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五星连,江山易 今夜子时,有后主自高……
郑清容眯了眯眼,对危险的警觉让她眼底浮现几分杀意。
她是从屋子左边上来的,那人藏在右边的屋檐底下,这一来一回,二人正好错开。
风声飒飒,那人似乎腿上受了伤,落定的时候有些不稳,但这并不妨碍其本身速度,伸手一抓,瓦片就稳稳当当落在手里。
就在郑清容以为对方会把瓦片当做武器反击回来的时候,那人居然轻手轻脚地把瓦片放在了一旁。
动作之小心,就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宝。
郑清容不明所以。
瓦片易碎是易碎,但珍宝就谈不上了。
在踢出这块瓦片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牺牲这块瓦片的决定了,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成了目前这样。
瓦片没碎,那人也没中招,只是被她从暗处给钓了出来。
郑清容敲了敲手指,思考对策的同时心想这人还怪有礼貌的,用来试探袭击的物件都能好好对待并放还。
再看那人,全身上下都藏在黑袍当中,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性别特征,也不知道是女是男是人是鬼。
更让郑清容觉得诡异的是,她察觉不到那人的气息,若不是对方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刚刚和她交过手,她都要以为对方是个死物。
没有气息,没有武功,就像一块不会说话的木讷石头一样。
先前在屋中能发觉不对,全凭那点儿难以察觉的细微响动和她对危险的直觉。
如果不是对方受了伤,动作有些迟缓顾忌,估计她也很难发现先前的那点细微动静。
现在真正面对面碰上,她只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或许不知各自底细,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再有什么动作。
夜风沁凉,二人相对而立,彼此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足三丈。
一个黑袍罩身,气息全无,夜里的蛙叫虫鸣掩去了所有锋芒。
一个背衬明月,双手环胸,碧霄的灿烂星辰都成了她的陪衬。
一明一暗,气氛诡异。
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心念一动,郑清容又试着连踢了好几块瓦片,分角度分力度朝那人同时袭去。
一般人很难招架这么多同时发出的攻击,更何况她并未收敛力道,瓦片的攻击一块比一块迅猛。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对方非常镇定,丝毫不乱,一手抓一手擒,动作快到几乎晃出残影,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全部都接住了,并且再次把瓦片好好地放到了一旁。
黑袍下那人因为瓦片的来袭被逼得不自主向后退了几步,呼吸也有些急促,暗夜里露出一节的手指隐约可见有些不可控地发抖。
郑清容觉得很是稀奇。
心底暗赞一声,好俊的身手,明明没有功夫在身却眼疾手快至此,硬生生抗住了她方才的所有招式,底子相当不错。
按理说寻常人暴露了隐藏位置不是正面交锋就是转身就逃,这人倒好,被发现后既没有继续藏也没有转身逃,反而沉默着跟她在屋顶上玩起了“我抛你接”的杂耍。
也不知道是该说对方心态好还是闲得慌。
大晚上不睡觉搞这个,真是有病。
郑清容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先前没见到人时那种不明对方实力的未知让她感到威胁,现在确定对方没有武功,只是身法奇特后郑清容这才松了口气,先发制人地问了一句:“玩够了?”
头上包裹的黑布左右动了动,那人缓过劲来,似乎有些迟缓地摇了摇头。
郑清容被他这表示没有的动作弄得有些没话说,最后气极反笑:“没玩够?”
她问对方黑袍人玩够没只是出于试探,看看能不能套话,结果那人貌似真把她当成陪玩的了,甚至给出了类似没玩够的回答。
实诚得过分!
黑袍人摇摇头又点点头,双手不知道在比划些什么,最后灵机一动,蹲下身用她方才踢过来的瓦片在地上摆弄着什么。
郑清容对黑袍人的举动感到非常奇怪。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还是说怕开口暴露自己?
不过想想也是,大半夜穿成这样出现在别家屋檐底下,身上还受了伤,身份肯定是不能为人所知道的。
黑袍人正摆弄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哨。
哨声断断续续低低沉沉,不注意听还以为是雕鸮在夜里不眠而啼。
郑清容也发现了这奇怪的声音,初闻确实很像雕鸮,但仔细一听便觉得不对。
雕鸮的声音没有这般急。
这是什么信号吗?
