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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作者:夏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窗外凛风刮过, 室内一片安静,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凌见微亲她脸颊,对她说:“我得离开了。”


    她这才轻轻点了下巴。


    他又说:“等下再继续,今晚都是你的。”


    黎月:“……”


    他是个很爱干净的男人, 出去打了热水, 用热毛巾帮黎月擦拭着沁出了汗的额头、背部……黏腻的汗渍不复存在后, 黎月感觉全身清爽。


    他还倒了杯热水过来,问她要不要喝水。


    黎月点头。


    凌见微喂她喝了大半茶缸, 笑着说她:“喉咙干得冒烟了。”


    帮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暧昧道:“刚才声音好听, 以后多喊。”


    这个男人, 骚话连篇。


    片刻后, 他抱着她小憩, 拿着她的手, 把玩着。


    黎月问:“外面的雪大吗?”


    他把她的手放在了他身上摩挲,语气玩味:“很大。”


    “……”黎月用胳膊肘推了他一把。


    男人低笑:“怎么,难道不是?”


    谁不知道他的意思,她哼了一声, 耳垂被含住了。


    舌尖慢慢舔着,黎月耳朵发痒,挪了挪脑袋。好奇问他:“你刚才, 是不是在我耳边说了好多话, 我以为是在梦里。”


    “想再听一遍?”他问。


    “嗯。”


    他凑在耳边,磁性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辈子只要她的话。


    女人大概是听觉动物, 耳垂传来的细痒,还有耳朵里听见的情话,让她小腹往下坠。


    炽热的唇吻向她, 他掐着她腰说:“身子怎么这么软?”


    黎月却表示:“凌见微,我睡觉了。”


    男人深深的眼眸掠过一道亮光,扬眉:“这么早就睡,问问他答应了没。”


    黎月心里暗骂,这狗。


    舌尖挑开她的唇缝,他没再言语,后来坐起,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滚烫的胸膛,温热的手心抚摸着她,最后将她平躺在了自己的身上,低哑的声音说:“宝宝,就在我身上睡吧。”


    黎月实在不懂,这样也行?


    岂止是行,他好像无师自通,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的这些花招,难道是天赋型选手?还是男人都这样,表面上是谦谦君子,实际上早就在心里演练了八百回,想了八百个姿势。


    偏偏她不争气,情感一旦被填满,便不想再空虚。


    哪怕他离开一会儿,都要扭着腰肢不让。


    男人啧了一声。


    说她喂不熟。


    她弱得仿佛轻轻一折就断,一压就垮,凌见微顾忌着严寒冬天,怕她感冒,根本不敢让她离开被子。


    来日方长,他还有好多新鲜花样,可以同她慢慢尝试。


    不着急。


    但是,第一次,第一晚,似乎仅仅是这样紧紧相缠,她也很知足。


    瞧着她脸上浮现的淡淡红晕色,闭上眼睛一脸的餍足享受,男人心往下扯,又不想让她这么舒服。


    于是使坏,抓着她脚踝对过去。


    若即若离。


    黎月恨死了都。


    她其实没多少力气,酒劲儿虽然过去了,但这种事终究消耗体力,夜又深,她想在这样的舒缓节奏中睡过去最好。


    但他见不得她舒服。


    她扭着腰身,愤愤然加重语气:“凌见微!”


    “啊,”男人低语,再挑眉,“求我。”


    黎月气个半死,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种事情上,没什么骨气。


    ……


    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过去,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凌见微帮她清理时,见薄嫩皮肤已经红肿,只能放过了她,拥着她安眠。


    黎月又累又困,几乎秒睡。


    醒过来,窗外白雪皑皑,晶莹剔透的冰棱依旧倒挂在屋檐下,黎月蜷在凌见微温暖的怀抱里,睁开双眼。


    她稍稍动一下,他也醒了过来。


    狎昵地亲她脖子,问她昨晚后来那次也在哭,是不是真的疼。


    黎月无语地看他:“你说呢?”


    男人嘴角分明得意:“要多多磨合。”


    黎月侧转身子背对着他,闷声:“那要很久。”


    被他扳过来,捏着她的下巴,眼神暧昧:“我们有的是时间,比如早上,要不要磨合一次。”


    黎月:“不跟你玩,我还有些不舒服。”


    “亲亲就舒服了。”


    知道他只是说说罢了,不会真的置她身体不顾,黎月没理他,过了一会儿才问:“几点了?”


    凌见微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表:“八点零六分。”


    “你不起床上班?”


    “再抱着你睡会儿。”


    “可我肚子饿了。”


    凌见微:“……”


    总算起床,凌见微去食堂打了早餐回来,再顺便取回了车钥匙。


    黎月问:“小孩情况怎么样了?”


    他说:“体温降下来了。”


    “那就好。”


    凌见微嘱咐:“你待会儿别去堆雪人,要不然也得着凉感冒。”


    “我不堆雪人,在家里踩缝纫机玩。”


    他笑着点头:“那就好。”


    踩缝纫机也不是没有必要,她也想等技术熟练之后,给自己做些新衣服新裙子。如果将来有了孩子,给娃做小衣服。


    不过目前没有造娃计划,她现在担心的是,自己已经大半年没有练习过画画,绘画技术不知道退到哪里了。


    于是嘀咕说:“我想买些画纸颜料什么的画画。”


    凌见微问:“对这个感兴趣?”


    黎月点头:“反正没班上,可以打发时间。”


    对她的兴趣爱好等要求,凌见微向来不说二话,也不多问,而是说:“明天我可能有空,带你去县里买。”


    “我自己也可以去买。”


    他说:“我送你去,天气冷,班车也没两趟,又挤。”


    黎月这才笑眯眯:“好。”


    踩缝纫机累了,黎月去了邻居家串门儿,问了问小宝宝的情况,李金秋聊了几句,感谢不已,说昨晚多亏了凌营长帮忙。


    有个嫂子也过来一起坐着聊了会儿。


    黎月看着她的几个孩子,年龄相差都不大,最大的那个才5岁多,在县郊的小学读学前班。她好奇地问李金秋:“那你过来后,都没有上过班?”


    李金秋道:“就在食堂断断续续打打杂,这孩子出生后,我有大半年没上过班了。”


    另一个嫂子说:“等苗苗能走能说了,就好了。”


    李金秋表示:“我都想先去结扎,就算再要孩子,也得等上四五年再说。”


    黎月大概了解现在的女性结扎,一般就是放节育器,那金属器放在身体里,也不安全。


    她说:“能不结扎就不结扎吧,不能做措施吗?”


    李金秋摇头:“嫌不舒服。”


    黎月:“……”


    另一个嫂子也帮腔:“确实不舒服,我们是在排卵期的时候用用,但问题是,有时候也不是那时候排……而且打孩子很伤身体的。”


    李金秋道:“是的,苗苗就是意外来的,想着既然来了,也不好打掉,还不如去结扎,简单省事。”


    黎月发现自己对这些很现实的问题,还没有跟他商量过。


    虽然昨晚他用了,但是以后呢?


    她现在确实还不想生小孩,时机不对,也不想生好多个。


    这件事,让她有些发愁。


    凌见微下午回来得有些早,跟她说:“去县里吃饭,顺便买你要的东西。”


    趁着店铺还没关门,黎月先去买了画笔、颜料、画纸等,走出去,说还想做个画架。


    凌见微问:“你做?”


    “我可以试试,就用木条之类的。上次盖小房子时,我特地留了几块合适的木板,但要去借工具锯断。”


    “这容易,明天帮你做。”


    但他也很疑惑:“你以前就喜欢画画?”


    对于这些问题,她已经想好了应对的说法:“喜欢,不过没有条件。”


    他点头:“这倒是,你表叔表婶不可能专门送你去学画画。你要是喜欢呢,我在县里给你找个美术老师,教你画。”


    黎月道:“不用,我还要去上班呢。”


    “但上了班,还有空画画?”


    黎月沉思:“先随便画一下嘛。”


    “也行。”


    ……


    等回到家属院,已经是八点多。


    黎月洗脸、刷牙、泡脚。


    凌见微帮她按摩了一下脚,还笑着说:“我问过老中医,说时常按一下这几个穴位,有利于血液循环。”


    他帮她擦干脚,抱着她进了卧室。


    黎月低头看着这个待她无比细心体贴的男人,抿着唇笑了笑,眉间却隐隐发愁。


    “怎么了?不高兴?”他把她放在床上坐着。


    黎月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腹部。


    “怎么了?”


    手摸着她的头,如果说他最怕她什么,除了失去她,大概是怕她沉默。


    “是不是还想要什么,不好意思开口?”他笑了笑,“说说看,只要我能弄到的,都可以帮你弄到。”


    “不是。”她终于闷声。


    “那是什么?”


    黎月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垂脑袋,继续埋在他腰腹处,轻声说:“能不能,过几年再要小孩?”


    “就这?不是已经谈妥过了吗?我可没打算这么快就弄个小孩出来打扰咱俩的日子。”他依旧带着无所谓的笑。


    “可是,万一意外怀上了呢?”她复又抬眸,“如果去打掉,也很伤身体。”


    弄了半天,是在忧心这些。


    他放下心来,又有些气。


    凌见微捧着她的脸:“我怎么会让你意外怀上?还打掉?”


    手指摩挲她的皮肤:“答应你好不好,这几年都会把措施做好,等你想要孩子的时候,咱们再要孩子。”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目光里带着深情的光,让黎月感觉不好意思起来。


    她再次抱着他,脸在他小腹上蹭了蹭:“可是,我也不想生太多小孩,别的嫂子家里三个都是少的,我不想……”


    凌见微无奈极了:“生不生,生多少,你决定就好。不生孩子也没什么,不是一定要生。”


    他叹息着,抚摸着她的脸颊:“你不用担心这些,我妈也只生了我一个孩子,她生完我之后,直接去结扎了,说不生就不生。”


    黎月委屈道:“可是女性结扎也很伤身体。”


    “你不用去,要是对戴套也不放心,那么我去就好。”他简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想想也很正常,她才十八岁,没经历过什么事,对这些产生害怕是正常的。


    黎月看着这个愿意为了她去结扎的男人,还有他一如既往温柔的眼神,鼻子一酸,刷地落下了泪。


    白净的脸上,梨花带雨,看得男人手足无措,指腹帮她擦掉眼泪,注视着她细瓷一般的脸庞,语气略沉:“你一哭啊,我都不知道怎么哄你才好。”


    说罢,他把她抱了起来。


    单手抱小孩的姿势,手拍着她的背,安抚着。


    “是不是今天有嫂子问你什么时候要小孩?”他问。


    “没有。”她鼻音有点儿重。


    “那怎么突然又考虑这个话题。”


    “她们没问我,但免不了有说生育、打胎、结扎的话题。”


    他真是,无言以对。


    抱着她在家里走了走,往锅里添了水,哄道:“那些嫂子都比你年长许多,又有生育经历,你才多大,听她们聊这些,不被吓到才怪。”


    “看来我是得早点儿让你去工作,免得你天天听她们聊这些话题,担惊受怕的。”


    黎月说:“也没有担惊受怕。”


    “吓得眼泪都出来了,还说不怕。”


    “不是吓的。”


    “哦,感动的?”


    “嗯。”


    “感动什么?”


    黎月没再回答。


    他倒了水,问她喝不喝水。


    黎月摇头说不喝。


    凌见微自己抿了一口,看着她颓然的脸色,再抿了口温水。


    放下杯子,却捏着她的下巴,吻上了她的唇,紧紧封住,将水渡了过去。


    丝滑滋润的一个吻,黎月感觉口中温润,唇瓣被他吮住,舌尖被含着不放。


    男人抱着她,边吻边走回卧室……


    第42章


    窗外的积雪反射着白光, 室内橘黄色的灯点亮,照得黎月皮肤莹莹生辉。


    男人将黎月抱着放在书桌上,抵着她下巴轻啄她柔软的红唇,黎月亦热烈回应着他。刚喝了水的缘故, 唇舌润泽, 让彼此都仿佛试图还要吮出对方的甘味。


    从桌上转至床上。


    凌见微帮她脱了外面的衣物, 忽地问她:“消肿了吗?”


    黎月犹疑了一下,点头。


    他轻笑:“你说了不算, 我得检查过后才算数。”


    片刻后, 男人半眯起了眼睛, 表示不行。


    也不是真的不行, 自愈能力还是很强的, 但这姑娘皮肤娇嫩, 他觉得与其旧伤加新伤, 不如再等一天,彻底恢复了更好。


    他们有的是时间,他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很在意她的体验与感受。


    然而黎月已经被他勾起了欲念:“我觉得没事了。”


    他冷声:“你说了不算。”


    黎月哼哼唧唧, 开始闹别扭。


    无奈下,他哄道:“亲你,够不够?”


    唇舌吸吮不断, 男人在尽自己可能地舔吻, 舌尖挑动的间歇,声音低沉:“明天就好了。”


    但他发觉, 这姑娘比他想象的还有需求,腰扭得比昨晚喝多了还要厉害,手也抓着他的头发, 扯得他头皮发麻。


    凌见微向来冷静,可这种事上,他才是忍得辛苦的那个。


    翌日一早,把她抱过来,趴在自己的身上,玩了好一会儿。


    黎月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去扯他裤子,被他利落地摁住了手。


    啧,她是真的等不及,于是他反而更想钓她胃口。


    “宝宝,晚上再给你好不好,得早起去上班。”


    黎月埋在他颈窝里继续哼哼唧唧,他哄了一会儿,这才下床,说:“我去食堂打早餐,你先睡会儿。”


    吃早餐时,凌见微担心黎月又被什么嫂子的言论影响,索性说:“等下跟我一起去营里。”


    黎月疑惑:“为什么?我不是还要做画架吗?”


