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趁着春天, 厂里抓紧时间大干特干,柴窑与煤窑都昼夜不停,入窑、烧制、冷却、出窑……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然而烧出来的东西,外观看上去有点名堂, 实际上有的瓷连开片都失败了, 要么直接不开片, 要么开成长长一条,毫无美感可言。
拿去给自家团队鉴定, 都摇头说不行。
好不容易有两件尚可的, 送到专家那边去做认定, 希望也非常渺茫。
这边厂长着急上火, 质问几个主管人员怎么回事?
而红星那边却捷报不断。
让林厂长没有想到的是, 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全力放在了天青釉上, 而是着重研发豆绿釉。等莹绿发亮的豆绿釉开片汝瓷送到专家面前, 审定的结果是比临县汝瓷厂之前做出的豆绿釉还要复原,在高倍光学显微镜下,连汽泡都趋近于古汝瓷。
是以,红星顺利拿到资质, 他们厂也从红星瓷器厂,正式改名挂牌为红星汝瓷厂。
黎月跟凌见微说:“师叔进厂也才不到一年,就干出了这么卓越的成绩, 现在红星那边都快把他供起来了。”
凌见微问:“你们厂呢?”
“我们厂一无所获, 并且在努力自救。”
凌见微:“?”
“嗯,他们不光是汝瓷做得好, 民用瓷方面,红星那边生产的瓷器精致好看又便宜,我们厂的老客户都跑去他们厂了, 大家感觉厂里要倒闭了。”
凌见微若有所思:“这么看来,确实遭遇了危机。你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先混日子。”
凌见微压根儿不信,她能混日子就奇怪了。
但混不混,日子都这样过。黎月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偶尔去听李大姐聊她知道的八卦。
红星一下子翻身,成了汝瓷的代表之一,对林厂长而言,压力莫大,同时,上面要求他们厂要加个名字,毕竟他们瓷厂就叫“临县汝瓷厂”,此前是唯一一家通过汝瓷复原鉴定的工厂,是汝瓷的唯一代表,但现在不是了。有关部门的领导认为,这个名字容易造成一定误会,所以要加个前缀。
林厂长虽然极不情愿,但只能遵命,改成了临县东风汝瓷厂。
改名之后,黎月感觉整个工厂都仿佛气数要尽了似的,大家没有什么劲头。
不久,她跟总工艺师之间,也闹了一出不快。
7月的一天,总工艺师要黎月去做个拉坯,因设计的双耳花樽有些复杂,拉坯时一直拉不好。总工艺师很不满意,大概是最近事事不顺,他又挨了厂长的批评,他像是没了耐心,语气有些冲:“小黎,你是不是没有用心?别三心二意。”
黎月现在可不再惯着他,她甚至怀疑总工艺师根本不会拉坯:“我可没三心二意,再说我也没拉过双耳,还不能让我先摸索一下?你行你上啊?”
总工艺师愣了一下,完全没有料到平时好说话的小黎,也有反驳的时候,他为了找回面子,提醒道:“小黎,注意一下你的态度。”
黎月缓了缓,挤出微笑:“我是说,总工艺师,要不您演示一下给我看,我确实不会拉双耳,要学一学。”
总工艺师看了她一眼,僵持中,最终坐在了拉坯机前。
可是他一动手,黎月就看出来了,这位总工艺师,手抖。
黎月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从来不亲自动手,上个釉都要叫她。
这毛病对一个制瓷工艺师来说很要命,虽然他是老大,不用亲自动手,但是也容易被人诟病,在一旁的组长也看出来了这个问题,跟黎月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为了掩饰自己的短处,总工艺师只演示了一下,随后又对黎月下命令:“你来练一练,今天之内把它做好。”
他一走,黎月便意味深长地又和组长对视一眼。
她张口欲言,忍不住说:“组长,总工是不是,有些手抖?”
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却答:“有吗?我没注意。”
说罢离开。
黎月目瞪口呆。
大意了,她这种没心机的人,真不适合玩办公室政治。
因为这个小插曲,黎月发现自己是越来越不喜欢这里了。
以及,她现在能深切体会到“每天带着上坟的心情上班”是种什么滋味。
某天她躺在床上,压根儿不想起。
凌见微先起床,察觉不对劲,过来摸她额头:“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黎月坐起来,下床。
男人不放心,送她去上班。
下车时跟她说:“我今天没什么事,下班来接你。”
黎月说:“不用啊。”
凌见微无奈看她,没有回应,只是赶在她下班前把车停在了厂外面。
黎月坐上车,看了他一眼。
凌见微说:“先去吃饭。”
“去外面吃?”
“嗯。”
“可我还要带饭。”
男人说:“明天别带饭了,到外边吃,天气热也容易馊。”
“好吧。”
晚上,卧室里的风扇吹得窗帘不断飘动,男人把她从床上抱起,在屋子里走动,手臂肌肉紧绷,滚烫的唇不断碾过她的唇瓣,后来又回到了床上……一番折腾下来,黎月身上大汗淋漓,像从水里捞起来的。
他拿着毛巾给她擦干了汗,没有立即去清洗,而是抱着她,任她伏在他身上,在他颈窝处喘息。
炙热的呼吸弥漫,男人抚着她光滑的背,声音温柔:“跟我说说,这几天究竟怎么了?”
黎月双颊发红,喘息还未平定,支着身子看他。
大掌摸过她的脸庞,捋了一下她被汗浸湿的额发,男人清淡地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有人骂你了?”
黎月摇头:“有人骂我,我会骂回去的。”
凌见微:“那是有什么别的心事?还是,太累了?”
黎月怔住,抿了抿唇:“可能是太累了。”
他扯起嘴角:“要不我帮你请几天假,休息休息。”
黎月:“不用,厂里最近要烧月白釉的瓷器,我会时不时抓去上釉。”
虽然配方她并不清楚,但是接触多了,总能根据釉的气味颜色,大概判断出加了些什么。
凌见微叹了一声,摸着她脑袋:“过两个月,我休探亲假,我们回京休息一段时间。”
黎月说好啊。
脸依旧埋在他胸前,不再说话。
其实,就算她不说,他大概也猜得出来,这姑娘,八成就是在那儿待不下去了,但也许是在等待什么时机,或者还要再学学?否则就不干了。
他不想直接干预,只是有时候感觉她明显已经不似从前那样干劲满满,也不再跟他讲厂里的事,大概是,不在乎厂里的那些破事儿了。
不在乎也有不在乎的好,不在乎工作,就把更多的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周日要么拉着他去山里摘水蜜桃,或者去市里逛商场,看中一件黑色的衬衫,说适合他穿,买了下来。
边逛又边念叨:“凌见微,可惜你一年四季都穿军装,要不然,我也可以给你买更多衣服。”
对此,他的一贯回应是:“大老爷们儿要那么多衣服做什么,你喜欢什么衣服裙子给自己买就是。”
她说:“我自己做的裙子都没工夫穿。”
这周日,她跟他去营里,大着胆子,在他的宿舍里睡午觉时,直接抱过了他的腰,随后,那双手要取他腰间的皮带。
男人挑眉:“我这儿可没有那玩意儿,你不怕中招?”
黎月用清亮的眼睛看他:“可以弄到外面,应该不会中招。”
她在安全期,应该不会中吧……
男人继续扬起了唇角:“你都不怕,难道我会怕?”
从来没有这样试过,男人的呼吸几乎屏住。
天壤之别……凌见微咬了咬牙。
身下的人儿实在太甜美,面色红润,让他感觉自己如何攫取采撷都不够。
他抱着她坐了起来,坐在办公椅上,黎月两条纤细的小腿在两侧摆动,他按了一下她的腰,推进一些,气息深重地说:“宝宝,叫我名字。”
黎月的手搭在他双肩:“凌见微。”
“不够。”男人声音又沉又哑,指腹按着她。
黎月身子瞬间绷紧,几乎要哭出来:“凌见微,凌见微,凌见微……我要你。”
男人咬过了她的唇,声音低哑不堪:“我给你,都是你的,只能是你的。”
一场激烈的情事过后,黎月躺在床上微微喘气,凌见微拿着卫生纸擦拭,接触到她柔软的小腹,笑着说:“小肚子也白白嫩嫩的。”
黎月睨着他:“纸太粗糙了。”
啧,娇得死。
男人挑起眉眼:“早说了,我这儿什么都没有准备。”
他抱着她睡了个午觉,她有些累,睡得有点儿沉,醒过来的时候,他不在身边。黎月穿好衣服,坐在床沿,还没有清醒过来,情绪也没有提起,甚至莫名其妙,悲从中来。
凌见微处理完事情走过来,黎月便抱着他闷在他腰前。
他摸着她脑袋:“怎么了?”
黎月声音小小的:“不戴更舒服。”
男人心下一扯,内心简直想暴粗口!
他忍住了,咬着牙说:“以后都不戴?你不怕?”
她的声音委屈死了:“怕。”
“那偶尔不戴?要是中了就是天意。”
她点点头。
男人叹气:“哄小孩似的,睡前要哄,醒后也要哄。”
日子并没有什么变化,炎热的夏天终于过去,早晚开始变得凉快起来。
黎月依然上班干着活儿。
依然没有什么期待。
她打算,做完今年就辞职得了,反正在这里也学不到什么了。
她想跳到师叔那里去,最好找个时间提前问问师叔的意思。
但人算不如天算,9月中旬的一天,凌父生病住院,一度下了病危通知书。
凌见微要休探亲假回京,黎月随行。
她去跟总工艺师请假时,说时间至少半个月,对方说:“半个月有些久。”
黎月道:“没办法,事出突然。也可能不止半个月,一个月。”
“那这边的工作怎么办?”
“组里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也可以顶上。”
“他们可没有你做的好。”
黎月无语:“也不能都指着我一个人吧,我只是个普通员工。”
对方脸沉了沉:“怎么说话呢,这是对你的肯定,我们也是在好好培养你。”
培养?
她没感觉出来。
她只看到大家都在为了各自的利益谋划。
“谢谢领导栽培,不过不用了,”黎月站起来,看着这个因为手抖,拉不好坯,也上不好釉,审美还很糟糕的总工艺师,微微一笑,“我辞职了。”
我不干了……
第52章
回到家, 凌见微正在灶台前拿着锅铲做菜,黎月盯着他的背影不放。
他回头:“饿了?很快。”
黎月平静地说:“凌见微,我辞职了。”
那人更平静,点点头:“嗯, 知道了。”
说罢继续回头。
桌上已经放好了一盘小炒肉, 香气十足, 锅里正在煎豆腐,起锅时, 搁了点儿黎月种的小葱。
凌见微端着盘子走过来:“没有挽留你?”
“挽留了, 副厂长还找我谈话, 问我有什么难处, 说厂里会帮忙解决, 我说没有难处, 就是不想干了。”
凌见微洗净手, 擦干,这才过来搂住她,帮她捋了一下头发:“我媳妇儿不想干的事,没有人能强迫得了她。”
黎月没有回应。
他却仿佛松了好大一口气, 一把将她抱起,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深情的眼睛注视她:“辞了就辞了, 这不是挺好么, 早知道应该多做个菜庆祝一下。”
黎月低道:“明天先回京,回来后, 我再找工作。”
“不着急,先好好休息休息。”
“嗯。”
“先吃饭?”他眉梢挑起,“还是先吃别的。”
不正经。黎月推了他一下, 落了地-
将近两年的时间,黎月回到了熟悉的火车站,回到了熟悉的京城首都。
凌父的司机过来接他们,车子直接开去了协和医院。
老爷子动了个心脏手术,医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其实凌父并不算老,不到七十。医生说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只要好好休养,不受刺激,问题不大,凌见微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黎月看得出来,虽然凌见微时常说他思想古板,但他心里还是挺敬佩这位父亲的。
凌母随院照顾老爷子,黎月和凌见微每天都会去医院看望。
周日,黎月和凌见微还去了一趟家属院,看望表叔表婶。
家属院里也还是老样子,并没有什么改变。表哥结婚后不久,很快就有了小孩子,如今小宝宝几个月大。
黎月抱着小宝宝,逗了逗她。
凌见微笑吟吟地看黎月,眼神莫名,被黎月一眼瞪了回去。
从表叔家出来,黎月开门见山:“我现在还没想生小孩,你别想多了。”
他笑:“是你别想多了。”
不管谁想多了,总之黎月打算回去后,就想办法跟师叔学习。
凌见微还是那副漫不经心却又仿佛能掌控这一切的松驰状态,无所谓一般道:“去呗,跟着你师叔,多学点儿。”
正要出大门时,遇到了古燕梅的妈妈。
古妈妈一提到燕梅就眼泪直流,说:“燕梅一直想回来,可是这边的工作实在不好找,我让她回来嫁人算了,她又不同意。”
黎月问:“能不能让她拿到推荐入学的资格?她想学医的。”
古妈妈说:“资格很难拿,我让她再坚持一下,也许后面有转机。”
告别古妈妈,黎月叹道:“虽然我表妹是能吃苦的,但她写信给我的时候,也能看出她其实在强撑。”
凌见微道:“我问问看。”
黎月看着他:“你问谁?你要帮她们回城?”
他轻轻耸了下肩膀:“先看看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你表妹不就是我表妹?我也不能一直看她们受苦吧。”
黎月闻言,主动地抓过他的几根手指:“谢谢。”
他却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过来:“要谢也不是这样谢的。”
“你想要怎么谢?”
