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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自觉很懂我

作者:羞花掠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3章 你自觉很懂我是不是 我只是想让公主多……


    宫里本就安排得有人值夜,是以这一声喊出来,几乎惊动了半个皇宫。


    事关公主安危,宫人们嘈杂慌乱,脚步踏踏。


    孟平来禀报的时候,姜立才批完折子睡下没多久。


    后宫空置,他也不需要翻牌子去哪个宫里过夜,有些时候折子太多,批到后半夜是常有的事,回寝殿来来去去也折腾,为了方便他索性在御书房另外辟了个房间,奏折批完倒头就可以睡。


    听得外面乱作一团,才躺下的姜立掀开帘子探问:“外面发生了何事?”


    孟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吓了一跳,急忙上前紧握着拂尘道:“回陛下,安平公主今晚像往常一样在苍生楼为陛下祈福来着,无奈今夜起了风,那栏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公主殿下不小心被卷了下来。”


    听到这话,姜立掀开锦被,衣服鞋子都来不及穿,当即披衣起身出去,一边走一边问:“丹雪现在怎么样?”


    苍生楼那么高,被卷下来那还了得?


    孟平也知道陛下听到这个消息着急,当即拿着架上的衣服和鞋子在后面追。


    “陛下莫要担心,小太监祁未极当时也在场,给垫了一下,公主没有性命之忧,就是喊腿疼,已经着人去请尚药局的侍御医了,夜里风大,陛下当心龙体。”


    一边说,他一边把衣服往姜立身上套。


    姜立哪儿管得了这么多,帝王形象都不顾直接赤脚跑了起来。


    孟平一把年纪哪里跑得过他,连忙指着周围的宫女太监:“小蹄子们一个个的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追啊,陛下要是冻着了得了风寒,你们不心疼呐?”


    宫女太监连连喏喏应是,浓浓夜色里,一个个喊着陛下追在后面。


    安平公主自小养在皇帝身边,很是受宠,如今十八了也未曾离宫开府,只因皇帝舍不得这个唯一的女儿,想要多留她在身边几年,便在宫里给她新建了一个宫室,比皇后的坤宁宫还要显赫荣华,取名长乐宫,寓意长安久乐。


    凡是各地进献得来的奇珍异宝,皇帝都会让人直接搬到长乐宫,是以京中流传着一首歌谣:


    皇宫出凤凰,凤凰宫里藏,长乐夜不休,珍宝属大王。


    歌里的长乐就是指的安平公主的长乐宫。


    皇帝到达长乐宫的时候,安平公主倚在榻上,头发微微散乱,微蹙的眉头昭示着此刻的疼痛。


    一旁的侍御医轻手轻脚地查看她的腿,帷幕之下,右腿可以看出不正常的弯折。


    “丹雪。”姜立一看这情况就知道不容乐观,忙唤了一声。


    “这么晚了还要惊扰父皇,是儿臣的不是。”说着,姜致便要下榻行礼。


    姜立制止住她的动作,询问侍御医:“如何?可能恢复?”


    侍御医跪下施礼:“回陛下,公主殿下并没有伤到要害,就是右腿此番伤到了筋骨,有些错位,待会儿可能需要公主受些疼,微臣准备为公主接骨,接骨之后不能劳累折腾,还需要调养一段时间,能不能恢复行走还需要看接下来的休养如何。”


    “多久?”姜立眉头拧紧。


    他都拟好了同意与南疆和亲的旨意,只待明日便让人把消息带回去。


    谁能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遭,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即使他不是从小就按照储君来培养的,但继位十余年,让他逐渐养成了上位者的威严,习惯性用短句问答。


    越是上位者,说的话越是凝练,而那些处于下位的人,面对他的简单询问时常常需要通过多说多话来展现忠诚和可信。


    侍御医俯身一拜,立即表忠心:“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五个月的有,三五年的也有,谁也说不准,不过微臣必当竭尽全力,让公主早日康复。”


    姜立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现在这个样子,急也急不来,便又问起苍生楼栏杆松动的事:“平日里都是谁负责维护苍生楼?怎么栏杆松了也不知道?今日摔了丹雪,他日是不是就该是朕了?”