    “过去做。”


    “那还要带木板过去。”


    凌见微不由笑道:“一个小画架能用多少木料,营里多的是,工具也齐全。”


    “可是我特地留的那几根木条特别适合。”


    无奈,他只好拿着几根木条装上了车。


    下车后,黎月看了眼营部机关的两层小楼,整个营地,只有这一栋是两层的,其余全是平房。正好教导员走出来,说了声:“哟,稀客。”


    黎月打了声招呼:“教导员好。”


    教导员点点头:“今天有空过来指导工作呢?”


    黎月不好意思笑笑,凌见微从后备箱里取出木条:“带她过来做木匠活儿。”


    教导员一头雾水:“要做什么?”


    黎月解释:“做一个小画架。”


    教导员看着几根木条若有所思:“不过依我看,这几根也太毛糙了,三连前段时间做了一批床,有闲置的木板木条,那边还有打孔机、抛光机,有几个战士的木匠活儿做得还不错,可以找他们帮着做。”


    凌见微耸着肩膀,笑着对黎月道:“先上楼去,等我开完会,处理完事情再带你过去。”


    几根木条放在楼下,黎月跟着凌见微去了二楼。


    不久,凌见微先去了一趟会议室开例会,黎月坐在他宿舍兼办公室的桌子前,根据自己之前的画架,把简易的结构图给画了出来。


    真的很简单,只有前面用来放画板的木架,以及后方一根做三角支撑的收缩活动横杆。


    凌见微的早会很快结束,他看着图纸:“画得还挺清晰,走吧,去三连。”


    他们营是三个连都驻扎在同一个营地的,只不过每个连的营房都分开,三连离营部最近,上次吃饺子时她已经去过。


    这会儿,凌见微继续拿着几根木条,步行过去。


    路上遇到了好多人,“营长”“嫂子”的叫声不绝于耳。


    才抵达三连的营房区域,三连长跑了过来,敬礼喊道:“营长。”


    一番交流后,三连长带着他们去了一间仓库般的大房子里,说道:“前段时间连里在这里做了几架新床,闲置的木料多的是,要做多少画架都行。不过打孔机、抛光机,我也不会用,我去叫人过来。”


    三连长一走,黎月为难地说:“我只是想做个简单的画架,能三角支在地上,放上画板就行,这样好兴师动众。”


    凌见微不以为然,看着图纸,比画了几根木条:“现在天寒地冻,又临近年关,大家都在室内学习或作业,这不叫兴师动众,叫给他们找点儿活干。”


    说罢看了眼地上堆着的闲置木料:“还是用这里的木料吧,看起来干净又崭新。”


    一个战士跑了进来,敬礼道:“报告营长,三连二排三班战士李玉强报到。”


    凌见微:“嗯,去工具房把做木工的工具拿过来,要一把据子、打孔机、钉子、锤子,抛光机不用了,这些木料已经抛过光了。”


    “是,营长。”


    不料李玉强又带来了另一个战士,说他也会木工活儿,想过来一起帮忙。


    凌见微在找合适的木料,一时没有管顾他们。


    接着三连长和指导员过来查看情况,问道:“营长,你要亲自做么?”


    他嗯了一声。


    有通信员过来汇报一件工作:“连长,上次你说的事已经落实了。”


    教导员也闲着无事凑了过来,还调侃:“有营长出马,小黎你放心在一旁看着就好。”


    又问黎月:“你会画画?”


    黎月只好说自己在学。但是,看着这些来凑热闹的同志,她一时哭笑不得,现在已经不是纯粹做个画架的事了,事关营长的脸面与尊严。


    凌营长也察觉出不对劲,环顾四周的几个人,发现门口还有几个看热闹的战士,啧了一声,拿着根木条站起来,脸容严肃:“干什么干什么?做个画架需要这么多人指导工作?解散解散。”


    众人这才离去,凌见微又道:“李玉强,你留下就好。”


    对方嗓门贼大,站得笔直:“是!”


    但凌见微也没打算让李玉强动手,而是亲自照着图纸做,在李玉强的帮助下学会了用打孔机,又成功做好了能收缩支架的机关,同时觉得图纸上画的太简单,便在画架下方增加了用来踩脚的横梁,还问黎月要不要再做一个小屉子,用来放画笔颜料……


    黎月愣了愣,摇头:“不用这么复杂。”


    她只是,想要简简单单一个小画架而已。


    在午餐哨吹响前,画架大功告成,支起来,放在地面上。


    凌见微问:“这样就行了?”


    黎月点着下巴:“嗯,做得挺好的。”


    他笑:“既然通过了验收,那走吧,搬回车里。”


    黎月对着帮忙的战士说谢谢,随着搬画架的凌见微回了营部,直接放在了车子后备箱。


    “现在就回去吗?”她问。


    他看着她:“这么早回去,你急着画画?”


    “不急着画。”


    “那就等我下了班再走。”


    “好吧。”


    “先洗手去吃饭。”


    在营部工作的几个人都在三连搭伙吃饭,黎月问:“去食堂吗?”


    “不用,我去打过来。”他说道,“你先在我宿舍休息。”


    ……


    十几分钟后,黎月在二楼走廊眺望远方,这里地势开阔,远处可以看到一个村庄,有炊烟袅袅升起。


    冬日里荒野冷白萧索,可是这道炊烟却让人感觉十分暖和。


    不一会儿,凌见微拿着两个大饭盒放在桌面上,说道:“将就吃点儿,冬天不是白菜就是萝卜,今天也没煮白米饭,主食是玉米面发糕和窝窝头。”


    黎月道:“没事,我不挑食。”


    他们现在的粮食是定量的,每人每月45斤,但战士们都是最能吃的年纪,根本不够吃。


    连队自己开垦了菜地,也养了猪,现在可以保证每个月都能杀头猪,逢重大节日还能加餐或者会餐,有红烧肉或者饺子吃。


    黎月咬着一块发糕,问他:“大年三十,你是不是要在营里吃团年饭?”


    他点头:“是啊,都有杀猪,干部和家属也都会过来。”


    “那我们自己家里还做年夜饭吗?”


    凌见微点头:“做啊,大年初一得吃剩饭。”


    “可以早点做好,再来部队。”黎月突然好奇,“你不是说你在练厨艺吗?”


    他自嘲般笑:“其实压根儿没练,厨房也没有合适的食材给我练,不过,年夜饭我来掌勺,做顿丰盛的,给你开开眼。”


    黎月揶揄:“我怕你浪费了好的食材。”


    “你在一旁盯着不就行了。”


    吃罢饭,黎月用开水烫洗干净两个饭盒,教导员拿着几个橘子走了过来:“小黎,来吃橘子。”


    说罢把四个橘子放在了桌子上。


    “谢谢教导员。”黎月回道。


    教导员顺便把凌见微叫走了,好像是要商量什么事。


    黎月尝了个橘子,还挺甜的。


    等了好一会儿,凌见微也还没回来,黎月便回到里间,看着他床上叠整齐的绿色军被,索性躺了上去,扯过被子盖着,又把外套和一条厚裤子脱了,打算睡个午觉。


    凌见微谈完事情回到宿舍,黎月睁着乌黑大眼睛,躺着看他。


    他笑着问:“冷不冷?要不要再盖一床?”


    “不用,搭着外套了。”她今天穿的外套大衣是他妈妈的羊绒大衣,还挺暖和的。


    凌见微点着头,这会儿是休息时间,他也把外套脱了,挤了进来。


    黎月嫌弃:“床太小了,被子也小。”


    “抱着不是刚刚好?”


    黎月推了一下他,同时吸了吸鼻子:“凌见微,我觉得你的被子有股子怪味儿。”


    他低低啊了一句:“我的味道。”


    黎月知道这股子怪味是什么,睨着他:“你不是很爱干净的吗?怎么会在这里弄。”


    他眼眸深深地看过来,毫不掩饰:“想你的时候弄的。”


    黎月跌了跌下巴,然而回想一下,好像不对,皱眉:“可是从我们认识,到你独自回来,你也就在这里睡了一晚,就是你看月亮那晚。”


    男人不动声色注视着这个面容清丽的人,淡淡回:“啊。”


    黎月沉默下来。


    忽然男人搂过了她,凑近她耳朵,含着柔软耳垂,声音低沉又玩味:“这里也留下你的痕迹。”


    黎月挣扎:“不可以,你这里又不方便,也没有安全措施。”


    凌见微挑了眉:“是没有,但谁也没有说要做啊。”


    黎月:“?”


    她完全拗不过他,完全不是他对手,挣扎了一下,男人的大手已经覆了过来。


    即便是在这里,这个男人也毫无顾忌,极其放肆。


    黎月从昨晚到今早,都处在一直被他勾引的状态,而今他只是稍稍抚了抚,她便情动得厉害。


    凌见微捻着手指,意味深长地看着,再投过来一束暧昧的目光。


    低低笑过之后,不再管顾她的抵抗。


    这姑娘真的娇,他只是稍稍用力,她便呼吸深重,揪着他的胳膊,在他怀里,溃败不堪。


    其实,折磨她的同时,也在折磨自己。但看着她白嫩的脸颊涨红的迷离色,这个男人又觉得,万念俱灰却又想她想得侵骨入髓的那个夜晚,总算以这种方式,回应了他。


    他心中曾空缺的那一块,在这一刻完整填满。


    男人把手指放在她鼻下让她细闻,同时嗓音低哑:“咱俩都留痕了,这很公平。”


    此时的黎月已然受不了,喘着气息,捶了他好几拳。


    一下午,黎月几乎都在生他气,所幸接下来没什么工作,凌见微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她离开营部。


    四点多一回到家中,人便被他抱了起来,一边走,大手一边脱她外套。


    “想怎么惩罚?”男人眉梢眼角全是对她的渴望,“现在起任你处置。”


    ……


    第43章


    室内灯影摇晃, 风情旖旎,不知过了多久,黎月眼尾带红,长睫低垂着轻轻地抖动。她侧身而躺, 身体被完全固在他怀抱里, 进退不得。


    身后的男人喘息很重, 灼热呼吸打在她颈侧。他没怎么说话,但动作极狠。凌见微不说话时, 给人疏离冷淡的印象, 然而在这种事上, 暧昧言语不断, 一口一个宝宝, 一下说她腰怎么这么软, 一下说她抱起来极舒服。


    一旦不说话了, 便是强势到底,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男人身体绷出很漂亮的肌肉线条,闷在被窝里,汗水便从肌理中沁出。


    黎月的背部都被他身前的汗黏着, 默然地想,她好像,确实很馋他身子, 她不想否认这点。


    凌见微低头亲吻她光洁的脊背, 大手不住地揉着这个又白又嫩的人儿。


    忍了一天一夜,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急躁与渴切。


    抱着她翻身, 将她压在身下。


    低头看,黎月的脸颊因为激烈而泛起了浅淡的红,漂亮的双眸含着水雾。


    他喜欢看她因为快承受不住, 而脸上浮现的淡淡红晕,或是眼睫上挂着的晶莹泪珠,动情时的眼神,又柔又媚。


    也喜欢她主动迎合,喊他名字,让他知道她的需求。


    身下的女人是个尤物,从他第一次抱着她的时候,他就舍不得放开。此刻他也想抱着她在屋子里走动,奈何现在天气太冷,他只好作罢。


    仔细听着她口中发出的细碎声音,他低哑说道:“月儿,你是我的。”


    黎月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他又说:“这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只能是你,其他人我不要。”


    突然间说这么多的情话,她无言以对。但是这些情话在她听来很受用,于是扭着腰肢,像是在撒娇。


    后来躺着看去,她披着被子,也许太热,眼睛也沾染了一抹淡红,男人抬手抚摸她被汗浸湿的额头和发烫的面颊。当真是可怜又可爱。


    奈何黎月体力不支,人趴在他的身上,小声跟他说:“凌见微,我没力气了。”


    男人丝毫不意外,双手掐着她的腰,炽热的眼神饱含情欲,继续盯着她看。


    黎月跌进他的视线中,扭过脸:“你别老盯着我看。”


    他目不转睛,轻笑着说:“好看,我爱看,你害羞什么。”


    “那我也盯着你看。”


    凌见微:“谁也没不让你看啊。”


    真的烦,黎月打了他一下,他说:“这就是你的惩罚?宝宝好温柔。”


    黎月:“……”


    最后一次,被抱着从浴室出来,黎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却依旧斗志昂扬,拥着她,吻她唇:“明天要不要再去营里?”


    黎月眯着眼睛回答:“我想在家,家里更暖和,我要开始练习画画。”


    他没勉强,但是后来看她画的素描,难以置信地说:“你的绘画水平怎么这么高?”


    黎月已经尽量故意画差一些了,扯谎:“我读书的时候,美术老师就说我有天分,私下里教过我,但当时,我也不敢跟表叔表婶提,所以就耽误了。但是画的也不算特别好。”


    凌见微可惜地道:“要是有专业老师指导,你可以考美院。”


    黎月笑着说:“这不是大学都没招生了嘛,我文化成绩也很好的,还是学习委员。”


    他摸着她的脑袋:“是啊,时运弄人。”


    “时运要是不弄人,我可能就在上大学,你也遇不到我了。”


    凌见微点着下巴:“也是。”


    后来又问:“你要是在上大学,难道咱俩就不能相遇?”


