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两个模样般配, 身材修长匀称的人一直站在路边,身边不断有人经过,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俩。
冷冷的风扫过,凌见微垂了眼眸。他没有想到, 这姑娘是铁了心要下乡。她似乎, 完全没有考虑过别的可能。
比如, 跟他的可能。
僵持中,刚下火车的男人声音低淡:“跟我走。”
“去哪儿?”
“小外公家。”
见他神色失落, 黎月只好先顺着他的意思, 跟他走到外面, 坐上了一辆公交车。
车上只有一个座位, 黎月坐着, 凌见微站着, 抓着把杆, 低头便看见她秀挺的鼻子,长长的眼睫下阖时,活脱脱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唇抿得紧,整个人仿佛处在紧张不安的状态。
凌见微按捺不住, 抬手往她头发上轻轻扫过,像是摸太脑袋,又像是帮她拍掉什么脏东西。
黎月抬眼看他, 他没说话, 就这么一眨不眨地注视她。
下车后,两个人话语依旧很少, 黎月随他走进胡同。
大门上挂着一把锁,黎月道:“小外公不在家。”
他仿佛并不意外,掏出一串钥匙, 找到其中一枚,打开门。
走进院子里,黎月这才问他:“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他说:“我连夜坐火车回京,刚下火车就直接去找你。”
黎月愣了一瞬。
凌见微清亮的眼睛看过来:“帮我煮碗鸡蛋面?简单点就好。”
看着他似乎风尘仆仆的模样,黎月愧疚不已,木然点头:“行。”
小外公这儿有现成的食材,黎月给他煎了一个鸡蛋,烧开水后下面条,再放了些青菜叶,调好味道,端到客厅,迎面看到的,是刚换上那件毛衣的凌见微。
黑色毛衣十分合身,又能彰显男人沉稳、俊雅的气质。
黎月心中怔然。
他却笑:“不走近些看看?”
毛衣似乎没有理平整,黎月把面放在餐桌,往身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帮他扯平了一下衣服,再整理好衣领、肩膀。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的身材实在太顶,怎么能这么完美?让她这种美术生完全无法抵御,想要上手摸一摸,但她还有点儿节操,忍住了。理好毛衣,手便离开。
两个人靠得极近,他低垂脑袋看着她,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打在她的脸上。
“挺好的,很合身。”黎月抬头望着他,说道。
四目相对,男人眼睛里流露出的温柔笑意,让人心跳怦然。
黎月迅速收回视线,笑了笑:“快吃面吧。”
说着,去倒了杯温开水,帮他端过来,再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水。
凌见微把外套穿上,坐在桌前吃面。
室内气氛好像变得正常了些,黎月忍不住问:“你没有带行李回来吗?”
“应付完上级检查,直接坐他们的车去了市区的火车站,来不及收拾。”
黎月:“哦,那你这次回来多久?”
他看着她:“还不清楚。”
“可你不是刚回营没多久吗?这次是请假回来的?”
凌见微眸中变深,反问:“你觉得我为什么回来?”
黎月摇头:“我不知道,是家里有事吗?”
凌见微喉结轻滑,深深看着她,回头夹了一筷子面条,低道:“明知故问。”
黎月:“……”
一室安静中,小外公突然推门而入,老人无比惊讶:“见微,你怎么回来了?”
在小外公面前,凌见微只说:“回来有点事,请了两天假。”
小外公看到黎月,则用责备的口吻说:“月月,怎么这段时间都不来看望小外公?见微不在,你就不来么?”
