独一人,但就怕这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得尽快弄完这边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严牧摆摆手:“不说了,郑大人,说句不好听的,刑部司其实你不该来的。”


    “确实不该来的。”郑清容点点头,煞有其事,“不该这么晚来,这要是早些来,早就把这堆祸国殃民的蛀虫连根拔起升官发财了。”


    这不带半点儿玩笑的语气让严牧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话要是换作旁人来说,少不得要落个口气大。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郑大人口中说出来,就是莫名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这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让他没由来湿了眼眶,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不惧不畏,信心满满为国为民。


    但现在他只能困顿于刑部司这一亩三分地,在掌固这个位置上蹉跎余生。


    郑清容把他扶到屋里办公的位置。


    她昨日在偏衙走了一遭,对里面哪里是做什么的还算有个大概了解。


    现在偏衙还没来人,也没人招呼她这个新来的,严牧虽然在,但是新人报道这种事不归他管。


    想了想,郑清容索性顺着连廊去了正衙。


    正衙相比偏衙看起来更为正式,人员来往也没有偏衙昨日见到的那般繁杂。


    见她是个生面孔,身上也没穿官服,当即有人拦下了她:“做什么的?”


    东瞿官员的服制有特定的颜色,七至九品着青色,五至六品穿蓝色,三至四品服紫色,一至二品携红色,不过从古至今官居一品的人几乎没有,都是二品官员才有幸能蹬朝靴,穿狐裘,临紫阁,披红绸。


    对方穿着蓝色官服,想来不是郎中就是员外郎。


    刑部司郎中是从五品,员外郎是从六品,今日十四,还不到望朝的时候,而参加常朝的是文武五品以上的职事官和御史台侍御史及以上的官员。


    这么一排除,看来眼前之人是刑部司员外郎了。


    就是不知道是哪位员外郎?


    郑清容表明身份:“下官郑清容,是新上任的令史,今日来刑部司报道,无奈偏衙除了严掌固之外并无他人,遂只能来正衙看看。”


    杨拓若有所思,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似乎在把人和名字对号入座:“郑清容?扬州来的那个?”


    要说她这名字确实够响亮,提起她的第一反应都是淮南道扬州的那位郑佐史郑大人。


    “正是,大人是?”郑清容很想知道这位看她时目光有些不善的官员是谁,主要是她觉得这身蓝色官袍也挺好看的,不知道穿在身上如何。


    刑部司的两位员外郎,一个姓杨,一个姓高,虽然提前通过陆明阜知道了二人的名字,但没有见到本人,她无法将人和名字对应到一起。


    杨拓并没有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转而问起罗世荣:“罗令史不在?”


    见他有意回避,郑清容也不继续追问,侧身对着偏衙的地方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大人若是不信可随我前去偏衙一观。”


    杨拓自然是知道偏衙的那些小把戏,弱肉强食本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但有人直接找到正衙这边来还是头一次。


    或许因为是新来的,愣头青一样不知道其中利害,说话声音也不低,正衙这边来来往往都是朝中有品阶的官员,一张突然出现的新面孔本就引人注意,在听到二人谈话间扬州、令史等字眼更是不由得频频侧目。


    杨拓皱了皱眉,神色间看得出很是不悦。


    以往罗世荣私底下那些上不来台面的事都是他在一旁帮着遮掩,根本不能搬到明面上来说。


    现在倒好,有人直接来捅破这层窗户纸了。


    见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想要过来询问一二,到底人杵在这里说这些不好,杨拓便遂了她的意往偏衙这边来。


    郑清容跟在他身后,速度上有意无意落后半步。


    许是心中想着待会儿要怎么掩盖罗世荣做的那些混账事,杨拓并未发现她的此举,一个人闷头走得极快。


    结果刚转过连廊的拐角,风声急啸中,一记闷棍就猛地敲了下来。


    “我打死你个死骗子,敢骗到我头上来,弄不死你。”


    罗世荣手里还举着棍子,意欲再敲一棍子泄愤,身旁的赵勤急忙拉住他,一个劲说错了错了。


    彼时罗世荣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见这些,直到看见郑清容从杨拓身后探出半个头来,这才意识到赵勤那句错了是什么意思,当即吓得话都结巴了,“杨……杨大人?怎么是你?”


    听到这个称呼,郑清容在心中把蓝袍官员和杨拓这个名字画了个等号。


    原来是杨拓杨员外郎。


    之前在正衙那边杨拓藏着掖着不告诉她是谁,现在不也通过别人之口告诉她了?


    因此还挨了一棍子,何必呢?


