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又不是断袖 倘若我是呢
严牧海在想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郑清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罗世荣所在,眉眼带笑甚至笑着喊了一句:“罗大人。”
罗世荣对她突如其来的示好感到莫名其妙,但随即想到她可能熬不住这些背地里的小手段要向他投诚了。
之前也不乏有这样的人,刚开始铁骨铮铮不愿与他们为伍,接连在大事小事上被针对后,最后不还是妥协了加入他的阵营。
人嘛,就是贱,非要吃些苦头才会乖乖听话。
他还以为这位郑大人有什么能耐呢,才这么一会儿就忍不住了。
也不知道扬州那些人是怎么夸下海口的。
心里有意嘲讽郑清容,罗世荣便阴阳怪气道:“郑大人有何……?”
指教二字还未出口,郑清容一把掀了他面前的桌子。
哐当一声,桌子盘子齐齐倒地,罗世荣因为挨得最近脸上甚至糊了一碗热汤,他旁边的赵勤也没好到哪里去,眼睛上沾了好大一块辣子。
掀桌前郑清容就看过了,罗世荣偏胖,几乎不怎么挑食,盘子里的饭菜几乎都吃完了,就只剩下一些汤汁和被挑拣出来的葱姜蒜辣等辅料,以及一碗喝了大半的热汤。
她可不敢掀还有饭菜的桌子,那是浪费,不可取。
公厨就那么大点儿地方,有什么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何况郑清容本就备受瞩目。
是以这一掀桌,吃饭的忘记了吃饭,夹菜的忘记了夹菜,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道作何反应。
油腻腻的汤水挂在脸上,被穿堂的风一吹直接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腻,罗世荣忙用袖子擦拭,但越擦越油,等到好不容易擦干净眼前的东西,当下指着郑清容震怒不已:“郑清容,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是你罗世荣和赵勤欺人太甚。”郑清容指着二人的鼻尖,言辞犀利,“当官不为民做主,反而阴沟里面当老鼠,衣冠大盗你枉为官,我这就去找大人们,把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全部下大狱。”
说完甩袖冲冲而走,不再多言。
罗世荣气得胸膛上下直起伏,刚才发生的事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长这么大就没受过欺负,更别说欺负他的人还是一个扬州来的佐吏官。
赵勤好不容易等眼睛从辣椒的辛辣刺激里面挣脱出来,为了不触罗世荣的霉头,当即表忠心:“我去把人抓回来。”
他也没想到郑清容会这么直接,一上来就冲着罗世荣发难,都没什么虚招的。
“不用,他翻不出什么天。”罗世荣脸色难看至极,给他使了个眼色,“你派人去盯着他,保证不出什么岔子就行。”
这个岔子自然是指晚上行动的事。
赵勤领命前去,一双眼睛也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恨的,通红一片。
衣服已经不能穿了,罗世荣打算回去换身新的,一转头看见偷偷摸摸打算溜出去报信的严牧,当即喝道:“做什么去,别以为你找到了靠山,我告诉你,你最好老实点儿,今天要是敢踏出刑部司一步,这辈子别想出头。”
这要是以前,严牧肯定听他的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但现在看到郑清容如此一身正气,心底的热血再度被唤醒,严牧也不想再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当下脚底抹油,直接跑了出去。
“反了反了,当真是反了。”罗世荣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厅里那些瞪着眼干瞧着的人,“还看还看,还不快去把人绑回来。”
一个个除了吃怎么都不会,没点儿眼力见。
其余人听到他这样说方从刚才发生的闹剧里回过神,哦哦应声,忙追出去。
郑清容把刑部司炸开了锅,自己倒是悠闲地在街上乱逛。
找大人不过是说给罗世荣听的,让他觉得自己只有这条路可以走,好让他放松警惕。
至于掀桌则是激怒他,好让他痛下杀手。
今晚,将是一个让人无比期待的夜晚。
路过赌坊的时候,郑清容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脚步一顿便问起旁边的知情人:“这位小哥,我听到你们方才说什么大人,赌坊还管官府的事?”
那人也是个自来熟,有人问就噼里啪啦倒豆子般:“这不扬州的那位郑大人来了吗?京城里为他开设了一个赌局。”
“赌局?”郑清容没想到这也能赌,不由得来了兴致,“怎么个赌法?”