    说到最后,已经可以听出他语气之中的愠怒了。


    孟平作为大总管,宫里的内侍内务,哪些人负责什么事都需要经过他的排布,这会儿听到姜立开始问责,当即扑通一声跪下,先是责怪自己无能,由于底下人疏忽这才酿成大祸,随后又将负责维护苍生楼的一干人等都报了出来。


    知道姜立愤怒,姜致扯了扯他的袖子:“父皇别生气,仔细气坏了身子,都是我不小心,走路也能从楼上摔下来,与他们无关。”


    这话一听就是为相关人开脱的拦责之言,安平公主脾气好没什么架子,宫里人做错事她也不会借着身份大肆惩戒,有时还会帮她们说话,久而久之,宫里人都敬重她,也知道安平公主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若是寻常时候,姜立必然听她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又或者小惩大诫一番,但这次触及到了他的底线,姜立哪里还听她的劝诫。


    不顾姜致的阻拦严惩了相关一干人,又罚了孟平一年例银以示惩戒,姜立心头的无名怒火这才去了几分。


    姜致识趣地等着他消了气,这才提起和她一起坠楼的另一个人:“有过当罚,有功当赏,父皇既然已经惩处了他们,那是不是也该奖赏有功之人?”


    殿内伺候的宫人们一个个大气不敢喘。


    这个时候也就只有安平公主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换作旁人,哪里还有人不知死活敢跟在气头上的皇帝讨赏。


    “有功之人?”姜立面露不解之色。


    姜致微微点头,开始讲述当时坠楼的情况:“当时有个小太监领着人上苍生楼巡夜,我从楼里出来正好和他迎面撞上,看见我从楼上掉下去,他情急之下拉了我一把,虽然没拉住和我一起掉了下去,但落地之时替我挡了一下,要不是他,估计儿臣就不止是摔了腿。”


    姜立想了想,先前孟平来禀报的时候好像是说过有个小太监给丹雪垫了一下,但他当时一心都在丹雪是否受伤上,哪里顾得了这么多。


    现在听到丹雪自己提起,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人。


    “救护有功,确实该赏。”姜立脸色和缓,开口问起小太监的名姓,“叫什么极来着?”


    名字是什么他也没注意听,只恍惚记得好像有个极字。


    “祁未极。”姜致道出小太监的姓名。


    姜立印象中有这个名字,隐约记得是在孟平禀报之前,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不由得看向孟平。


    接收到他的视线询问,孟平忙上前,因着才被罚过,不由得色愈恭礼愈至:“回陛下,他是虜才新收的干儿子,虜才瞧着他人机灵,活也干得不错,前些日子便把他调到了陛下跟前伺候,陛下见过的,还夸过他生得秀气,今夜他守着陛下歇息后,就被指去了巡夜,范围就是苍生楼那一带。”


    他的话把姜立带到了回忆,他就说这个名字他之前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原来是这样。


    进宫当太监的人这辈子注定子嗣无望,所以有些身份地位的,像孟平这样的大太监,就会收几个干儿子在身边,一来是弥补膝下无子的福分,二来也有让他们继承自己衣钵的意思。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所以宫里也不会去刻意制止。


    想明白事情的缘由,姜立顺便问了一句:“他的情况如何?”


    从那么高的楼上摔下来,只怕不死也得残了。


    孟平小心翼翼答道:“托陛下的福,那小子捡回来一条命,就是落地时没注意磕破了脑袋,流了不少血,刚刚检查说是砸断了两根肋骨,好在没有刺穿脾脏,这会儿正在偏殿接受包扎,想来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老虜这就叫他来给陛下请安。”


    是个有福气的,这样都能捡回一条命。


    姜立心里叹了一句,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免了:“既然受了伤,那就好好养着,我待会儿让人给他送些赏赐来,就当是嘉奖他救护丹雪有功,他要是缺什么药都可以跟尚药局说,这些日子就先好好养伤,不用到跟前做事了。”


    孟平应是,忙替祁未极谢恩。


    姜致趁机开口:“我看那小太监挺机灵的,此番又替我受了罪,不若父皇把他赏给我,让我好好答谢他。”


    这话让姜立露出了今夜来到长乐宫后的第一次笑意:“为父都替丹雪赏了他,你还要怎么答谢他?”