凌见微搂过了她的腰:“晚上跟你说。”
黎月:“……”
他们在京过了一个还算舒适的假期,家里只有他们二人。早上二人用完早餐,再去医院,陪父母说说话,或者陪妈妈去逛逛百货大楼,二人也时常去小外公家里蹭饭。
有次黎月问:“你这次假能休多久?”
他说:“估计就这几天结束。”
黎月:“这么快。”
“一年两次野外训练,再不去的话,天就更冷了。”
黎月点头:“那还是早点儿回去吧,明天爸爸就转到干部休养所了。”
他看着她,建议:“不如你在这里多待些日子,明年再过去也行。反正过去没两个月,天寒地冻,瓷厂都关窑了。”
黎月笑着问他:“没有我在身边,你晚上一个人睡得着?”
男人咬着牙根儿:“熬一熬。”
几日后,二人去和父亲辞行,凌母正好出门了,老爷子对凌见微说:“原本我对生死什么的都很看淡,但可能是老了,看到一些战友渐渐离开,一些想法也有了改变。”
说罢,看了眼凌见微,老爷子岁月痕迹明显的脸上,牵起一个笑容:“我从小对你严格要求,你的表现一直都很优异,军校毕业时,原本你可以分到更喜欢,更有前景的单位,但我执意觉得你需要磨炼,才把你送到了装甲营。”
一番话,说得黎月沉默下来。
眼睛望向身边的凌见微。
凌见微像往常一般,十分不屑:“装甲营不是挺好?再说这个营也是我自己选的。”
凌父却叹息:“跟你同期毕业的同学,早就做到了团级干部,你还觉得好么?”
凌见微不再言语。
“我想过了,你在那边锻炼得也差不多了,再干几年,资质够了就调回来。”
凌见微抬眼看向父亲。
凌父道:“你两个哥哥有自己的天地,不好随便调动,我人老了,不想哪天去见老战友了,身边没有人。”
黎月干干地咽了咽,觉得这种场合,更适合他们父子俩谈心,于是说:“我出去一下。”
但凌见微一把将她拽住了,没让她走。
凌父也说:“这是家事,月月你听听,顺便劝劝见微,别让他一根筋要跟我较这个劲儿。”
黎月:“……”
凌见微忽地笑:“谁跟您较劲儿了,成天瞎琢磨,您也不嫌累得慌。回来当然好啊,难道我要让她一直跟着我在山沟里生活,吃沙子泥,喝黄泥水?”
黎月手肘怼了他一下。
凌父道:“他说话就这样气人,月月你多担待一些。”
黎月终于尴尬地道:“还好……也没吃沙子泥,喝黄泥水。”
凌父笑着说:“他让你吃得这么差,这是他的问题,怎么还好意思说出来。”又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说道,“差不多时候了,你们还要赶火车吧。”
“是的,爸爸。”
“那我就不唠叨了,有空记得给爸爸写信,见微不爱写,你多写。”
“好的爸爸。”
凌见微继续拽着黎月,走出了房间。
路上遇到凌母,辞了别,这才坐着凌父司机开的车,前往火车站。
两人坐在后座,黎月靠在他身上。
凌见微摸了一下她的脑袋,问:“想早点儿回来不?”
黎月说:“我都行,在哪都一样。”
“不怕回来时,还没学会做汝瓷?”
现实中,也没有能百分百复原出宋汝瓷,黎月便说道:“过了快千年,风水、地理全都发生了改变,粘土原料、配方比例、烧制的温度,差一点儿都不同,这几百年也没有人复原出来,我只是想去学习技术而已。”
他侧头,下巴蹭她头发:“要是回来了,我去京郊给你建个私窑,自己烧着玩儿。”
黎月有骨气地说:“我自己会建。”
“好好好,你自己建,我帮你和泥巴行不。”
“你和得不对,会影响质量。”
“你还挺嫌弃。”
“我是说术业有专攻,你不是干这个的,别掺和。”
“啧。”
男人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后来整个人靠在了她的肩膀上,静默不语。
黎月大概能猜得出来,他父亲说的几句看似平淡的话,实际上戳中了他的内心。
她竟然不知,原来他父亲左右了他的人生方向,也许他有更想去的地方,他也本可能像其他同期毕业生一样,在更好的单位,坐到了级别更高的位子……
黎月摸了一下他的脸,对他说:“其实在临县也挺好的。”
要不是他在那儿,她就不会回头。
男人声音略冷:“好什么?”
黎月说:“反正挺好的。”
凌见微嗯一声,眼睛闭阖。
黎月低头看着他的睡颜,这个俊朗的男人今年27岁,非常非常年轻。他在基层勤勤恳恳地带兵、建设部队,也结合实践经验撰写相关军事理论……
他从不刻意跟她说自己取得了什么成果,比如营里拿到了师部比武的第一名,写的军事理论登上了内部权威期刊,还被军事院校采纳,他还被评为全军的先进个人……但她总能知晓。
她很佩服他,听到他父亲说的这番话,也有点儿心疼他。
但料想他也不屑她心疼,这个男人有自己的骄傲。
回临县后,晚上睡觉时,黎月问他:“要是当年你爸不干扰你,你会在哪里?”
凌见微:“可能在某个海岛。”
黎月:“啊?”
“啊什么?我当时喜欢波澜壮阔的大海,想加入海军,但是领导请示了老头子,被老头子一票否决了。”
黎月不理解:“就算他觉得你要多磨炼,海军也有基层啊。”
凌见微冷冷地道:“糟老头子坏得很,就是不想我如愿。”
黎月:“就没点儿别的原因?”
凌见微轻笑:“他出身于陆军,靠两条腿走遍大半个中国,建国后国家才成立了海军和空军,但他当时依然分在陆军部队,可能是情怀吧。”
“哦,这还说得过去。”
黎月窝在他怀里,又好奇地问:“那你现在还想念以前的理想吗?比如午夜梦回的时候,脑子里会想想大海啊、舰艇啊、沙滩啊啥的……”
“扯淡,”男人无语地冷笑,“哪来的午夜梦回,半夜要是醒来,我只会想弄你。”
“不然,半夜试试?”男人语气带着讥诮。
黎月哼道:“扯淡,睡觉了!”
……
第53章
回到家属院第二天便是周日, 厂里不上班,黎月提着些特产,去了一趟师父家。
问师父:“厂里还好吧。”
王远山道:“老样子,还能怎么样。”
黎月说:“我当时走得太匆忙, 又要回京, 都没来得及跟师父你说一声。”
他问:“你公公身体怎么样?”
“动了个手术, 在康复中,我婆婆在照顾他。”
“那就好。”
黎月看着师父, 再次直白开口:“师父, 我想跟师叔学做汝瓷。”
王远山笑着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上次跟他碰面的时候, 已经跟他提了一嘴。”
“真的吗?师叔怎么说?”
王远山摇摇头:“瞧你激动得。”
黎月不好意思:“那我能不能直接去找师叔, 跟他说说自己的情况?”
王远山道:“可是可以, 不过……”他语气变低了些, “那边的情况,也没有外面的人说的那么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黎月不由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王远山道:“你师叔在那边也是顶着各方面压力做事的,他们厂长人年轻, 老厂长退休时,大家都以为是另一个副厂长稳坐厂长的位子,没有想到是他。”
“可他不是做出了成绩么, 这还不够?”
“表面上是够了, 但人心这种东西,最难测, 手下也有人并不是那么服气。”王远山说,“再加上你师叔性子纯粹,也很固执, 不懂人情世故,就容易得罪人。你要是过去了,帮他提点些也好。”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管在哪好像都免不了,黎月点头答应。
凌见微过来接她回家,黎月跟他提起师父交待的话,开车的男人笑着说:“看来前面也是危机四伏啊,怕不怕?”
“这有什么可怕的,反正我只是想学点儿技术。”
他点着头:“那就去。”
在凌见微带队去野外训练时,黎月顺利进了红星。
红星离家属院更近,黎月上班花费的时间更短,厂长叫丁嘉伟,有手腕有魄力,也能接受新事物,才能不顾他人的意见,起用了袁齐仁。
由于厂里最近的发展势头强劲,所以大部分员工对厂长和袁总工艺师是佩服的。
凌见微回来后,听她聊起这些事,问她:“那么是谁不服?”
“沈副厂长和他媳妇梁主任,还有两个他们的亲戚。”
凌见微若有所思:“也许当初老厂长就是不想让他们一家把握着工厂,才让丁嘉伟上任吧。”
黎月道:“有可能,不过大部分员工都是好的,我跟副厂长他们也没有什么交集。”
凌见微说:“那就先好好学着。”
“嗯。”
她又恢复到了当初干劲满满的状态,有一天,师叔拿着两片瓷碎片给她瞧。
黎月一看便知,这是宋汝瓷的碎片,不由惊讶:“从哪里弄来的?”
师叔笑了笑:“我爷爷手里传下来的。”
又问:“小黎,你会不会用光学显微镜?”
黎月说:“我会用普通显微镜,原理应该一样,不难用,但我们厂没有光学显微镜。”
“协会里有,明天你跟我去一趟,我们把生产的几种瓷器都带上,一一对比。”
不得不说,师叔的钻研精神真不是原来厂的人能比,黎月满口答应。
……
翌日傍晚,凌见微回来,把饭菜都做好。冬日里天黑得越来越早,男人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二十分,外面天色早就变暗,搁平时她一般六点就到家了,今天却还不见踪影。
他收拾了一下屋子,顺便去门外看了看,纤瘦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凌见微又点了根烟,抽完,还是不见她回来。
按捺不住,起身去了主路上看,昏黄的路灯下,一个人影都没有,耳边只听见邻居家锅碗瓢盆碰撞,小孩哭闹,大人训斥的声音。
凌见微回屋拿了钥匙,准备开车沿路看看。
车子开得极慢,他仔细地看着前方路边,生怕错过。
通往县城中心有将近两公里的路,道路两边错落分布着一些房屋,远处还能听见狗的叫声,男人心中越发烦乱。
心神不宁中,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小身影,挂着一个帆布挎包,拎着网兜饭盒。
凌见微赶紧开过去,停在她面前。
黎月看到前方开来的车,夜色中隐约好像是她熟悉的军用吉普,车子里坐着的人身影也像他,登时心下一喜。
车子停住,凌见微下了车,走到她身边。
黎月朝他高兴地说:“真的是你!”
“天黑了不知道回家吗?”男人冷道。
黎月说:“我跟师叔去了趟汝瓷研究协会,借了他们的光学显微镜做分析,不知不觉就晚了些,回到厂里拿了个饭盒,公交车就没有了。”
“早知道我不拿饭盒,也不等公交了,直接走回来,早就到家了。”黎月说道,“不过我们今天很有收获。”
男人深叹口气:“赶紧上车。”
“哦。”
坐在车里,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知他在担忧,也知他在生气,黎月收敛了一下高兴劲儿。
回到家的时候,菜都凉了。
黎月说:“我去热一下。”
“我来热,你去洗手。”
“好吧。”
黎月去了一趟卫生间,顺便洗了一下手。走出来,看着他在灶台前加热菜,咬咬唇,走到他身后,圈着他腰,抱住。
男人的身子顿了顿。
黎月的脸贴在他背上:“不是故意的,下次不会这么晚了。”
他叹气:“郊区有些乱,再往外走就是荒郊野岭,万一被人带走,我上哪儿去找你?”
黎月蹭了一下脸:“以后不会了。”
“去盛饭。”
“嗯。”
吃饭时正常了些,黎月聊下午的事。
“我们发现有一款瓷器的气泡,跟宋汝瓷的很贴近了,可惜的是,釉色不够好,开片效果也不好,师叔说,说明那一款坯体的配方是对的,釉不对……”
她说个不停,凌见微给她碗里夹菜,说她越来越像她师叔。
黎月笑道:“我跟他比差远了,他才是真的着迷,又有耐心。”
虽然看上去好像,恢复正常了,但睡觉时,能察觉到他还有积气。
黎月伏在他身上,摸着他的面庞:“凌见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何以见得?”男人视线投过来。
“刚才你的力气有点儿大,也有点儿深,我都痛了。”
男人冷笑,捏她脸颊:“要不然你不长记性。”
黎月说:“今天就是个意外。”
男人却不以为然。
他只是觉得她跟着这个疯子师叔,早晚也步他后尘。
可这是她的兴趣所在,或者说理想所在,他能怎么办?
天气一天天变冷,厂里也进入了休窑期,黎月跟着师叔,做他的助手,把这一年多来,他做的各种实验,所有的记录都整理了出来。
厂里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毕竟有厂长压着,一些人也不敢造次。
元旦节他们厂去了展销会,听说展销会上他们批量产的豆绿釉汝瓷得到了很多人的称赞,拿了一些单子,有南方的客户订了豆绿釉的茶具,厂里按计划将于明年春天烧制。
黎月每天都准时回家,但有时间的话,凌见微会接送她。
在这种充实的日子中,转眼便是1971年的春节。
正月初二,天气晴朗,黎月和往常一样,在太阳底下看邻居嫂子们搬了桌椅出来打扑克牌。
来哥嫂家拜年的极品小姑子也走了过来:“打牌呢。”
黎月一眼瞧去,钟雪莲的肚子已经显怀。
不禁惊讶:“你怀孕了?”