“这不因为前有扬州的那位状元郎做翰林院待诏没几天就被贬斥在家,现在又来了一个扬州的令史官,同是扬州的,大家想看看,这位郑大人能在京城当几天的令史,所以开了个赌局,以状元郎陆明阜当官的三天时间起底,有三天、十天、半月三种可押,一赔百呢,你要是想下注得赶紧。”
郑清容哭笑不得。
这京城当真是别于其他地方,就连这种事都能拿来赌。
“现在押几天的比较多?”她身上穿着官服,去赌坊不太好,所以只能通过别人之口来探探。
那人嘿嘿一笑:“那还用说,当然是三天,不过有些人觉得他能在扬州打响声名,应该是有些本事的,所以也有赌十天半个月的,就是数量上很少,相比赌三天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郑清容向他道谢,表示知道了。
她没去赌坊,而是在街上又转了转,走到街角的时候碰巧看见了身形佝偻的吴老爷子。
郑清容十分的自来熟:“巧啊大爷,又遇上你了。”
今日的吴老爷子倒是没有拉着板车了,但是拄了一根拐杖,看上去有模有样的,相比昨日无意间露出来的那些破绽,此刻更像个年迈的人。
吴老爷子似乎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上她,神色有些难以置信:“是你啊好心人,昨日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帮我推车。”
“大爷不必客气,顺手的事。”郑清容看着他,忽然计上心来,“大爷,我这有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你做不做?”
吴老爷子啊了一声,不解其意。
郑清容给了他一锭银子,又指了指那边的赌坊,低声耳语几句。
这不听还好,一听吴老爷子直接被她的打算弄得始料不及,拐杖都差点儿拿不稳了。
相比吴老爷子的反应,郑清容表现得很淡定很自信:“大爷放心,包赚的。”
与此同时,街上另一头的苗卓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庄若虚的后面,腰上脖子上也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补品几乎要把他的个头淹没,偏偏他走得极稳:“承志阿兄,你就让我见见怀砚阿姊吧,我就去看一眼,绝对不会打扰到她的,我发誓。”
庄若虚裹紧身上的斗篷,有些病白的脸被绒毛掩在其中,隐隐能看出还未消肿褪红的巴掌印,两相一衬,更显出几分清瘦病弱:“什么承志,是若虚,庄若虚,我的名字。”
“哎?你改名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苗卓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刨根问底很是好奇。
庄若虚挑挑眉,给了他一个你才知道的眼神:“昨儿改的,好听吧!”
“好听好听。”苗卓随口敷衍两句,又绕回到了先前的话题上,“我们快去看看怀砚阿姊吧,她在国子监闹了一场,回去后肯定被伯父罚了,我想看看她有没有事。”
“她现在被我父亲关了禁足,你见不到。”说着,庄若虚顺手抽走了一位路边叫卖的花娘篮子里的玉兰,一边走一边细细观赏了好一会儿,不时拿到鼻端轻嗅。
玉兰还很新鲜,没有氧化变黑,能看得出是刚从高处摘下来的,如玉如水,他很喜欢。
苗卓看也不看,很自觉地抛了一锭银子在花娘的篮子里买单,也不管银子的份额是否远远大于那支玉兰的价值,小跑几步连忙追上庄若虚。
“那我更要去见怀砚阿姊了,承志阿兄,啊不,若虚阿兄,你帮帮我好不好,看在我前日给你垫背的份上,你拖住伯父一刻钟,我偷偷翻墙进去,就看一眼,不会有事的。”
他改口改得很快,几乎没什么疑问就坦然接受了庄若虚改名的事。
事实上他不是没有疑问,他有一大堆的疑问,比如为什么要改?改成这个名字的意义是什么?
但相比庄怀砚的安危,这些要排到最后的最后。
庄若虚把那支玉兰别在耳后,为了更好地展示自己这张脸,还特意拢了拢毛茸茸的狐皮毛领:“我和妹妹都长着同一张脸,你看我就行。”
他这张脸虽然带着几分病白,但是长眉秀目,一双桃花眼流光婉转,盯着人瞧时总是不自觉地勾人心魄,看上去多情又我见犹怜,鬓边簪花不仅没有显得不伦不类,反而更添了一种润物无声的小意风情。
这样好看的美人合该让人移不开眼,但苗卓活像是受到什么惊吓,啊的一声跳开好几尺:“我看你做什么,我又不是断袖。”
庄若虚给了他一个不懂欣赏的眼神,一转头就看见郑清容在和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子在说些什么。
也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老爷子面色震惊,在郑清容的再三保证下,最后捧着银子点点头,只是动作有些僵硬,看上去又是惊奇又是不理解。
庄若虚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末了淡淡地笑了笑。
苗卓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笑,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少年人和一个老年人而已,少年还是个穿着不怎么合身衣服的人,看服装应该是哪个部门的官员,不过这有什么好笑的?