    倒是罗世荣让她有些意外,竟然敢带着人直接到刑部司这边打闷棍。


    真是嚣张啊!


    头部的重创使得杨拓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眼前似乎飘红又浸黑,红的是血,黑的是逐渐合上的眼皮,最后指着罗世荣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脚步虚浮后退两步倒在地上。


    郑清容哎呀一声,假装去扶的同时不动声色让开了一步,这一让杨拓直接砸在了地上。


    原本就被一棍子敲得眼前发黑,再这么一摔,双重伤害下,杨拓直接晕了过去。


    郑清容做惊呼状,手指不经意抚上他的脉搏:“杨大人?你没事吧?快来人啊,杨大人被罗令史打死了!”


    她当然知道杨拓没死,脖颈处的脉搏还在跳动,只是暂时晕过去了而已,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想虚张声势吓一吓这些人。


    当然,效果也很好,她这一句直接把整个刑部司都炸翻了天。


    跟在罗世荣身后准备一起打闷棍的人见状也慌了神,忙忙乱乱地去找大夫医官。


    原本门在没有钥匙的前提下被打开就已经让他们足够震惊了,结果现在还打错了人,赔上了一个杨郎中,这都算什么?


    罗世荣显然是得到消息后刚从被窝里急急忙忙赶来的,衣冠不整,头发凌乱,看起来没有一点儿当官的样子。


    见事情发展成这样,顿时手里的棍子都拿不住了,哪里还管得了郑清容这个“骗子”,着急忙慌就要去找人。


    郑清容看着他的反应,心想胆子也不怎么样嘛。


    既然杀人都敢,怎么打个人就自乱了阵脚。


    除非,是因为打的是自己人?


    场中唯二算得上镇定的,那就是严牧和赵勤。


    前者许是有些心理准备,面对这么大阵仗有慌但没有乱,费力地挤在人群里,直到看见郑清容没事才松了口气。


    后者的眼神一错不错的凝在郑清容身上,阴得吓人,可能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敢出现在这里,面上显出几分猜疑之色。


    人仰马翻惶惶一阵,刑部司这边才消停下来。


    杨拓脑部震荡还在昏迷当中,罗世荣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至于郑清容这边,因为先前的一出闹剧,以往死气沉沉的刑部司算是彻底活了过来,人群挤挤都想来看看这位被陛下钦点到刑部司做令史的郑大人,议论声里夹杂着指指点点,往日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


    最后还是高员外郎出来镇住了有些乱乱的场面,才算没有把事闹大。


    知道郑清容是新来的令史后,高员外郎便着人去安排了她的职务。


    在无数人的注目礼下,郑清容由人带着领了新官服,坐到了属于自己的办公位置上。


    相比于正衙官员那些或复杂或打量的目光,偏衙的人看见她则是一脸惊恐。


    谁能想到,昨天那个被称作周公子的人居然是今天新上任的郑令史。


    那他们做的那些事岂不是全被她知道了?


    郑清容全然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换上官服后有意询问其余令史需要做什么工作。


    但除了严牧这个不受待见的掌固,其余人看见她都跟见了鬼一般,要么摇摇头疾步走开,要么表示忙摆手表示不知道不愿攀谈,一看就是心虚不已。


    郑清容笑了笑,无所谓,反正戏台子都搭好了,无论他们上不上台她都是要唱的。


    念在她刚来还不熟悉公务流程,严牧打算带她从头到尾走一遍,但罗世荣哪里肯让两人再接触。


    一个假清高不肯收钱跟着他们干,一个新上任还知道了他们的秘密,这两个人凑到一起,那不是把他的小辫子送到别人面前,索性随便指了一大堆活给严牧把他支开了。


    支开也好,郑清容还怕一会儿闹起来误伤到他,罗世荣此举正中她的下怀。


    掸了掸不怎么合适的官服,郑清容哭笑不得。


    她身量高挑,这身官服是之前官员留下的,短了些,这就导致她一有什么动作看起来就会显得很局促。


    待会儿要是干架,还影响她发挥。


    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喜欢杨拓身上的蓝色官服。


    刑部司主事的上一级就是员外郎,可以参与三司推事,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找到需要处理的案簿,郑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之前在扬州做佐史的经验,处理起来并不难。


    她做得游刃有余,其余人就没她这般淡定从容了,双眼不自觉地落到她身上,提心吊胆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手里的公务也做不下去,经常会因为她一个站起的动作而惊动,想着她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那些秘密公之于众?也会因为她的走动而慌乱,直到看见她是去添置笔墨才松一口气。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杨拓悠悠转醒。


    罗世荣魂都被吓飞到了九霄云外去,见他醒来一骨碌把昨天发生的事给交代了,昨天那事发生得突然,他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原本是想着先把人控制住,等着筹备好了再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可谁知道那骗子竟然是新上任的郑令史?