    “他的书读得不少,做个太监未免有些屈才,我想把他留在身边读书。”姜致有些天真地说。


    姜立摇摇头失笑,都做太监了,读书还有什么用?


    不过既然她想要,那就依了她便是。


    再三交代几句,让她好生休养,姜立这才离去。


    他一走,姜致脸上的笑意和天真之色便尽数散去,帷幕之下,取而代之的是凌厉与锋芒。


    真是受够了这种逢场作戏的事,每一次都恶心得她想作呕。


    他都要气疯了吧,坏了他的好事,还要装出父女情深的样子。


    开口就问多久,这哪里是关心她,分明是关心会不会耽误他要同南疆和亲的事。


    当然,她也没打算用坠楼的事推脱和亲,南疆她注定是要去的,不过不是现在,她还有别的事需要去准备,养伤的这段时间,足够她去做了。


    想起祁未极,姜致眸色一寒:“叫祁未极过来。”


    宫人以为她要当面感谢这位小太监,羡慕祁未极的同时忙领命前去传唤,没一会儿祁未极便来了,不过是被人抬进来的。


    担架上的祁未极半是趴半是匍匐,额头上裹了伤布,表面浸出点点血迹,晕做一团,上半身因为打了好几节竹板固定被砸断的肋骨,没办法穿衣服,所以只堪堪盖了一件外衣,担架落地时外衣稍稍滑落,露出一角缠了好几圈的绷带,有淡淡的药香飘散开来。


    姜致看着他这副有些滑稽的打扮,挥退了殿内宫人。


    在宫人艳羡的目光里,殿门开了又关,屋内只剩下姜致和祁未极二人。


    门一关上,姜致的语气显见森冷:“过来。”


    这个命令对于一个坠楼受伤还是担架抬进来的人来说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但祁未极不疑有他,挣扎着从担架上爬起,挪移到榻前:“公主殿下。”


    竹板因为他的动作偏移了原本固定好的位置,有些粗糙的表面擦破了他的表层皮肤,很快便红了一片。


    姜致忽然俯身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逼视他的双眸:“好得很呐祁未极,这么巧你今夜就在苍生楼值夜,这么巧你撞见了要掉下楼的我,这么巧你做了我的垫子还捡回一条命,敢在我面前耍花招,你哪儿来的胆子?”


    她的此番动作牵扯到了他身上的伤,疼痛让祁未极眼里不受控制地溢出蒙蒙水汽,嗓音也带了几分难以抑制地轻颤,但眼神依旧紧紧黏在姜致的身上:“我只是想让公主多看我一眼。”


    “你这是承认你是故意的了?”姜致眯了眯眼,手上的丹蔻有意无意擦过他的脸颊,忽然向下一滑,猛地掐住他的脖子。


    “不敢……不敢欺瞒公主。”强烈的窒息感让祁未极顿时上气不接下气,面色渐渐充血赤红,又渐渐转白,只能断断续续说着,“公主就算要拖延一段时间,也不该用自己的身体做代价。”


    不说后面这句还好,姜致一听他这不知死活的话手下动作更甚,骨骼间发出咯咯的声响:“你自觉很懂我是不是?”


    先前那些都是试探,但现在是真的让她起了杀心。


    她是没杀过人,但并不代表她不敢杀人。


    在皇宫里长大的,怎么可能会单纯?