苗卓搞不懂,苗卓也不想问。
郑清容也发现了他们二人的存在,准确来说二人从那边走过来时她就发现了,只是对她来说不存在什么威胁,所以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此刻看到庄若虚鬓边的玉兰时,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一刻。
东瞿素来有簪花的习俗,无论是媛女妖童还是文人骚客,抑或是老姥老叟童稚垂髫,不论年纪不论女男皆能簪花,甚至还为此办有簪花宴,评选出最美簪花君,女子一个,男子一个,时下很是受人追捧。
但这么多簪花的人,郑清容还是头一次见到像庄若虚这般出众的人。
旁人簪花算是锦上添花借花添彩,他簪花不能说是把所有簪花人都比了下去,因为前后压根不是一个水平上的,无法可比,人拟花娇胜七分,剩下三分都化成了山川秀色,风月无边。
不仅吸睛还养眼,但凡见过这画面的人都会过目难忘。
目光对上,郑清容略略点头致意,很快收回自己的目光。
她昨日在树上看见了庄王府里发生的一些事情,虽然认识庄若虚,但庄若虚并不识得她,此刻相见自然得是陌生人的姿态。
转身欲走,就听见身后马蹄踏踏,一个熟人迎面而来。
郑清容嘴角带笑,心情甚好。
终于来了,不枉她在街上逗留这么久。
不动声色将吴老爷子护在身后,郑清容看向来人。
符彦依旧高坐照夜白身上,珠翠萦绕金玉堆砌,腰间一柄镶了宝石的短剑随着马儿的走动晃出摄人的光耀,身后随行侍从众多,将街道一前一后围了个严严实实,分明是有备而来。
这一身珠光宝气就已经让人移不开眼了,偏偏那马上的少年郎更是夺目,行为横冲直撞,一副好皮囊更是霸道。
京城美人甚多。
郑清容在心中如是叹到。
目光落到他□□的照夜白身上,郑清容不经意间发现骏马的身上似乎有些泛红,不是毛色,而是皮肤。
联系符彦的脾性,郑清容瞬间了然。
看来符彦昨日骑马回去后不仅给自己洗了,顺带还把照夜白给刷了,而且还刷了不止一次,这一点光是看照夜白身上的颜色就可以知道。
能把照夜白都刷红,这不得刷了好几遍。
还真是爱洁。
马上的符彦眯着眼看了看郑清容,有了昨日的教训,他今日怎么也不肯再轻易下地了:“郑清容,淮南道扬州人,之前在扬州做佐史,现在刑部司任令史一职可对?”
街上人本来就不少,他这一围,许多不明真相的百姓们都被困在包围圈里,一个个面色煞白挤成一堆,在包围圈的限制下极大可能离他远远的,不知道怎么又惹这位小侯爷了。
一旁的庄若虚和苗卓本就离郑清容不远,自然也被围在其中。
见状,苗卓从堆成山的礼品里探出头来:“符小侯爷是又要找人麻烦?”
“你和小侯爷同岁,你这位小公爷怎么不学学人家,看看人小侯爷,三天两头招摇过市打马游街,你怎么反而成天跟在我妹妹后头?”庄若虚其实对这些事已经见怪不怪了,此刻见了也是说笑般反讽两句。
但是听到符彦提起郑清容的名字时,目光当即落到郑清容的身上。
原来是他,扬州的那位郑佐史郑大人。
再联想先前这位郑大人在街角对老爷子说的话,一时了然。
原来如此。
许是上天怜他体弱,他自小耳力非常,小时候因为不能很好地控制,经常被吵得睡不着,后面有意无意训练下来,倒是让他能听见那些想听的声音,屏蔽那些不想听的声音。
就比如方才,郑清容并未刻意放低声音,他听见郑清容对老爷子说去赌坊押郑大人在刑部司令史这个位置上待不过明天,他先前只觉得这人有点儿意思,莫不是能未卜先知?现在知道郑清容的身份,更觉得有意思。
哪有人这样故意贬损自己前程的?
苗卓一听他这话就不乐意了,当即反驳:“我那是近朱者赤,他是近墨者黑,能一样吗?”