    “那样我一定在学校啊,平时住宿舍,谁没事跑去火车站跟你相遇。”


    他不服了:“你上哪个大学?我去你们学校偶遇你。”


    黎月:“没想好。”


    凌见微咬牙:“不管你在哪里,咱俩一定会有缘遇见,咱俩是老天安排的。”


    看他笃定的神情,黎月抿着唇笑,脸埋在他颈窝处:“你说的对,是老天安排的。”


    但她还是不理解,在困倦不堪中问:“凌见微,你为什么就非我不可了?”


    凌见微抱紧了她,亲吻她头发,沉思良久。


    也不光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而是她好像是一个谜,深深吸引着他。


    正欲回答,怀里的人睡了过去。


    “睡着了?”


    “……”


    没有回应。


    男人低低地笑:“晚安。”


    后面这几天,他们过得越发放纵,那架木床也变得吱吱呀呀起来。


    凌见微见她提心吊胆,觉得床会塌,第二天便拎着锤子一顿加固。但他还发现一个问题,这姑娘在关键时刻喜欢闷在被子里,或者闷在枕头里吱声。


    有次他按捺不住问:“怎么不敢喊出来?”


    黎月说:“屋子隔音不好,怕邻居听到。”


    他笑:“你像第一晚那样也没事的。”


    黎月保持犹疑。


    凌见微道:“你感觉自己说的大声,实际上我听着并不会。”


    她不信,还是按自己的节奏来。


    凌见微发现她还是害羞,也有不安全感,后来便对她说:“床要是塌了,咱就换新的更牢固的床,隔壁房间睡的是小孩,不是大人,他们睡得熟,就算你喊得大声,他们也听不见。”


    黎月去李金秋家偷偷观察过,好像,他说的没错。


    不管了,日子继续没羞没臊地过,在寒风凛凛中,他们迎来了年集。


    腊月廿八,凌见微陪黎月去了公社的集市。


    果然如大家所言,年集比平时要热闹数倍,通往公社的土路也仿佛活了过来,有人步行,有人赶着驴车,也有人开着拖拉机碾过土坷垃,车上坐着老弱妇儒。


    农村妇女们扎着头巾,带着兴高采烈的孩子去逛集市。集市上摊子连成了片儿,两棵树之间牵着绳子,挂着对联、门神、窗花等,也有现场写对联、剪窗花的人在摆摊,炒好的花生瓜子香气扑鼻,摆摊的吆喝不断……


    黎月买了些花生、瓜子、麻花、锅巴等零嘴儿,后来又经过那个糯米甜酒摊,她一气儿买了四罐。


    一旁的凌见微直摇头:“小酒鬼。”


    黎月哼声:“也不是只给我自己吃,你也有吃的。”


    他冷道:“剩下那罐要不是我吃了一半,估计你又得醉。”


    卖糯米酒的人笑着说:“这个甜酒喝了不会醉,不妨事的。”


    黎月接过话:“看,人家都这么说。”


    凌见微接过四瓶糯米甜酒,放在了纸箱子里,说道:“箱子都快装不下了,得先放回车上。”


    走的路上,黎月看见有个妇女给自家两个小孩各买了一串糖葫芦,两个孩子拿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在土路上跑,她也忍不住买了一串解馋。


    吃了一个酸甜的冰糖山楂,才想起来应该先给凌见微吃,不好意思地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他睨过来:“还知道要给我尝?”


    “我是先试试味道,觉得好吃,再给你尝。”


    “鬼话连篇。”


    “吃吗?”


    “我不吃这个。”


    “好吧,那我吃。”


    摊子上还有很多卖水果的,红色的大苹果、红枣,橙色的橘子、柿子,还有黄色的鸭梨,色彩丰富盎然。


    整个集市人声鼎沸,人来人往,小孩脸上写满了兴奋,双颊被冻得通红,就连大人,脸上的笑容也比上一次的要多。


    以前听老人说,他们那个年代五块钱可以过一个很丰盛的年。黎月当时虽然知道大家很穷,物欲低,但是感受不到那种盼过年的心情。身临其境才发现,如果是农村里的人,家里有年猪年羊,自己做油炸面馃子,又有种水果的话,再买点儿瓜子、糖果、饼干,给小孩做套新衣服、买双新鞋子,看着小孩喜气洋洋的面庞,大概,大人也会感觉到幸福。


    是啊,辛苦了一年,就指望着过个好年,怎么着也是高兴的。


    赶完集回到家,一种难言的情绪一直在黎月的心间洋溢,第二天也没有消除。


    凌见微去了营部,中午黎月吃了饭,看着那几罐甜酒,受不了诱惑地打开了一罐,用勺子吃了几口,想想,觉得还是不能就这么算了。于是甜酒也不吃了,支好画架,放好画板,再夹好之前买的贵的水彩画纸,翻出了那盒颜料……


    先用画画的铅笔粗略画出线稿,再上水彩,期间等待一层颜料干了之后,又舀了几口甜酒吃,再继续上另一层颜色。


    凌见微推门时,水彩画正好完成,等待风干,那罐甜酒也见了底。


    英挺的男人一进屋,眼睛便立即被画架上的那幅水彩画攫住,直直朝它走了过去。


    黎月醉眼朦胧地笑着说:“我刚画的,颜料还没干透。”


    凌见微看了她一眼。


    黎月继续道:“今天有点儿灵感,就一鼓作气画了这样一幅赶年集的画,你能看得出来是赶年集吧。”


    “当然。”男人低道,旋即肯定,“艺术品,这是一幅艺术作品,颜色很明快。”


    在凌见微的眼里,昨天赶集,遇到的人大多穿着黑色、灰色、靛蓝色的衣服,黑压压一片,可是在她的视角里,颜色却是丰富多彩的。


    他依稀能分辨出路两边摊子上的各种颜色的水果,大红的对联,绿色的青菜……也能一眼就看出路上黑灰调的行人身上突出的色彩,比如近处小孩脸上冻出的红,手里的冰糖葫芦,妇女裹着的各色头巾,老人手里拎着的浅色布袋,远处中年男人手里咬了一口的金黄炸面窝……


    这个时代,有很多的不幸,有很多的无奈,很多人都麻木了,甚至他有时亦是过一天算一天,可是她看到的世界却不同,天真明快,充满希望……


    他总觉得自己不懂她,不够了解她,她让他看不懂,也许这是一个平凡人对天赋者的错误认知。


    想一想,她的天赋兴趣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早在刚认识她不久,她就喜欢去琉璃厂那一带逛,只是他没有放在心上。


    凌见微抑制不住对画者的心动,再看了她一眼,突然皱了眉。她双颊通红,屋内一股甜酒味弥漫,他看向桌上空荡荡的玻璃罐:“你又吃甜酒了?”


    黎月老老实实点头:“不知不觉就吃了一瓶。”


    男人:“……”


    他知道她喝了酒就会比平时更放纵,可是晚上他比她更疯狂,几乎把她反复折腾,有两次她还哭着喊了饶。


    但那不是发泄,而是一种甘愿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臣服,仿佛为她疯魔,是他今生宿命。


    ……


    第44章


    终于到了除夕夜, 黎月给家里大门贴上了对联,还学着剪了窗花贴在玻璃窗户上。墙上挂着她画的那幅水彩图,凌见微还特地做了个画框裱起来。虽然他一直对这幅作品赞不绝口,但黎月明白自己的水平, 远远谈不上是绝。


    年夜饭是凌见微掌的勺, 有一说一, 他的厨艺其实也还行,一些菜的卖相好, 味道更好。


    中午吃完饭, 他们便去了营里吃团年饭, 黎月和其他嫂子在食堂包饺子。


    整个过年期间, 大家都很闲, 又没有亲戚要走。干部要轮流值班, 家属院里时常有嫂子组局打牌, 有的嫂子来叫黎月去,黎月对打牌不感兴趣,过去后只看着她们打。


    初三这天中午回到家,凌见微正在做饭, 醋溜大白菜他已经做得很可口。


    吃饭时,黎月问他:“你不喜欢打牌,就偶尔去团长或者副团长家里陪他喝喝茶, 之前过年你也是这么过的吗?”


    他说:“我之前过年就在营里值班, 不在家属院。”


    “那你在营里做些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有工作处理工作,没工作就睡觉, 或者去练习射击,打空包弹。”


    “好吧。”黎月看了眼日历,“今天初三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上班?”


    凌见微:“3月1日。”


    “这么晚!”


    “晚么,今年过年就晚,年底已经说好,县陶瓷厂是初七上班,你晚两天去报到,那时候天气也更暖和一些,人家也更好算工资。”


    黎月点着头:“也行。”


    “不过,你真打算去那么远的地方上班?”


    “我觉得不算远。”


    凌见微无奈地说:“我时间来得及的话,可以接送你。”


    黎月道:“你也不顺路,我坐班车就可以了。我已经打探好最好的时间点,早上坐最早那班的县际班车,下车后再走一段路就到临县汝瓷厂。下班回来赶不上那趟班车,我就坐一段公交,再走回来。”


    他不解:“怎么不想骑自行车?”


    “骑自行车也挺累的,况且进到县里的这段路不平。”


    提起这些,他只有叹气的份,可是天要下雨,媳妇要进厂,凌见微只能同意。


    其他嫂子起初也不理解,觉得有更多更好的工作可以选择,但是看到她会画画,擅长做手工,觉得她的兴趣与特长摆在这里,大家又纷纷表示理解了。


    某天中午出了太阳,大家把桌椅搬了出来,坐在太阳底下打牌,黎月闲着无事,在旁边看着她们玩牌,自己则嗑瓜子听大家聊天。


    有个嫂子说:“月月,没有想到你的画画得这么好,像个搞美术的。”


    黎月回答:“自己摸索的。”


    “天分好,自己摸索也能成才。”


    又有人说:“月月,所以你才想进陶瓷厂,是要做工艺师吗?”


    黎月道:“进去先学习再说,主要也想学成这门手艺术。”


    “看看,这才是踏实干事的。我家里那个,都不想说她。”说话的人正是本书女主角许腊梅,她指的是家中的小姑子。


    有人接话:“哎对了,腊梅,上回她相的亲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黄了。”


    “那她的工作呢,辞掉了吗?”


    “她哥那晚说了她一顿,要是再辞职,就把她送回老家去种地,她没敢辞。”


    有个中年嫂子说:“还得她哥出面来说说她,要是你来说,她也听不进去。”


    “我已经不想管她的事了。”许腊梅道。


    ……


    3月1日,黎月正式去陶瓷厂报到。


    凌见微送她过去。


    坐在车里,黎月问:“你是不是去过陶瓷厂了?”


    “去过,跟他们厂里领导打了一下交道,顺便考察了一下,要不然我不放心。这个厂的规模虽然也才一百来人,却是本地最大的陶瓷厂,他们接到国家恢复汝瓷生产的任务,烧制出了献礼汝瓷,因此县里也重点扶持这家厂。”


    黎月:“哦。”


    虽然之前那家瓷器店老板说献礼瓷器跟真正的古汝瓷没法比,但好歹工艺是相近的,说明他们至少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下了车,黎月随着凌见微一起,见到了副厂长。


    副厂长冯小年说:“厂长有事,我来接待一下你们。”


    凌见微给对方递了根烟,又把团里开具的介绍信拿给他。


    冯小年打量着黎月:“你叫黎月?”


    “是的副厂长,叫我小黎就好。”


    “嗯,小黎,你做过陶瓷吗?”


    黎月道:“没有正式做过,不过了解汝瓷的精美与伟大,也大概知道做瓷器得经过七十二道工序。”


    冯小年点着头:“看来懂一些。”


    黎月直接道:“我的目标是复原古汝瓷的烧制,但想从最基础的选土开始学。”


    凌见微惊讶地看她,这一点,她从来没有跟他提过。


    冯小年也有些意外,问道:“你要从选陶瓷土开始学习?”


    “是的,”黎月回答,“了解这一整套制瓷流程,才更有利于复原汝瓷。”


    冯小年嗯了一声:“这倒是,难得有这样的想法,又愿意从头开始学习。这样,我先找个师傅带你。”


    “好,谢谢副厂长。”


    凌见微也拜托道:“最好找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带她。”


    冯小年道:“凌营长放心。”


    送别凌见微,黎月拎着网兜,里面装着昨晚就准备好的饭盒,跟冯小年进了厂区里面。


    冯小年把黎月带到了一个车间,一层层的平板架子上搁着机器做出来的碗、茶杯、碟的坯子,这些坯子是已经风干好了的,下一步是直接入窑烧制。


    冯小年望了望坯子架,喊道:“王师傅。”


    有个年纪看上去有五旬,穿着蓝布外衣,戴着袖套,戴了顶军绿帽子的工人走了过来:“副厂长,你叫我。”


    冯小年道:“来,给你送个徒弟,部队介绍过来的家属,想从头开始学,你是车间组长,各方面的经验都很丰富,就带带她。”


    王远山看着黎月,满口答应:“好,没问题。”


    黎月立即乖巧打招呼:“王组长好。”


    “叫我王师傅就行,他们都这么叫。”


    黎月:“王师傅。”


    经王远山安排,黎月把个人物品放在了车间旁边的一间办公室,她也正式开启了自己的学徒生涯。


    王远山先带着她熟悉了一下工厂,从堆放高岭土和粘土的仓库,到工业化的泥坯制作生产线,以及坯子出窑之后,入釉,再进行二次烧制……整个过程,王师傅都跟她讲解了一遍。


    黎月问:“师傅,我们厂里现在主要是烧制一些民用的瓷器吗?”


    “是啊,要不然厂子没法盈利,也养不活大家。”


    “那古汝瓷还研究吗?”