可能是钟雪莲要当妈了,也可能是在家属院里,她不好开嘲讽,她笑着说是,还主动问她在红星厂怎么样,黎月说一般。
有人问:“雪莲,几个月了?”
“六个月了。”
六个月,黎月算了算,那就是在她辞职前就怀上了。
“你爱人呢?”
“在哥哥家里,没出来。”
“看看,转眼你都要当妈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跟你嫂子对骂的场景。”
钟雪莲无语地说:“那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小姑娘够泼辣的。”
“嫂子你别揭短成不。”
黎月站在一旁,附和笑几声。
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掐指算算时间,她早该来例假了,可是并没有。
慌得她急匆匆回了家,家里有三个下属过来拜年,凌见微陪他们喝茶聊天。
见她进来,凌见微道:“怎么了?这么慌。”
“没事没事。”黎月尴尬着,进了卫生间。
裤子上干干净净,没有来例假。
不会中招了吧,不要啊!
自打那次在他宿舍无措施地体验了一次后,两个人都贪恋那种感觉,于是时不时就把套扔了。
也不敢每次都这样,只挑在经前经后。黎月感觉自己身体是健康的,排卵期的症状也符合医学上说的那样。然而她其实也知道,一时激情排卵亦是有可能的。
可她还没打算这么早要小孩呢。
灰头土脸走出卫生间,那几个过来拜年的人都走了,凌见微看她愁眉苦脸,问她怎么了?
黎月皱着眉头:“例假还没来,迟了快一周了。”
凌见微先是怔愣,而后发笑:“难道,有了?”
“不是,不可能,没有,我不要!”黎月几乎是下意识地连声拒绝。
凌见微蹙眉:“要不去验一下。”
“家里没有买验孕的。”
“我去买。”
“算了,大年初二跑去医院,意头也不好。”
“这有什么意头不意头。”
黎月为难地道:“明天再去吧。”
她感觉应该没有中,前段时间她患了感冒,可能是吃了药导致的延迟。
晚上睡觉时,凌见微却担心中了,不敢碰她。
黎月哼哼唧唧,扭着腰想要。
两个人一番拉扯,最后她如了愿,但他非常小心。
黎月问他:“你是不是,盼望着当爹?”
他的回答是:“倒也没盼着,只是万一有了,总得小心点儿吧。”
黎月却很愁:“要是真的有了,我就得带孩子,两三年都不要去想汝瓷的事。等我能腾出空,你都要回京了。”
男人心中顿了一下,温声安慰:“现在愁也没用,明天验验不就知道了。”
带着烦躁的心情睡去,凌晨四五点,感觉到身体有一股暖流经过,黎月从梦中惊醒,跑去卫生间一看,好好好,大姨妈这次来的时间这么邪门,挑凌晨来,专门来吓唬她的么。
但她总算,放下了心。
凌见微在被窝里抱了抱她。
黎月闷声说:“还是戴吧,我不经吓。”
他当然愿意配合。
可是,心头的那团疑云,也越来越深。
第54章
整个春天,黎月忙得不亦乐乎。
暮春初夏的时节,厂里终于烧出了一套像样的天青釉汝瓷,那是一套碗盏, 开片声音清脆, 颜色宛如烟雨时的青色天空, 裂纹是完美的蝉翼蚊。
虽然说看多了真汝瓷,一眼就知道还差许多, 不过这已经是最好的一套。
师叔舒了一口气, 说总算有交代了。
黎月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 一转眼夏天都要过去, 师叔的那两片真汝瓷碎片已经快盘出包浆。
有一次, 黎月好奇问师叔:“你这两块碎片是哪儿来的?”
师叔说:“我爷爷手上就有的。”
“我知道, 但你爷爷是怎么得来的?你们家祖传的?”
他说:“倒也不是, 据他老人家说,别人从地里挖出来的,他做瓷器,一看就觉得它们不同凡响, 于是从别人手里要了过来。”
黎月咋舌:“还能随便挖到啊?”
师叔眼神多了些意味:“我们这儿随手一铲子下去,谁知道能挖出什么。”
黎月愣了一下,默默地说:“懂了。”
“不过可惜的是, 瓷器容易碎。”
黎月说:“碎片也是古董。”
依稀记得发掘马王堆汉墓的时候, 发现了一个盗洞,唐代的盗墓贼带了瓷碗进去喝水, 离开时把碗留下了,于是那个碗也成了唐代瓷碗古董。
师叔又说:“我也是因为见碎碗的颜色和裂纹实在好看,后来才知道这是汝瓷, 是我们这里独有的东西。”他笑了笑,“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看着那片天青釉的碎片,看久了,我老能想成一个温婉的姑娘,穿着身淡青色的衣裳,有双含了烟雾的的眼睛。”
黎月:“……”
“他们都管我叫疯子,我也认了,这辈子就只想复原它。所以一头扎进去,便再也出不来。”
黎月说:“要是这辈子都复原不出一模一样的,你会怎么办?”
他笑:“复原不出来是正常的,沧海桑田,很多原料都不一样了,就连空气也不一样。但是能烧出相似的,说明这门手艺没丢,也是一个好结果。”
“也是。”黎月道,“对了师叔,你现在还捡玛瑙石吗?”
“没捡,厂里不是有买玛瑙么?我也犯不着去受这个罪,捡的终究都是偏石头多一些。”
黎月又好奇:“那你们家的窑还用吗?”
“用啊,正打算烧一窑瓷器出来,家里的人马上又要多一口,烧出来能卖出去一点儿,补贴一下家用也好。”
黎月立即道:“师叔,要不我周日也去帮忙吧,反正我周日闲着没事。”
他皱眉:“你在家休息不好?”
“主要是想去看看你家的窑。”
“挺小的一个窑,没什么可看。”
“顺便去你家那边逛逛。”
师叔无奈道:“随你吧,让凌营长送你过去,我一般周六晚上就回家了。”
“嗯,成。”
得知黎月要去拜访师叔家,凌见微刚好周日无事,无所谓道:“去呗。”
周日逢附近公社的赶集日,去师叔家会经过集市。吃罢早餐,黎月便和凌见微在集市停了车,买了些东西,在糯米甜酒摊前,黎月停下了步子。
凌见微抚额。
黎月说:“我买几罐回去慢慢吃。”
凌见微幽幽地道:“慢慢吃,是指一小时内慢慢吃掉一罐?还是全部?”
黎月不理他,对摊主伸出四根指头:“我要四罐。”
车子在起伏不平的土路上行驶,黎月吸吸鼻子:“甜酒真的好香,我只是开了个盖子,车里都是甜酒味儿。”
开车的男人无力道:“想吃你就吃。”
“我只是说说,没有想吃,等下还要去师叔家。”
袁家庄的老槐树下站着几个村民,大伙儿正在聊天,吉普车停下,问了一下路。
热情的村民一起指路,黎月和凌见微不住道谢。
终于抵达师叔家的院子外,黎月下了车,再从后座拿出了一些东西,和上次去师父家差不多,有水果有肉也有酒。
袁齐仁的媳妇挺着个肚子的媳妇儿过来迎接,喊道:“老袁,他们来了。”
袁齐仁正在杂房里拉坯,手都还没洗,一边应声一边走了出来。他的爸妈杀了只鸡,正在拔鸡毛,此外还有三个小孩,怯生生地看着他俩。
他们家院子很大,那座柴窑就在院子里,上方还搭了一个高大的厂棚,堆放着摞好的木材,以及烧制时用来装坯的空匣钵。
黎月把手里的东西直接交给了师叔,而后走到小柴窑前,说道:“这座柴窑还挺小巧精致。”
袁齐仁说道:“私人窑也不用太大。”
凌见微问:“能烧多高的温度?”
“一般1400,入口这边温度最高,往里面温度越来越低,汝瓷要求的温度不高,一千左右就行,一般放在中部位置。”
凌见微仔细看过内外,黎月笑道:“打算研究成熟,自己建个窑?”
他反问:“难道你不想建?”
黎月说:“想啊,但不着急。”
她的想法是,反正这几年特殊时期,是不可能建了,也许等到改革开放,父母能回国联系到自己,如果他们有钱,她想寻求他们的帮助。
倘若他们已经忘了还有个女儿在国内,或者没有钱,那也不要紧,她可以自己赚了钱再建个窑。
袁家父亲招呼他们进屋坐,端出家里种的红枣、花生等,朴实地说:“农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尝尝花生。”
黎月礼貌地谢谢,在屋子里,跟他们聊了会儿天,也看了师叔烧出来的各种开片汝瓷。
后来闲着无事,黎月挽起袖子,坐在工房的拉坯机前帮师叔做碗。
村民用的碗碟,粘土的质量不高,上的釉也很普通。师叔说:“要是做好了,卖贵了,在农村反而没有人买。”
凌见微站在一旁看她专注的模样,泥点子溅到脸上也毫不在乎,不由深深地沉出一口气。
十二点多,袁家父母说准备吃饭,黎月这才去洗手,凌见微在一旁,帮她洗了一下脸上的泥点子:“脏兮兮的,跟小狗似的。”
黎月抬眸,朝他咧嘴笑。
师叔的媳妇儿不断地打量他俩。
吃完饭,村支书听到消息,觉着来了个部队里的人,总得来见见。
凌见微在屋子里陪他们说话,黎月见嫂子挺着大肚子还打算洗碗,于是说:“我帮你吧。”
她婆婆走了过来:“我来吧,哪里能让客人来洗碗的。”
于是黎月和她在外边站了会儿。
她又打量着黎月,用朴实无华的话说:“你长得真好看,跟凌营长真配。”
“我也听老袁提起过你,说你也很着迷那些瓶瓶罐罐。”
“说起着迷,谁也不敢跟他比吧。”黎月笑着说道。
“是啊,我嫁过来之前,就听过他这个人,当时我家里还不同意,但我觉得他有门手艺,跟着他不会差,就嫁过来了。”她说着,又问黎月,“你呢?是过来之后才喜欢上这些的吗?”
黎月摇头:“不是,我是因为很喜欢,才过来的。”
对方点头:“喜欢做瓷器?”
黎月觉得她淳朴,便回答得十分直白:“严格地说,我就是喜欢汝瓷,才来的。”
“哦哦,这样。”她说,“我看水烧开了没有。”
“我来吧。”黎月道。
她提着烧开的水到屋子里,给他们添茶续水。
村支书说:“我们村是唐朝末年就搬来了,没准祖上也有人做汝瓷,才让齐仁这么着迷。”
袁齐仁笑道:“刻在骨子里的嘛。”
“我听说现在几个汝瓷厂都在恢复生产,但我一直不大满意县名,仍然还叫汝州多好。”
他们继续谈天说地,黎月出去方便了一下。
不久后,她洗净手,回到屋门口,和凌见微对视了一眼,发现凌见微看过来的眼神有些锋利,脸色也有些莫名。
看上去,好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黎月以为他想走了,便说:“要不,我们先回去。”
凌见微看了眼手表,快四点了,是得走了。
起身告辞,袁家爸妈给他们捎了些花生、红枣干,把他们送上车。
车子沿着回去的土路缓慢前行,扬起一道道灰尘,黎月感觉气氛好像有点儿不对劲,这个男人下颌一直绷着,和那天她晚归,他去找她时一样。
她以为他有些疲惫,想说话,却打了个呵欠,他看过来,这才笑了笑:“困了?”
“有点儿。”
“先睡一觉。”
“好。”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是她多想了吧。
黎月真的很困,在颠簸中睡得很熟,车子到了家属院,凌见微才把她叫醒。
带着那些东西回家,李金秋的爱人说:“凌营长,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团长找你,让你去他家一趟。”
凌见微放下东西便去了团长家,黎月收拾了一下,看着那几罐甜酒,管不住手,正要拧开,凌见微回来了,敏锐地盯着她的手。
黎月默默把甜酒放下,嘻嘻笑了笑:“你要吃吗?”
凌见微无语:“先别吃,等下去团长家吃晚饭。”
“我也去?”
他点头:“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只是吃饭。”
“怎么突然叫我们去吃饭?”黎月不解。
“没什么,团长夫人从老家回来,带了些特产,叫我们过去坐坐。”
今天真的是有口福的一天,凌见微陪团长喝了两杯酒,而黎月一直惦记着甜酒,便没吃太饱。
回来后,凌见微帮她做青椒炒蛋,用来明天带去厂里。她则坐在餐桌前,拧开了甜酒瓶子……
凌见微回头看她,黎月抿了一口甜酒,冲他一笑:“吃吗?味道一如既往的甜。”
他深吸口气,想说什么,最终回头去炒菜。
黎月吃了几口甜酒,又跑去洗头洗澡。
凌见微帮她擦干头发时,她坐在桌边继续吃甜酒。
“别一口气儿吃一瓶。”
“不会,我吃一半,另一半明天吃。”
男人低头看着她满足的神情,阖了阖深深的眼眸。
有好多次,他想亲口问一件放在心里许久的事,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他不断地说服自己,不要紧的,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呢?