庄若虚并不理会他的辩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听。”
对于符彦说出自己的个人信息,郑清容并不意外。
一个晚上的时间,怕是她早上喝没喝水都能查出来,何况符彦本来就有钱,有钱什么查不出来?昨晚前前后后几波人不就证明了吗?
“正是下官。”郑清容拱手做礼,端的是不卑不亢。
听到她亲口说自己是扬州来的郑大人,现场哗然。
尤其是她身后的吴老爷子,神色最为激动。
真的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在场的人不少,之前大家就听说郑大人近期会来刑部司任职令史,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那可是扬州百姓十里相送的郑大人,有如此建树,还以为起码是个不惑之年的,结果居然这么年轻,才十七八的样子。
符彦短促地笑了一声,承认就好:“听说你在扬州颇有贤名,百姓都说你识人心,擅解惑,四邻八乡无论遇到有什么大事小事都喜欢找你,那你可知我今日因何来找你?”
还挺讲道理,挑事前先问一问,郑清容哭笑不得,开口便给他戴高帽:“符小侯爷宽宏大量,气量非常,总不能是因为昨日下官劁猪时把血溅到你身上的事而来。”
苗卓觉得自己听错了,瞠目结舌:“他居然还会劁猪?他不是当官的吗?”
哪个当官的会这门手艺?又有哪个会这门手艺的能当官?
庄若虚反倒是道了声难怪。
他说怎么听人说小侯爷昨日在街上落荒而逃,这样就能理解了。
京城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能立马传得沸沸扬扬,在场不乏有昨日凑郑清容当街劁猪热闹的,回想起昨日符彦离去时的狼狈,不由得替郑清容捏了一把汗。
让行事霸道的小侯爷吃了这么一个大瘪,还不知道小侯爷接下来要怎么算账。
郑清容这话一出口,符彦还在酝酿的情绪瞬间就爆发了出来:“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小爷我从不宽宏,只会睚眦必报锱铢必较。”
“哦。”郑清容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就是这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让符彦看了更是一股无名火。
哦?什么叫哦?
“你什么态度?谁给你的底气敢这样跟我说话?”
郑清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服:“小侯爷方才也说了,我现在可是刑部司的人,刑部司自然是我的底气。”
符彦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好笑的笑话,手中缰绳一打,当即驱马上前,直逼着郑清容往后退:“刑部司?一个小小刑部司而已,小爷我还真不放在心上,你觉得你这个令史得罪了我,能在刑部司待几天?能在京城待几天?”
戴着当卢的骏马打了一个鼻息,威风凛凛。
郑清容偏头避开的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她一退,马儿便紧跟着向前一步。
相比于符彦的气急败坏,郑清容更显得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地祭出罗世荣那伙人拉仇恨:“刑部司虽然庙小,但是有罗令史和杨员外郎这两尊大佛在,旁的不说,就拿底气这事,下官还是能小小也硬气一回。”
符彦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当是哪棵大树在背后谁给你撑腰,区区令史和员外郎也能让你如此嚣张,当真是可笑。”
一连退出好几丈,郑清容眼看时机差不多了,最后加一把火:“对小侯爷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但罗令史和杨员外郎可是拍着胸脯给下官保证了的,这京城里除了陛下,没有人敢动他们两位,就算是小侯爷也不行。”
符彦只觉得这话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什么叫他也不行?在他这里就没有不行的。
旁人越是这样说,他越是要让世人看看他行不行。
有心给郑清容一个教训,符彦一勒手中缰绳,骏马孤鸣,催得此间风也颤颤,尘土扬起,马儿的前蹄也高高悬出,带着踏碎山河的气势与力道。
这要是落到人身上,少说也得在床上躺几天。
郑清容这次倒是不再后退了,状似无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其中一只高扬的马蹄。
下一刻,方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马便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嘶鸣一声,整个躯体不受控制地扭动起来,动作间还将背上的符彦给甩了下去。