    今天这么一闹,整个刑部司都知道这号人了,后续想要再下手怕是不易。


    杨拓本来就头疼得厉害,听到这件事后头更疼了:“平日里耳提面命让你不要太张狂,你偏要如此高调行事,这下好了,阴沟里翻了船,有你好果子吃。”


    “杨大人,别忘了你也在我这条船上。”罗世荣一听也急了,猛地一拍桌案。


    收钱的时候怎么没听见他说这些?现在反倒是怪起他来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要是出了什么事,他杨拓也跑不了。


    杨拓心里烦躁得紧,事到如今再去责怪他也于事无补,只能试着提出解决的方案:“可能利诱?”


    解决问题,往往有三种方法,威逼利诱,拉人下水和斩草除根几种。


    人活在世,为的无非是名利二字。


    一个扬州来的佐吏官,熬了这么久才熬到今天的位置,要是给机会让其和他们联手共赢,想来是不会拒绝的。


    罗世荣摇摇头,直接否定了这个法子:“底下的人说他昨日是和御史台的杜近斋一起走的,两人说说笑笑,看上去关系很是不错。”


    侍御史杜近斋是台院副端,掌三司推事和理查赃赎,现在利诱郑清容不就相当于把证据亲手送上?


    这倒是让杨拓没想到。


    一个才来京城赴任的令史,之前哪里有机会结识御史台的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眼下重要的是郑清容和御史台的人认识,那利诱就万万不能行了。


    “穆大人怎么说?”杨拓揉了揉阵阵跳动的太阳穴,背脊隐隐发寒。


    罗世荣面上蒙上一层阴寒:“我大舅哥的意思是当初怎么处理胡令史的,就怎么处理这位郑令史。”


    一个小小令史而已,还是半路从扬州调过来的,趁着他根基还未稳,是最好的斩草除根的时机。


    杨拓也觉得这是目前为止最好的办法了,他要是不死,死的就只能是他们了,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对于自己的利益,他一向分得很清,于是低声询问:“什么时候行动?”


    罗世荣斩钉截铁:“今晚。”


    夜长梦多,多留一天麻烦就越大。


    昨晚他的人都去探过了,都摸清了这位郑大人的底细,一个人在杏花天胡同里住着,很好下手。


    对于二人的密谋,郑清容并不知情。


    认认真真处理完两卷案宗,在所有人几乎放下警惕以为她不会发难的时候,郑清容开始了她的表演,把第三卷案宗往案几上一拍,卷宗落下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愤怒的表情:“岂有此理。”


    处理公务的地方本就因为她的到来鸦雀无声,此时突然爆发出这突兀的声响,所有人都心头都为之一震,有一位书令史甚至连手中的笔都没拿稳,啪嗒一声掉落在脚边,把鞋面都染了去。


    “简直岂有此理。”见所有人都被她这边的动静吸引往这边看过来,郑清容又拍了一次桌子,正色道,“身为令史,刀笔之人,掌案文簿,首要职责便是文通字明,理正言顺,可是这份卷宗上怎么写的,牛头不对马嘴,气煞我也。”


    说着,她还用力拍了拍胸脯,当真是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闻言,先前给她搬卷宗的掌固啊呀了一声,神色慌张很是不安。


    莫不是方才把罗令史删改了一半的卷宗给误放到了郑大人的那堆卷宗里?


    不应该啊,他还特意确认了一番,可是看郑清容的模样又不像作假,难道他真的不小心弄混了?


    郑清容看向那个神色慌张的掌固,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看看,就连这位大人都觉得很生气。”


    说完也不给那掌固半点儿反应的时间,上前就要拉着他往外走:“走,大人,这卷宗是你带来的,虽然还未记名,但你一定知道是谁写的,我们把他押到正衙去,给正衙的大人们讲明情况,让大人们治他的罪。”


    那掌固哪里敢跟她去找人,脸上惶恐避之不及,偏偏郑清容看似没使什么力气拉着他,他却挣脱不得,踉踉跄跄被拖行了几步,心里又慌又急,竟是眼泪都要掉出来:“郑大人,郑大人,许是无心之失,何必要闹到大人们的面前。”


    唯恐被牵连,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有的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啊郑大人,案牍劳形,估计是没注意不小心写错了,改正就好改正就好。”


    有的在顾左右而言他:“大人们公务繁忙,区区小事,怎好麻烦他们?”