    她要是单纯,现在就还生活在皇帝给她织造的一场幻梦里。


    “我只是想让公主多看我一眼。”祁未极凝着她的视线,生理性的泪水涌上眼角,眼底水光翻涌,却不挣扎也不反抗,只再一次重复了先前说过的话。


    又是这句话,姜致顿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怒火之下狠狠将他甩在地上。


    新鲜空气进入,祁未极侧倒在地上,一连咳了好半晌,胸腔上下起伏得厉害。


    剧烈的动作让包扎好的伤受到不小的震动,裂口再度崩开,淡淡的血腥味顺着染红的绷带弥散,混杂在香炉紫烟之中,越发显得刺鼻。


    “这就是你的目的?”姜致嗤笑一声。


    震怒过后,她才惊觉从祁未极进来到现在,她的所有情绪都是被他一个人牵着走的。


    哪句话动怒,哪句话想杀人,哪句话会放手,似乎都是被人设计好的。


    这样被动不受控的感觉,她以前从未有过。


    祁未极忍着身上的疼痛,再次挣扎着来到榻前,施了一个标准的礼:“公主的目的就是我的目的,我所求不过是希望得到公主的信任,哪怕是一点,就像这次一样,公主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我,我会用尽我的所有护公主周全。”


    姜致看着他,眼里并没有什么情绪变化:“凭你?”


    旁人要是听见这句舍生忘死表忠心投诚的话,不说欣喜,终归是有几分兴味的。


    但喜悦、好奇、有趣、看戏,这些该有的情绪在她脸上都没有体现。


    有的就只是打量一个危险人物时的深不可测。


    祁未极不顾身上的伤口崩裂,再次躬身一礼:“愿以微薄之身,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如此姿态,投诚态度可见一斑。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要了过来吗?”姜致不接他的话,冷静下来之后也没有对他的示好和拥护表示出任何受用,为了不再被他牵着鼻子走,转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祁未极想了想,给出自己的答案:“我对公主有用。”


    “你倒是会说话。”姜致招手示意他俯身过来,在祁未极凑过来的时候忽然抬手按住他额头的伤。


    涂了丹蔻的指甲深入贴了药的伤口,血迹当即沿着眉峰凝成一线。


    到底不是铁打的人,祁未极不可避免地闷哼出声,单薄的躯体因为钻心的疼而止不住地颤抖,但他不曾后退半分,反而几分倔强地看着姜致。


    还挺有性格,都疼成这样了,还能用这种表情看人。


    姜致嘴角含笑,手下力度却分毫不减:“少在我面前耍一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你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不想死就好好夹着尾巴做人,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擅作主张或者妄自揣度,就不是今天这样让你痛上一痛那样简单了。”


    说完,她用沾染上血液的手指在他脸上抹了一个叉。


    艳丽的血色和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灯火映照下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祁未极皱着眉丝丝抽气,也不知道是出于自尊心还是什么,如此羞辱,就算是疼得面容都扭曲了也不肯低头,倔强得不行。


    “行了,出去吧。”姜致摆摆手,心里烦躁得紧。


    祁未极太不可控了,这次他自作主张插手了自己做的局,下次说不定就敢动她这个人。


    危险的东西,实在是留不得。


    她把他放到眼皮子底下,除了监视之外,也是为了日后解决他这个人时多有便利。


    他要是在父皇身边,她还找不到机会动手。


    现在好了,到了她的地盘上,那就是她说了算。


    皇宫里每天死的人这么多,死一两个小太监也不足为奇。


    祁未极也很会看脸色,从她手里死里逃生之后也不再去故意触怒她,说了一句“我会让公主相信我,看到我的真心的”,随后便退了出去。


    姜致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半身不遂般踉跄起身,又看着他捡起衣裳强撑着走出,直到视线被开了又合的殿门阻断,她才回神。


    相信?


    她连她老子都不信,还会信他一个外人?


    姜致心里不住冷笑。


    其实六岁前她和父皇的关系确实不错,她也以为她会一直在他跟前承欢膝下,直到她无意间撞破他醉酒之后的真心话。


    他说他要把世间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让她见识到至高至权,然后在她最幸福的时候亲手毁了她。


    这就是她唤了六年的父皇,冕服之下是人面兽心,禽兽不如。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理由没有立场去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信什么父女情深。


    他装作宠爱她,她也装作沉溺在他给的砒霜蜜糖里。


    不就是做戏吗?她也会。


    戏做多了,就连她自己都差点儿就要信了。


    她庆幸自己醒悟得早,也庆幸上天待她不薄,让她遇到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处境的女子——庄怀砚。