符彦骑术向来不错,无奈这次本就有意给郑清容一个下马威,此番居高临下看人时下盘并未用力,是以突然被马儿这样一震,没了支撑点立即被掀了出去。
好在他反应及时,落地之时扭转去势,单膝跪地以减缓阻力,不至于被摔得很难看。
跟着他来的侍从们哪里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忙上来查看,却又被符彦厉声喝退。
自尊心还挺强。
郑清容啧啧两声。
长得好看就是有优势,就算是从马上摔下来都是养眼的。
符彦作为马主人没捞到好,在场的围观群众也没好到哪里去。
早在符彦勒马发难之时就有人被吓得惊呼出声,此刻马儿突然发狂,最前面的那一批围观群众有胆小的受到了惊吓,着急之下也不知道是谁撞到了谁,现场很是混乱。
处在其间的庄若虚和苗卓一时不防被撞得东倒西歪,还没站稳就被冲散开来。
苗卓带着一大堆礼品补品本就累赘,被撞开也不知道是要去护着东西还是去护着人,只无助地喊了两声若虚阿兄。
声音刚出口,人群挤挤很快又被湮灭其中。
庄若虚身上的斗篷都被挤得不成样子,松松散散挂在肩头,余光见身旁的人要摔倒,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只是才把人扶正,身后也不知道是谁没站稳突然推了他一把。
他的身子本就单薄,能顺手扶一把身边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再被这么一推搡,哪里还能独善其身,当即冲着前面踉跄而去。
这一撞发生得太快,他完全做不出反应,眼看着就要扑到地上,一双手忽然出现在视线里。
下一刻腰身一紧,耳畔风声呼啸,夹杂其中的还有一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郑清容一手揽着庄若虚的腰,一手接住从他鬓边掉下的玉兰,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掌下腰肢细软不盈一握,淡淡的药香袭来,郑清容忽然有种和之前吃过的一种入口即化的软糖抱个满怀的错觉。
糖软糯香甜,怀里的人也跟没骨头似的,像是一抔碎雪,极轻,也极容易化。
视线上移,对上那双有些惊魂未定的桃花眼,眸光婉转间无辜又楚楚,似乎在诉说主人方才的遭遇。
见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郑清容低声安慰一句:“莫怕。”
语气很轻,但足够让他听见。
随着这一句出口,二人已经远离了动乱中心,双双站定。
到底只是虚惊一场,除了符彦之外马儿并未伤人,人群也由先前的慌乱慢慢平静下来。
郑清容没有多说什么,放开人的同时,把玉兰塞到庄若虚手里转身向着符彦而去,从始至终都极有分寸。
反倒是庄若虚的眼神一直牢牢粘在她身上,若有所思。
方才那个心跳好熟悉。
他昨日在庄王府时也听到过,不会有错。
只是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从小到大听到过太多人的心跳,真要一个个去对去记,不知道要费多少脑子。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心跳会在一个初入京城的令史身上再次听到。
不是才来京城吗?为什么他会在自家府上听过他的心跳?
他之前是有去过庄王府吗?
苗卓好不容易从人群之中挣扎出来,连忙询问庄若虚的情况。
明明他才是年纪小的那个,但此刻嘘寒问暖竟全然是个小大人的模样。
庄若虚摇摇头,目光紧盯郑清容,心中疑虑更甚。
一连在同一个人手上栽了两次,符彦脸色难看至极。
郑清容哎呀一声,向他递出一只手做势要拉他起来,完全没有先前拉仇恨做坏事的样子:“哎呀,小侯爷怎么这般不小心,怎的还从马上摔下来了?可有伤着?”
符彦很不喜欢仰头看人,此刻也不管什么洁癖不洁癖,当即一把拽过她的手把人拉到自己面前,咬牙切齿:“你故意的。”
别以为他没看见,先前她在自己爱驹的马蹄上做了手脚。
只是速度极快,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被掀下去了。
“是。”郑清容背对围观群众,狡黠地冲他挑了挑眉。
她已经差不多摸清了他的脾性,雷声大雨点小,架势搞得很足,看起来吓人,但充其量就是个纸老虎,没什么真把式。
百姓们怕他估计都是被他小侯爷的封号给唬住的,毕竟平头百姓谁敢得罪皇亲国戚?
没想到会得到这么坦坦荡荡直言不讳的答案,符彦气极反笑。
手掌暗自用力,当即就要给她一个破地摔。
然而手下动作已出,对方却纹丝不动,就连面上的笑都还保持着先前的弧度,不曾变化分毫。
震惊之余,他还想再换个招数对付,但郑清容哪里还容他再这样玩下去,假意去搀扶他起来,袖子一拂的同时趁着他还没回过神来轻轻一点他胸腔处的某个穴位。
符彦只觉得胸口有些说不出来的痒,这痒的感觉还不是只固定在一处,从胸口慢慢爬到喉头,等落到舌尖时他已经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血?
他吐血了?