    还有的在拿别的事掺和:“这卷宗要得急,依我看还是先把卷宗收起来,重新拟一份,后面再追责也不迟。”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哪里还有先前那般惶惶不敢言的架势。


    眼下杨员外郎被砸了一棍子还在休息,刑部司里就只有高员外郎坐镇,高员外郎为人铁面无私,他们做的这些腌臜事都是瞒着高员外郎做的,这要是捅到他面前去,他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在场的人也没想到郑清容会这么直接,明明先前还好好地看卷宗,结果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一上来就要去逮人问罪。


    只怕问罪是假,趁着卷宗这阵东风去揭发他们才是真。


    “无心之失?区区小事?诸位大人可知道这两句话就能让多少人枉送性命,事关人命,这可开不得玩笑,必须严惩不贷。”说着,郑清容拍了拍那掌固的肩,“大人你别怕,你检举有功,当赏,届时我会向上面的大人禀报,给你记上一功。”


    竟是一派义正辞严之态,不顾众人反对顾自拉着人往外走。


    几十个人吵吵嚷嚷上前拦截围堵,都不曾阻止她的脚步分毫,慌忙之中这个踩到了那个的鞋,那个又撞到了旁人的桌子,现场十分混乱。


    听到动静赶来的赵勤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得吓人:“闹什么?是要造反吗?”


    这屋里坐着的大都是令史和书令史,按职级来说他一个亭长是没有说话的份的,但人家最得罗令史器重,地位非常,现在又闹成这样,此刻见到了他都觉得是救星在世,纷纷投去救命的目光。


    郑清容这下倒是不再拽那掌固了,拿着案宗挤到赵勤面前,言辞激愤:“赵亭长,你看看这卷宗,张三做的事安到李四身上,王二做的事又偏偏被抹除了,莫不是有人藉此舞文弄墨、谋取私利?”


    她不说还好,一说话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砰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这就是他们做的事啊,就这样堂而皇之被人点出来,心虚啊。


    赵勤欲抢过她手中的卷宗,但手才伸出去,卷宗就被郑清容不动声色绕了个弯收回来:“赵亭长,昨日是你带我来的,我才来对刑部司也不熟,不如这样,你现在带我去找大人,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给大人说说这卷宗的事。”


    之前被她拖行到门口的掌固因为郑清容的突然放手还在侥幸逃过一劫,现在听到她要拉着赵勤去,一张脸又是煞白。


    原以为她只是挑软柿子下手,没想到她连赵勤都敢拉扯。


    这位郑大人真不愧是扬州来的,初生牛犊不怕虎。


    赵勤气得不行,也明白了郑清容此番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拳头捏得咯嘣直响。


    郑清容就等着他动手呢,只要他动手,好戏就算真正开场了,到时候她做什么都师出有名了。


    只是还没等赵勤的拳头落下来,冷不防听得罗世荣开口:“让他去。”


    回头一看,罗世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面色平常毫无惧色。


    主心骨来了,其余人暗自松一口气,纷纷朝他行礼致意,道一声罗令史。


    郑清容眉头微挑,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正衙那边估计是没什么人了。


    罗世荣冷笑着示意赵勤:“去吧,既然人家郑大人都发话了,那就带着郑大人去。”


    赵勤顿时心领神会,拳头一松,并不客气地对郑清容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郑大人。”


    虽然没有按照她事先预想的那样进行,但戏都演到这个份上了,郑清容自然得将计就计跟着他们唱大戏,左右她的重头戏又不是放在向刑部司上级官员检举上,他们再怎么动手脚也无所谓。


    把卷宗往怀里一揣,郑清容甩袖迈步出门去。


    众人还在询问罗世荣要如何是好,没一会儿就见她又回来了。


    神色苦闷,眉头紧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没找到人。


    也不知道是为了掩盖尴尬的气氛还是为了表明自己要告状的决心,众人听得她开口道:“大人们有事,我待会儿再去走一趟。”


    说完便顾自坐去了自己的位置,拿起别的卷轴案宗开始看。


    罗世荣瞥了她一眼,嘴角不住冷笑。


    去吧,她今天要是能在正衙那边遇到半个人,他跟着她姓。


    还好提前让人支走了高员外郎,又差人传话给大舅哥,让他下朝后寻个由头拖住刑部司的两位郎中。


    如此一来,除非明天,否则他休想见到正衙的任何一位大人。


    然而,她压根活不到明天。


    今晚就是她的死期。


    那些秘密也会随着她的死去而掩藏在地底,永不见天日。


    想到这里,罗世荣心情甚好,背着手摇头晃脑走了。


    赵勤用不自量力的眼神扫了郑清容一眼,也跟了上去。


    见罗世荣和赵勤都如此,这样倒是给偏衙的这些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众人虽心有余悸,但并不妨碍他们调整心态继续做事,只是这事有没有在认真做那就不得而知了。