黎月尴尬笑笑:“最近有点忙。”
老人感叹:“现在知识青年要下乡的事,闹得整条胡同都不得安宁,我也担心你下乡。”
“小外公,”黎月道,“我是要下乡。”
话音一落,凌见微目光锐利地看向她,纠正:“这件事再商量。”
黎月为难极了,再商量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的声音很轻:“我已经报好名了。”
“报名而已,只要你还没出发,就不算数。”
黎月心里压力重重,一时找不到好的说辞来提这件事。
小外公察觉事情不对,叹了口气:“下乡很苦,不是去游山玩水,能不去就不要去,这件事,小外公也觉得你要听见微的。”
她当然知道,大家都很好很好,真心实意为她着想,可是命运如此安排,她也很不能奈何。
凌见微吃完面,把碗洗净,他要先回趟大院,黎月说:“那我也回家了,家里还有事。”
两个人的方向不一样,等公交时,凌见微道:“我傍晚再过去找你。”
他向来不喜欢勉强人,但是这件事,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黎月点了点头。
凌见微换上那件毛衣后,便没有再脱下,黎月看他两手空空,问道:“你原来的毛衣没拿。”
他轻笑:“穿你织的毛衣就好,旧的落下就落下了。”
黎月垂垂眼眸,避开他温柔又缱绻的目光。
公交车抵达,黎月坐上车,看了眼车外的那个男人。
一个多月前,他俩就是这般分别,没有想到他会因为她的事,特地请假过来。可是,他对她越好,她便越挣扎。
回到家,表妹仍然还是那副打鸡血的状态,两相对比,黎月淡定得过分。
表妹道:“姐,凌副营长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让你别下乡?”
黎月用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表妹:“你觉得他不让,我就能不用去?”
“很难说呀,他们家的门路肯定宽广嘛。”
黎月摇了摇头:“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们大院都有好多子弟要下乡。”
只是,他回来后,黎月总觉得心境平静了许多,没有了前几日的焦燥不宁。
这种平静,被宋志成的到来打破。
宋志成五点多下的班,骑车先来了一趟家属院找黎月。表妹见状,在那儿发笑:“姐,最近找你的人好多啊。”
黎月让宋志成进屋坐,他说不进去了,只是过来问问情况。
像上次一样,他又推着车走,黎月送他出家属院。
得知她已经报名,宋志成深深叹了口气:“就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吗?那里可不是好玩的地方,冬天能冻死人。”
黎月说:“我多带些衣物过去。”
“光有衣物也不够啊。”
“没事的,先去,也许哪天又可以回城了。”
停在路边,宋志成温和地看着她,他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可是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
夜色渐暗中,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
凌见微走下车,一步步靠近,目光锋利地看着他俩。
认出他后,宋志成惊讶地道:“凌副营长,你不是回营了?”
凌见微朝黎月偏了一下头,语调胜似闲庭信步:“这不是为了个傻瓜下乡的事,特地请假回来,看看怎么解决。”
大概男人天性如此,哪怕是遇到了强大的对手,也不能输了气场。宋志成好歹也是医学院天之骄子,怎会轻易服输?都是男人,谁还不知道对方的小心思,于是说:“真巧,我刚劝她来着,说可以帮她,但她执意要下乡。”
凌见微低低嗯了一声:“她的性子倔,是不容易说服,不过再不容易,我也得把她留下来。一旦她去了荒山野岭,只怕多的是狼惦记,就算没有狼惦记,也不能让她身处险境。”
言语交锋中,宋志成似乎要落下风,他挤出笑容:“她要是不用下乡,当然是最好的。”
宋志成笃定他俩根本没在处对象,要是在处对象,她怎么会选择下乡,直接跟他扯证去随军不就解决了?
看着这俩男人再一次火药味十足地交锋,黎月无力极了。她张口欲言,被凌见微一把抓着胳膊,带向车里。
“先跟我上车,我没空跟你在这里吹着北风扯淡。”
黎月挣扎了一下,完全没用,只好看向宋志成,说道:“宋师兄,有空再联系你。”
车子启动,扬起一道尘。宋志成按了一下车铃,发出一阵清脆铃声。
心中却深深叹息,如果家里同意,他也许就把他的想法告诉她了,可是现在,又觉得被她拒绝的概率很大。
大概,只能做朋友了吧-
黎月坐在车里,看着他阴沉的脸,心中直打鼓。
过了好一会儿,凌见微才问:“吃饭了吗?”
“还没有。”
他说:“先找地方吃饭。”
然而黎月半点食欲都没有,她说:“能不能别吃饭?我不想吃饭。”
凌见微看过来:“怎么不想吃?是在气我把你跟那个学长分开了?”