    “研究,有个组就是专门研究古汝瓷的,但是说实话,想完全复原很困难,我们厂也是烧了无数遍,才基本复原出其中一种,得到了国家的重视与奖励。”


    “……”


    转了一圈,黎月回到办公室,有位李大姐问:“你要不要热饭?我帮你放窑炉边上加热。”


    “好,谢谢。”她把自己的饭盒拿给了李大姐。


    吃午饭时,黎月和大家一起,聚在窑炉边上,或站或蹲,或者找个砖块坐下吃饭。


    这个窑是煤窑,厂里也有柴窑,只在烧汝瓷的时候才用柴窑烧。


    窑边还是很暖和的,黎月打开饭盒,李大姐就凑了过来:“不错啊小黎,很丰盛。”


    饭盒里装了米饭,还有凌见微昨晚做的腐竹红烧肉和大白菜,他说:“明天头一天上班,得吃好点儿。”


    黎月给了王大姐一块红烧肉,再端着饭盒来到了王远山跟前:“师傅,来吃块红烧肉。”


    见他饭盒里装着几个窝窝头,还有一点儿咸菜,黎月不由分说,拿筷子给他饭盒里拨了三块红烧肉。


    王师傅道:“别都给我吃了,你自己没了。”


    “不会,还有。”黎月说着,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李大姐笑着说:“小黎,你还挺懂事的,我听说你是部队家属?”


    “是的。”


    “老家在哪儿?”


    “京城。”


    “哎哟,从首都过来的?那你爱人呢?”


    “也是首都的。”


    这俩字对这个时代的人有莫名的吸引力,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来。黎月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打着马虎眼儿过去。


    一顿饭的工夫,黎月感觉自己已经融进了这个车间。


    五点下班时,黎月把袖套摘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拎着网兜走出车间。


    出工厂大门的空地上,凌见微正在跟门卫大爷递烟聊天。


    黎月有些意外:“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我坐公交车回去吗?”


    他看过来,语气轻描淡写:“营里没什么事,过来接你,第一天么。”


    坐在车里,凌见微问:“今天干了些什么?”


    “熟悉整套工序流程,下午还帮着带我的师傅,挑选出裂开的坯子,看着他们把合格的送进窑里。”


    一提及工作,黎月便滔滔不绝:“明天我要去学筛选泥土,要真的去玩泥巴了。”


    “我得换件旧一些的外套,这样弄脏了也不可惜。”


    凌见微手握着方向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才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倒是不知道,原来你立志要复原汝瓷。”


    黎月顿了顿,生怕他误会,解释:“主要是来这里后,听了好多关于汝瓷的一些事,觉得恢复汝瓷还挺有意义的。”


    “是有意义。”他点头,“怪不得你总想进瓷器厂。”


    黎月尴尬笑笑,担心自己越说越容易露出破绽,索性不再回答,而是岔开话题:“晚上做什么菜?我明天也要带饭。”


    ……


    第45章


    时间飞快流逝, 转眼便是暮春初夏的时节,厚厚的棉衣、毛衣脱去,大地一片葱茏。


    黎月进厂即将满两个月,最近都在学上釉。


    泥坯经烧制后成为素坯, 还是半成品, 要对它进行上釉, 再进行二次烧制。上釉通常有三种方式:刷釉、喷釉、浸釉。


    黎月现在手里的这批碗是机器模具冲出来的民用碗,烧出来后投放到市面上, 上釉时多以浸釉为主。


    但即使是浸釉, 也有点儿技术含量, 碗里面上的是透明釉, 外面这层要上的是青釉, 因此黎月拿着上釉夹, 小心翼翼夹着碗, 在青釉液里浸泡碗的外围,不让釉液漫过碗沿,染到里面。


    王远山说她的手挺稳,夹了这么多碗, 她出差错的情况很少。不像有的人,手容易抖。


    她说她也是练多了,唯手熟尔。


    中午吃饭时, 掀开盒饭盖子, 李大姐便凑过来看她带了什么好吃的,黎月说带了木耳炒肉和清炒莴笋。


    不得不夸一下凌见微, 他的厨艺是越来越好了。黎月现在基本上自己坐车往返,下班回到家里,他已经把饭菜给做好了, 还帮她把第二天要带的饭菜也留了一份。


    李大姐时常调侃她:“明明有个好命,非要来这儿吃苦,厂里效益并不好,工资不高,每个月也只能勉强维持经营。”


    但黎月进来后也发现一个问题,厂里时常会接待一些视察的领导,把复原出来的汝瓷展示给他们看。


    除了复原出的豆绿色釉瓶,最近复原小组也烧出了一批天青色的汝瓷花瓶,出窑开片时,黎月跑去听开片时的釉体破碎声,诚然声音好听,宛如天簌,但她一眼就看出,工艺完全比不上古汝瓷。


    不过厂长林树民很会运作,特地邀请了县主管部门的领导过来参观成果,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一通操作下来,林厂长被评为省劳动模范。


    李大姐说:“咱们厂长五一劳动节要前往省里开会领奖,也好,给咱们厂多带几个订单回来。”


    事实确实如此,他当上劳动模范,对厂里当然是有好处的,厂里生产的汝瓷名气打出去,就不愁销路,工人也就能按月领到工资。


    正聊着,准备去洗饭盒时,李大姐说道:“林副厂长来了。”


    林副厂长是林厂长的儿子,名叫林春来,今年24岁,主要负责市场销售,时常出差,也多在县里的门市部上班。


    黎月刚进厂不久,在筛选粘土时偶然见过他一面。当天下班后,黎月跟李大姐一起走,李大姐神秘地说:“小黎,今天林副厂长过来打听你的事。”


    “啥?打听我的什么事?”


    “嗐,就是打听你有没有对象呗,我说有了,她是部队那边介绍过来的家属。”李大姐热衷八卦,笑着说,“他听了后,好像还有点儿失望。”


    这种事,黎月听完就算,没往心里去。


    现在,林春来走到黎月面前,看着她,对她说:“小黎,你吃完饭了?”


    黎月点点头:“刚吃完。”


    “刚好,我有点事要问你。”他挠了挠头,仿佛为难,“你跟我来一下吧。”


    黎月的工作跟林春来几乎完全没有交集,被他突然喊走,连李大姐都好奇起来。黎月也一头雾水……


    走到厂子外面,阳光正好,林春来的脸上依旧浮现几许尴尬。


    黎月先发问:“林副厂长,您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


    他点了根烟,这才开口:“是这样,你是住在627团的家属院吗?”


    “是啊,怎么了?”黎月睁大双眼看他。


    “你们家属院是不是有个叫钟雪莲的女同志?”


    钟雪莲,极品小姑子?!黎月赶紧回答:“有的,副厂长,您认识她?”


    “昨天有人介绍我俩认识。”


    黎月:“哦。”


    没有想到他俩会相亲。


    “然后呢?”黎月也带着八卦的心情问。


    “你了不了解她?”林春来问。


    黎月愣了一瞬。


    这种事,她可不想掺和,要是把关于小姑子的一些极品传言告诉他,万一钟雪莲又相中了他,引起什么误解,导致他们没成……她不就是罪人?


    总之,黎月很平静地说:“我跟她基本没有往来,我也是刚到家属院不久,她平时要上班,我们住的屋子也隔了几栋房子。”


    林春来点了点头:“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跟她很熟。”


    “没有,完全不熟悉。”黎月否认。


    “行吧,没事了,谢谢你了。”


    洗净饭盒回到办公室,李大姐笑眯眯问:“小黎,刚才副厂长叫你去干什么呢?”


    黎月笑笑:“没什么,他问我认不认识一个人。我不大熟,就没怎么说。”


    李大姐刨根究底:“哪个人?”


    “家属院的人。”黎月放下饭盒,转移话题,“明天是五一假,李姐你打算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在家干家务活儿都干不完,冬天的厚衣服可以洗了。”


    黎月点着头:“是哦,提醒了我,我也得洗些衣服。”


    吃晚饭时,黎月把这件事告诉了凌见微。


    凌见微给她碗里夹菜:“这样答复很得体,既然他来问你,想必他有意向了解对方,从你这儿没有得到有用信息,自然会找别人去问。能做销售的人,不会糊涂的。”


    黎月:“也对。”


    看着这个骨子里善良又单纯的人,凌见微问:“你是不是怕自己影响他俩的缘分?”


    黎月说:“也不是,我能起什么作用。”


    “那你怎么看上去有些担心?”


    黎月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极品小姑子是书中的重要角色,她不知道小姑子的剧情会不会按作者安排的那样走,还是早已经因为她穿过来,改变了后续剧情。


    不过这也不是她要操心的,于是对凌见微抿了个笑:“明天休息,你是不是要值班?”


    “啊,你要去么?”


    “我想在家洗洗衣服。”


    “……”


    自从上班起,黎月每天都很充实,晚上吃完饭,做做卫生,再洗漱,差不多时间就准备睡觉。


    今晚很特别,停电了。


    这个年代的电力极不稳定,停电司空见惯,故而家家户户都有备蜡烛、煤油灯盏,以及,家用电器手电筒。


    凌见微多点了几根蜡烛,在摇曳的烛火里看她莹白如玉的肌肤,别有风情。


    天气终于升温,他也是第一次,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在点了蜡烛的屋子里走动。


    黎月的手圈着他的脖子,腿勾在他腰后,脸上淌着汗。她的失重感强烈,总觉得自己仿佛要掉下去,只能死死环住他脖颈。


    他走着走着,停了下来,帮她擦拭额头的汗,轻笑着说:“明明出力的人是我,看上去更累的人却是你。”


    黎月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是屋子里热。”


    他们把门窗都关紧了,室内又有个炉子。


    凌见微:“哦,那让你凉快点儿。”


    黎月:“?”


    下一瞬,她的背被抵在了墙壁上,墙壁只刷了简单的白色石灰,一些小疙瘩颗粒也存在,背一贴上去,便感觉硌人又冰凉,偏偏身前又是滚烫的他,黎月被这几重感知刺激得抱得越发紧。


    男人低笑:“不喜欢凉快啊?”


    黎月郁闷地扭了一下身子。


    “看来还是更喜欢我。”男人唇角挑起。


    黎月:“……”


    像是奖励,又像是惩罚,他按着她的肩膀,依旧把她背抵在墙上。


    这次可不像方才那样温柔,黎月哭腔说:“你好凶。”


    他低低啊了一声,封住她的唇,舌尖不断挑动。


    偶尔,也得凶一些才行。


    后来帮她洗澡,看着她背后沾着的白色石灰粉,又禁不住笑。


    黎月掐他,他也不恼,把她裹起来抱回了床上。


    电依然没来,客厅的蜡烛已经被他们吹灭,房间里只留了一支点燃的蜡烛。


    在昏暗的烛光中,两个人身上盖了一床薄被。


    黎月缩在他怀里,忽然问:“凌见微,要是你没有遇到我,你会不会接受家里的安排?”


    他说:“不会,我总得找个自己喜欢的才行。”


    “那总会遇到你喜欢的类型。”


    他笑:“我发现了,我娶的媳妇儿喜欢做假设。可在我看来,没有任何假设的可能,这辈子遇到你了,认定你了,就只能是你了。”


    黎月怔了怔,朝他怀里埋脸。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些,大概是隐隐地感觉那个小姑子,像一个不定时炸弹,未来可能还会出现在她周围。


    凌见微握住了她的手,玩了一下她的手指:“倒是你,一下子说不打算这么早结婚,一下子拒绝了我,突然又回头,我有点儿……”他停了停,“总觉得哪天你又离开我了。”


    黎月猛地抬起头,在昏黄的光里看他:“离开你?为什么?去哪儿?我又不会走。”


    男人幽深的眼眸回看这个美得让他心颤的人儿,在灯下看,又多了一层朦胧美,他从来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但这次,特别想知道:“月儿,跟我说实话,喜欢我吗?”


    黎月不假思索点头:“嗯,当然,当然喜欢,要不然不会回头找你。”


    他抱着她,大手抚着她光滑的背:“喜欢我什么?”


    黎月:“长得英俊。”


    “还有呢?”


    “人好。”


    “怎么个好法?”


    “就是请我吃好吃的,帮我出主意,会站在我这边。”


    “就这些?”


    “还有会洗衣做饭干家务,我生病的时候会照顾我。”


    他摸着她的脑袋,显然并不满意:“你说的这些,任何一个男人都能做到,那些追求你的男人,我相信都能做到。”


    “可他们没你好看。”黎月脱口而出,她感觉今晚这个男人有些不一样,像是在计较什么,“他们身材没有你高大,五官没有你俊朗,气质也没有你这么好……”


    凌见微:“哦,也就是说,你是看上我的身材相貌了呗。”


    黎月:“……”


    “可是我会老,风吹日晒,脸上会起褶子,何况我本来就比你大七岁,等你觉得我不英俊了,那时候你要怎么办?再找个年轻英俊的?”


    黎月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在跟他闹别扭。她不想再证明自己,干脆说:“你说的对,你一老,我就找个年轻的。”


    胳膊被捏住,男人咬牙放话:“你敢。”


    “是你引导我找的。”黎月鄙夷,也不知道他今晚怎么了,“那我只好顺着你的意思去做咯。”


    纤软的腰被单手环住,黎月整个人被他一把抱上了身,坐在他身上。


    男人坚实的身躯则平躺在床上,枕着枕头看她,眼神中带着灼热,声音清冽:


    “自己动!”


    第46章


    翌日早晨, 黎月躺在床上,很早就醒了,只是不愿意起。


    身后抱着她的人问:“昨晚很累?”