    她和庄怀砚都不得父亲的喜爱。


    和她不同的是,庄怀砚父亲对庄怀砚的不喜全是因为她是个女子,就连名字都偏爱她的兄长。


    许是境遇相似,她和她惺惺相惜,一拍即合。


    所以在得知自己很有可能被送往南疆和亲的时候,她找到庄怀砚,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赌一把,赌注是她们的将来,用现在赌将来。


    既然天不许她们的存在,那她们就捅破这天。


    庄怀砚也很是爽快,知道她的打算后便将计就计上演了一出闯国子监打人的戏码,然后她向皇帝要人,又做了今夜坠楼的局。


    一直到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在如她们预料的那般顺利进行。


    除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祁未极。


    姜致越想越觉得头疼,不仅头疼,腿也疼。


    为了把戏做足,她的腿确实受了很严重的伤,但她并不觉得可惜。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不是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吗?她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就像这次从楼上掉下来,为的也是一桩买卖。


    ·


    这厢


    郑清容乘夜而行,路过一处屋舍的时候却停下了脚步。


    屋里没有点灯,但传来了衣料摩擦和人的低声攀谈。


    “这么晚了,阿昭怎么还不睡?”说话的是个年轻妇人。


    熟悉的名字让郑清容想起白日里那个言语新奇映象深刻的阿昭姑娘,便想着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借着月色如明,郑清容挪开一片屋瓦,看见屋里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床边,头挨着膝,双手环膝,赫然是今日遇到的阿昭姑娘。


    一个紧挨着阿昭姑娘,慈爱地抚摸她的头,是方才说话的那位妇人。


    许是夜里有些寒凉,屠昭的声音也染了几分沙哑,听起来闷闷的:“我找不到工作,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到头来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是不是很没用?”


    怕她着凉,慎舒拉起被子给她裹好,母女两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在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找不到就找不到呗,娘养你啊!”


    “娘你这句话要是个男的说的,我铁定把书读烂。”屠昭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又不免有些伤感,“这些年娘你难道就没有发现我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慎舒点点头:“娘的阿昭当然不一样,聪明、厉害,还知道好多娘不知道的东西。”


    这些夸奖的话听了本该开心的,但屠昭想笑又笑不出来,只看着她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的女儿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魂魄,因为对刑侦的热爱,毅然决然学了法医,孰料学成后行业对女法医并不是很友好,找工作的期间还被黑心肝的骗过,差点儿被掏心掏肺。


    纵然表面上都说什么女男平等不允许性别歧视,但事实就是女法医比男法医就业难。


    准确来说,是几乎所有行业都更倾向于男性。


    女性在找工作总会被问有没有男朋友,有就会问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结婚的就问什么时候要孩子。


    好像结婚生子就是女性的一个人的事,这就是她们唯一的价值。


    别问,问就是女性一旦过了年龄就没有卵用了。


    女法医不好就业,她有想过先转行渡过这段艰难的时期,但是劳动力的饱和让她完全没有出路,没有岗位的相关工作经验,哪怕是她脱去了孔乙己的长衫也到处碰壁。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是一睁眼就来到了这里,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子。


    生她的那户人家嫌弃她是个女娃,大雪天直接把她扔去了郊外,任由她自生自灭。


    是她娘捡到了她,医治了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大病小病,还将她一手拉扯大。


    慎舒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听到她这样问不由得笑了:“你本来就不是娘的女儿啊!”


    本来都想好要怎么和盘托出的屠昭一愣。


    什么叫本来就不是她的女儿?