可是,也许今晚他在团长家喝了酒,酒的后劲儿上来。
洗完澡走进房间,看见她坐在床上,清丽的脸蛋微微泛红,干了的头发披散开来,整张脸是那么可口,像个诱人的水蜜桃。
男人心中一动,走了过去,捏着她下巴,俯身咬过了她红润的唇。
吻得很深,咬得有些疼。
黎月闻着淡淡的酒精味儿,觉得他好像上头了。
但他的酒量挺好,方才也没喝多少,要不然也无法帮她做菜了。
她并不介意这一点点酒味儿,适当的酒是助兴的,正好她也吃了甜酒,两个人都在兴头上,不是很好么。于是,黎月主动坐在了他身上,圈着他脖颈,唇上用力地回应。
他的亲吻可以温柔,也可以炽烈。
但今晚却似乎带了几分霸道,唇舌勾缠,含住她舌尖不放,吮得她舌根都发麻。
这样的吻,她也喜欢。
热吻不断中,男人的大手游移,把她衣服推了上来,黎月也扯掉了他身上的浴巾。
然而抱着她,将她放在床上的一瞬,男人的眼睛却睁开了,盯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太锐利,夹杂几许困惑,让黎月愣住。
“怎么了?”她问。
他突然离开,坐了起来,那件浴巾随意搭在他身上,光着膀子,手臂、小腹的肌肉线条流畅又漂亮。
黎月怕他走似的,抓着他的手臂,坐起身,抱住了他。
“你究竟怎么了?从袁家出来就有些不对劲。”
他回头看她:“你感觉出来了?”
“嗯。”她点头,“我又不是傻子。”
“究竟怎么了嘛。”她的脸开始蹭他脖子,像只不安的猫咪。
他扶着她肩膀,捧了一下她的脸,最后轻轻捏着她下巴,漆黑的目光直直盯着她:“月儿——”
黎月:“嗯?”
男人深吸一口气,神色依然严肃:“有个问题,我只问一次,不管你回答什么,我都相信。”
黎月心中一顿,声音禁不住发颤:“什么问题。”
看她噤若寒蝉的模样,男人忍不住心软,想着要不算了,就算是,他最初的想法不也是就算她心里有别的男人,他也要先把她带到身边?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心里装着的,不是男人,而是别的东西。
男人突起的喉结滚动:“你是因为汝瓷,才给我拍的那封电报,随我来的这里?”
质问如此直白,黎月心里一慌,他知道了,是师叔的媳妇儿说的?
他却仿佛能洞穿她心思:“不用怪别人,这个问题,我早就有猜测,只是一直不想面对。”
看到她对工作这么上心,爱汝瓷胜过爱他,他便有了疑惑。可无数次,他都说服自己,不要紧的,就算是又如何,她再有理想追求,也是他的妻子。
然而事到如今,压在心间的疑惑如果一直不解决,也许会成为更大的隐患。
黎月心中慌乱,望向他的眼睛产生几分惧色,口中吱出声音,却下意识地摇头。
“也就是说,”男人敛起了眼神,忽然轻笑,嗓音却明显带着几分凉意,“如果我不在这里,你就不会回头?”
看他如此失落,黎月心脏像被什么重重地一击,眼泪蓦地冲出了眼眶,手却同时死死抱住了他。
“不是的,不是的。”她闷在他颈窝处,难过地喊道。
明明最初,这是事实。
但此刻她心中觉得,并不是这样。
……
第55章
凌见微抱着这个脊背单薄的人, 脸埋在她的颈侧,深深吸了一番她头发的香气。
她一脆弱,他就心软。
可是……
他把人从怀里挪出来,擦着她脸上的泪痕, 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哭成这样……可我太贪心。”
黎月吸着鼻子, 泪眼朦胧地看他。
“人的欲望, 总是无止境。”他仿佛在自我剖析,“那个时候, 我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但我确定, 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但我也知道, 那个女孩对我若即若离, 似乎对我并没有产生那种喜欢。”
“我想, 就算她心里有别的男人, 只要她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并不在乎。可我没有想到,是我太狭隘了,她心里没有别的男人, 只有汝瓷。”他自嘲般笑,倏然却直直注视她,“可我宁可你心里有别的男人。”
黎月不解地看他:“为什么?”
他嘴角牵出一丝难言的笑, 捧起她的脸:“没有发现吗?你心里只有汝瓷的话, 你不会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人, 我随时可能失去你。”
黎月心中一怔,呆呆地看向他。
男人眼眸敛了敛,不再缀述。
在遇到她之前, 他从不害怕失去任何东西。
可遇到她之后,他害怕的东西却有很多,全都跟她息息相关。
黎月方才的慌乱早已经消失,她从来没有正面剖析过自己的情感。
他对她从来没有要求,却一次次地为她迁就,包括工作变动、生育问题,还有许多的生活喜好。
她确实,很自私。
看着他依旧深情的眼睛,黎月咬紧了唇。
她是有执念,这个执念因为参观了一个瓷器展而发生车祸穿进来而滋生,像是一场巨大的怨念,让她相信自己要做些与瓷器相关的事情,才能解除。
可在火车站分别后,她便后悔了。
事到如今她更是清楚,她当时不过是找到了一个让自己回头找他的借口。
静默良久,黎月反问:“凌见微,如果我纯粹就是为了汝瓷来的……”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你还要我吗?”
男人眼眸一动,须臾,咬着后槽牙,喉结轻滚,低沉的声音发出:
“要!”
“我当然要。”
“就算你心里只有汝瓷,没有任何人,也没有我,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分开。”
黎月鼻子一酸。
任何时候问他,他都是如此这般坚定不移,从来不会因为别的原因而改变分毫。
她圈着他的脖子,紧紧抱着他。
“凌见微,你好傻。”
你这样的人,在我们那个时代,是要被打为恋爱脑的。
良久,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耳边听见他问:“所以,心里真的没有一丁点儿我的存在?”
黎月愣了一下,忽然又不想直白告诉他,干脆嗯了一声。
好好好,好一个油盐不进。
引导半天,得到了远远超出他想象的回答。
之前还以为起码会有一些情分,现在干脆一点儿也没有。完全冲着瓷器来的,是不是换个别的什么阿猫阿狗在这里,她也会答应。
气疯了的男人,将人拎出来,气狠狠地咬过了她的唇,手指用力地捏着她的胳膊,再狠狠揉她。
将人重新放在了床上,黎月躺平,睁着毫不愧疚的眼睛看他,嘴角反而似笑非笑。
看得他心里更气。
“就算你心里没有我,你也是我的。”
“这里是。”
“这里也是。”
“这里更是!”
黎月:“哦。”
不要指望她能说出什么好听的来了,男人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当初拒绝得那么果断,后来连拍电报也拍出要惊动整个营的效果,半点羞涩也不见,是了是了,因为人家根本不在乎。
男人的唇死死封住她,舌尖挑动,手指不断施力。
黎月最受不了他这样弄她。
不一会儿就投降:“凌见微,不要。”
可是这次他没听,也不想放过她,心里的怨气全部化成了源源不断的动力,指尖与唇舌配合。
黎月喝了甜酒,也喝了很多水,加之她好像,很喜欢看他这样生气。
可能是她的癖好。
于是由着他,看着他的乌黑头发,手指情不自禁抓住了他的发丝。
在男人的控制下,黎月的阈值在一瞬间就此突破,像水球一般承受不了那份压力,最终炸裂开去……
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黎月捂着脸,膝盖动了动:“凌见微,你个狗!”
男人声音很低:“嗯,我是。”
黎月:“……”
原本还铺着凉席,后来被他换成了床单。
黎月的胳膊、肩膀、锁骨等处,被他亲过的地方,全都泛着疼,她感觉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的一条鱼,被他反复折腾。
有好几次,她都痛得直呜咽。
这个狗男人的力量是有多大?
不知道是几点钟,不知道是第几次,黎月终于无力对抗,可怜巴巴地看他:“睡觉好不好?我好累。”
他这才抱着她去清洗,黎月连抬胳膊的力气也没有,回到床上,只想睡觉。可身侧的男人仿佛仍旧咽不下这口气,抱着她,含着她的耳垂,手按了按她的心脏处,低问:“这里,真的一点儿也没有我的存在?”
黎月困得不行,老实回答:“怎么没有。”
“有多少?”
黎月眯着眼睛:“很多。”
“很多是多少。”
她答不上来。
男人沉叹口气,捏着她软软的耳垂:“真的只是纯粹冲着汝瓷来的?”
黎月摇头:“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她朝他怀里拱了一下,像是呓语一般:“我是喜欢汝瓷,未来也可能喜欢别的瓷器。但如果是换作别的人在这里,发小也好,学长也罢,还是什么相亲对象……我都不会回头,更不会过来。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才想过来。”
黑夜中,男人心脏怦然而动。
有力的臂膀搂紧了她。
“可是,我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喜欢汝瓷,至少和我师叔比起来差远了。”
“何况不论怎么做,都复原不了出一模一样的。”
说到这儿,黎月不禁怅然,一旦执念破除,她就得找到新的人生方向。
她抓着他的胳膊,吸了吸鼻子:“你能不能别再纠结这件事?”
他的声音都变得温柔许多:“并没有纠结,就算你当时心里完全没有我,我也认了。”
黎月受不了,捶了他一拳。
“我心里,就是没有你!”
他抓过她的手,笑了笑,没再多言,只亲了她的头发:“也可以。”
抱着抱着,怀里的人睡了过去。
翌日,黎月看着点点红痕分布在身上各个部位,忍不住想打人。
那个始作俑者却像个胜利者,挑了眉:“这不是挺好看的。”
黎月朝他哼声,他过来抱了抱她:“赶紧收拾收拾,送你去上班。”
……
事情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两个人后来谁也没有提这晚的事,但是黎月能明显感觉得出来,他好像更黏人了一些。
具体表现在,接送她的次数更多,走在家属院里,也会牵她的手,以及,在床上……更肆无忌惮。
有些花样,突破了黎月的想象。
她算看出来了,他是真的狗。
天气一天天转凉、变冷,时间一晃晃到了年底,马上迎来1972年元旦。
外面在下大雪,黎月早上醒来,透过窗帘缝隙看着外面的皑皑白雪,说道:“算一算,我们已经来这里三年了。”
“嗯,时间真的很快。”
黎月道:“马上要去京城开展销会,顺便去看望一下爸妈。”
今年厂里收获不错,烧出来的瓷也越来越好,因此元旦的展销会决定去京城开。
黎月作为京城人,当仁不让地被厂长选去出差。
凌见微问:“大概去几天?”
“正经是去四天,但我跟厂长请了两天假,晚他们两天回来。”
凌见微道:“这是要分开一个礼拜?”
黎月笑道:“不舍得啦。”
他用那双含了情的眼睛看她:“咱俩还没分开过这么久的时间。”
黎月:“我给你带爱吃的回来。”
说完却皱眉:“对了,你喜欢吃什么?”
凌见微啧道:“咱俩结婚都三年了,你居然还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我只知道你不喜欢吃甜的酸的,比如糖葫芦,其他的你好像也没说喜欢不喜欢。”
他呵道:“倒也还不算没良心,知道我不喜欢吃的口味。”
“那你喜欢吃什么?”
他说道:“没有特别爱吃的,你随便带。”
“好吧,那我看着买。”
黎月这趟出差很顺利,展销会上,她对汝瓷无比熟悉,出色的口才,获得了很多人的赞赏,他们带去的货售卖一空,也拿到了不少订单。
展销会结束之后,她又带着大家逛了逛京城,并且回家住了两晚,这才大包小包地返回。
下了火车,凌见微过来接她。
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午后,身体便感觉不适,感冒的症状十分明显。
她一感冒,扁桃体就发炎,身体还烧得滚烫。打了退烧针,睡觉时,凌见微抱着她,叹道:“每年都要病一回,恨不得我替你扛了。”
黎月蜷在他怀里,看着他温柔的神色,忽地对他说:“凌见微,等回京了,我们就要个孩子吧。”
男人身体明显一抖。
“这么突然。”他抚摸她的脸,“是不是我爸妈催你生孩子了?”
“并没有。”黎月说。
这次参加展销会,黎月看到了全国各地的瓷器,不管是名瓷,还是名窑出品的东西,她都有去了解。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出和宋汝瓷一样的东西出来。即便这里是书中世界,一些规律也违逆不了。可即便如此,那些同样热爱古代陶瓷文化的工作者们,都在努力地恢复各大名瓷,比如钧瓷、定瓷、建窑建盏……每种瓷器都是中华陶瓷艺术的瑰宝,每种瓷器或者造瓷技术,也都迎来了研究者与传承人。
这个时代确实有糟糕的一面,但任何时代,都不会缺热爱的人。
黎月真的觉得,自己的执念,可以放下了。
只是可惜现在推荐入大学的机制并不包括美术学院,因此她想趁着高考恢复之前,解决生育的事。
等高考恢复,她还是要去读大学的。
她也还有更多想去做的事要实现。
她想自由地创作瓷器……
但他并不清楚这些,黎月望着男人英俊的面容,轻轻地笑了笑:“只是一个构想,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京呢。”
凌见微摸着她的脸,唇角的笑压不住:“要是你愿意,我明天就跟老爷子说。”
黎月无力地道:“起码也要等你干满营长三年吧。”
凌见微笑:“那不就是还有一年。”
黎月皱眉:“我看出来了,你是真的很想要小孩。”
“错了,”他指腹按着她的脸颊,细细摩挲,“只想跟你生。”
“那我只生一个呢?”