    享受被他抱着一起赖床的黎月,静静看着窗帘, 吱出一个字:“累。”


    “你才动了多久?都是我在出力。”


    黎月没有答话。


    “你今天不用上班, 累就继续躺着, 我得起床了。”


    “不许起。”


    他笑:“过节呢,得回营看看, 我早点回来。”


    她哼哼唧唧半天, 凌见微才得以离开床。


    凌见微驱车走后, 黎月在家里收拾了几件不会再穿的厚衣服, 装在桶里, 搬了一个澡盆, 准备去外面水池处洗衣服。


    去了后发现, 洗衣服的嫂子相当多。五月的阳光温暖得恰到好处,有人打趣:“怎么你不在家洗,家里多方便。”


    黎月笑笑:“外面热闹,厚衣服还有人帮忙拧。”


    “这倒是真的, 先接水泡着,慢慢洗。”


    黎月用桶接了水,再倒在澡盆中的衣服上。


    有人问黎月:“你在汝瓷厂情况怎么样?”


    “还行, 凑合。”


    “在学做瓷器吗?”


    “是的。”


    “我听说你们厂还挺好的, 国家下的任务,要恢复汝瓷生产。”


    “嗯, 几大名瓷,都恢复生产了。”


    聊着聊着,许腊梅也提了一大桶衣服走了过来。又有嫂子开始聊她小姑子的八卦:“前天雪莲是不是在相亲?这回相的怎么样?”


    许腊梅道:“她的事, 我现在可不敢管。她也是跟着单位里的一个大姐去的,我没见过对方。”


    “这样啊,至少她在单位里扎实干,大姐才会带她去相亲。”


    “估计也是机缘巧合吧。”


    许腊梅说归说,实际上等黎月洗完衣服,又把它们晒在外面的绳索上,回到家里正准备画点儿什么,许腊梅的声音响起在外面。


    她在跟邻居李金秋聊天,顺便逗小孩,不一会儿,许腊梅带着李金秋的老二,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走到了黎月家门口,看了里面一眼:“小黎,准备画画呢?”


    黎月正在搬画架,看了一眼她:“是啊,嫂子,进来坐。”


    许腊梅借着小孩说事儿:“来看看你小黎阿姨画画,她画的画可好了。”


    黎月支好画架,朝对方笑了笑,停下手里的活儿,端了一盘瓜子出来,又准备倒水:“嫂子嗑瓜子吧。”


    “不用这么客气,我还没来过你家,今天顺便过来看看。”许腊梅道。


    在原书中,许腊梅就是那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随军嫂子,除了照顾孩子,也在附近的一个单位做后勤人员。


    但是今天她会过来,黎月直觉一定有什么事。


    果不其然,坐了一会儿后,许腊梅说:“刚才你也听说了我家那个小姑子在相亲的事吧。”


    黎月点头:“嗯,听到了。”


    “刚刚人多,我也不好多说,现在人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实不相瞒,她相的对象就是你们厂长的儿子。”


    见许腊梅这么坦率,黎月也不再打哑谜,回道:“嗯,知道。”


    “你知道?”


    “知道,林副厂长找我打听雪莲了。”


    许腊梅不由惊讶:“真的吗?怎么说的?”


    黎月复述了一遍昨天的事,同时说:“但我确实不了解雪莲,都没怎么同她说过话,因此便说不是很了解,不过她长相还不错。”


    “嗐,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她就仗着自己有几分脸面,才这么挑,挑来挑去挑花眼了,听说相的这个也挺有人才,我就盼着他们能成。”


    说到这儿,许腊梅放低了声音:“那么小林的为人怎么样?”


    黎月只好道:“他的外表也可以,两个人年龄长相是配的。不过林副厂长一般在门市部那边上班,经常出差跑销路,回厂里也是在办公室,我现在在车间学习,所以没跟他打过交道。不过我觉得人应该挺灵活的,要不然干不了销售的活儿。”


    虽然林春来的长相没办法跟凌见微相比,但是仅外表看,也确实模样周正,家境也好。


    至于为人,所谓人心隔肚皮,他人品好不好,也不能一眼就看穿。只不过,她隐约听李大姐八卦,说厂长挺有心机的,把复原汝瓷的功劳全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又把他儿子扶上了副厂长的位置。


    还有一件事,之前复原豆绿釉汝瓷的时候,有个老工匠觉得技术没有达标,但是被厂长否认了,不久后还说老工匠泄露了配方,开除出厂了。


    因此黎月对厂长并没有多少好感,也许这不关副厂长的事,但他们终究是一家人。


    许腊梅不知道这些,只能说:“是啊,能当上副厂长,当然是要有些斤两的。”


    黎月揣摸这次小姑子可能对林春来有些意思,要不然嫂子也不会过来打听。于是问:“嫂子,雪莲是不是挺满意?”


    嫂子说:“我也不知道满不满意,反正这次没听她抱怨。可能是被他哥哥压制住了,不敢再挑三拣四。”


    “这样啊,两个人要是都有意思,就处处,看处不处得来。”


    “对的,我们家小姑子,全院的人都觉得她个性太强。谁要是能治得了她,我真是谢天谢地烧高香。”


    黎月笑笑,给许腊梅推了推水杯:“嫂子喝水吧。”


    “不喝了,我就过来看看,改天去嫂子家坐,不打扰你画画了。”


    “好的,嫂子慢走。”


    送走嫂子,黎月坐在画架前随便画了画家中的热水壶静物素描,午饭去食堂打了饭。


    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新种的菜还没长成,食堂的人自己发了豆芽,煮了囤的冬瓜。除了这两盆菜,还有米饭和蒸的窝窝头。


    黎月吃完饭,按凌见微吩咐的,下午去了一趟最近的市场,买了一块猪肉和香干回来,看到有人摘了早熟的李子卖,也买了一斤回来。


    李子酸得很,但用来解馋还不错。


    凌见微回来后,做了香干炒肉,煮了一道紫菜蛋汤用来晚上吃,怕她明天菜不够,再煎了一个鸡蛋给她。


    把菜做好端上餐桌时,黎月正咬着一个李子,酸得呲牙咧嘴。


    男人看了直摇头:“吃不了酸的就别吃,待会儿又说牙疼。”


    “酸过这劲儿就好了。”


    吃饭时,凌见微说:“我们过些天要去野外拉练。”


    黎月看他:“什么时候?”


    “估计是中下旬。”


    “要去几天?”


    “三天。”


    “住哪儿?”


    “原地驻扎露营。”


    黎月点点头:“也挺有意思。”


    “我们可不是出去玩,是去训练的。”


    “……”


    想想时间还远,黎月没管,这些天依然上班下班。


    只是不知不觉,时间滑到了5月中旬,某天听见消息灵通的李大姐说:“林副厂长找对象了,还是你们家属院的。”


    黎月:“他们真在一起了?”


    “你早就知道?”


    黎月只好说:“知道他们有相亲,不过他们后来的发展我并不清楚,所以没说。”


    李大姐道:“看来是有缘分,我还听说那姑娘要来我们厂工作。”


    不是吧,黎月睁大了双眼,这多没意思。


    她问:“做什么岗位?”


    “左不过是管理人员吧,他俩已经定下亲事了。”


    “这么快。”黎月惊讶。


    “不快,现在都是讲求效率的时代,相中了直接就定下来。”李大姐小声说,“据传她长得还不错?名字叫什么?”


    黎月淡笑回:“叫钟雪莲,长得是不错。”


    没两天,钟雪莲果然进了厂,直接进了汝瓷复原办公室,负责联络工作。


    听到这一消息,黎月微微皱眉,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


    李大姐又道:“这是一份清闲工作啊,基本上没什么事,顶多有人来视察的时候,她出面接待一下。她又不像你是技术工种,你看你上次拉坯做的一个花瓶,多好看。”


    “还有,我刚才也看到了她。”李大姐摇着脑袋,“虽然是有几分姿色,不过跟你比可差远了。”


    黎月干干地道:“不扯这些,干活去了。”


    不料下午,钟雪莲特地找到了在车间里跟着师傅学习质检的黎月,对她说道:“黎月,以后咱俩可以一起上下班了。”


    黎月:“你是骑车过来的吧?”


    “对啊,骑了四十来分钟,你呢?。”


    “我坐公交车。”


    “没有直达的车,要不我载你?”


    黎月现在吃不准这个小姑子的性格,毕竟这姑娘是有些极品在身上的,但也许心眼不坏?可是,心眼不坏的话,当初又怎么会动起要赖上凌见微的念头?


    她笑了笑:“不用不用,有段路很颠簸,还要上坡,你也不好骑,我坐公交车就好。”


    钟雪莲:“那咱再看,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学习质检。”


    钟雪莲点头:“那不打扰你了。”


    ……


    回家后,跟凌见微提起这件事。


    他问:“你介意她进你们厂?”


    黎月摇头:“倒也不是介意。”


    凌见微安慰道:“既然他俩的事成了,那么她早晚会嫁过去,不会一直跟你同路上下班,平时你把工作做好就行。”


    黎月点点头。


    她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在厂里待得越久,听到厂长一家做的事,觉得汝瓷都成了他们沽名钓誉的工具,现在又来了一个钟雪莲……


    因为明天就要去野外拉练,睡觉时,凌见微有些猛烈,后来抱着她,帮她擦了额头的汗,吩咐:“你晚上一个人在家,记得把门窗关好,我大概星期六晚上能回来。”


    黎月满口答应。


    他突然又抱紧了她,低声说:“别太想我。”


    黎月发笑:“应该不会太想,我正好休息,是你别太想我。”


    “没良心,”男人下巴蹭了蹭她的脖子,“我当然会想你,在一起之后我还没有跟你分开过。”


    说罢,带着几分生气,凑过来亲了她的唇,含住她舌尖,玩了许久。


    他外出之后,黎月自己做饭,自己睡觉。床突然空了一半,起初她也不习惯,好在白天工作很累,想着想着,亦能安然睡去。


    这几天厂里在烧一窑花盆,一些有裂缝或有瑕疵的称为次品,厂里也会拿去卖,不过价钱会便宜许多,也有人买。一些碎裂的瓷器则要清理出来,放在厂里的废瓷堆,虽然不能拿去售卖,但是员工觉得要是有用,可以带走。


    星期六,黎月在质检中,捡了两个碎裂成大几块的花盆,打算带回家,自己弄点儿水泥修补好,用来种几蔸花花草草。李大姐说县郊南边有个苗圃,黎月打算等周日凌见微回来后,去苗圃里挑选一些花草。


    下班时,黎月用了几根绳子,将它们用报纸包起来,捆好,拎着出厂时,钟雪莲正好也在,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问:“你拿着什么?”


    黎月道:“几块花盆碎瓷片,我回去修补起来用来种花草。”


    钟雪莲:“这能随便带回家?”


    “可以啊,我问过了。”


    钟雪莲突然冷笑:“可是,谁知道是不是故意弄碎的?”


    极品就是极品,居然还恶意揣测,黎月简直目瞪口呆,立即反驳:“王师傅知道,我问过他。”


    王远山正好也在附近,帮腔:“确实是烧裂的废瓷,厂里那些碎瓷你要是喜欢,也可以拿回家补起来。”


    钟雪莲吃了瘪,瞪了王师傅一眼:“不用,我要用就用新的。”


    说罢翻着白眼跨着自行车离去。


    黎月和王远山对视了一眼,心情更复杂了。


    她没有想到王远山会帮她怼厂长的准儿媳妇,但是相处久了,她把他当成了师父,知道他性子直,也隐约听说,师父原本也在汝瓷复原小组,因为帮那位被开除的老工匠说话,才被打发到了车间,几年后才升为组长。


    黎月喃喃叫了声:“师父。”


    王远山温和笑笑:“回家了,多大点事。”


    虽然如此,黎月被无端质疑,心情弄得很糟糕。


    凌见微说他今晚应该就能回来,但黎月回家时,家中依旧无人。百无聊赖的她,看着碎裂的几块花盆,忍不住动手拼了拼。


    上次他们装修小屋子还剩下一些水泥,黎月调了水泥糊,带上手套,用它们把花盆糊好,晾在屋外。


    洗漱完,十点多了,凌见微依然没回来。黎月只能闩好门先去睡觉。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敲窗:“月月,月月,我回来了。”


    黎月醒过来,扯亮灯,下床,再掀开了窗帘。


    隔着一道玻璃,室内的橘黄色灯光照在凌见微的脸上,男人眼睛温情脉脉:“我回来了,给我开门。”


    黎月打开门的一瞬,一下子跳到了他身上,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脖子。


    他抱稳了她,声音带着疲惫:“看来,很想我。”


    黎月眼眶蓦地发热,擦擦眼角的湿润:“没有,才没有想你。”


    _


    第47章


    明明这几天确实没有怎么想他, 可看到他的一瞬,就是觉得委屈巴巴。


    高挺的男人拍了拍她的背,抱着她走了几步:“先下来好不好,我身上臭烘烘的, 洗个澡再让你抱。”


    黎月闻了闻:“头发确实有味道了。”


    “野外作战训练能不臭么?不可能天天洗澡洗头, 我得起带头作用, 训练到一半还下了一场雨,坦克都在泥泞地里跑, 我们营帐也不够, 有的战士都睡草地, 幸好现在不算冷。”


    黎月看着他疲惫的脸, 说了声:“辛苦了。”


    说罢跳了下来。


    他在洗澡, 黎月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凌晨两点。


    她继续躺在床上, 等凌见微洗完头澡,一身舒爽,围着浴巾,再拿着干毛巾一边擦头发, 一边走进房间,黎月好像又睡着了。


    男人低低地笑,抱着她, 坐在自己身上。


    他的头发还没干, 发梢凝结了小水珠,黎月拿干毛巾帮他擦了头发, 再抱着他的脖颈,脸埋在他肩膀上,眯上眼睛。


    “困吗?”他问。


    “嗯, 你不困?”