她尚未思索出个所以然来,不料黑袍人听见这声音之后也不摆弄什么瓦片了,一个翻身下了屋顶,饶是腿脚不便也三两下翻出了院墙,消失在蒙蒙夜色之中。
动作之快,漫天星辰似乎都被甩在了身后,追不上黑袍人的半片衣角。
对方来去如风,要不是瓦片上还残留有滴溅的血液痕迹,郑清容差点儿以为方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就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人到底是来干嘛的?看样子也不是刑部司罗令史那边的人。
而且来了也没做什么坏事,被她逼出来后接下她踢过去做试探用的几块瓦片就跑了。
单纯闲得没事干?
说起瓦片,郑清容不由得看向黑袍人走之前所在的地方。
长长条条的瓦片以某种结构的形式有序地规划摆弄着,堆叠成了两个字——打扰。
后面那个字还是郑清容猜的,因为黑袍人没来得及摆好就跑了个没影,她是根据笔画走向和词组搭配推测出来的。
打扰?打扰!
哪个不请自来的外来者会这么有礼貌?都弄得她有些怀疑自己了。
郑清容忽然觉得没办法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度这件事和黑袍人,实在是太诡异太反常太不对劲。
不过目前可以肯定的是,那人不是刑部司的,也没有丝毫要伤她的意思,索性就先放放。
顾自把瓦片捡回来,郑清容一片片地放回去还原。
她可不想将来天气不放晴的时候,外面下大雨,她屋子里下小雨,全程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也太惨了些。
沾了血迹的那块瓦片,她还特意抹除了痕迹,来了个死无对证,就算后面有人查到这里也不会知道先前发生了些什么。
才放完准备下去,郑清容无意间看见远处似乎有刀光闪过,光线幽冷瘆人,转瞬即逝。
纵然时间短促,但她自小和各类兵器打交道,很确定那是冷兵器自带的兵刃寒光,绝对不是火光或者烛光。
郑清容寻着刀光出现的地方看去。
那个方向,是刚才那个裹得严严实实,不知是女是男的黑袍人离去的方向。
半夜三更突然出现的受伤黑袍人、紧随而来的呼哨、一闪而过的刀光……
将前后之事一一联系起来,郑清容有理由怀疑方才那个黑袍人是被人追杀才跑到这里的。
而且可以看出黑袍人似乎挺为人着想的,先是把她踢过去的瓦片完璧归赵,后面听到哨声又主动离开,还留下一个疑似“打扰”的抱歉字句,想来应该是不愿把人引到她这里。
真是稀奇古怪又天真无邪的一个人。
不过郑清容想不通的是,到底是哪方势力要在京城的夜里追杀一个没有武功威胁的人?
又是夜里鸣哨又是动刀动枪,这么大的阵仗也不怕被夜巡的守卫给发现当场射成筛子?
是不惧还是有底气?
一方被人追杀还能在她面前弄一出杂耍,一方追杀人还大张旗鼓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
看得出来,被追杀的和追杀的两方都挺不正常的。
略微思索了一番,郑清容还是觉得有必要前去看看。
黑袍人方才在她这里落点过,她不确定追杀黑袍人的那些势力后面会不会折返过来。
真要这样,到时候只怕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她得去把这种事从根源上杜绝。
这样想着,郑清容便朝着刀光出现过的地方奔去。
京畿重地,就算是夜里,也有穿着重甲的守卫拿着长枪来回巡逻。
郑清容避开好几队巡逻兵,专挑偏僻暗黑的地方走,所到之处细草不折,尘灰不扬,黑夜里如入无人之地。
白日里她绕着京城走过一圈,对京城也算是有大概的了解,此时按照脑海中的地形抄了近路,很快就追到了那群人。
郑清容隐在一旁,将自身气息悉数敛尽,小心翼翼注意着这些人的招式和衣着。
彼时那些追杀的人身上装备齐全,动作站位训练有素,一看就是有预谋有准备的,绝不是半路杀出来的江湖草莽。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让这些有组织的人一心想要置那黑袍人于死地?
黑袍人没有武功,对上这么多人很明显处于下风,纵然身法奇特也难敌这许多的拳脚和刀剑。
再这样下去,不出一盏茶的时间,黑袍人必死无疑。
郑清容原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看在黑袍人无恶意且有礼貌,在加上之前接住了她飞踢过去的瓦片,让她避免了一场损失的面上,她愿意帮一把。
她对有礼貌的人一向很客气!