“一个刚刚好。”
“……”
第56章
1972年夏天,古燕梅被推荐入了医学院学习护理,表妹杜青兰因为对学习不感兴趣,被京城的某个工厂招进去上班。
都是凌见微托人办成的。
收到她们的来信时, 黎月说:“没有想到, 你一声不吭办大事。”
凌见微:“这种事, 低调些好。”
“她们已经回京了,信里表现出来的精神状态很不错。”
古燕梅准备9月开学, 表妹马上就去上班,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但是不包括原来汝瓷厂的林厂长一家。
早在过年的时候, 黎月和凌见微去跟师父拜年, 得知他们厂已经发不出工资。原本堆了两个月工资, 结果只发了一个月, 说是厂里困难, 只能发一个月工资给大家过年。
黎月说:“师父,要不你也来我们厂吧。”
师父摇头婉拒:“先在那个厂子里干着,慢慢来,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相对于东风厂的落寞, 黎月在的红星汝瓷厂业绩不断在攀升,今年出了几窑成色不错的天青釉汝瓷,拿去鉴定之后, 基本确定天青釉的工艺已经复原, 厂里上下喜气洋洋。
9月份,东风那边因为发不出工资, 又有人举报林厂长中饱私囊、倒卖国家财产,县里有关部门开始立案调查,虽然结果还没有出来, 但是及时更换了新的厂长。
黎月跟凌见微说:“我直觉举报材料是师父弄的,但我没有证据。”
凌见微道:“不管是谁弄的,总之那边情况复杂,来人调查,更换厂长是好事。”
不久,黎月听邻居李金秋说:“雪莲好像在跟他爱人闹离婚。”
黎月愣了一愣:“啊?谁说的?”
“她嫂子。”
“怎么回事?”
“好像是林家最近被调查,她公公都被抓起来了,她婆婆又经常跟她找不快。”
黎月:“……”
李金秋说:“她这性子,受不了就离婚,早晚的事。”
虽然说钟雪莲对她趾高气昂过,也小小地针对过她。但是听到这样的消息,黎月并没有多暗爽,大概是她也从来没有把钟雪莲当成什么仇敌。
不过好消息是,东风厂换了新的厂长,原来那位手抖,对汝瓷其实没有多少热情,都不知道怎么上位的总工艺师也被替换掉了。至于黎月的师父,升职为车间的主任兼总工程师。
工厂的汝瓷研究虽然还会继续,但重心都放在了民用瓷的烧制上。
凌见微问:“那么他们怎么渡过现在的财务危机?”
黎月道:“新厂长把厂里的固定资产拿去银行抵押,贷到了一笔款,我听师父说,他们现在只想先把民用瓷烧好再销售出去,之前太多尸位素餐的人了,现在的厂长是干实事的。”
凌见微点头:“这样的话还有救。”
虽然她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但黎月还是希望能有更多的瓷厂能振兴起来。
凌见微踏踏实实做了三年多的营长,资历足够升为团级干部,他的调令终于在过年前抵达,调去的单位在军区大院机关,他计划过完年交接完毕,就回京报到。
睡觉时,黎月趴他身上,慢慢散热。凌见微摸了一下她光滑湿润的背,扯起嘴角说:“活到快三十岁,也算吃了点儿老爷子的福利,把我弄去了一个好单位。”
黎月还陷在方才的醉生梦死中,微微喘着气息,嗯了一声。
他摸了一下她微红的脸,目不转睛看着她:“会不会觉得你爱人靠家里,挺没本事?”
黎月反问:“你会认为自己没本事么?”
“我自己怎么看,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这不是只在乎你怎么看么。”
黎月若有所思:“其实你是不是不舍得我跟着你吃苦,才接受爸爸的安排?”
他冷嗤:“跟着我哪里吃苦了?我让你吃苦了?”
“你自己说的,说我跟着你吃沙子泥,喝黄泥水。”
“记性还挺好,”他笑,“跟领导汇报工作,不都得往惨里说么,过年领导下基层慰问,也得把最惨的一面摆出来。”
黎月忽地想起以前看到每年春节各部队发祝贺新年的视频,在背景里,各自绞尽脑汁把最破烂的“家底”装备晒出来,让领导们看看自己部队有多“穷”,好让一些资源都倾斜过来,不禁忍不住笑,这就是我军优良传统么。
她扯了一下他的脸颊:“你就是来开涮的。”
他抱着她,一把将她压在身下:“什么开涮,不如开干。”
黎月:“……”
这种温馨的日子过得非常快,黎月甚至感觉自己好像一觉醒过来,天气便从秋入了冬,几场雪过后,1973年的春节即将到来。
过年前杀猪的时候,黎月已经放假。凌见微把她带去营里,去每个连队蹭饭。
有的连队营房稍远,要穿过大操场,花二十来分钟抵达。
黎月走着走着,问他:“你离开这里会不会很不舍得?”
他叹:“好歹在这里待了十几年,怎么会没有感情,我刚来的时候,这排树还是我亲手栽下的,当时是小树苗,如今都已经是参天大树。”
他俩极少在营里当着众人秀什么恩爱,以后想秀也没机会秀。黎月望着光秃秃的树枝,忽地笑了笑:“凌见微,你背我吧,我走不动了。”
他在她面前下蹲:“来吧。”
黎月趴在他背上,问他:“我重不?”
“有点儿。”
黎月捶他肩膀。
他笑:“衣服重也不行啊。”
黎月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说道:“要是你那晚一个人在空旷的操场上看月亮,会不会更有意境?”
凌见微:“怎么,还嫌我想你的时候没意境?”
“嗯。”
“啧,你还挺挑。”
“不是挑,是实事求是,不过你在大门口,有人陪你说说话也挺好。”
“怎么说?”
黎月想了想:“有人陪你说话,不会胡思乱想,就没这么惨。”
“我还不够惨?”
“你怎么惨了?”
“我让全营的人看笑话。”他说,“你的电报上有署名,他们一眼就明白了,我当时为什么要去看月亮。”
“哦,”黎月抿了抿唇,“那他们还挺关心你的。”
他的步子很稳:“一群年轻小伙闲着没事,谁不喜欢讨论上级的感情。”
黎月问:“你当时,真的很难过?”
“你说呢?”
“我觉得,”黎月坏笑,“早知道让你多难过几天再拍电报。”
“没良心。”
黎月的手捂住了他的嘴:“我只是想让你多想我几天。”
“难道你过来后,我就不会想你了?”
“那不一样,难过的时候想的更深切。”
“真行,虐待我。”
黎月笑眯眯:“嗯。”
她真觉得没有虐够,早知道,多虐他两天了。
前面就是连队,黎月说:“放我下来。”
他没放,众目睽睽之下背着她进了连队。
在忙碌的厨房门口才把人放下,故意笑问:“脚还疼?”
黎月咬着牙:“不疼了。”
这个春节过得很舒坦,天气虽然不好,但是黎月和其他嫂子可以一起围着炉子打牌、嗑瓜子、聊家常。
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回京?
黎月道:“具体哪天我也不清楚,得看他的。”
“回去之后,生活各方面都有人照应,我们呀,也羡慕不来。”
又有人说:“雪莲不是闹离婚吗,过年回了哥哥嫂子家,她嫂子昨天被她气哭。”
“怎么呢?”
“还不是鸡毛蒜皮的事,足够让人累心的,她好不容易安生两年,结果又回来了。今天林家来人,又把她接回去了。”
“那他们会离婚吗?”
“离啥婚啊?日子还不是就这样过,孩子都有了。”
……
日子确实是这么过,外面的纷纷扰扰丝毫没有影响黎月和凌见微甜得发腻的感情。
春暖花开的4月,黎月跟随凌见微回京。
离开前,黎月看了眼空荡荡的屋子,添置的缝纫机等带不走的物品,都便宜或卖或送给那些嫂子了,这间宿舍也被一个团里的干部申请到。
凌见微问:“舍不得了?”
“嗯,毕竟是我们一点一点改造成的。”
“回去给你改造间更好的。”他说。
黎月若有所思:“其实那边反而不好改造吧。”
他皱了眉:“这倒是。”
拎着行李上车时,很多人来送行。
虽然她在这里的生活无比平静,几乎没有什么波澜。不像有的嫂子,动不动要斗极品,或者跟自家爱人拌个嘴,或者养娃操心……他俩好像,光甜了……但黎月想到跟这些有趣的、可爱的、热心的嫂子一别,可能以后都见不到,心中便涌起一阵不舍。
她扬着笑跟她们道别,说着“去首都了一定要联系我”之类的话。上了车后,看着她们纷纷挥手,黎月才鼻子一酸,掉了泪。
凌见微也坐在后座,帮她擦眼泪:“还说我不舍得,看来有人更不舍得。”
黎月吸吸鼻子:“毕竟也是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
“那天离开厂里的时候,也这么难过。”他问。
“那倒没有,”黎月说,“主要是他们每年都会去京里开展销会,我肯定也会去逛逛展销会的,到时候还能跟认识的人聊聊。还有我跟师父、师叔都说好了,会写信,万一将来自己真的建个窑,还得请教他们。”
“怪不得,还留了后手。”
翌日,他们下了火车,有司机来接他们回到家中。一切都是老样子,街道、家属院的建筑也没什么变化。
凌见微向军区大院申请了宿舍,打算择日就搬过去。凌父说:“怎么还要搬出去?家里住不下你还是怎么着?”
凌见微大言不惭:“跟老人住一起多没意思。”
凌父不耐:“行行行,反正回家住不了几天就跟老子吵架,搬出去老子更清静。”
但凌见微又笑道:“时不时再回来打扰您,主要是我怕月月住不惯那边。”
黎月不服了,她哪有这么娇气。
虽然家里更方便,但凌见微还是喜欢两个人过小日子。他们说搬就搬,在军区大院某栋楼房的二楼居住。屋子也是一个开间,砌了隔断墙,空间小小的,黎月这次打算按自己的想法来,把小窝布置得温馨一些。
她暂时没上班,几天后,黎月问:“能不能找份工作。”
他说:“既然要生孩子,就先别考虑工作的事,要不然我看你又一头扎进工作里去。”
“可是不干活,天天游手好闲也不好吧。”黎月仿佛闲不住。
“游手好闲?”男人冷笑,“你不是会画画?会做衣服?不考虑多画几幅画,多做几件小衣服?小宝宝穿上你亲手做的衣服多贴心。”
“可是还没怀上呢,这么着急做什么。”
“哦,怪我枪法不准咯。”男人挑眉,“晚上试试?”
黎月:“……”
第57章
黎月发现个问题, 凌见微并不是那么着急要小孩,证据在于,他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上习惯地弄到外面。
问他, 这个男人面不改色:“急什么?慢慢来, 要是这样也能中, 那就是天意。”
黎月睨他:“你就是贪恋没有阻隔比较舒服呗。”
他十分平淡地啊了一声:“难道你不舒服?”
见他不急,黎月更不急。
但她现在没工作, 没事干, 时间久了, 真的会无聊。
她在夏天的时候, 回了一趟家属院, 表叔家里现在挤得有些住不下, 表妹杜青兰只好住在棉纺厂的多人间宿舍, 周日才回家吃顿饭。
表婶盼着她早点儿结婚,结婚后就有自己的家,不至于去挤宿舍,还托黎月给她介绍对象。
但是一提这事儿, 表妹就说:“我才不想结婚,何况我才多大。”
表婶呛她:“都22了,还不够大?”
聊到这个话题, 黎月私下里问表妹:“你是不是谈了对象?”
表妹不说话, 黎月感觉八九不离十了,问她:“你对象跟你是同学吗, 他还在做知青?”
表妹这才开口:“已经回来了,我们俩现在啥都没有,拿什么结婚。”
“要有什么?你俩在一起奋斗, 慢慢的,什么都会有的。”
这个时代确实如此。
表妹说:“那也得他开口吧,我怎么好主动提。”
平时说话尖锐的表妹这时候也变得当局者迷起来,黎月道:“你委婉提一下,比如说,问他有没有考虑过将来,要是他敷衍了事,没个准话,那就分了。”
表妹:“……”
看表妹惊讶的眼神,黎月说:“没个准话的男人没担当,性格还犹豫,当然不能要。”
表妹郁闷道:“我问问。”
“你别不好意思,或者就跟他提一提,说想带他去家里见见父母,看看他的态度。要是他答应见父母的话,反而好办,剩下的自然会有父母做主。”
表妹依然不吭声。
黎月不放心起来:“他们家人口是不是很多?你要是嫁过去,会没有地方住?”
“八口人,挤在大杂院的小房子里。”表妹为难地道,“他是我同学,我们在一个农场的时候,他对我也挺照顾。”
“那怎么都不在信里跟我说一说你找对象了?古燕梅也没透露风声。”黎月问。
“我也没有马上就跟他在一起,他想办法回城后,才问我要不要跟他处对象的。”向来心大的表妹,此刻红了红脸。
黎月分析:“这样看,倒是个有责任心的小伙子,回城了才问你。”
表妹说:“他确实挺好的,只是家庭条件不好,他能回城,是因为他爸四处求人,帮他在钢材厂里找了份工作。”
黎月忧心忡忡:“那他还要养家吗?”
“当然要的,四个弟弟妹妹都还小,再说了,我们什么也没有。要是跟我妈说,我妈可能不会同意。”
黎月看着表妹无奈的脸庞,问她:“你喜欢他吗?”