他怎么会吐血?
他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听得郑清容从他身后的侍从喊:“快来人,小侯爷落马吐血了,去叫大夫。”
突如其来的吐血让一直战战兢兢的侍从们彻底慌了,赶紧把符彦往侯府的方向带。
符彦吐掉嘴里残留的血腥,有些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中招的,连忙拍开侍从们伸过来搀扶他的手:“滚开,我没事。”
他不是为了面子,他是真没事。
血是吐了,但他身体上没有任何伤痛的感觉,哪里是落马重伤的样子?更何况他落马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受到什么撞击。
真要说有什么不适,那就是吐了那口血后浑身软塌塌的,提不起力气。
就像方才挥开侍从的手时,他都觉得有气无力的。
这要是放到以前,侍从们对他的命令那可是唯命是从,让干嘛就干嘛。
但现在哪里肯听他的,都吐血了那还叫没事?
定远侯要是知道他的乖孙在外面吐了血,回去不得扒了他们一层皮,怕事情越闹越大只得忙不迭把人连绑带抗地带走。
符彦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十六岁的骄纵少年郎,压根架不住这么多人同时对他进行压制,反抗好一阵还是被强制带走。
场子没找回来,自己还弄成这样,符彦气得不行,被带走时不甘心放狠话:“郑清容,你给我等着。”
从头到尾都如置身事外般的郑清容向他拱手,礼数那叫一个周全:“下官和杨员外郎、罗令史在刑部司恭候小侯爷。”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场的百姓看得云里雾里,不知道怎么就惊马了,又怎么吐血了?
郑清容连忙给人赔礼:“实在是对不住各位乡亲,我和符小侯爷有些旧怨,今日连累了诸位,是我的过错。”
都在京城住,谁不知道符小侯爷的脾气,就是喜欢找事,更何况这当中本就有知道内情的人,当下大家都不觉得是她的错,只觉得小侯爷真是越来越蛮横无理了。
“郑大人,小侯爷怕是还会来找你麻烦。”有妇人惴惴不安。
人家刚刚可是说了,让郑大人等着的。
旁人说这话或许听一听就得了,但符小侯爷说的,那就不得不放心上了,毕竟小侯爷言出必行。
郑清容理了理身上并不怎么合适的官服:“婶子不必担心,我既穿了这身官服,就不惧权贵。”
听到她这样说,群众们一阵欢呼。
“不愧是扬州来的郑大人。”
“郑大人好样的!”
“……”
热闹寒暄几句,百姓们渐渐离去。
吴老爷子看着郑清容,唇角翕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拐杖的手止不住的抖动,眼里隐隐有了湿意。
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
郑清容轻轻拍拍他的肩,像安慰又像鼓励:“放心,有我。”
吴老爷子跺跺拐杖,眼中有悲痛之色:“郑大人,要小心呐。”
这是提醒她要小心符彦还是小心刑部司那些人?
“是他们要小心。”郑清容轻松一笑,“去吧。”
事已至此,吴老爷子也不便多说什么,拿着她给的那锭银子,一步三回头走了。
该做的事都做了,郑清容也不打算多待,只是刚一动作就听得庄若虚唤她。
“郑大人。”
郑清容看向他:“公子可还有事?”
庄若虚举了举手里的玉兰,冲她笑笑:“方才,多谢。”
眉眼如画,一笑春温。
苗卓也很会来事地向她道谢:“此番还得多谢郑大人,要是若虚阿兄出了事,我回去铁定得被我爹给打断腿。”
“小事,客气。”郑清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谢的,举手之劳而已,就算是别的人遇到那种事她也会出手。
心中有事惦记,郑清容借口公务繁忙便掉头走了。
庄若虚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眸含光唇角带笑。
苗卓不懂他这次又是因何而笑,很是好奇地问:“怎么又在笑?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你之前是怎么说的?”庄若虚目光不动,反问。
苗卓没跟上他的思路,觉得莫名其妙:“我说了什么?”
庄若虚示意他看向自己手中的玉兰:“我戴花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苗卓想了想,回忆道:“我看你做什么,我又不是断袖。”
庄若虚点点头,唇角笑意更深:“倘若我是呢?”