黎月讶然,凌见微好像真的在吃醋,醋意还不小。可是这种时候吃醋,非常没有必要,她下乡是板上钉钉的事,她也不想弄出什么风波,万一影响到他的家人,她一定会自责死。
她想了想,解释:“宋志成跟我说可以帮我弄到病历证明,但是我觉得这个办法不妥,没同意。”
凌见微声音冷冽:“他为什么要帮你弄证明?”
“他也是出于善意,毕竟现在能不下乡就不下乡。”黎月道。
凌见微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却也不想点破,于是问:“难道你就非得下这个乡不可吗?”
黎月顿住,咬着唇,低声说:“我是街道重点关注对象,我的出身摆在这里,没有选择的。”
“怎么没有选择?”男人冷笑,“还有许多的选择,看你想不想尝试。”
看她沉默不语,男人没了耐心,直白开口:“下午我已经跟父母商量过,他们并没有意见。”
“什么?什么没有意见?”黎月不解。
他索性把车停在路边,深吸口气:“我跟他们说,我有对象了,我跟她在一个婚礼上向她同学公开的关系,她的成分不大好,马上面临下乡。”
黎月整个人僵坐在车里,扭头看向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父母并没有意见,只要能通过部队的同意,我就可以带她去部队,而不是放任她去北大荒去受苦。”
黎月的心脏怦怦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她的呼吸十分困难,除了惊讶,还有诸多不解。
凌见微直直看过来,眸光锋利得像擦得雪亮的刀刃,却又包含了许多幽怨:“你知道我说的人是谁,你不打算说点儿什么?”
黎月调整呼吸,喃喃回应:“可是,那次我们是演戏,不是真的。”
“难道,”他的嗓音瞬间变得又沉又哑:“你就没有想过假戏真做?”
黎月摇头。
她从来没有想过。
男人的气息都变薄了,低问:“为什么?”
黎月:“咱俩不合适。”
……
第22章
车厢内空气凝固,两个人双双缄默。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这样一来, 也许她跟凌见微, 连普通朋友也做不成了。
黎月小心地呼吸着, 垂下眼睫,右手下意识地放在开门把手处。
想走, 想逃。
凌见微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声音低沉:“不试怎么知道不合适?”
黎月轻轻地抿出一缕笑:“咱俩做朋友挺好的。”
“好在哪儿?”男人的声音像一块冰, 砸在地上, 碎裂成块。
好在, 没有负担。
好在, 还可以联系。
好在, 有他这样一位朋友……
黎月心间酸涩不堪,她拧了把手,车门开出一条缝,外面冰冷的风立即灌进车里。
凌见微声音稍凉:“别下车, 外面冷。”
黎月回头,怔怔望着他。
可是这种尴尬时刻,待在这样一个密闭的空间, 她仿佛要窒息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沉静:“既然你不认可这个提议, 就当我没说过,咱俩还跟以前一样。”
黎月:“……”
“把门关好, 先去吃饭。”他依旧冷静。
气氛太微妙,总得小心处理,黎月点了点头。
吃饭时, 和从前一样。
他没有多言其他问题,只给她夹菜,让她尝尝这个,吃吃那个。
这个男人的意志力实在太强,纵使变相被拒,也能保持着这么好的风度。
黎月看着他,心中更酸涩。
但很快,她又觉得自己不能变成儿女情长的小女人,都已经把话说开了,就要大方自然一些。于是深吸一口气,对他说:“你别老给我夹,自己也吃啊。”
凌见微意味深长看过来:“你多吃,下了乡,伙食可没这么好。”
黎月顿住,愣愣地看他。
“怎么,”他笑,“怕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谁怕了。”黎月说,“我在家也不是顿顿都有肉。”
一场尴尬,在互相的退让中,化解了。
两个人好像又回到了以前。
回家属院的路上,黎月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回营?”
凌见微很平静地道:“今晚。”
黎月心中一沉:“晚上就走?”