拈了几片叶子和一颗石子在手,郑清容把主意打到一队即将在前面掉头的巡逻兵身上。
石子如箭飞出,撞上了巡逻兵当头一个人的长枪,当啷一声,夜里很是清脆。
几乎是声音出现的一刹,整队巡逻兵当即进入警戒状态。
“谁在那边?”领头的人喝问,带着人立即赶来。
郑清容又连飞出几片叶子,把巡逻兵往这边引。
巡逻兵果然上套,脚步声纷杂踏踏,举着长枪往这边集结。
追杀的那些人不知为何突然暴露了位置,拿着刀不知是该迅速撤离还是继续杀了那黑袍人。
原本想要速战速决,但黑袍人实在狡猾,一路奔逃到这里还是未能将其斩杀,现在被巡逻兵找来,怕是很难再完成任务。
他们犯了难,倒是黑袍人率先反应过来,趁机溜了个没影。
黑袍人本就速度奇快,若不是先前围困住了他,只怕早就跑了,而刚刚一个分神的空档,再次让黑袍人再次钻了空子,想要追已经不可能了。
如此一来,他们只得作罢,纷纷撤离。
巡逻兵来得很快,见目的达成,郑清容也打算趁乱走人。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来的不止一队巡逻兵,追杀黑袍人的那群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撤离时惊动了另外一队巡逻兵,此刻正从她侧后方的小路包抄了过来。
那原本是她给自己预留的离开路线,现在想要从那里走,无疑会和巡逻兵撞个正着。
这要是面对面撞上,就算是十张嘴也说不清。
无奈之下,郑清容只得翻进不远处的一座高楼,想着等巡逻兵走了她再离开。
高楼确实是高,直入云霄,碧霄之下如见天宫,远远地她就看到了,可以说是整个京城最高的一栋楼,巍峨又夺目。
就是不知道这楼是谁家的,竟然能高过皇帝的宫室去。
楼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似乎也没有人生活过的迹象,想来是个空楼,她且先去避上一避。
足尖轻点,郑清容在夜色里飞快行进。
进了高楼那一刻,她忽然就有些理解先前的黑袍人了。
不管是躲避追杀还是躲避盘查,走投无路之下确实会跑进别人家的院子藏身。
估计黑袍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闯进她那小院里的。
这样一来,黑袍人留下的“打扰”二字就不难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夜凉如水,高楼俨然,郑清容一个倒翻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而落地之后,眼前的一幕让素来处变不惊的她难得惊了一瞬。
入眼一片柔软的白色皮毛,抬眼看去,楼里整个扶梯尽数铺上了这种白色皮毛,一直延伸至上层,直至看不到全景,看样子似乎每层楼都是这样,而且是不仅阶梯上有,就连扶手上也是,做工精致细密,完全看不出是人工后期粘贴铺垫的,简直就像扶梯上自己长出来的。
哪家高楼的扶梯上铺满了稀有的白狐毛?
数量之多,不是一匹或者几匹,而是铺满了楼梯。
白狐难得,完整的白狐皮更难得,寻常一匹都要卖上天价,且因为稀少珍贵,白狐皮也多用来做披风围脖,用来铺楼梯垫脚的,她还是头一次见,不免觉得这楼的主人有些暴殄天物。
这般作为,郑清容下意识想到一个人——符彦。
能在京城直逼皇家筑高楼,那肯定是有权的。
用珍贵的白狐皮毛铺楼梯,那必然是有钱的。
按照她今日所见以及杜近斋的讲述,京城里有权又有钱的,可不就是符彦符小侯爷家?
不过看了看整栋楼的低调内敛样式,郑清容又觉得不太像符彦那美少年的张扬霸道风格。
今日之见,符彦尤爱金玉之物,这一点在他的穿着打扮上都有所体现,最次的也都是珍珠宝石,鞋子上都要镶珠宝的人,住的地方怎么可能不见半分金银之气?
前后矛盾,这倒是让她一时间有些不太能确定。
恐弄脏白狐皮留下什么蛛丝马迹,郑清容没踩上去,抬脚挪了个位置,打算走旁边的偏廊,然而脚步抬起,却在离地面只差毫厘不到的时候顿住。
脑子里的某一根弦突然绷紧,身体里的警报声瞬间拉响,对危险的高度敏锐让她没有选择直接落脚。
有机关。
郑清容收回悬停在空中的脚,紧紧注视着底下这块连纹理都精致到细节的地板。
许是对暗器的警觉,她能清楚感受到地板底下机关的致命性。
她刚刚要是没注意就这么踩上去,现在绝对已经是一具新鲜热乎的尸体了。
知道密室、洞穴里有机关,但也没听说楼里面暗藏杀机啊?