    郑清容并不理会那些或窥视或打量的眼神,按照自己的节奏,没一会儿就去正衙走一趟。


    每次胸有成竹地去,过一会儿就蔫头耷脑地回来,每次跑空回来,脸色都会黑上几分,到最后笔砸在桌上卷宗也不看了,自己生闷气。


    众人本就不敢惹她,看到她这个样子就更加不敢靠近了,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她逮着像先前那位掌固一样开刀。


    这样跑了三四回,上午的公务算是在一场不算闹剧的闹剧中宣告结束。


    刑部司府衙有专门的公厨提供午膳,官员们可在下衙后享用。


    午饭的时候,郑清容跟着司里的人一起去公厨进食,当然,是她单方面和别人一起,偏衙这边可没人愿意和她一起,都离得远远的。


    见严牧还在忙活,没有停下的意思,郑清容扬声招呼:“严大人怎么不去吃饭?”


    严牧满头大汗,手里抱着,肩上压着,忙得不可开交,没少被罗世荣使唤做这做那,此刻听到她叫自己,连连含糊应付过去:“我还不饿,大人去吃就行。”


    神色和之前在门口遇到她时一样,这并不是不想和她攀谈的样子。


    那就是饭有问题了。


    想到严牧在刑部司不受待见,郑清容估计公厨那边只怕得了赵勤的授意不会有他的吃食。


    那这样就更要去了。


    郑清容大步而来,把他手里的卷宗都抽走放好,拉着人往公厨的地方而去:“无妨,一起。”


    严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走了,张着嘴急忙解释:“郑大人,我去了也没用,他们不会准备我的那一份。”


    郑清容表示知道:“正好。”


    适合砸场子。


    严牧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回听不懂她说的话了,从开始认识到现在,这位郑大人说话就糊里糊涂的,让人完全猜不透她想干什么,偏偏他也不知道要怎么问。


    刑部司的公厨并不和府衙一样分正偏,无论是正衙还是偏衙的人都在一处吃饭,只是正衙的大人们都有单独的吃饭隔间,而偏衙的人只能在大厅公共区域入座。


    彼时公厨已经开始放餐,偏衙的人差不多都来齐了,陆陆续续在取餐入座。


    郑清容一眼就看见厅内占据了最好最大位置的罗世荣,赵勤一直随在他身侧,看到她和严牧两人不自主地眼神冷冷。


    “罗大人好啊!”郑清容隔老远就招呼了一声,那架势,就像两人是认识了许久的故友。


    罗世荣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并不作理睬。


    郑清容也没期待能得到他的回应,打完招呼就老老实实排队。


    她就是提个醒想让大家都知道她来了而已,战火要烧起来可少不得厅里这些东风捧场。


    严牧看得心惊肉跳,拽了拽她的胳膊小声询问:“郑大人你怎么还敢和他打招呼?”


    旁人要是遇到这种事只怕躲都躲不及,这郑大人倒好,上赶着往前凑。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行得端做得正,要怕也是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怕。”郑清容拍拍胸膛。


    她这一句声量不小,公厨就那么点儿地方,是以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接话也不敢反驳。


    罗世荣自然也听到了,气得把筷子一摔,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这小子活不过今晚才渐渐平复下来。


    取餐的队列流动得很快,没一会儿就轮到了郑清容。


    然而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空盘,就连饭粒都不曾剩下。


    郑清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但还是装作很生气的样子:“没有了?”


    负责公厨打饭的人得了人授意,有些不好意思道:“大人今日上任比较急,没来得及准备大人的吃食。”


    郑清容呵呵。


    她十二到的京城,负责接应她的小吏告诉她十四来刑部司报道,几天了她就不信公厨这边不知道今日要多做一份。


    就算是之前没有得到消息,但她今早来报道时动静闹得那么大,就算是临时买棵白菜炒一盘也有了,分明就是推脱之言。


    郑清容说了声行,把严牧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我的没有,那严大人的总该有了吧。”


    面对严牧,那人的态度明显不如对郑清容的客气:“严大人向来不在公厨吃饭,自然也没有他的那一份。”


    严牧讪讪,并不想解释太多,甚至怕郑清容难堪还帮忙打圆场:“没有就没有罢,听说隔壁街新开了一家面馆,味道很是不错,这样,我请郑大人移驾吃上一碗,就当是恭贺郑大人新官上任。”


    郑清容笑了笑:“不用,既然如此,那大家都别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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