“临时请假回来的,现在年底了,要应付各种检查,加上新兵入伍,要抽调人去新兵连训练。”他看了她一眼,“坐晚上的火车,明天白天能回营。”
黎月抿紧了唇:“我送你。”
“真傻,送我的话,你怎么回家?晚上可不比白天。”
车子开进了家属院,停在路边。
黎月看着他:“……”
凌见微扬了扬笑:“嗯?”
“我先回家了,你开车当心,一路平安。”黎月说道。
“啊,”他低道,“你也是,下乡保重。”
黎月眼睛酸得不行,勉强回了个笑容。
一下车,黎月便感觉完了。
真的完了。
寒风萧索中,男人打开了车门,黎月身后响起一记熟悉的声音:“月儿……”
罕见的,他只喊了一个单字月,由于京腔天然带着儿化音,便成了月儿。
黎月回头,他快步过来,脸上的神色仿佛是不服输,又仿佛是用尽了力气来道别。
他走到她面前,像从前一样摸着她的头,顺着头发,摸至麻花辫的发尾,最后用又低又哑的声音说:“不管怎样,你都要好好活着。然后,等我。”
她不知道他说的等他是什么意思。
但她除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挣扎。
冬天真的太冷,北风呼号。黎月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迈着沉重步子回到家中……
晚上躺在被窝,看了眼时间,凌见微已经出发了吧。
凛冽寒风吹得玻璃窗不断抖动,黎月不禁幻想着,万一冻死在北大荒,她是不是可以穿越回现实中?
可是,现实中没有凌见微。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当时为什么不答应他假戏真做?只要上面批示同意了,不就可以了?
虽然极有可能在街道居委就被卡住,那个谢红萍可不是善茬,但到时再下乡又能碍着多大的事?一来一回,起码可以等过完这个冬天再去北大荒,少挨一个冬天的冻,不香吗?
黎月重重叹了一口气。
表妹说:“姐,你一晚上都在叹气。”
“冲动了。”她说。
“冲动什么了?”
“说了你也不懂。”
“……”
她表面上还能跟表妹说话,实际上整宿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感觉自己就这么冷血地拒绝了一个温柔体贴,处处为她着想的好男人。
一生只有这样一次机会,往后余生,再遇不到。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
是真的害怕自己的出身影响他们吗?还是害怕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幸福?抑或是,她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到,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实在不甘心就这样跟了他,去过简单的随军日子。
她不知道,也许兼而有之,也许后者才是主因。
翌日,黎月的心中依旧像堵了一块重重的石头,喘不过气来。
她在街上随意地走,走着走着,又经过了琉璃厂。
黎月下了车,在街上逛了一圈,不知不觉,又进了那间瓷器店。
看店的小哥居然还认得她,招呼道:“你有日子没来了。”
黎月:“有点忙,最近生意还行吗?”
“现在哪是做生意的时候啊,饿不死就行。”
黎月环顾一眼,发现多了挺多汝瓷,都是碗碟。
“你们进了不少汝瓷啊?”
“你那次走之后,老板正好去了一趟平市,在生产汝瓷的厂里参观,带了两套回来。”
听见熟悉的地名,黎月皱眉:“平市有生产汝瓷的厂?”
小哥道:“那当然啊,汝瓷厂基本上都在那一片。”
黎月不解:“不是在汝州么?”