    她发现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见屠昭面露不解,慎舒拉住她的手,讲起当年的事。


    “你呀其实是娘捡来的,娘当年杀了人叛出家族,路上遇到了被遗弃的你,大冬天的,你身上只有一块裹布,一张小脸都冻紫了,娘呢学过一些医术,给你一把脉还探出不少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按理说活不过那个冬天,但娘固执,偏要试一试,于是就把你捡回来带在身边,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平日里娘就靠着帮乡邻抓药看病赚些碎银生活,你也很是争气,熬过了鬼门关,这一晃就过去了十七年,原本是想着等你再长大些告诉你,不过既然现在你问起这件事,告诉你也无妨。”


    屠昭靠着她的肩,听她娓娓道来,这些事她自然是知道的。


    她当时虽然穿成了一个新生儿,但依旧保持着成年人的记事能力。


    她的相对年龄是十七,绝对年龄和慎舒差不多。


    慎舒之于她可以说是亦姐亦母。


    她还以为自己这位姐姐娘知道她是穿越的,愣怔一瞬之后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我还以为……以为……”[1]


    “阿昭以为什么?”慎舒顺手给她把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屠昭支支吾吾,最后扯了个别的话题把这件事揭篇:“我以为……我以为我爹姓屠呢。”


    她的名字是她抓阄抓来的,这事她是知道的。


    不过让她不明白的是她娘既然捡了她,为什么不让她跟着她姓?


    她和娘一个姓屠,一个姓慎,旁人都叫她的娘为慎夫人。


    她还好奇来着,怎么这边的人都不叫她娘为屠夫人?古代嫁了人有了孩子的女子不都是冠夫姓的吗?就连死后墓碑后排位上都只能是个某某氏。


    后面问了才知道,是她娘亲口说的她就是她自己,不是谁的妻,且不说不嫁,就算嫁了也不冠夫姓,所以一直以慎夫人相称。


    当时她听到这样的言论只觉头脑风暴了一下,感觉她这位古代的娘亲思想好超前,但是回头想娘俩不是一个姓也挺奇怪,索性趁着现在一次性问个干净。


    慎舒浅浅一笑:“没有的事,你呀只有娘,没有爹,你的名字是你自己周岁时抓阄抓出来的,本来想让你跟着娘姓的,但是想到娘的姓也是随娘的爹来的,不是娘自己的,所以就让你自己决定,当时你左手先抓了一个‘屠’字,随后右手抓了一个‘昭’字,你抓着这两个字咿咿呀呀笑个不停,娘就给你取了‘屠昭’这个名字。”


    屠昭抱着她的手亲昵地蹭了蹭。


    她这个古代娘亲的思想别说放在古代很前卫,放到现代也很能打好吧。


    其实她这个名字是沿用她在现代的名字。


    昭者,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她很喜欢,所以当初抓阄的时候就顺手揪来用了。


    思绪翻飞间,又听得慎舒开口。


    “阿昭问这些,是不是想自己的亲生父母了?”慎舒含笑问她,末了碰了碰她的鼻尖,“没关系的,不管阿昭做什么选择,娘都支持。”


    屠昭摇摇头,把她的手抱得更紧了些:“我只是想,如果我不是我,娘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和我深夜谈心?”


    这话很容易让人摸不着头脑,有些上升到哲学和理学的高度,尽管慎舒没怎么听懂,但她并没有扫兴。


    偏头挨着她的额,轻轻摇晃:“傻阿昭,不管你是谁,都是娘的孩子。”


    听到这里,郑清容若有所思,她总感觉阿昭姑娘话里有话。


    不过女儿家的私事,她也不好探听。


    巡逻兵的搜查还在继续,她不能在外面多待。


    一路疾行,回到小院的时候,刚过丑时,鸡鸣脆亮,啸破一方夜色。


    确认没人在后面跟着,郑清容敲了敲密道的暗门。


    几乎是在她敲了第一下之后,陆明阜便举着匕首从中走了出来。


    速度之快,想来一直在暗门背后等着,不曾离去,就连手里的匕首也握出了几分僵硬,看来一直准备着,要是有人发现这道暗门他就刺过去,小则鱼死网破,大则同归于尽。


    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没有看到她受伤,陆明阜一颗心方才落下,连忙把匕首扔开,吐出一口浊气:“夫人受累了。”


    “没事了,让你担惊受怕了吧。”郑清容解下外衣,二人重新躺回了榻上。


    床榻和被子已经失了先前的温度,夜半时分,躺上去有些凉意。


    陆明阜摇摇头,尽可能地用自己去暖和床铺,知道她天生手脚冰凉,又忙拉着她的手捂在自己心口:“是夫人辛苦了。”


    想起先前高楼里见到的异瞳之人,郑清容不由得问:“西边那栋最高的楼你可知道是朝中哪位大人的?”