除非楼里有秘密。
郑清容一锤定音。
没个秘密谁还搞什么机关在里面?
这倒是让她误打误撞了。
她不想窥探别人的秘密,毕竟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害死猫的不仅是好奇心,还有不经意间看到的秘密。
但此刻为了避开巡逻兵的追逐,她必须得上楼藏身。
借着轻功三两下翻跃上楼,越往上郑清容越觉得这楼的主人很符彦。
白狐皮做脚垫就算了,偏偏上面也不曾落灰,养护得相当不错,干净又整洁。
很符合符彦的性子,爱洁。
瞧瞧今日那美少年站在大街上那不停看鞋的嫌弃样,以及被血溅了一身后的恶心愤怒。
一看就是个爱干净爱讲究的,沾不得任何脏污。
越往上,郑清容越是感到惊奇。
楼里不止先前遇到的那一处机关,准确来说,整座楼里布满了很多暗藏的机关,其隐蔽之深,有些就连她都很难发现。
稍有不注意,就有可能触发机关当场殒命。
而且随着楼层的增长,机关越发繁多,杀伤性也越大。
果然,好看的东西都有毒,不管是人,还是楼阁这种建筑,都是一样的。
郑清容悄声避开一个个制作精巧让人难以察觉的机关,或攀或跃上了楼去。
楼层数目较多,上到顶层的时候,她明显觉得周围的温度比之前在地上时低了几分。
寻常高楼有个四五层就已经蔚为壮观了,先前看见高楼的时候她就估算这栋楼少说也有个七八层,但她方才数了数,总共九层。
九层的高度,不仅对地基的整体要求高,对修筑的匠人来说也是一种挑战。
她一路上来都仔细看过了,整栋楼没有使用任何铁钉固定,一柱一梁一梯一栏全是靠榫卯结构砌筑的,风吹不动,雷打不倒,非常不易,更别说楼当中还夹带了这么多机关。
不仅如此,这栋楼的建筑材料和里面的家具都涂了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涂料,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但火烧不侵,水淹不浸,工艺十分了得。
整栋楼也确实如她之前所想那般,每一层的楼梯都铺上了白狐皮,一直到顶楼。没有漏下任何一块阶梯。
高楼九层起,层层铺狐皮,真是夸张又壮观。
但是话说回来,这不多不少的楼层数,倒是让郑清容窥见了这高楼主人的几分傲气。
数字九自古以来可是皇帝的象征,九五之尊可不是随便叫的,这九重楼拔地而起欲与天公试比高,意思不言而喻。
不过除了皇帝,谁会想着与天齐?
符彦?不太像。
今日初见,郑清容只觉得那少年有些叛逆和桀骜,在他身上看不出任何野心,顶多就是玩心大了些。
只能说京城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这才第一天就让她遇到了这么多有趣的人和事。
这一趟,算是不白来。
环顾四周,郑清容打量着顶楼的布置。
纱幔重重,数不清的女子画像在房间里悬挂成景,密密麻麻,一张紧贴一张,屋里挂不上就贴在墙上,墙上贴不完就铺在桌上,桌上铺不尽就放到地上,所见之处,皆是女子各种惟妙惟肖的画像,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画像上的女子或低眉,或浅笑,或乘月而来,或打马而去,或花树下负手而立,或街市上孑然一人……
作画之人工笔了得,画上女子神态栩栩,就跟真人站在面前一样,若非对画上的女子十分熟悉,是断然画不出这些活灵活现的神韵。
但让郑清容震惊的不是作画之人的画技,而是画上之人的容貌和她师傅有七八分相似。
身形面容几乎和师傅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剩下两三分的差距大概就是年龄不符。
师傅今年三十有八,虽不见岁月痕迹,但早些年受了伤,身体亏虚得厉害,唯独眉目犀利尽是时间洗练出来的凌厉。
而画上女子顶多二十来岁,桃李年华,青春正少,双眸犹如秋水般明澈,虽然炯炯但少了几分看破世俗的深邃。
是师傅的妹妹吗?
还是师傅年轻的时候?