表妹低嗯一声。
难得看见表妹脸上带羞,黎月叹了口气:“穷不要紧,现在大家都穷。这个人上不上进,有没有责任心,对你专不专一好不好,这才是要紧的。”
何况困难是暂时的,黎月一直觉得表妹很适合做生意,等改革开放之后,要是指点她一下,肯定能赚到不少钱。
表妹却忽地看着黎月,喃喃地说:“姐,你好像,成熟了好多。”
黎月愣了一瞬:“我都结婚四年多了,当然成熟了。”
跟表妹说完道理,坐在回大院的公交车上,看着眼前一一掠过的风景,黎月沉沉心思,不知不觉,已经跟凌见微结婚四年多了,用不了多久,就是七年之痒。
七年之痒啊,他俩会有七年之痒吗?
晚上,黎月趴他身上,问他:“要是久了,咱俩会不会吵架?”
他:“不是吵过了?”
“啊?我们吵过架?”
他无语地看她。
黎月想了想:“是你质问我的那次?”
“不然呢?”他无奈。
“主要是我觉得不像吵架。”
凌见微抱着她,把她的脑袋往颈窝里按:“你要是想体验那种大吵大闹的吵架形式,那有点难。”
黎月闷声问:“为什么?你不喜欢这样吵架?”
“难道你喜欢?”
黎月摇摇脑袋。
他疑惑:“那怎么今天突然聊这个话题?”
“没怎么,主要是想起咱俩已经结婚第五年了,别人说吵吵闹闹能过一辈子,我担心我们一直不吵架,也不好,没准哪天一吵架就来一票大的……”
他没让她把话说完,直接将她的嘴捂住,脸沉了沉:“我看你现在就想找架吵,来吧,吵一架?”
黎月:“怎么吵?”
“挑我的刺,说不喜欢我,然后我生气。”
黎月:“凌见微,我不喜欢你。”
“不喜欢我哪儿?”
她想了想:“不喜欢你不让我找工作。”
他啧了一声:“你要是找工作,怀孕了怎么办?”
“怀孕了也可以工作的。”
男人的脸继续发沉:“不行,我会担心。”
“可现在也没怀啊。”
凌见微不解:“刚刚回来才多久,不能先缓缓?”
“主要是太无聊了,你有事做,我突然变得没事可做,又坐不住。”
“画画呢?”
“太久没动画笔,手都生了,画两笔就不想画了。”
“我给你找个老师,练习画画去。”
凌见微说找就找,找的还是个美术学院的老师,前几年下放去了干校,去年才回来,名叫谢存。
凌见微带着她去拜访谢老师。
谢老师家里祖上是做官的,家住在一套小四合院,他也留过洋,后来在中央美院主教油画。现在虽然从干校回来了,但是美院没有学生,他也五十多了,难找工作,便一直在家里。
闲着也是闲着,见黎月资质不错,便收了她做关门弟子。
黎月正式拜了师,开始打磨自己的美术技艺。
但谢老师发现,黎月本身对瓷器很有研究,还会拉坯、配釉、烧窑,说起瓷器来头头是道,于是说:“咱俩谁教谁?”
黎月道:“这是我从工作实践中学来的,但我的美术功底要加强,油画水平很弱,当然是您教我。”
谢老师叹道:“要是大学还招生,你去系统地学一学,将来说不定能成陶瓷大师。我们学院暂时没有陶艺专业,但是也有相关课程,还有老师在研究这方面的课题。”
黎月笑着说:“老师,哪年恢复招生了,我再报考。”
提起这些,谢老师也只有叹息的份:“猴年马月去了。”
黎月却在心里算了算,很快的,也就还有四年。
自打拜了师,黎月有了事做,跟老师一家相处很融洽,心里踏实了许多。
某天表妹带着她对象回家见了父母,表叔表婶觉得小伙子懂事有干劲,也有份工作,便敲定了婚事。
他俩的婚期就订在国庆。
黎月跟着表妹去过他们家,在胡同的大杂院里,他们家里就二十来平米,要挤下八口人。
她不由担心地问:“你俩的婚房也在这里?”
表妹说:“不会,我们俩都没有单间宿舍,打算先在外面租个单间,将来厂里要是能分到房子,日子就好起来了。”
黎月抿紧唇,点了点头:“肯定会好的。”
睡觉时,黎月跟凌见微提起这件事,心事重重地说:“看着表妹乐观的精神,我莫名有点难过。”
“你难过什么?”他摸她脑袋。
黎月道:“大概是我比较幸运,遇到的人是你,你有好的家境,自己的工作条件也很好,我不用顾虑生活的事。”
他发笑:“这下觉得我还挺好的?”
“我什么时候觉得你不好了?”
他抱了抱她,却问:“要是我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优渥的家境,也不是军官,只是一个小战士,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没有想到,他也有一天会问出这种假设性的问题,黎月声音一冷:“我还是资本家小姐呢,你敢娶我啊?”
“你长得漂亮,谁不想娶?我看上的人,豁出去了也要把你娶回家。”
黎月戳着他脸颊:“大言不惭,我很挑的,你光长得英俊也不行,至少得养得起我这个资本家小姐,你都是普通小战士了,拿什么养我?”
男人咬牙:“那么把你拐走了再说。”
“拐卖妇女,罪名不轻啊……”
闲扯一通后,他拿下巴去蹭她的脸:“这几年,我有没有把你养好?”
黎月的声音很低:“养得非常、非常好。”
“那怎么还是这么瘦。”
“这是体质问题。”
……
表妹结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们大杂院不好摆酒,原本说不摆酒了,但是黎月不想让表妹就这么嫁过去,于是帮他们订了一个饭店,摆了十桌,酒席的一半定金是黎月赞助的,剩下另一半两家大人出。
凌见微问:“咱俩结婚,你不想要摆酒,怎么表妹的你反而坚持要?”
黎月道:“我不需要摆酒,是因为知道跟着你不用操心什么,但是表妹情况和我不一样,我不想让她一个像样的婚礼也没有。”
凌见微轻点下巴:“这个回答,倒让我无法反驳。”
最近她都在忙表妹出嫁的事,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洗漱后倒头就睡。
凌见微觉得不对,问她是不是生病了。
她说没病,只是感觉好累,只想睡觉,等忙完婚礼就好了。
在这种事上,他更在乎她的感受,知她身体不好,便不会勉强。
国庆节那天,表妹穿了一套崭新的红色秋裙,脸上涂了胭脂、口红。新娘子气色好,也很喜庆,黎月稍稍放下心来。
在饭店里,表妹跟她爱人来敬酒,黎月抿了口酒,觉得味道实在让她难以吞咽,便没喝,趁大家不注意,默默地吐回了杯子里。
凌见微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她说:“这种啤酒的味道让人想吐。”
一旁有人说:“我也不喜欢啤酒,感觉像在喝潲水。”
黎月:“是吧。”
只有凌见微蹙起了眉。
酒席都没结束,便跟他们说有事,拉着她坐上了车。
黎月不解:“怎么急着要走,都还没结束呢。”
他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我等不及。”
“你等不及要做什么?”
“去医院。”
黎月惊了一跳:“你身体不舒服?”
“是你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啊。”
男人打着方向盘,嘴角微勾:“至少得去医院确认一下,是不是天意真的来了。”
黎月:“!”
第58章
在医院里, 黎月先抽了血,但血检要几个小时才能出结果,黎月只好又拿了试纸去厕所里验。
其实,验不验, 她心里都有数。
算一算, 例假已经推迟几天, 但她认为是最近太累,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想, 且推迟几天都是正常的。加之前几个月她一直都有验, 基本上都是白板, 以至于她时常嘲他枪法不准。
那个男人毫不在意, 还颇有成就地同她说:“能次次都打偏, 怎么不算一种天赋?有的人想偏都偏不了。”
好赖话都让他说完了。
几分钟后, 试纸上显示了两道红杠……
对此结果, 那个男人的笑容掩藏不住:“说了,这是天意。”
黎月无语地看他:“什么天意,是人为好不,就是那次……”
“哪次?”
“半夜那次。”
若干天之前, 凌见微出了一趟差,回来时已是凌晨一点钟。
他拿钥匙开门,没有吵醒她, 洗漱完之后, 黎月都没醒过来。他很喜欢在她睡熟时动作,黎月亦然, 白天她一直在奔波,睡得太熟,甚至以为是在做梦……
酣畅淋漓之后她也没放在心上, 觉得不可能。
但现在,再不可能也成了可能。
“那我枪法还挺准的,一次就中。”男人继续得意。
看他上扬的神色,黎月却有些愁。
虽然早已经决定在这段时间要小孩,两个人的年龄也正好,是最佳的时期,也早就有了心理预期,然而一旦成了现实,黎月又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
血检结果出来后,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回到家中,见她脸容还是很恍惚,凌见微抱过她,蹭着她脑袋:“怕什么?不是有我么?”
黎月道:“打算怎么办?”
凌见微道:“先去书店买指导书籍。”
从那天起,一直到小孩出生。
凌见微变成了一个大厨师、营养师、保健师兼育儿师。
起初凌见微问要不要回爸妈家,毕竟爸妈家里有保姆,也有家人,但黎月拒绝了。
他说:“也好,把你丢给他们,显得没我什么事。”
凌母时不时送东西过来,劝黎月搬回去,黎月也说不用了,她也挺想让凌见微参与到生育中来。
在前期,黎月感觉的确没什么异常,和平时无异,孕反期才是糟糕,吃啥都吐,好不容易养胖的几斤,全都还了回去。
急得凌见微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又各方咨询一些有经验的邻居,想方设法保证她的营养。
春节期间,黎月挺过了难熬的阶段,精神状态越来越好。晚上睡觉时,凌见微摸着她的胳膊,说怎么还是这么瘦,穿厚点儿的衣服完全看不出来。
黎月道:“还没显怀,后期胎儿发育才迅速。”
春暖花开的时候,黎月动手做了几件小衣服。由于不知道是男是女,只好挑男女都能穿的棉料。
不可避免地问他:“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说:“随便。”
黎月:“好吧,我也随便。但是,我可能只生这一个。”
想想等这孩子三岁半时,正好高考恢复,她得去上学,上完学,她也三十出头,又碰上计划生育……要二胎的概率有些低。
他点头:“都行。”
黎月又问:“那你想好小孩的名字了吗?”
他说:“等生下来再想。”
黎月提出要求:“我想给孩子取个类似于你这样的名字,简单又大气,还富有含义。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男人皱眉:“我爸的一个领导取的,他已经走了。”
黎月:“呃,那我们自己想,你有空的时候也要想。”
结果那个男人根本没去想。
黎月只好自己取了几个,但是取名这种事真的会让人想破头皮,她取的男孩名和女孩名自己都不满意,又见他毫不在乎,忍不住朝他发脾气:“你不重视自己的小孩。”
他依然漫不经心:“我可没取名的天赋,等确定是男孩还是女孩再取,起码难度能降低一半。”
黎月提高语气,呼他全名:“凌见微!”
男人抱了抱她,并给她顺毛:“好好好,名字交给我来取,包取个让你满意的,不满意的不要,现在你好好养身体就行。”并轻松地道,“也许哪天理想的名字就自己跳出来了。”
取名这件事暂时先告一段落,天气越来越暖,5月份便能看到大院里的小姑娘穿上了各种裙子,扎着小辫,系上鲜艳的花。虽然还不能确定小家伙的性别,但黎月还是按捺不住,悄眯眯做了两条漂亮的小裙子。
这仿佛是她骨子里藏着的偏心,又像是给自己小时候的一种补偿。
凌见微看着小裙子,笑着问:“万一生的是儿子,是不是还打算再给我补一个女儿。”
黎月摇头,冷酷无情地道:“要是儿子,我就把小裙子送人。”
“真不生了?”
“虽然不能把话说死,但近几年应该不会生。”
他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你决定就好。”
这日,古燕梅过来看望黎月,她现在学的就是妇产护理,笑着说:“你这胎十有八九是儿子。”
黎月:“你能看出来?”
现在可没有B超。
古燕梅点着脑袋:“八九不离十,我现在在医院里见习,见多了孕妇,有直觉了。”
黎月道:“你才学了两年不到,就开始见习了?”
古燕梅应声:“我们现在都是学习实践相结合,有的课直接在产房里上,明年就能工作了。”
不得不说,几个熟悉的人里,古燕梅的变化才是最大的,她不光变得自信、成熟、稳重,还找了个医生对象,当初哭哭啼啼的女孩子,如今已然能独当一面。
古燕梅却笑:“起先我还挺羡慕蓉蓉,羡慕她这么早就能结婚,找到依靠,但是我回城后,有段时间她天天来找我哭诉,说自己婚姻多不幸福,东平像变了心……听得我都有些烦了,慢慢就不跟她往来了。”
黎月道:“你的圈子和见识跟她都逐渐不在一个层面,没往来是正常的。”
“是啊,要不是凌营长帮忙,我可能还在北大荒做知青。”她看着黎月,“我一直很感谢。”
“不用客气,我俩在一起,你也出了力。”
古燕梅愣了愣:“我出了什么力?”