    “当然。”


    “那我们先睡觉。”


    他笑着应了一声,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仅仅睡了三个小时,晨光熹微时,黎月被他弄醒。


    第一次,他就是趁她睡着时要的她,这小半年来,他也在无数个夜里,弄醒过她。


    他喜欢她睡得迷迷糊糊时的状态,方便他一点一点地将她唤醒。


    后来他附在她耳边,问这几天是不是很想他。


    黎月嗯了一声。


    当然,非常,非常地想。


    ……


    这个觉睡得断断续续。


    明明这个男人又累又困,却睡一会儿就折腾,再睡过去,大约七点钟醒过来,又折腾了一次。


    等黎月彻底醒过来,已是日上三竿,十点多钟。


    她饥肠辘辘地被饿醒,拿开凌见微的胳膊,起床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凌见微是十二点半醒过来的。


    黎月做好了简单的饭菜,蒜蓉空心菜,香葱煎鸡蛋,还开了一罐红烧肉。


    他脸上的疲惫已经缓和许多,只穿了条长裤,光着膀子走出来。黎月催他赶紧去洗漱穿衣,他笑了笑,摸她的脑袋:“遵命。”


    吃饭时,黎月问:“你今天要不要回营?”


    “不回,大家都在休整。”


    “那你现在累不累。”


    凌见微扬起笑容:“想做?”


    “不是啦!”黎月郁闷死,“我想让你送我去个地方。”


    “哪里?”


    “苗圃。”


    “?”


    片刻后,黎月带着他去看自己昨晚用水泥修补好的两个花盆,花盆水泥还没有干透,不过已经凝固了。


    “我想种些花草。”黎月说,“以后厂里也会有这种修补一下就能用的碎花盆,还有,前面这块空地,可以弄个花坛。”


    凌见微若有所思:“不过苗圃里不都是树苗么,应该去花圃吧。”


    黎月道:“他们说附近没有花圃,只有苗圃,苗圃里面也有花草。”


    他点着下巴:“那就去看看。”


    苗圃很大,分为树苗区与花草区,但这个时节,一些花的花期都过了,不过牡丹正值花期,姹紫嫣红甚是好看。


    虎刺梅、月季都可以剪枝扦插,黎月买了几株,牡丹、芍药、兰花也买了,此外还有仙人球、多肉等,苗圃工作人员介绍,有的多肉是在附近峡谷里采集到,培育繁殖起来的……


    下午五点满载而归,黎月笑眼弯弯,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要去借锄头挖土栽种。


    凌见微摇着头,说他明天会把屋门前的空地垒一个花坛出来,让她别这么着急。


    黎月说:“真的?”


    他无奈道:“不然呢,看你在这儿挥舞锄头,磨得满手血泡?”


    “也没这么弱……”黎月说,“那我先挖些土到花盆里,先栽种牡丹、芍药和兰花,它们很娇气,怕过夜就死了。”


    “……”


    李金秋在门外带小孩,听着他俩的对话,不住地感叹:“你俩真够恩爱甜蜜的,是咱们家属院里的模范小夫妻。”


    黎月笑笑,拿着个铲子往花盆里铲土。


    李金秋又好奇地说:“雪莲现在不是跟你一个厂么。”


    听到这个名字,黎月顿了顿,嗯了一声。


    “她跟你们副厂长的好事也快了,腊梅嫂子现在扬眉吐气的,说早点儿把她嫁出去,任务就完成了。”


    另一个邻居嫂子也过来,凑话说:“好像今天就过来送日子了。”


    李金秋:“真的吗?看来他们家也挺着急的。”


    黎月琢磨着,估计是真的看对眼了吧,恨不得原地就结婚-


    翌日周一,黎月照常去上班。


    下午,宣传栏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了一则通知,大意是为了保护厂里的财产不被私人占有,以后员工从厂里带瓷器出去,哪怕是残缺破碎的瓷器,也要征得办公室主任的书面同意。


    虽然这不是只针对黎月一个人,但黎月看到这则通知时,像吞了一只苍蝇。


    李大姐啧啧说道:“估计再过不久,副厂长夫人就稳坐办公室主任的位子了。”


    黎月耸着肩膀,早晚的事吧。


    李大姐猜测的不错,一个月后,厂里人事调动,钟雪莲成了办公室主任,原来的办公室主任调到了车间做主管。


    此时黎月来厂里正好满三个月,她的轮岗结束,所有的流程都走了一遍,她的目标就是参与汝瓷复原工作,便写了一个申请,调去复原组。


    但她的申请迟迟没有批复。


    过了一周,复原组的组长才找到黎月,跟她谈话。


    组长姓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打着一副官腔:“小黎啊,你的申请我们收到了。听说你这三个月的表现很不错,踏实肯干,这非常好。”


    黎月笑笑:“谢谢组长肯定,都是厂里培养得好。”


    “但是复原的工作,非常精细与复杂,不是知道流程就行的,要不然厂里随便一个人都能进组。”


    黎月的心凉了下来,直觉无望了。


    “我们看过你的设计和拉坯做出来的瓶子,非常精妙,加上你有一定的美术基础,觉得你目前更适合去工艺组里锻炼。你先锻炼一段时间,我们这边要是有需要,会叫你帮忙。”


    也就是说,他们明确拒绝她加入复原组,把她安排到了普通瓷器的工艺组。


    虽然她并不认为他们理所应当要收纳自己,毕竟自己确实是个新人,也没干出什么实绩,但黎月心情不免沮丧。


    吃饭时,端着饭盒去找师父,聊了聊申请被拒的结果。


    王远山冷笑:“你申请的时候,我就让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了。”


    “我轮岗结束,总得找个适合自己的固定部门,抱着试试的心态,递交的申请。”黎月问,“这个组是不是不会招新人?”


    王远山道:“当然啊,那个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成员都是厂里的领导层,还有县里汝瓷协会的人做顾问。他们负责研究和实验,但实际上很多人连坯都拉不好,做实验的时候,就调基层的人去拉坯,去烧制。泥浆和釉液都由他们来调配,外人是不知道配方的。还有控温,也是他们自己来。”


    黎月理解他们不希望根基浅的人加入,但是一些传闻,又让她对此产生了种种质疑。


    她不禁看向他:“师父,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王远山说:“随便问。”


    “你之前也是复原组的吗?”


    “并不算,不过是帮着他们做了一些事。”


    “那,我听说,你是因为帮一个老工匠说话,才从工艺设计组安排到了车间。”黎月说道,“那位老工匠真的泄露了豆绿釉的配方吗?”


    王远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信吗?”


    黎月摇头:“我没有亲身经历,不知道。但我听说他现在回了老家,没再进其他瓷厂。”


    王远山沉默下来。


    黎月又问:“师父,事情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告诉我啊?”


    王远山吃着玉米窝窝头,不大想提这件事。


    黎月:“师父我明天给你带红烧肉。”


    王远山说:“你的申请都被打回来了,还有心打听这事。”


    黎月点头:“他们说什么的都有,也不够详细,我挺想知道的。”


    王远山冷冷扯了嘴角:“那个老工匠,其实是厂里的总工艺师。”


    黎月愣了愣。


    十几年前,国家下达复原汝瓷任务时,并非只许可这一家瓷厂做,还有别的瓷厂也在研究。由于古法技艺和配方早就失传,研究人员用的是现代方法,研究其化学成分,再通过调配来确定配方。


    其中豆绿釉的研究是最容易的,烧了数窑出来,某次的成品最贴近现存的宋豆绿釉汝瓷瓶,因此一直在这一次的配方基础上进行精化。


    然而这种釉色,其他瓷厂也有还原出来,在一次交流活动中,厂里的总工艺师本着匠人传承的精神,跟对方进行了详细的交流。


    后来经他改良,烧出了更贴近宋瓷的瓷瓶,然而厂长急着赶在另一个瓷厂的前面上报邀功,拿着瓷瓶找相关专家去做鉴定。


    但是总工艺师认为还差得远,表示还可以再改良一下,因此阻止过厂长,争执中,总工艺师说厂长急功近利……


    后来,厂里赶在别的厂之前,拿到了专家认可,认为这个瓷厂已经基本复原了豆绿釉古汝瓷。再不久,厂里以交流中泄露配方为由,将总工艺师开除了。


    王远山因为替他打抱不平,也从工艺组调到了车间,做些体力活儿。


    他还要养家糊口,不能丢了这份工作,只能选择接受。


    ……——


    作者有话说:晚上二更


    第48章


    事情跟黎月想的很不一样。


    即便是在这个时代, 也不是所有人都一腔热忱,发心纯粹。


    黎月调去了工艺组,这个组她之前就来过,当时王远山在这里教她拉坯, 她穿过来之前就会用电动的拉坯机, 在这里学的是人工拉坯机, 上手对她而言也不难。


    工艺组的组长叫谭路,最近组里在设计一套蝉翼纹的开片茶具, 谭组长让黎月提交一套设计方案。


    这不是什么难事, 黎月领了活儿, 先去找了些茶具的资料。


    之前她满满的干劲, 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现在坐在办公桌前, 觉得急什么呢, 慢工出细活,先慢慢研究茶具,她不着急。


    懈怠仿佛是一夕之间的事。


    黎月下班后,先去市场上买了一块五花肉, 现在没有塑料袋,她把那块肉装在了饭盒里,但是盖不紧, 鼓出好大一块, 用网兜兜着,再上了公交车。


    暮色降临时, 黎月回到家属院。


    凌见微正在炒豆角,他还买了条草鱼回来,已经处理完毕。


    黎月说:“要不, 加个菜。”


    凌微看着她饭盒里的五花肉。


    “我答应了师父,明天请他吃红烧肉。”


    他无所谓地耸着肩膀:“行啊,先放着,等下做。”


    后来又问:“要不,草鱼裹上面粉油炸?能放久一些。”


    黎月:“好啊。”


    吃饭时,他问:“怎么突然要请你师父吃红烧肉?”


    黎月回答:“已经结束了学习期,分固定岗位了。”


    “进你想去的组了?”


    “没有,进不了。”


    凌见微目光直视过来:“怎么呢?”


    “资质太低了。”这是事实,黎月说,“那个组可不是随便想进就能进的。”


    凌见微一针见血:“可你好像并不难过。”


    “谁说我不难过,这不是确实得提升我的水平和实力吗?”她小心地把鱼刺夹出来,“哪天等我具备实力,能自己调配方了,我自己建个窑,没事就烧着玩。”


    他笑:“这倒是个好主意。”


    又提醒:“你别把刺吃进去了。”


    黎月没回答,继续说:“反正他们烧出来的也不怎么样,天青色釉和月白色釉的汝瓷,他们现在也没烧出来,要获得那些专家认可不容易的。听说红玛瑙很贵,厂里也不舍得随随便便就拿去做实验。”


    她不禁幻想,哪天她要是有钱了,自己买红玛瑙,想怎么玩怎么玩。


    不过她现在要学的还有很多,这事急不得,反正还没到改革开放赚钱的时候,她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终究还是要回京的……


    见她似乎在走神,凌见微把鱼端到了他那边,说道:“明天再吃鱼,黑灯瞎火的,你还不专心。”


    黎月:“……”


    洗完澡,黎月先把衣服洗了,晾好,再睡觉。


    熄灯之后,黎月叫他名字:“凌见微。”


    “嗯?”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大概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他当了半年代理营长,听说马上正式委任为营长,如果他升职顺利,营长到正团级干部,最少要六年。


    当然也可能过几年,他就调走了,调去军区,或者调回京。


    他父亲不可能一直让他在基层干的。


    凌见微敏锐地问:“怎么,想走了?”


    “没有啊,就问问,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的职业规划。”


    他却罕见地说:“我没规划。”


    “是吗?”黎月很惊讶,“这倒是看不出来。”


    “真没有。”他拿过了她的手,玩着她的手指,“托家里老爷子的福,我很在意别人认为我的升职跃迁,都是受他庇护,所以总想做到最好,让别人挑不出刺。哪怕是在军校,我也是以文化分第一的成绩毕业的。”


    “我下连队从排长干起的,一路晋升顺利,我从未懈怠,但忽然有一天,我忽然觉得人活着真费劲儿,人生没什么意思。”


    黎月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吧,难道你心理出了什么问题?”


    “当时或许是。”他淡笑,“我跟团长聊了聊,结果团长把这事汇报给老爷子了,老爷子把我骂回了京,说要根治我的臭毛病,下令让我探亲期间成家。”


    他笑:“然后,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我不婚主义。”


    黎月惊道:“你真的是不婚主义?”


    凌见微搂过了她:“哪来的人生无趣,哪来的不婚主义,这不是马上就遇到你了么,人生还挺有意思的。”


    黎月哼了一声:“凌见微,我对你无语!”


    他搂过她的腰,蹭了一下脸颊:“我对你很喜欢。”


    黎月推了推他身子。


    但她没忘记问他的最初问题:“那你现在不无趣了,也结婚了,你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吧。”


    他平静地说:“你什么时候想走,我就走。”


    黎月郁闷地想揍他:“我是千里迢迢来随军的,随的是你,你怎么能看我的?”