    她初来京城,确实很多人还不了解不清楚,陆明阜比她早入朝中,想来应该知道不少。


    “西边?可是观星楼?”果然,听到她这样问,陆明阜显然也是知道的,被她这么一点当即对上了名字。


    郑清容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陆明阜虽然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简单说明了情况:“那座楼是司天监公凌柳大人的。”


    “公凌柳?”郑清容这才惊觉这个名字有些说不上来的耳熟,仔细一想原来是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听到杜近斋提过这么一句。


    还说得神乎其神的,什么符彦怕黑,公凌柳就把星星和月亮摘了下来挂在他屋子里去。


    总体来说,就是一个极具神话色彩的人物。


    联系她今晚在观星楼看到的本尊,也不怪外界说成这样,公凌柳这个人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遗世独立的气质在身上。


    不需要多余的语言描述,他整个人只要往那里一站,所有形容仙人的字词都会自动出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尤其是那种一心求死的厌世的状态,更给他添了几分不同于他人的特殊。


    陆明阜嗯了一声,接上方才没说完的话:“公凌柳天生异瞳,幼时并不受家人待见,直到九岁时助先帝祈雨有功,先帝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说想要一座不用仰头便可直接观星的楼,只这一句,万丈高楼便平地而起,能工巧匠耗时一年,方才达到九层之高,据说怕他年幼磕着碰着,先帝还不惜花费大价钱收购白狐皮,把楼里的台阶和扶手都铺上了,但因为只有公凌柳一人可上楼,所以也不知道其中真假,当初倒是有人想去一睹观星楼风采,但脚刚踏进去就被其中的机关射杀,此后就算有人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景象,也只敢想想了。”


    公凌柳长他九岁,这些事他之前原本也是不知道的,都是他进京做官后应酬时听别人说的。


    也是称得上传奇二字了。


    郑清容挑挑眉。


    她说怎么有人敢在皇城弄这么一栋比皇宫还高的楼,敢情是皇帝给修的,还是先帝,这就说得通了。


    小小年纪就能跟皇帝要到一座高楼,足见本事不小。


    不过这么一解释,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


    公凌柳见过师傅,那些画像足以证明。


    这么说,师傅之前也是京城的人,又或者说是在朝廷待过的人。


    想起清晨听到庄怀砚那句还未来得及说完的话,郑清容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毕竟除了皇权,有谁能抹杀一个人的存在?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傅又经历了什么?


    科举脱衣检查这些年来愈发戒严是不是因为师傅?


    师傅身体的亏虚是不是也因为发生了什么?


    郑清容由衷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


    不过说起来,师傅在她和陆明阜成婚后就去寻故人叙旧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


    “夫人突然问起这个,可是公凌柳对夫人有威胁?”不知道郑清容为什么问起公凌柳,陆明阜没由来有些不安,忙问道。


    郑清容被他这紧张的模样给逗笑了:“我若说是,你待如何?”


    “那我就去放火烧了他的观星楼。”陆明阜一本正经,神情认真似乎下一刻就要举着火把去观星楼放火,丝毫不觉得这话有损他的君子风范。


    郑清容乐不可支,亲了亲他的唇角:“没有的事,我就是今晚恰巧路过,见到高楼奇观顺便问问,哪里需要你去烧人家的楼?”