郑清容脑中忽然冒出来这样的疑问。
再往前走,便见到月色透过屋顶的琉璃瓦,幽幽月光笼罩在一块牌位上,缥缈间犹见月下仙瑶,牌位赫赫,上书“亡妻宰雁玉之灵位”几字。
宰雁玉,师傅的名字。
如果是先前只是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么现在郑清容可以完全确定这些画像上的女子就是师傅。
只是,亡妻?师傅是谁的亡妻?
师傅说过,在没有她这个小徒之前,她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
那么这个牌位又是谁给立的?师傅又是否知道有人在京城这九重楼里给她画了像,立了灵?
郑清容走进看了看,发现牌位上的“宰雁玉”三个字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边缘甚至有些模糊开裂,想来是有人长期用手抚摸所致。
现在再回看整个顶楼的设计,一张张不重样的画像里,星光浅浅却能照出女子的身形,纱帘飘舞间,就好像是整个人都从画中走了出来,惟妙惟肖,如梦似幻,而夜里的月亮透过恰到好处的琉璃瓦,一整晚都能照射在牌位上,直至天明。
这样巧妙又别出心裁的布置,利用了光影投射,可见其主人是花了心思的。
这就是楼里那些机关守护的秘密吗?
郑清容有想过这个秘密可能是数不尽的金银财帛,也想过是不能为外人道的阴私腌臜,就是唯独没有想过会是眼前的景象。
视线落到顶楼的正中空出来一块很大的台子,郑清容发现台上的白狐皮相比之前楼梯上的更厚,看上去也更暖和,站在台上视野很是开阔,星河云海尽收眼底,且台上做了特殊的遮罩,不阻挡视线的同时还能遮风挡雨。
可赏月,可瞻远,可俯瞰,很是机巧。
郑清容还在思考这个台子是用来干什么的,忽听得底下传来巡逻兵的声音。
“深夜叨扰大人,是我等不是,只是附近刚发生了动乱,我等怕有居心叵测之人潜入大人的观星楼,特来查看,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动乱?”被称为大人的人懒懒地问了一句,“我造成的?”
男子的声音慵懒之中带了几分随意,天然一段好音色。
郑清容在心里哈了一声。
她站得高,又是夜深人静时分,底下的声音听得很清楚,是以这个巡逻兵口中的大人说的话纵然有玩笑的部分,但她还是察觉出了几分不客气不好惹的意思。
大人?能被称作大人,看来是在朝中当官的,而且官位还不小,要不然那些巡逻兵怎么可能低声下气如此。
她倒也不怕巡逻兵来搜,她刚刚一路上来都选好了地方,高楼东边的一个夹角,近可藏远可溜,是个逃亡躲藏的好地方。
就是可惜了楼梯上的白狐皮,要是被搜查少不得被人践踏。
想到这里,不得不再次感叹楼主人的阔气,一个观星楼都能修得如此不凡。
不过让她有些不解的是,既然这楼是用来观星的,为什么会在楼里设下这么多机关?
是防人偷楼?还是防楼藏人?又或者说为了防止有人上来看见顶楼的牌位和这些画像?
想起牌位之上的“亡”字,郑清容若有所思。
师傅在旁人眼里,竟然是已死之人吗?
底下,巡逻兵哪里敢接他这不客气的话,忙赔不是:“大人说笑了,我等也是担心大人安危。”
那人似笑非笑,无所谓地哼了一声:“有什么好担心的,人固有一死,或早或晚而已,若是今日那歹徒让我毙命于此,我还得感谢他。”
说罢,也不管巡逻兵如何,顾自迈步登楼。
郑清容听完还觉得挺讶异的。
敢情这人似乎还挺期待死亡,连感谢的话都说出来了。
巡逻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主要是这个人惹不得啊。
“都尉,还查吗?”有小兵试探着问。
都尉无奈摆了摆手:“去别的地方看看,那些人跑不远,肯定还在城中,仔细搜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巡逻兵领命散去,只有都尉在临走前看了一眼巍峨耸立的高楼。
这座先帝曾经为其建造的观星楼,没有那人的允许,谁敢接近?