    他忽地在黑夜里沉默下来,黎月扭头望他,发现即便是在漆黑的夜里,他的眼睛也是有光亮的。


    男人幽沉的双眸注视着她:“你要是不想待了,我真的可以走。”


    黎月扭回头,随之静默。


    他抱过了她,仿佛看出来她的心事和懈怠,拥抱都有些小心翼翼。


    黎月沉沉心思,闷声说:“至少这几年不会走。”


    “要学技术?”


    不单是要学,重要的是现在时机也不到,大家都得再熬几年。


    她低声回:“嗯,反正学有所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那就好好学。”他说。


    “嗯。”


    “乖。”


    6月份的天气越来越炎热,即便有风扇在吹,也能感觉到身上黏糊糊的,黎月说:“你能不能别抱着,热着呢。”


    他没理,哪怕再热,也要抱着睡。


    翌日,黎月多带了一个饭盒,装着红烧肉,中午吃饭时,直接拿给师父:“这是特地孝敬师父您的。”


    王远山笑道:“你这个徒弟我带的很值,时不时能吃到肉。”


    烈日炎炎,窑炉间热气腾腾,黎月见他穿个背心,连背心都是湿的,想起个事,问道:“师父,他们说古汝瓷一定要在烟雨天气入窑烧制才容易烧成天青色烟雨蒙蒙的颜色,这是实验得出的结论吗?”


    王远山道:“虽然有点玄乎,但我们那时候确实是这样,阴雨天烧出来的就特别好。”


    黎月道:“果然,除了配方因素,估计跟空气湿度、温度,也息息相关。”


    但这些研究成果,肯定是不会外传的。黎月跟师父聊了两句,王远山说:“这里热,你先去那边把基本功打扎实,将来还怕没机会吗?”


    黎月点点头,擦着汗,离开了。


    虽然黎月感觉自己有点像磨洋工,但磨着磨着也会有结果。


    这天,黎月把茶具的设计方案画出来并提交给了组长,组长审核,提出意见修改后,再交给总工艺师。


    然后打下来,说设计的不好,再重新设计并修改……


    经过无数讨论与修改后,组长说最后的方案落实了下来,按总工艺师设计的去拉坯打样。


    黎月一看,这不就是原来自己画的那套吗,总工稍稍作了一点点修改,把茶杯沿加了一圈金边……


    工艺倒不难,不过是多上一道金色釉。但这个事情,黎月想想总不是滋味。


    也许,这就是职场。


    ……


    夏天是真的很热,凌见微在家里喜欢光着膀子,黎月闲着没事,喜欢玩他腹肌。


    晚上睡觉前,黎月得用冷水帕子把竹席擦一遍,再开风扇,睡觉时会尽量避开那个男人,贴一贴他,都感觉像贴着一个火炉。


    但是他喜欢贴她,原因是,她体温低。


    他说抱着她像抱着块凉凉的美玉。


    虽然他很会形容,但黎月还是嫌弃他挨着自己。


    这个夏天,黎月学着做了一条裙子,布料是他妈妈送的一块碎花红色丝绸,有点儿透明,便加了一层白色内层,做成一条半身裙,搭配白衬衫,露出一截纤细小腿。


    凌见微说好看,明艳美丽。


    黎月:“我穿什么你说不好看?”


    他笑:“事实罢了。”


    这种静谧平和的日子,如白驹过隙,一眼掠过。在他八一建军节正式任命为营长几天后,时间终于来到立秋,晚上凉意渐生。


    家属院的极品小姑子,也终于在这个初秋的周日,嫁进了厂长家,成为名正言顺的厂长儿媳妇。


    他们在县里的一个饭店摆酒,给院里亲近的和重要的领导发了请帖,黎月起初担心自己也会收到请帖,但显然她想多了。嫂子许腊梅只是在洗衣池那边洗衣服时,跟大家客套地说了句:“有空的话,大家一起去喝杯水酒。”


    大家也客气地回:“有空一定去,雪莲能结婚,我们打心底为她感到高兴。”


    “你这个嫂子,也可以放下这个重担了。”


    黎月跟凌见微说:“幸好没发请帖给我们,要不然我还得纠结要不要过去。”


    凌见微冷笑:“怎么可能会请我们?她不介意,我还介意,何况你跟她在厂里关系一般。”


    “岂止一般,根本没有什么交集。”黎月说,“她在厂里没什么事,就喜欢到处指挥,又不懂,外行指导内行,经常惹笑话。有时候她也去门市部那边,听李大姐说,那边的工作人员很不喜欢她过去,说她管得特别宽。”


    日子继续一天天过,某个周一,黎月因为前一晚做多了菜,中午带了些给师父。


    李大姐也端着饭盒过来一起吃,说道:“咱们瓷厂看来要遭遇危机了。”


    黎月抬眸。


    “之前开除的那位总工艺师,听说进了红星瓷厂。”李大姐问,“王师傅,你知道这件事没有啊?”


    王远山很低地嗯了一声:“刚听说。”


    “以前咱们两家瓷厂就不对付,是死对头,现在他们有了袁总工,会不会超过咱们厂啊?”


    王远山声音仍然很低:“不知道。”


    “不是,你别不知道啊。现在天青釉的汝瓷我们也没复原出来,他们请到了袁总工,不会赶在我们前头研究出来吧。”


    王远山说:“眼光放长远一些,谁先复原出来,不都是国家幸事吗?”


    李大姐听了就不乐意:“你倒是长远了,就不怕咱们厂倒闭,你上有老下有小,到时候去喝西北风?”


    “你说是吧,小黎。”李大姐又道。


    黎月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毕竟我还没老没小。”


    她心里在窃喜,平淡了这几个月,这是唯一一件能刺激到她的事,某些人,得急成什么样儿。


    看热闹不嫌事大,她希望两家打起来。


    李大姐嘀咕着你们师徒是一伙的,随后离开了。


    黎月问师父:“那位袁总工,出山了?”


    师父冲她神秘一笑:“我去请动的。”


    黎月:“师父!”


    腹黑得好-


    第49章


    看师父脸上浮现的笑容, 黎月环顾四周,见没有人,才问:“师父,你不怕厂里的人知道吗?不怕他们怪罪你吗?”


    王远山冷冷地笑:“再不给他找份工作, 他都快疯了。这个瓷疯子。”


    “怎么了?”黎月好奇地问。


    袁总工艺师名叫袁齐仁, 打小起就跟着爷爷在村里做瓷器, 也一直想复原宋汝瓷。后来他进了这家汝瓷厂,认识了王远山, 二人性格相投, 以兄弟互称。


    国家下任务, 复原古汝瓷的生产时, 他把自己研究的种种成果都贡献了出来。


    被开除后, 他丢了工作受到了打击不说, 还被贴上了“叛徒”的标签。那会儿, 别的厂也不敢用他,他只好回了老家种地。


    种地之余,他还是在研究汝瓷。他们家以前就有一个土窑,为了研究做实验, 他重启了土窑,用柴火继续烧制瓷器。


    只是人一旦钻进执念中,就容易成疯成魔, 家里的活儿不干, 媳妇孩子不管,他听说某条河谷可能有红玛瑙, 跑去河里找,差点儿淹死了。


    黎月愣了一下:“真的还可以在本地找到红玛瑙?”


    据一些资料记载,宋汝瓷入釉的红玛瑙就是当地产的, 由于红玛瑙已经采尽,所以后人也造不出宋汝瓷。现在厂里研究实验用的玛瑙都是买的,但就是做不出天青烟雨里含着淡淡的玛瑙红。


    红玛瑙的成分是二氧化硅,显示的红色源于氧化物的残留,但含量不同,硬度不同,入釉时造成的差异也不同。


    王远山无语地看着小徒弟:“你看看,你也只关注红玛瑙。”


    黎月回过神:“那他后来怎么样了?没事吧?”


    “狗刨一样刨上了岸,人没事,我去看望他的时候,发现他的执念太深了,情况不对,就写了封信给红星,让他们去请他出山。”


    “哦,可是红星瓷厂敢用他吗?”


    “怎么不敢用?现在都过去多少年了,当年的事谁说得清呢,他终究是有过贡献的。再说红星瓷厂被我们厂压制着,这些年谁不想出头,他们刚好换了个新厂长,挺有魄力,把他叫出山了。”


    跟师父聊完,黎月忽然觉得干活都有劲了。


    而此时的厂长办公室里,刚得知消息的林厂长,几乎要摔茶杯。


    “袁齐仁怎么去了红星?什么时候去的?”


    林春来道:“去了半个月,已经熟悉了他们厂的业务,正在重新组建复原汝瓷的小组。”


    林厂长气道:“他们原来的厂长已经退休了,提拔了一个厂里的技术骨干做厂长,那个人我见过,才三十多岁,那小子一看就不是盏省油的灯。”


    林春来说:“我也在省里的展销会上见过他。”


    “他们现在明摆着是想跟我们厂打擂台,春来,你以后多留心一下他们厂的事。”


    “知道。”


    ……


    黎月最近每天都会多带一些菜,中午吃饭时,端着饭盒去找师父。


    今天是土豆鸡块,明天是油炸酥肉,要不然就是多烙几张鸡蛋饼。王远山看着小徒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黎月回道。


    “那怎么天天跑这边来,不在办公室待着。”


    “多做了些菜,给你吃。”


    “都是你爱人做的?”


    “也有的是我自己做的,鸡蛋饼是我烙的。”


    凌见微有时候工作不忙,会送她,她便有时间做早餐。


    王远山凝起眼睛,眼角全是皱纹:“你真没有什么事?”


    黎月笑了笑:“有是有。”


    “说说看?”


    “能不能带我去认识一下袁老师。”


    王远山:“我就知道。”


    黎月不好意思看着师父。


    王远山无奈:“他现在住在厂里,星期天我把他叫出来。”


    黎月笑眯眯:“谢谢师父。”


    王远山摇着头:“记得别被厂里的人看到,要不然影响不好。”


    黎月问:“那在哪里见面比较好?”


    他想了想:“要不去我家吧,我把他叫回家吃饭,你也过去。”


    “好。”


    “不过他现在毕竟在另一个瓷厂上班,有什么研究成果,也不能随便说出来,你注意别问一些让他为难的问题。”


    “放心吧师父,我有分寸。我主要是想结识结识他。”


    回家兴高采烈地跟凌见微提及这件事:“我周日要去师父家拜访。”


    凌见微:“他老人家过生日?”


    “不是,就是去他家里坐会。”


    他不以为意:“去呗。”


    “还有,开除的那位总工艺师也会在。”


    他还是没放在心上:“嗯。”


    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主要是想去见他的吧?”


    黎月乖乖点头:“他的经历也挺传奇的,虽然说他现在在的厂跟我们厂是死对头,但是我挺想认识他的,他又跟我师父是兄弟,那也算我师伯或者师叔。”


    “还师伯师叔,”凌见微语气明显含酸,“你倒是叫得亲切。”


    黎月笑眼弯弯:“你有没有空,一起去呀,我师父也没见过你,要是没空,我自己去,师父家就在县里的一条小巷子里。”


    凌见微懒得回答她。


    黎月:“去不去嘛。”


    他没好气道:“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空。”


    “哦,还有,你今年是不是没空休探亲假了?我表叔在信里问我今年回不回京?”


    凌见微:“估计明年才有空。”


    “好,我先回复我表叔。”


    男人呲牙,看她兴致不减的脸。


    最近她像捡了钱似的,脸上明显有了喜色。不像从前那样过一天算一天,人虽然在,但心不知道在哪里。


    一看就知道是那个袁总工进了对手瓷厂,让她产生了什么刺激感。


    他们厂的那些事儿,他每天晚上都听着她汇报工作,详细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让他隐隐感觉,她早晚待不下去。


    他还是弄不懂她。


    能察觉,她心里有他,但不多。


    想到这里,男人皱了皱眉。


    可再皱眉,周日他也得乖乖陪她去拜访师父。


    他们去买了些东西过去:一兜苹果,两斤猪肉,一斤白糖,两瓶酒。车子停在巷子口,便开不进去了。二人下了车,打听了一下,才找到王远山家里。


    王远山家里还是挺大的,门口有个小杂院。


    黎月一走到大门口,王远山的媳妇就喊道:“远山——”


    王远山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很瘦的中年人,眼睛闪烁着光亮。


    黎月叫了声:“师父。”


    再看着那位中年人,看他长相,猜测他的年龄比师父要大,便乖巧打招呼:“师伯。”


    袁齐仁笑着说:“师伯?我比你师父小一岁。”


    “咦。”黎月有点儿惊讶,“那我叫你师叔。”


    一旁的凌见微轻轻咳了一声,黎月这才介绍:“这是我爱人,凌见微。”


    王远山这才伸了双手握过来:“凌营长好。”


    “来就来,怎么还带么多东西,多见外。”


    “……”


    师父家里还有个七十多的老母亲,以及四个小孩,最大的小孩也在工作。


    黎月和凌见微被迎进了家中,坐下来闲聊一阵后。当年他们在厂里时,都是意气风发的青年,王远山说:“现在都快年过半百了。”


    而袁齐仁是在被开除回了村之后才娶的媳妇,他经受了一段艰难的时光,因此才显老一些。他的话要少一些,不怎么聊自己家的情况,也不喜欢谈过往有多难,可是一提到汝瓷,他便滔滔不绝。


    说他在家里用土窑也烧出过一批质地很好的开片瓷器,私下里卖掉了,没办法,家里也要吃饭。


    黎月问:“我师父说你去找过红玛瑙,找到了吗?”