    且不说公凌柳那观星楼里里外外都涂上了特殊的涂料,火烧不得,就拿楼里那些千奇百怪的机关来说,只怕还没等人靠近就会触发。


    “只要对夫人不利的,都是我的敌人。”陆明阜一面给她暖和着冰凉的手指,一面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清晰跳动的节奏告诉她此言非虚。


    “那明阜可能要与天下为敌了。”郑清容笑道。


    陆明阜摇摇头:“不惧也。”


    郑清容对他这副正儿八经说一些啼笑皆非的话的模样喜欢得不行,拉着人耳鬓厮磨好一会儿才停下:“睡吧。”


    折腾了大半夜,也该累了。


    陆明阜嗯了一声,身体自带的异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散发出来,熏得他整张脸也烧了起来,一双染了胭脂色的眼也不知道该看哪里。


    明明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像现在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依偎着,他还是会露出几分腼腆的神色。


    陆明阜想,大概是此间月色太美,身边的人又太耀眼,所以他才会如此。


    二人刚睡下不久,就有巡逻兵来到杏花天胡同。


    郑清容搂着陆明阜,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或窥探或清查的视线。


    有被子的遮掩,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只能看见她一个人。


    陆明阜乖顺地倚在她怀里,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巡逻兵搜查了一番后并没有什么发现,便列队离去了。


    翌日起来的时候,陆明阜已经做好了当日早饭。


    和昨日的不同,今日的早饭样式更新奇。


    确切来说,陆明阜每日每餐做的样式都不同,总是变着花样地换餐食,那些她只夹了几筷子的菜日后都不会出现在餐桌上,而那些她喜欢的便会不断创新精益求精。


    郑清容照例吃过早点,又点了几道晚饭想吃的菜,便心情大好地出门去了。


    今天是她去刑部司报道的日子,可不得高兴高兴。


    出门的时候,对门的杜近斋也刚好出来,早晨的曦光打在他身上,衬得身姿笔挺,玉树临风,一身官服整整,仪表堂堂,真是好个俊俏儿郎。


    “杜大人早啊!”郑清容跟他打招呼,眼里有欣赏也有期待。


    她刚从扬州调任过来,新的官服得去报道后才能拿到手,不过就算拿到了新的官服也只是流外官的服制,肯定没有杜近斋这身青色的七品官服好看。


    她也想要这种官服,好看是一回事,主要是霸气!


    今天的刑部司之行,期待!


    入朝为官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家门口这么近的地方跟他打招呼,杜近斋不由得笑了笑,也学着她的语气:“早。”


    二人都住在杏花天胡同,纵然所属部门不同,但走出胡同还是有一段同路,便默契地并肩而行。


    路上的时候撞见了两个鬼鬼祟祟守在离她们住所不远的人,似乎在外面守了很久,迷迷瞪瞪打着瞌睡。


    其中一个没注意头磕到了墙上,哎哟一声还没骂出来,见到她们两个走来当即醒了神,手忙脚乱拍打旁边的同伙,拉着还没醒彻底的人装模作样寒暄。


    郑清容和杜近斋对视一眼,前者挤眉弄眼一脸嫌弃。


    看,这演技忒差。


    杜近斋被她这副表情逗得前仰后合直笑,怕再待下去自己一贯的严肃形象会就此崩塌,忙拉着她赶紧离开。


    二人在街头分开,郑清容低声跟他叮嘱了几句,随后便转去了刑部司。


    身后的尾巴见状也立即分开,一个跟着她,一个跟着杜近斋。


    郑清容当做看不见,一路来到刑部司偏衙。


    跟踪她的那个人正疑惑她怎么还敢来刑部司,便见严牧一瘸一拐地来了。


    原本严牧准备像往常一样翻墙进去,看见郑清容顿时啊呀一声,瘸着腿跑过来,面色惊慌不已:“公子你怎么回来了?他们都在找你,你快些离开吧,别让他们看到。”


    “我为什么要走?”郑清容扶住他,免得他太过激动而摔倒。


    看来他昨天从墙上跳下去的时候摔得不轻,到今天走路都还有些跛。


    严牧被她这副无所谓的表情弄得直着急,忙推着她离开:“你昨天不是假冒那个谁吗?罗令史可是放出话了的,找到你后要。”


    说着,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惹到了罗令史,那必然是活不成了。


    郑清容当然没被他推动,笑了笑示意他别担心:“我可不能走,我走了还怎么上公?”


    “上公?”严牧显然没听懂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郑清容也不跟他卖关子,自报了家门:“淮南道扬州佐史郑清容,特来刑部司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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