再说了,里面机关重重,唯一的机关图纸只有那人知道,就连先帝都不清楚当中有哪些机关,若有谁不知死活上去,只怕尸骨都不会留下。
先前说是要搜查也只是例行公事走个形式而已,其实不用搜查也知道那些贼人是不会往这边逃的,往别的地方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往这栋楼走那就是死路一条。
都尉摇摇头离去,夜里又恢复了平静。
不知道巡逻兵会不会去而复返,又或者是在某个地方守株待兔,郑清容等了好一会儿,间或飞几片手里还没用完的树叶下去,想看看有没有人在底下不知道的哪一处守着。
约莫小半盏茶的时间后,确定巡逻兵已经全部离开,她这才把心思都放在方才说话的那人身上。
其实她可以趁着现在离开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留下来看看这栋楼的主人到底是谁,想看看画了这些画像,又立了牌位的人究竟是谁。
之前听巡逻兵的意思,这栋观星楼是那个被称作大人的人的,所以楼上这些布置都是他所为。
在和巡逻兵说了几句话之后,那个人就上楼来了,她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她不欲探究师傅的私事,但她总觉得所谓的亡妻牌位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
师傅的性子,怎么可能嫁人?
所以这位不知姓名的大人,究竟是师傅的故人?还是师傅的敌人?
要是故人,师傅又为什么不告诉他,她其实尚在人世的真相?
要是敌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她会替师傅解决后患。
这样想着,楼梯口忽然传来走动的声音,有人来了。
借着帷幕遮蔽,郑清容往蜿蜒不见头尾的楼梯看了一眼。
月色笼罩之下,一男子赤足踩着柔软的白狐皮,脚踝纤细不盈一握,足弓秀气可见筋脉,半隐半藏在轻纱素服里好似柔弱无骨。
薄衣绶带,宽袍云袖,一头的墨发长达脚面,仅用一根衣裳的同色系发带松松散散地半束半披着,彼时随着他的走动流动如丝绸翻舞。
有风拂过,撩动他的素衣薄带,高挑的身姿倒显出几分竹清松瘦来,漫天星河倒映进他的眼眸,一深一浅,一褐一蓝,褐如琥珀,蓝若深海,颜色迥异却又相得益彰。
眸色微敛间,那远处连绵的山峦便化成了眉,夜里盛放的昙便点作了唇,就连此间的月色都偏爱他,给他镀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光辉,看上去就像是携月而来的世外仙人。
竟是个少见的异瞳之人。
郑清容看得出神。
先前她只觉用白狐皮铺楼梯无异于焚琴煮鹤,太过糟蹋,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这般遗世而独立的人合该如此,珍贵的白狐皮配他正好,不媚不妖,尽显天人之姿。
想必这男子便是先前那些巡逻兵口中的大人了吧。
就是不知道朝中哪位大人有如此风姿?
这样想着,郑清容又看向他身后的楼梯。
底下黑漆漆的一片,并未掌灯,他手里也没有任何引路的灯笼,所以他是摸黑上来的?
楼里面这么多机关,她上来尚且要小心应对,这人没有任何武艺在身,还没有灯烛照亮,居然就这么轻松安全上来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郑清容觉得不可思议。
她知道世上奇人异士多,但今天一下子让她遇到这么多是不是有些不太合理?
先是隐瞒身怀武功突然爆发跑到国子监揍人的才女郡主,再是言语古怪但心肠好帮人劁猪的阿昭姑娘,现在又来了一个没有武功却轻松避开重重机关的异瞳大人。
京城到底有多少卧虎藏龙?
不过话又说回来,寻常人光是大半夜不睡就很不正常了吧。
这个时间点他独上高楼做什么?
再看这人的年纪,郑清容又觉得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眼前这男人不过二十六七的模样,和师傅相差了十来岁,这个亡妻的妻字又该怎么解释?
民间倒是不乏有童养媳的,但以她对师傅的了解,就算有人用她师傅的命相逼,师傅也绝不可能屈居人下做别人家的童养媳。
在郑清容的疑惑不解之中,男子穿过一屋的画像,径直走向上端的牌位。
手指拂过牌位上的名字,男子眉眼温柔:“姑姑,我好想你,这么多年你都不曾入我梦来,我都快忘了你的样子。”
姑姑?
郑清容一时间没理清楚这当中的人物关系。
怎么一会儿亡妻?一会儿姑姑的?