    他说:“有找到像红玛瑙的石头,也算玛瑙石,只是品相不高,我把它们研成粉末,加入釉中,那批好的瓷,就入了这种釉。”


    黎月亮晶晶地看着他:“真的吗?那还是要用本地的玛瑙才行吗?”


    他摇头着:“现在实验次数太少了,还不敢妄下定论。”


    “……”


    师娘把菜做好端上桌,他们边吃饭边喝酒,凌见微要开车,喝不了酒,黎月陪着一起吃饭,不断地问自己想问的问题。


    虽然他现在是对手瓷厂的,可是一旦聊开了,也没有顾忌什么,把自己这些年研究的东西都分享了出来,还说:“下回有空,带个碗给你瞧,就是上次我烧出的最成功的一件,开片很漂亮,就是釉色不够好。”


    黎月满心欢喜地点头:“好啊,谢谢师叔。”


    凌见微虽然在吃饭的时候没说什么,可是开车回去的路上,看她高兴的神色,禁不住撇嘴:“你这一路上,都快把你师叔夸成世外高人了。”


    黎月:“他是很有世外高人的范儿啊,我师父说他是个瓷疯子。”


    凌见微睨过来:“那你像个小疯子。”


    黎月:“我跟师叔比起来可差远了。”


    直到晚上要睡觉了,黎月躺在床上,忍不住又提起了师叔的事,说很期待他私下烧出来的开片瓷器。


    他正在擦头发,咬着后槽牙:“能别提你师叔了?”


    “为什么?”


    “没发现我在吃醋?”


    黎月瞪圆了眼睛:“不是吧,我师叔是个小糟老头子。”


    吃他的醋也太没必要了。


    “我吃的是他的醋吗?”他不满,放下了毛巾,“我发现你眼里只有瓷器。”


    黎月终于发觉,他好像今天一直都阴阳怪气的,原来是在吃醋,赶紧哄:“没有啊,还有别的,也有你。”


    男人眸光灼热地看着她:“有多少?”


    黎月伸手抱他,然后盘上了他的腰,看着他:“有很多。”


    “很多是多少?”他抱着她问,毕竟在瓷器的事面前,他是半点也没感觉出来。


    黎月:“反正很多很多。”


    连哄的情话都编不出来,男人咬过了她的唇,探舌翻搅,亲得她舌根发麻。


    这些琐碎的细节堆积起来,他发现自己是真的在意这点,虽然她有自己的喜好是好事,可是,在喜好面前,丝毫没有他什么事,他实在不想认输。


    他也有自尊的,在感情的这件事上,自尊心还挺强。


    因此在床上,男人的动作用力了一些,要得狠了一些,后来又不满地让她坐在身上。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那姑娘嚷着腰酸腿疼。


    啧,她怎么好意思的?


    坚持了几分钟?有没有三分钟?就附在他耳边说没力气了。


    偏偏对着她,他总是容易心软。


    她的声音软媚,捏着嗓子扭着腰,眼睛里含着水雾,可怜兮兮地朝他一撒娇,他就没招了。


    起床时恨意未消地攫住她柔软的唇。


    早晚,要算笔总账。


    _——


    作者有话说:晚上二更


    第50章


    深秋的天气, 白天阳光灿烂,到了夜里转为寒冷,早上起床,花坛已有清霜。黎月把那几盆牡丹、芍药、月季和兰花搬进了屋子里, 防止它们被冻死。


    花坛是凌见微一手砌成的, 后来凌见微索性把门前到花坛这段距离也铺上了水泥, 黎月见花坛还有点儿空地方,种了葱蒜, 这会儿, 扯了几根蒜苗, 用来炒五花肉片。


    问凌见微:“花坛里的花草, 有的耐寒, 有的不耐寒, 要不要移栽出来?”


    凌见微道:“要是不耐寒的直接淘汰。”


    黎月咋舌:“这么铁血。”


    “不然呢?来年春天你又把它们种进花坛里?”


    黎月看了眼墙角的月季, 打算要是冬天外面的花草都被淘汰了,那她就扦插月季,或者花坛干脆用来种菜。


    冬天说来就来,厂里在准备元旦展销会的工作。


    黎月有美术功底, 市场销售小组的人让她准备宣传的物料,设计背景板,做横幅之类的。


    对于现在的工作, 黎月的态度就是, 她会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但是对一些人, 她真的挺讨厌。


    比如不久前,她设计过一款花瓶,又被总工艺师否定, 并且这位大总工,在她的设计基础上添上两笔,说按这个来设计更好看……


    尽管被级别压制,她无话可说,但这不妨碍黎月依然喜欢汝瓷,并希望有更多的人能了解到汝瓷文化,因此设计海报宣传,不想随便应付。


    她领了任务,去了一趟图书资料室找资料,返回时,正好经过复原小组的办公室,听见里面的人在聊天,说话的声音,正是来自于厂长。


    厂长说:“红星那边的团队已经组建完毕了,听说明年春天就开始烧制天青釉的瓷器,你们这边也要抓紧时间啊。”


    今年春天的时候,厂里趁着烟雨天,烧了几窑天青釉汝瓷出来,但并没有得到专家的认可,因此他们还不敢说已经复原了这款。


    总工艺师接话:“我们也准备了好些方案,明年春天,可以在一个窑里就试好几套。他们终究刚研究,我们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没通过专家检测,他们才组建……”


    话未说完,厂长道:“不能抱侥幸心理,他们那边有袁齐仁,他的能耐你们不是不知道,谁知道会不会试两次就成了。”


    总工艺师说:“就算这样,专家那边能通过吗?”


    厂长:“要是真的完美无瑕,挑不出刺,你说能不能通过?”


    总工艺师没了声音。


    黎月没敢一直偷听,小心地离开了。


    对于个中内幕,黎月隐约听过。当初复原豆绿釉时,为了拿到专家的审核认定资格,厂长疏通关节,请客吃饭之类的事没少做。只是时过境迁,如今换了一批新的专家,也有了更新的鉴定技术,所以厂里不论怎么运作,也始终没有拿到认定。


    见厂里遭遇了对手,黎月心里暗爽,更希望师叔能早一步成功。


    虽然师叔也不可能把配方公开,但往好的地方想,万一她不干了,直接去投奔师叔,难道就没可能做他嫡传弟子吗?


    想想人生便充满阳光。


    ……


    在黎月的想象中,前途是充满阳光的,但当下里北风凛冽,天寒地冻,时不时下一场雪。


    用来做陶瓷的高岭土、粘土都在发硬,不适合做坯子,即便做了,风干的时候也容易开裂。因此厂里关了窑,进入了休窑期。


    有的岗位不需要再工作,厂里便放他们假,他们在家睡大觉或者去帮人盖房子之类,打打零工。


    但黎月还要去上班,做设计、画海报。


    现在天黑得早,亮得晚,黎月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凌见微有次抱着她,声音发哑地问她:“迟到了会怎么样?”


    黎月说:“不会怎么样,就是扣工资呗。”


    男人搂着她的腰:“那就让他们扣。”


    黎月用胳膊怼了怼他:“你要上班的时候,可没这样懒过。”


    慵懒的声音说:“你怎么知道?我懒得说罢了。”


    黎月:“……”


    总之,黎月没凌见微这么松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手指,起床穿衣服。


    他说:“我送你吧。”


    “不用,你要是想睡觉,就继续睡。”


    他还是起了床。


    有人送自己,上班路上就不用花费太多时间,黎月说:“要不我烙个鸡蛋饼?”


    “不用,去县里吃。”


    本地很多人都喜欢喝糊辣汤,黎月喝不惯,不过她喜欢吃烩面。


    在早餐店点了两碗羊肉烩面,黎月吃得心里暖乎乎,额头都在发汗,忽然想起炸酱面,问他:“小外公不是教你做了炸酱面吗?”


    他夹着一筷子烩面,漫不经心:“啊,怎么了?想吃?”


    “什么时候尝尝你的手艺。”


    “晚上?”


    “不要,早上已经吃面了,晚上要吃米饭。”


    他笑:“一天顶多一顿面食啊?”


    “嗯。”黎月点头。


    他点着下巴:“改天再做给你吃。”


    日子在一种舒缓宁静的氛围中度过,可能是天气太冷,万物冻结,连李大姐也懒得八卦。一直等元旦假期结束,去省里开展销会的员工已经回来,李大姐才恢复了活力。


    中午,大家带的饭都在窑炉车间这边加热,因此黎月也顺便在这吃。


    李大姐说道:“我听说,这次展销会,遇到了强劲的对手。”


    黎月:“谁?红星瓷厂?”


    李大姐点头。


    黎月也八卦起来:“怎么个强劲法?”


    “据说展销会上,他们展出的东西,物美价廉,更受市民亲睐,也有人找他们下单。”


    黎月愣住,这是要打价格战吗?


    李大姐小声说:“反正厂长的脸色很不好看。”


    黎月:“那我们厂的东西没有人喜欢吗?”


    “也有,但以前我们厂甩出他们一大截,红星瓷厂做出来的民用瓷器没有我们的好。”李大姐感叹,“想必就是老袁的功劳吧。”


    黎月忽地想起师叔曾说要给她看他烧出来的开片瓷器,现在他是他们厂的香饽饽,估计没时间回家取。


    次日,黎月再次偶然经过办公室,果然听到厂长在发火:“红星那边抢了我们那么多单子,问题出在哪里?还没有总结出来吗?春来?”


    林春来说道:“一是价格,二是质量,设计上倒是大同小异,都是碗碟杯盆之类。”


    “质量有什么问题?难道我们的很差?”


    有个人发言:“我装成顾客去他们摊位上看过,发现他们的民用瓷器也烧得很精致,釉色特别好看,大家自然更愿意买。”


    他说着,拿出了买的样品碗:“这就是他们的民用碗,厂长你看看。”


    有人从另一间办公室走了出来,黎月赶紧离开,一看,走出来的正是极品小姑子钟雪莲。


    钟雪莲认为这间厂是自家的,每次过来,都表现出一副主人来管理自家产业的姿态。


    黎月跟她的交集很少,这会儿也只朝她点了一下头,再迅速走开。


    转眼便是1970年的春节,黎月还是老样子,春节假期间晒晒太阳,嗑嗑瓜子,看别人打打牌。


    她也跟随凌见微去了领导家串门儿,坐一坐,再聊几句。


    开春之后,黎月回瓷厂继续做设计,她的能力突出,组长说她有很创造力。


    但这种日子终究是单调的,黎月接触不到自己想要学习的东西。


    在这个春天,她被总工艺师叫去拉了一个花瓶的坯,烧出来素坯后,还被叫去上釉。


    上釉的时候,黎月才发现端倪。


    如果是大批量的瓷器,釉液会装在一个大桶里,但是这一次的釉很少,在一个小盆子里装着,且釉液看上去隐隐泛着青,又藏了一抹红。


    黎月反应过来,这是他们调配的天青色开片瓷器釉液。


    她不禁问了一句:“这是什么釉啊?”


    总工艺师笑笑:“你上好釉就行。”


    果然不会透露一星半点,黎月没再多问,乖乖上釉。


    宋汝瓷还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底座是要放支钉的,古董汝瓷的底座基本都有支钉印子,黎月上好釉,把花瓶小心放在支钉上。


    总工艺师这才说:“可以了,回去忙你的。”


    黎月琢磨,总工艺师是不是担心自己放不稳支钉,让瓶子倒了碎了,所以才找她?毕竟她手稳。


    但那又不是什么技术活儿。


    思来想去,反正不可能是为了培养她-


    星期天的早上,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黎月躺床上看着露出来的一角淡青天空,不禁嘀咕起了一句歌词:“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身后的男人问:“等我?”


    黎月:“嗯,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起床。”


    他说:“扯淡。”


    春雨绵绵,黎月估计他们今天可能会入窑烧那几批实验品,周一她正好可以听到釉面开片的天籁之声。


    她闲在家中,看着门外的花坛,还剩几株耐寒的花木,还有她扦插的月季,她不想再种花,干脆往花坛里扔了别的嫂子给的空心菜籽,煮面条时现摘几根空心菜还挺方便的。


    中午凌见微回来,说晚上去团长家吃饭,黎月疑惑:“团长家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哪有什么喜事,路上刚好碰到团长的爱人,她买了一只鸡回来,让我把你叫过去喝鸡汤。”


    “哦。”


    因为凌见微父亲的关系,他跟团长家很亲近,此前也带她去过他们家。


    不过这次吃饭时,嫂子问:“月月,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


    催生的话题,黎月都听麻木了,她笑了笑,看向凌见微。


    凌见微回答:“不着急,还小。”


    嫂子说:“月月就快20岁了,怀孕也得好几个月呢,等孩子出生,差不多就是21岁,虚岁22。”


    凌见微帮着自家老婆挡话,敷衍地道:“想生的时候自然就生,不着急。”


    但是从团长家回来,黎月若有所思:“要是按嫂子的虚岁算法,倘若我们今年要小孩,明年出生的时候,你都30了。”


    男人沉了脸:“怎么算的?”


    “虚岁29,在嫂子看来,那不就是30。”黎月不怕死地说,“30岁,很老了的样子。”


    凌见微啧了一声,随后挑起眉,不紧不慢地道:“也是,看上去是老来当爹,那要不,现在就要一个?”


    黎月:“不要。”


    “不是嫌我老?”


    “我没嫌你老。”黎月道。


    忽然又笑着看他:“凌见微,我觉得你适合老来得子。”


    某男人气得,简直不想跟她斗嘴。睡觉时,抱着她去床上,他才低沉地说:“就算真到了老的那一天,我还是会想要你。”


    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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