苗卓瞳孔地震,反应过来后忙捂紧了自己衣服,跳开三尺远,羞愤得颇有些语无伦次:“我生是怀砚阿姊的人,死是怀砚阿姊的鬼,你……你休想。”
庄若虚被他的反应逗得笑个不停,病白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难得的红润气色,将玉兰花小心翼翼收入袖中,不解释也不管苗卓作何想,转身走了。
苗卓想跟上去又不敢,生怕他对自己下手,但为了见到怀砚阿姊,跺跺脚还是跟了上去,只是离庄若虚远远的,一路提防着。
走了没几步,庄若虚忽然停下来,向他伸出手。
苗卓吓了一大跳,把衣服又裹紧了些:“做什么?我不会屈服于你的,绝不。”
庄若虚翻了个白眼,抬手敲了他一记爆栗:“想什么呢,我是让你给我些钱。”
“你要钱做什么?”苗卓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维,但还是从怀里摸出来一叠银票。
手都伸过来了,但又怕他使诈,那句“倘若他是呢”给他留下的阴影很大,他怕。
再三思索,苗卓没有选择直接递给他,而是把银票揉巴揉巴抛过去。
庄若虚懒得翻白眼鄙视他,拿了钱就往赌坊去。
苗卓愣了一瞬才想起来问:“若虚阿兄,你拿钱去做什么?”
庄若虚摆摆手:“下注。”
“啊?赌钱?你怎么不用自己的?”
“能用别人的,我作甚用自己的?”
郑清容并不知道她离开后二人还发生了这样的小插曲,她没回刑部司,溜着身后的眼线在城内走了几圈,等下衙时间到了,便装作没找到大人,告状无门的样子,灰溜溜回了杏花天胡同。
陪着孩子们踢了几场蹴鞠,叮嘱晚上不要出门,郑清容便进了屋去。
陆明阜已经等候多时,见到她回来便把今日调查的结果悉数说与了她。
“城东馄饨铺的梅娘子是个孤儿,之前一直在河东道蒲州生活,近两个月才来的京城,我查过了,她没有嫁过人,只有个待她如亲子的大娘,大娘有个儿子,梅娘子怕打扰到她们母子的正常生活,所以不怎么在人前出现,只在有需要时给大娘送上一些吃食和衣服,几乎没人知道大娘还有她这样一个干女儿,两个月前大娘的儿子因为涉及一桩杀人案被问斩,期间大娘曾多次到当地官府击鼓鸣冤,说自己儿子不可能杀人,但都没有被受理,老人家一把年纪遭受丧子悲痛不已,也跟着去了,梅娘子悄悄安葬了她,随后就来到了京城。”
听完,郑清容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如果没猜错,这案子的卷宗是刑部司这边敲定的,罗世荣篡改了一些东西,以至于让大娘的儿子做了替死鬼。”
“我现在虽没有十足的证据去证明这件事,但我想事实应如夫人所猜的那般。”陆明阜继续补充,“梅娘子很聪明,没有直接去找大理寺的人,而是从刑部司的赵勤身上下手,暗中收集了不少证据,不久前听说夫人要来京城的刑部司做官,她就有意无意打听夫人的长相和车程,估计是想借夫人的东风翻案。”
郑清容轻笑一声,她就说昨日梅娘子的种种表现不是偶然。
梅娘子也确实是个聪明人,一面隐忍蛰伏和赵勤虚以逶迤收集证据,一面又暗中寻找可靠的外援。
刑部司的人不可信,上面的大官又见不到,她这个扬州来的郑令史本就有着不怕事的名头,找她正好。
“至于那位经常去梅娘子馄饨铺吃上一碗免费馄饨的吴老爷子……”说到这里,陆明阜看向郑清容。
郑清容接上他的话:“他是月前从刑部司请辞的胡令史。”
“夫人已经知道了?”
“猜到的。”郑清容敲了敲桌子,“他故意扮老,又干那些没人愿意瞧上一眼的脏活,为的就是更好地隐藏自己。”
灯下黑嘛,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先前她就有意把思路往这方面靠,方才听得陆明阜说了梅娘子的事,再结合今天下午遇到吴老爷子时的情况,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今日吴老爷子,不对,是胡令史显然是在等她,只是没想到本来那个点儿该在刑部司办公的她会出现在街上,所以看到她时很是不可思议。
后面说的那句“小心”就更是了,显然是在给提醒。
梅娘子不仅收集了一些证据,还找到了罗世荣等人除之而后快的胡令史,足见心思缜密。
“胡令史忍辱负重许久,也是为了夫人的到来。”陆明阜道。
郑清容正色道:“忽然觉得员外郎的位置也可一搏。”
如果说之前她只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扳倒罗世荣那群蛀虫,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她有百分百的把握可以摁死他。
陆明阜一个劲点头,语气真诚:“夫人尚书令也当得。”
郑清容忍不住笑。
也是奇怪,她跟旁人一起的时候都是别人被她逗笑的多,但陆明阜在她面前时,就是她被逗笑的多。
思及陆明阜说的尚书令,郑清容笑了笑。
尚书令,那可就是宰相了,官居二品,四舍五入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抚了抚陆明阜的脸颊,郑清容关心地问了一句:“累了吧,一天之内查探这么多消息。”
梅娘子和胡令史既然有心藏,那必然没那么容易让人查出来,赵勤和罗世荣不就没发现不是吗?