男子抱着牌位,一点点看过满屋的画像,似嘲笑似悲鸣:“骗子,说好的只要我好好活着,你就会来带我走,可是到头来却独留我一个人在世上,姑姑你好狠的心。”
他语气虽然怨怼,但不见指责之意,怀里的牌位也是抱得很紧,生怕哪里不对给摔了。
对方步伐恣意姿态闲散,像是闲庭散步,但一旁的郑清容却是看得心惊肉跳。
实在是男子好几次差点儿踩到藏在暗处的机关,几乎是擦着机关临界线过去的,稍有差池就会触发,到时候不只是男子会被机关射杀,她也会被殃及。
再看男子的表情,一心都扑在画像和牌位身上,似乎并不知道这楼里藏有凶险的机关。
郑清容眉头皱了又皱。
他不是这楼的主人吗?怎么看他的样子不像是知道这里面有机关?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郑清容再一次觉得今晚先后遇到的人没一个是正常的,跑到她屋顶玩杂耍的黑袍人不正常,大张旗鼓追杀人的群体不正常,现在这个抱着她师傅牌位擦着机关边缘到处走的异瞳人更不正常。
思忖之间,男子已经抱着牌位倒在了高台上。
高台上白狐皮毛厚实,是以他这一倒并没有磕着。
男子倒是没什么反应,像是做惯了这样的事,顾自抱着牌位,在画像的拥盖下呢喃睡去。
“姑姑,不要丢下我,不要留我一个人好不好?”
郑清容看着他的动作,在脑中迅速抽丝剥茧。
师傅二十岁左右的时候,算下来他差不多八九岁的样子,喊师傅一声姑姑也无可厚非。
但后来是怎么从姑姑变成了亡妻的?当中的事郑清容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位异瞳之人不是师傅的敌人,这倒是省了她动手。
左右目前也看不出别的什么来,郑清容也不打算再多待,便想着抽身离去。
只是还没等她开始动作,躺在高台上的男子忽然睁开了眼,半支起身盯着外面的天看。
郑清容没再动,重新退了回去隐在暗处。
目前这样的情况下,她不确定男子下一步会做什么。
似乎觉得还不够,男子将怀中的牌位放好之后,起身去了高台的最边缘,撑着围栏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台子外,迎上漫天的星辰。
夜色浩荡,他的衣带当风,襟袖飘举,长达脚踝的墨发随风而舞,猎猎如经幡。
高楼上风大,纵然有屏障遮挡减了不少风力,但看男子的姿势,真怕他一不小心就会被风给刮下去。
郑清容再次肯定了心中所想。
他是真的想死,他所有的行为都在传达这样的信息,绝不是先前在楼底下时应付巡逻兵那种口头上的戏言。
换句话来说,那句感谢贼人杀他的话就不是戏言。
求生的人这么多,求死的,她也是破天荒只遇到这么一个,不免觉得几分稀奇。
顺着男子的视线,郑清容也看了过去。
夜色漆黑,好在此间星辰无限,月色无边,可以看得清夜空中闪烁的星光,就是不知道他在看哪一个?
似乎发现了什么,男子神色微动,将探出去的身子收回,凝神注目也不知在做什么。
郑清容看了好一会儿,没看明白他究竟在做什么,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意思。
一番折腾下来也快丑时了,多待无益,留陆明阜一个人待这么久她也不放心,便想着趁着现在没有巡逻兵在,打算走人。
走到偏廊时,恰好听得男子口中喃喃。
“凤凰在庭,朱草生,嘉禾秀,甘露润,醴泉出,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1]
郑清容脚步一顿。
这是卦语?
所以他刚刚是在占卜?
她先前可瞧得清楚,男子是孤身一人上来的,手里并没有龟甲、铜钱、蓍草和石头之类的物件,现在突然说出一系列卦语,想来用的是梅花易数,可以通过声音、景象、方位、时间、地点等一切能够感知的事物异相预测其发展趋势。[2]
听得他说什么五星连珠,郑清容再次看了看天,并没有看见这样的奇异景象,不过听得风声飒飒,起风了倒是真的。
想起男子的一双异瞳,郑清容又觉得可能只是她看不见而已。
异瞳之人多能看见常人所不能视之物,她就算习过武,目力再好,也很难看到天上人间那些超自然的东西。
不过什么五星不五星,连珠不连珠这些都是天上的事,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只需要管好地上的事、眼前的事,明早还要去刑部司报到,她得走了。
倾身一个倒翻,郑清容跃下偏廊,身形流利,如星坠落。
在她跃下高楼的瞬间,男子又卜出一挂,面色微怔:“五星连,江山易,今夜子时,有后主自高楼而落。”
子时,可不就是现在。
当然,这句话郑清容并没听见,耳边风声呼啸,身后星月成影,她已经从顶楼降到了地面,足尖轻点,脚下生风,踏上了回去的路途。
与此同时,皇宫一声惊呼划破天际。
“来人啊,不好了,公主坠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