“要不是你跟我表婶说我去了火车站,我被他们逮到,我可能就去南方了。”
“所以,我算你俩的红娘。”
“当然算。”黎月说,“还有那个给了我一记手刀的大妈也算。”
“哈哈,主要还是她的功劳吧。”
“……”
1974年6月的一天,黎月腹中忽然发痛,按着书上说的,数了一下阵痛规律后,觉得是要生了。
凌见微把她送进医院,凌家父母都赶了过来,但是直到晚上也还没有到达进产房的条件,二老只好被凌见微叫了回去。
经过一夜折磨,次日黎明时分,才顺利诞下小宝宝,母子平安。
黎月累得几乎虚脱,凌见微抱着襁褓中的小宝宝,看着小家伙熟睡的模样,斥道:“臭小子,把你妈妈折磨成什么样了?你倒睡得理所当然。”
早饭过后,二老又过来了。凌母抱着小宝宝,欣喜地说道:“今天是农历初一啊,容易记,也是个好日子,有人结婚。”
凌父则问:“名字想好了吗?”
“没有。”黎月回道,“爸爸您有什么好意见?”
凌父笑了笑:“我能有什么意见?我取的名字见微肯定不会喜欢,让他自己取。”
黎月跟凌见微对视一眼,二人眼神中俱是无奈。
这段时间那本字典都翻烂了,他们也没确定好名字。
凌见微道:“不着急,慢慢就有了。”
黎月揶揄他:“它能跳到你面前?”
凌见微:“实在不行从备选里选一个。”
之前想了几个名字,也不是不好,但就是没有那种一听就是它的感觉。所以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拿来做备用。
现在,黎月看他:“真的要挑个备用的?”
男人咬牙:“我另想,一定想个让你满意的名字。”
生下小宝宝的第一晚,凌见微没有回家,要跟黎月挤在一张小床上。
黎月无语:“都让你回家了,我在这里不用人照顾,宝宝又在保育室里。”
这个大男人只说:“你们娘儿俩在医院,我一个人回家怎么放心?让你去单人病房,你又说不用搞特殊。”
“可这个是两人间,已经很特殊了。”黎月道。
男人不管,怎么说也要和她一起挤着将就一晚。
隔壁床躺着一个孕妇,因为不舒服,过来住院,她三四岁的小孩也在,跑来跑去,还指着窗外,喊着:“妈妈,月亮好大。”
产妇笑着对孩子说:“今天初一,哪来的月亮,估计是一盏大灯。”
凌见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确实,初一并不见月亮。
黎月累乏不堪,很早就睡了。凌见微拉了隔帘,抱着她睡觉,看着她虚弱的模样,亲了亲她额头。
怀里的人睡得很沉,凌见微却睡不着。想想这孩子也在黎明前出生,跟他们是真的有缘,仿佛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很多次,他半夜醒来,看着怀里猫一样的女人,都要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实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病房,黎月醒过来时,凌见微早已起床,问她要不要拉开窗帘,黎月点头。
再问会不会刺眼,黎月说不会。
又过了一日,英挺的男人,站在窗户边,阳光落在他五官清俊的脸上,回头,看见自己深爱着的人,正抱着小宝宝,逗他开心。
再一眼,感觉她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月光。
不知怎的,像是电光石火间的灵感在这一瞬间跃到他面前。
男人缓缓开口:“小家伙的名字就叫,凌朔,怎么样?”
黎月抬眸。
“朔月的朔,正月初一的月亮。”凌见微眸光微动,“我的姓,你的名,都在里面。”
一霎那,黎月被击中心房。
……
小朋友名字终于落实了,黎月出院后回了爸妈家,在这里坐月子,一大家子看着小宝宝一点点地长大。
小家伙刚生下来时,肤色有些红,他们说慢慢的就会变得很白净。
果不其然,凌朔小朋友长得越来越白净,一天一个样儿。加之长了一副帅帅的模样,人见人爱,老爷子很喜欢抱着孩子去溜达,秀秀自己的孙子。
有人说小家伙鼻子像父亲,眼睛像母亲,也有人说他将来准有出息。
老爷子每每一脸得意回来。
他其实早就当了爷爷,只是因为两个大的儿子都在外地,他们的孩子,老爷子也没有陪伴过,只有小凌朔是老爷子一手带过的孩子,加之人上了年纪,爷孙俩的感情非同一般。
黎月有天无聊,算了算小凌朔的年龄,千禧年的时候,这孩子26岁,2010年也才36岁,在网文蓬勃发展的世界里,他不就是传说中呼风唤雨的京城三代?
好好好,好得很。
开拓新地图了。
不过这些都是黎月的个人YY,其实她也会担心小孩被爷爷宠溺着就长歪了。
时间一晃便是半年,再不久,他们迎接了1975年的春节。
此时大街小巷并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小朋友正在茁壮成长,凌见微商量:“要不出了年,搬回那边?”
黎月问:“你爸妈舍得小朋友?”
凌见微道:“那就把孩子留在这边,咱自己去过清静日子。”
黎月笑着说:“你倒是挺会打算。”
想了想,终是又不大放心地跟凌见微说:“我还是觉得要对小朋友严格一些,不能纵出他一身坏毛病。”
凌见微的语气一秒变得阴恻恻:“这容易,把老爷子当年对我的教育,也给他来一套。”
黎月抚额。
此时的小凌朔白白嫩嫩,小手屋紧,小腿乱蹬,在襁褓里打奶嗝,而他“邪恶”的父母已经制定好了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育儿政策。
……
第59章
1975年, 一整年,黎月都在带孩子,或者看凌见微带孩子。凌见微喜欢抱着他举高高,把小孩逗得咯咯直笑。
凌朔小朋友长得越来越可爱, 皮肤白嫩, 乌黑的眼睛亮晶晶。他也是个手长脚长的家伙, 放他到盆子里洗澡的时候特别喜欢玩水,能玩得地面都湿答答。
凌见微幽幽地道:“臭小子, 我帮你妈洗澡的时候你妈都没这么贪玩。”
黎月受不了他:“你能不能别在小孩跟前说这些。”
凌见微笑:“他懂什么?”
黎月语气认真:“小孩只是不会说话, 但他又不傻。”
一家三口搬出来之后, 最不习惯的是老人。因此两个老人时不时过来, 说一通他们这里怎么怎么不方便, 再把孩子带过去住一段时间。
小孩一走, 黎月终于能歇口气, 去练练素描,或者拉上凌见微去外面吃饭,逛逛商场。
但是那个男人显然更喜欢的地方是床上。
有天小孩不在身边,天气也变得越来越热, 晚上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黎月问他:“你今天多大了来着?”
男人语气淡极:“28。”
“瞎说,我都25了。”
“啊, 你不是21?”
黎月揪了一下他的脸颊:“凌见微, 一个油嘴滑舌的男人。”
“主要是你跟21岁的时候没区别。”他用一贯深情的眼神看着她,抓着她的手, 玩手指头,“那会儿咱俩还在小山沟里,只有你我。”
黎月说:“其实那段时间也挺快乐的。”
“咱俩相依为命。”他抱紧了她。
聊两句后他问:“你师父他们烧出了瓷器?”
“没有, 我跟师父和师叔一直有通信,烧出和宋瓷一模一样的瓷器是不可能的,他们自己都这么认为,不过技术在不断变好、稳定。”
凌见微摸了摸她脑袋:“你也放弃复原汝瓷了?”
“并没有放弃,我现在觉得新时代有新时代的技术,制瓷技术也是如此,也许哪天被我研究出了更好的瓷呢?等孩子大点儿,我还是会去从事相关行业。”
看着她仍然抱有理想,男人欣慰点头:“只要有想法,就一定能成。”
过了一秒,却看着她笑:“知道我在想什么?”
“什么?”
“喝水。”
黎月无语:“喝水而已,又没不让你喝。”
他起身,抱着她一起去了客厅,满满一大杯,全喂给她,说出了汗,多补充水分。
黎月察觉不妙。
果然,一小时后……
床单湿了一大片,黎月几乎虚脱。
狗男人收拾着,换了条新的床单,面不改色道:“明天洗床单,就说宝宝尿床了。”
黎月气得想打人:“小孩又不在身边,送去你爸妈家了!”
“什么我爸妈家,是咱爸妈家。”
黎月:“哼!”
哼归哼。
有一说一,这个男人,即便三十出头了,也和当初没什么两样。
要说有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他的技术更娴熟。例如亲吻时,留下的红痕,会被衣服领子完美覆盖。
……
转眼便到6月盛夏。
小朋友一周岁的前一晚,凌见微哄好了孩子入睡,黎月看着宝宝熟睡时的可爱模样,问:“明天小孩过生日,是不是去爷爷家一起过?”
他说:“当然。”
黎月又思索:“总觉得一周岁,得抓抓周。”
他不以为意:“抓呗。算盘什么的,这里没有,老人那有。”
黎月想了想:“用别的,我来安排。”
翌日早上,黎月在床上摆了好几种笔,让刚醒来,抓着奶瓶喝完奶的凌朔抓周。
凌见微不解:“全是笔?有什么含义?”
黎月解释:“抓到水彩笔,代表继承我的兴趣爱好去学美术,抓到战术笔,当然就随你,去参军进部队。”
凌见微:“毛笔呢?”
“当作家书法家,从事文科性质的工作。”
“铅笔?”
“做理工研究,要绘制各种图嘛。”
“圆珠笔?”
“杂糅型,进单位打杂什么的。”
凌见微无语地笑,而小朋友坐在床上,一把抓住了一支高档的金色钢笔。
凌见微看她:“这是?”
黎月道:“经商,经营企业。”
果然……这孩子未来八成就是要去搞钱的。
凌见微若有所思:“我们家可没人有经商头脑。”
黎月:“不要紧,我家有,他可是资本家的外孙。”
凌见微恍然:“不提我都要忘了,我媳妇儿可是资本家小姐。”
忽地笑意微妙:“大小姐有什么吩咐?今晚我一定伺候好你。”
黎月卷了一下薄毯:“明天把小孩放老人那儿,你再伺候。”
他勾过她依然纤软的腰,嘴唇贴着她耳朵,声音蛊惑:“遵命,大小姐。”-
小孩满一岁后,逐渐学会了走路、说话,凌见微偶尔带他去单位里。小家伙还挺习惯,一点儿也不闹。
偶尔,他们也会带小孩出门去玩,走路时,他一个劲儿往前冲。
冲着冲着,冲到了1976年。
时光实在太匆匆,黎月都不得不感叹这些日子过得实在太快。
大院大道上两排整齐高大的树,春天里发芽长叶,夏天枝繁叶茂,到秋天后树叶变黄掉落,转眼又将是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挺多事,一个时代终于落幕了,新时代开启。
年底的时候,凌见微的父亲变得忙碌起来,忙着出面主持工作,开各种会议,解决各种各样的陈年旧事。
等到1977年夏天,老爷子因为太忙,心脏再次不适,又入了一次院。
凌见微劝他暂时停止工作,老爷子没同意,说还有很多工作要忙,这把老骨头,栽在工作岗位上才是最好的结束方式。
老人执拗起来,根本无法与之讲道理,凌见微只好让母亲陪同老爷子一起去工作,身上随时带着药和水。
大人会老,小孩在一天天地长大。
凌朔即将满三岁,早在这之前,他已经在托儿所里待了几个月,接下来,黎月打算在9月送他进幼儿园。
同时高考可能恢复的消息,隐隐约约透露出来。
黎月终于可以谈论这个话题,她跟凌见微说:“要是真的招生,我想去读美院,谢老师也认为我去接受系统性的学习有助于各方面技艺的提升。”
他永远都是那副举重若轻的神色:“去呗,不是好事么。”
黎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知道未来发展,在一步步地按计划前进,还要装出不知情的模样,而这个男人一无所知,只以为一切都是巧合,对她百分百信任。
他回看过来:“怎么了?怕考不上?”
“不是……”黎月笑了笑,“要是真的考上了,就把小孩送去爸妈家,让保姆接送上下学。”
他点头:“也行,我还省心了。”
不久,他帮忙去打听了一下,说上面还在讨论,估计恢复高考最快也要明年。
黎月当时已经开始在复习一些文化课程,虽然知道第一批高考考的内容巨简单,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同时也在练习素描画作。
9月,凌见微提议:“干脆现在就把他送到爸妈那边的幼儿园,那边什么都比这边要好。”
“也行,那我们也搬过去吧,爸爸现在很忙,离不开妈妈,我也不可能只把他丢给保姆带。”
一家三口终于还是搬回了爸妈家,黎月发现,小家伙明显是喜欢爷爷奶奶家多一些,毕竟家里宽大,还有小院子。
凌见微也察觉了这点,说道:“这小子,早晚是不要爹妈的。也好,以后别来打扰咱俩的生活。”
黎月把原来单位的宿舍变成了一个画室,早上跟凌见微过去,依稀记得第一届美术生报名时要提交平时的习作,素描或水彩都可以,她得提前准备好。
中午凌见微要是有空,会回去看一下她。
但往往看着看着,又忍不住把人抱去床上。
对此黎月提出抗议,但抗议也没什么用。那个男人说:“在那边你放不开,还是在这里好,起码无人打扰。”
9月底的一个周日,凌见微去外面见了一些长辈,回来后说可能会提前高考,领导觉得等来年夏天太晚了,现在人才断档。
黎月回道:“要是冬天高考,明年春天上学,还挺特别的。”
他点了点头:“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现在百废待兴,出现什么政策都不要觉得奇怪,踏踏实实把手里的事做好,以不变应万变。”
黎月笑嘻嘻地看着他:凌见微,我有没有说过你越来越稳重成熟?”