现在这么短时间内陆明阜就搞清楚了前因后果,这还是在他被贬失势的情况下,背后必然下了不少功夫。
陆明阜习惯性地把自己的脸往她手上贴,摇摇头道:“不累,比起夫人做的,我这些不值一提,夫人这一天跟刑部司和小侯爷周旋才是真累了。”
郑清容哈哈一笑:“为了逼罗世容动手,推小侯爷告御状,总该要累一些的。”
她白日里表明了态度,罗世容今晚必然有所动作。
至于符彦,又是把他掀下马又是让他吐血的,她就不信符彦还能坐得住。
他那性子,吃了这么大的闷亏不得提着刀砍过来。
真是期待明日的望朝!
一定很精彩。
简单梳理了一下今日的战况,郑清容和陆明阜吃过饭后便简单洗漱吹了灯,做出已经休息的假象。
夜色渐深,杏花天胡同不复白日里的热闹,街坊邻里熄灯闭户,有隐隐的鼾声透过窗户,间或夹杂着几声不知名的虫鸣,一派宁静之态。
因为一直没有看见对门的杜近斋家中亮灯,郑清容不由得问了一句:“杜侍御史可有回来?”
“不曾,京城出了一桩泥俑藏尸案,大理寺的人为此焦头烂额,杜侍御史临时接了调令,一直协助查案,此刻还在大理寺那边。”陆明阜道。
郑清容哦了一声。
人只要是还在大理寺,罗世荣那帮人想必不敢直接动手。
但回来的路上就不敢保证了。
为了最快速最有效达成目的,郑清容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待会儿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会去接应杜侍御史,所以还得由你去找胡令史,就说他等的人来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今晚需要处理的事太多,需要几个地方来回跑,她一个人难免分身乏术,让陆明阜去找胡令史不仅是信任,也有将胡令史的安全交给他的意思。
想馄饨铺的梅娘子,郑清容接着道:“梅娘子那边你也需要注意,她的戒备心比较强,你去不一定能成,所以解决完杜近斋那边我会亲自走一趟,在此之前你务必要确保她的安全。”
这一次相见,就不是上次在馄饨铺里的试探和有所隐瞒了。
陆明阜忙点头应下:“好,我记下了。”
对于她要做的事,他从来不问为什么,绝对服从。
心里知道事情的重要性,陆明阜摸出随身的匕首,做出随时应战的姿态。
郑清容看得好笑:“这是做什么?”
“迎战。”陆明阜握紧匕首道。
郑清容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可爱到,吻了吻他的唇角:“这把匕首旧了些,我瞧着符彦腰间的那柄短剑不错,有机会把它赢了送给你。”
一连见了符彦两次,除了少年那张脸,郑清容每次都会被他腰间的那柄短剑吸引。
纵然未亲眼看见短剑出鞘,但凭借着对兵器的认知和直觉,她也知道那一定是个好东西。
什么金弓、照夜白都比不上。
“符小侯爷的短剑?”听得关键词,陆明阜不由得问,“可是剑鞘上镶了十六颗价值连城宝石的那把?”
郑清容见他神色凝重,便问:“那剑有什么问题吗?”
陆明阜面色复杂,斟酌着用词:“夫人有所不知,那柄短剑叫连理,是符小侯爷的本命剑,不过自问世以来从未被拔出亮刃,夫人可知为何?”
“有什么说法吗?”郑清容觉得“连理”这个名字过于缠绵了,不太符合那柄短剑的外在。
要换作是她取名,绝对不会选择这个词。
“因为连理只为连理,谁要是拔出连理,谁就是……”
后面的话他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郑清容用手指点住了他的唇,一同将他未尽的话都止在了舌尖。
郑清容看向漆黑的窗外,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