男人过来,将她一提,抱上了身。
声音哑中带欲:“想要我,直说就好,我又不是不给。”
黎月:“你也不怕有人上楼。”
“他们都在一楼,阿姨也在一楼带小孩。”
“那门也没关呢。”
二人一起看向门口,讶然发现,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小豆丁。
小凌朔几乎是跑进来:“爸爸,我也要抱。”
黎月盘在他腰上,低头憋着笑说:“爸爸只能抱妈妈。”
小朋友不依,抱住了凌见微的大腿,仰头望向他们,发着小脾气:“我也要抱!”
凌见微:“自己爬上来。”
小朋友拽住了他爹的裤子使劲儿晃,嘴里哼哼唧唧,甚至小腿上搭,试图攀上来。
“不得了,他真的要爬上来。”黎月止不住笑。
无奈,凌见微改为单手抱黎月,再下蹲,抱起了凌朔,他这才止住哼唧。
黎月的手勾着他脖子:“你的腰还能挺住么?”
“怀疑什么不好?”他挑了眉,“不信晚上试试?”
黎月感觉危。
……
随着高考政策落实,黎月顺利提交了画作去报名,并且一头扎进了练习与复习中。
大院里也有很多复习的人,黎月在院内图书馆里还认识了几个朋友,也有考美术专业的。
大家时不时凑在一起聊着各自经历,有的下乡做过知青,有的在当工人,有的也已经结婚生子……不管经历过什么,此时大家的精神面貌都非常不错,对未来充满希冀。
黎月受到极大的鼓舞,她这几年一直围着老公孩子打转,其实已经消磨了许多意志,有时不免会想,等大学毕业都三十多了,还有没有心气去做想做的事,可是现在,见大家都斗志昂扬,她觉得,自己也不能太拉垮。
对于她去考大学的事,凌见微是全力支持的,但偶尔看她跟伙伴们走在一起说说笑笑,全然没有他什么事,也不免说几句酸言醋语。
这晚又道:“提醒你,你可是已婚人士,别让一些人产生误会,惦记着。”
黎月揪他的两侧脸颊:“知道啦,院里谁不知道我爱人是你,我还有个三岁的孩子,在大院的幼儿园里闹翻了天,简直要当头头。”
这个男人,实实在在会捻酸含醋。
她今天只是跟他一起走在路上时,遇到一个男的高考伙伴,聊了几句,对方说整理了之前学过的古诗,明天可以给大家,黎月客气夸了他几句。
凌见微当时有风度,说对方准备充足,结果现在又来这个,黎月看着他,笑着说:“醋坛子。”
他毫不在意地回看过来:“哄我。”
黎月:“……”
天气越来越冷,大家拼搏的兴头不减。
1977年12月的一天,在北风凛冽中,黎月和其他高考生一起,参加了恢复后的第一届高考。
最后一门专业考试结束,黎月拎着画具走出考场,校门外,成熟俊雅的男人,抱着一个可爱的孩子在寒风中等她。
黎月抬眸望去,男人正好也望过来,两个人的视线穿过无数考生,在寒风中交汇。
至于他们的孩子,手里拿着一块饼干,咬了一个月牙儿。
第60章
黎月填报的第一志愿是央美, 但她的专业有点儿超出大家的想象,就连凌见微起初也以为她会选个油画专业或者雕塑专业。
得知她想报美术史,凌见微有些意外。
黎月道:“我的实践经验很丰富,但是美术理论基础薄弱, 入学后, 即便学的是理论, 相应的绘画练习也要必修。所以我想打好基础,将来可能会留校任教, 同时潜心去做陶瓷方面的研究。”
凌见微听罢, 捏着她的脸:“没有想到我媳妇儿对自己的规划很清晰。”
黎月道:“也是听了谢存老师的建议, 才确定这样的。”
凌见微眸光深深地看她, 抿了抿嘴角。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不好?”
“当然不是, 只是想起刚认识你的时候, 你还是个瘦弱不堪的小姑娘, 转眼已经让人刮目相看。”
“什么转眼,已经过去九年了。”
九年的时间,回望一遍,似乎发生了挺多事, 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只不过,两个人的小孩能打酱油是真实可见的,更幸运的是, 他们的情感与心境一直没有发生改变。
是以, 黎月觉得,三十多岁才大学毕业并不老, 自己仍然可以保留当初的心气,去做想做的事。
录取通知书是过年后收到的,但早在那之前, 黎月已经知晓自己被录取了,去谢老师家拜年的时候,他透露的。
谢老师还说:“我参与了评卷的复审工作,一眼就分辨出了你的画,个人风格很明显,水平和技巧也很优越,初审的老师打了挺高的分,我们还在这基础上加了五分。”
黎月瞪大了眼睛:“啊?您加的吗?这会不会不好?”
“哪里不好?就算不加分,你的初评分数也是最高的,好的作品经得起挑剔,你的画是几个老师一起研究,并且是其他不知情的老师提出要加分,才不是我要徇私舞弊,这五分是对你的肯定。”
黎月放下心来:“哦。”
那样的话也还行。
谢老师继续勉励道:“明年起我也继续在学校里教书,你上学后好好学习,别辜负我们的期待。”
“好,一定。”黎月满口答应。
美院的专业少,加之是第一届恢复招生,各方面都很仓促,黎月入学时,全年级乃至全学院总共才百来个学生,没有师兄师姐,他们是新生,也是老大。
老师打趣说:“优中择优,浓缩的全都是精华,你们可要好好珍惜。”
由于学生少,来来回回几张熟脸,大家的经历又丰富,于是时常一起组织活动,比如爬长城、烧烤、桥牌比赛,大家一起热热闹闹。
百来个人还筹办了一个学生会,黎月被拉进学生会里做宣传工作,时不时组织大家和外校的同学联谊。一群人,年龄跨度虽然很大,但是没有一个人因此觉得有什么不适。
黎月的大学生活丰富多彩,是不同于穿越之前的大学生活状态,她也时常会忘记自己的年龄,会忘记自己还有老公孩子在家里等她。
为了方便学习,黎月一周会住三晚学校宿舍,有时候回到家里,抱着小孩问:“想不想妈妈?”
小凌朔抱着她,却是一脸高冷范儿:“不想。”
看着这娃,黎月感觉他早晚是个冷脸霸总。
然而睡觉时,那个男人却抱着她:“孩子不想,我想。”
黎月揶揄他:“有多想?”
他把人紧紧贴着,拱了拱她,低道:“别问我,问他。”
黎月:“……”-
时光荏苒,1978年底改革开放后,半年多的时间,黎月能明显感觉到街上的一些变化。
比如街上的外国人越来越多。
还有,回国的华侨也越来越多。
有次凌见微问:“你们家有没有可能回国来寻你?”
黎月道:“要是父母还在,又有钱,应该会吧。”
不过1979年没有动静,大家相安无事。
进入1980年后,周围很多人都开始盘算着搞钱,也有很多华侨回来投资。
其中包括黎家长辈。
那是春暖花开的四月,黎月正在画室画画,忽地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凌见微。
黎月看过去,朝他笑了笑。
他过来学院找她也不是第一回 了,有时候还带着小朋友过来。
她以为他会进来,但下一瞬,他的旁边多了几张陌生面孔,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
黎月瞬间明白,他们是谁。
黎家来了三个人,是黎月的爸爸、妈妈、还有大哥。
认亲现场,黎月像个社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很生疏地对他们一一说:“你好。”
黎母抱着她不放,哭着说:“当年没有办法,你发着高烧,我们要是带你走的话,你十有八九是活不下去的。”
黎月笑笑,说道:“没事,我知道。”
她陪他们逛了逛很小的学校,后来才去某饭店,又见到了黎家的爷爷、二叔等人。
凌见微的父母、小凌朔,还有表叔表婶也在。
在她结婚十多年之后,凌、黎两家人才正式见面。对黎月本人而言,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反倒是一些想法有了改变。
最初她设想的是,如果黎家父母回国寻到了她,倘若他们很有钱,她会想问他们要钱,去建个私人窑,或者申请一些手续,做个陶瓷实验室,用来研究一些东西。
现在,她知道他们是真的有钱,黎家在北美发展得很不错,家族有产业,还投资了酒店,家族里的几个孩子也争气,有的从事金融,也有人做律师,他们这次还打算回国投资建厂……
但是,她忽然又不想问他们要钱了。
挺奇怪的,这种想法。
黎父说:“其实早在去年,我们就回了一次国,但是都在南方考察,中间有回京两天,但因为时间太仓促,只打听到你还活着,一直拖到今年,你妈妈也回国了,才来见你。”
黎月问他们:“那么你们确定在南方投资建厂吗?”
黎家二叔道:“是的,那边靠近港城,又设立了特区,各方面的条件都比较符合我们的构想。”
“……”
从饭局里回家,凌见微问她:“是不是并不希望见到父母?”
“没有啊。”她笑了笑,很直白地说,“只是我跟他们确实没有什么感情。”
也许就是因为没有感情,才不好意思开口问他们要钱。虽然说实在的,她真的需要一些钱去做一些事……
凌见微摸了一下她的脸,温柔注视她:“明白,我很理解,感情这种东西需要时间慢慢培养,这些年你们毕竟没有任何联系,突然要你变得亲密也不可能。”
看着这个稳重又理智的男人,黎月抿紧了唇,点了点头。
黎家的投资虽然在南方,但黎家爷爷还是想叶落归根。当初他们离开时,把祖上的四合院都捐出去了,现在那地方是一个单位的办公场地,不属于私人。
于是黎家爷爷打算寻个私人的宅子,买下来,将来住在这里。
黎月还要上学,没多少时间陪他们,偶尔才一起去吃个饭,或者和他们走在京城大街小巷,听他们记忆里城市的模样。
不过凌见微的接待工作做得到位,还答应帮他们留意四合院,几天后,他们坐飞机去了南方,打算仍然从港城飞回北美。
黎月在机场送别他们后,边走边问凌见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漠?”
明明她也可以演出一副很想念他们,很需要他们的模样,然后顺理成章问他们要钱的……但想来想去,她还是放弃了这样的自己。
“怎么会呢?”凌见微道,“先给你一点时间缓缓神,他们会发现你有多优秀,多美好的。”
……
同年秋天,黎家爷爷和父亲又回了一趟京城。凌见微帮他们寻到了一间四合院,黎家爷爷看过之后,很满意,爽快地付钱买下来。屋子里要重新装修,还要挖卫生间,他们也不急着回来住,便说明年再回来慢慢装修。
在饭店吃饭时,黎父同黎月说:“你妈妈这次没有过来,不过她交代我跟你说说,看看你要不要去美国留学。”
“去美国留学?”黎月愣住。
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们有这样的想法,下意识地与凌见微对视了一眼。
很显然,凌见微亦非常惊讶,瞳孔甚至仿佛震动了一下。
黎父道:“你有这样高的艺术天分是我们没有想到的,美国那边的艺术专业实力很强,你如果能过去留学,对你将来的发展也有帮助。”
诚然他们是为了她好,不过黎月有自己的想法。
她直接回道:“爸爸,我不打算出国留学,我将来想要从事的工作,研究的方向,在国外也学不到什么。”
黎父尴尬了一下,随后摆出笑容:“当然,也要看你个人意愿,我只是问问。”
随后又道:“你妈妈这几年一直很记挂着你,她身体也不好,回来一次都很伤元气,上次你也看到她的状态了。所以我们想,要是你去留学,就在纽约艺术院校上学,至少能多跟妈妈相处。”
黎月看着他,回答:“等我暑假再去看她也可以。”
见她有自己的想法,黎父只能点头:“嗯,现在假期过去也方便。”
回到家里,黎月洗漱过后,坐在了床上,凌见微也洗完澡过来,用干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说道:“其实,出国留学,也未尝不可。”
黎月笑着问他:“你就不怕我出了国,受资本主义的诱惑,抛下你们爷俩,不回来了?”
凌见微脸一沉:“那样的话,我亲自把你逮回来。”
“可是你的身份,出国不方便哎。”
男人咬牙:“退役不干了。”
黎月抱住了他的腰腹,脸埋在他依旧块垒分明的腹肌上,说道:“不要退役。”
“为什么?”他疑惑,“现在已经改革开放,有人下海经商挣钱,短短一年,就挣了很多。”
越来越成熟的男人停了停,摸着她的头发:“有时候我也想,要是我退役,去挣钱,给你们娘俩更好的生活,会不会好一些。”
黎月抬起了头,直直望向他,摇头:“不要。”
对视中,男人沉默下来,一时没有回话。
黎月继续说:“你可以退役,但前提条件是你因为自己而退役,而不是为了我和孩子。”
她很清楚,这个男人虽然总说自己没有什么追求,实际上他的军事能力不俗,他自己也喜欢从事这方面的研究。
凌见微深深地喘出一口气,低声说道:“好,我暂时不退。”
黎月小声说:“凌见微,我不需要多少钱,我很好养活的。”
他笑:“知道。”
她嘴上这么说,然而心里仍旧在想,要不还是问父母要钱,搞个实验室吧……
她真的好想有个陶瓷实验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