小哥解释:“汝州是个古地名,现在不叫这个,叫临县,省里直辖管理,暂由平市代管。”
黎月心中被什么一击。
临县,不就是凌见微所在部队驻扎的地方。
可是她根本没有想到那里竟然是古汝州所在地。
她来不及去观摩那些瓷器做得好不好,匆匆告别小哥,跑去图书馆,在中原省的地图上找到了那个地方。
地图十分详尽,甚至标记了重要的公社,有个叫清泉的公社,位于县郊,凌见微所在的部队就靠近这里。
黎月整个人都怔愣住。
她从来没有想过,凌见微是在那里驻扎。起初听到他说在平市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那地方盛产煤炭,却从来没有去想,也没有细问。
原来,她与汝瓷竟只有一步之遥,可她竟然不知晓。
……
从图书馆出来,黎月整个人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她拒绝了凌见微,不单单是拒绝了一个好男人,更重要的是,她好像,把自己的前途也拒绝了。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看了一场瓷展就穿到这个时代,这对她究竟有什么意义?这半年来,她活得无比茫然困惑。
然而这一刻,她的大脑一片澄明。
既然是因为汝瓷起的因,她想去应那个果。
她想去学习汝瓷烧制,她想烧出古汝瓷,也许,这才是她的穿越使命。
可是,她已经拒绝他了,这要怎么办?写信是不可能了,来不及。
如果打电话跟他说自己后悔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思来想去,黎月都快烦死了。
附近有家面馆,黎月先去面馆点了碗牛肉面,食不知味地夹起一筷子,吃进肚子里。
耳边听到有食客在聊:“昨天收到了老家拍来的电报,说家人来京,让我去接,我明天还得请假去火车站。”
黎月眼前一亮,要不,拍电报?
这是仅次于电话的最好选择,打电话还要通过总机层层转机,要等很久,拍电报的速度很快,应该来得及……
于是吃罢面条,黎月直接乘车去了电报大楼-
京城的天空十分低沉,仿佛要下一场雪,电报大楼业务厅里人来人往。
黎月没有拍过电报,稍稍观察了一下,这才跟着一个人去填单子,在单子上面写上收件人的地址,还有自己要说的事,电报按字收费,一个字包括标点在内三分钱……
黎月拿了一张单子,掏出随身带的笔,正要写字,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写。
一旁有个写单子的人钢笔没水了,问她借笔,黎月大方地借了笔给他。
那人写好地址后,写上了一句话:父亲病危,速归。大哥。
黎月看到这句充满人间疾苦的话,叹了口气。
对方还了笔,礼貌地道了声谢,黎月笑笑,接过笔,却依然不知该怎么写。
她动不了笔,干脆去外面走了一圈,思考出的电报内容有好多条:
凌见微,你还要我吗?
凌见微,我跟你随军吧。
凌见微,我不想下乡了。
……
也不是不行,但总是差点儿意思。
直到最后,走在一个十字路口,莫名想起流行于网络上的一句话: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这是后来的老电影《牧马人》的台词。
于是,黎月再次走进电报业务大厅,在原来写好地址的发报单上,写下了这行字:
凌见微,你还要老婆不要。黎月。
把单子交上去,业务人员看着这行字,憋了一下笑,但还是无情地算出了价格:“一共九毛零三分。”
黎月乖乖交了钱,问了一下:“对方大概什么时候能收到。”
“正常的话明天邮递员会把电报投递过去。”
黎月点点头:“好的,谢谢同志。”
走出电报大楼,雪花纷纷扬扬而下,黎月裹紧了衣服,心情轻松不少。
但依然免不了担心,不知道明天凌见微看到这封电报,会是什么心情?会不会也无情地拒绝她啊?
唉。
……
第23章
回到部队时, 凌副营长脸上的肃杀之色让几位连长、指导员、副连长互相递眼色:大事不妙,未来几天都要夹紧尾巴做人。
又纷纷疑惑,副营长不是临时请假回京去找对象了吗?当时大家就觉得这么匆忙,一定是出了问题, 现在看来, 结果一定很差。
大家不敢多问, 直到吃晚饭时,程营长才问了一声:“什么情况?”
凌见微今天吃饭的速度格外快, 头也不抬:“再看。”
程营长:“再看是什么意思?”
“就是, 再看看。”
“行, 你也会打马虎眼儿了。”
晚上睡觉时间, 凌见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脏像被一根麻绳五花大绑捆起来, 打成了一个死结, 让他感受不到它的跳动。
好不容易睡着,梦到了那个姑娘,只是,那姑娘穿着一条鲜艳的红裙, 扎着两条麻花辫,抓着一捧喜糖放到凌见微的手心:“凌见微,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你也会找到自己幸福的。”
凌见微手心一空, 糖果散落一地,人吓得直接从床上坐起。
漆黑一片中, 高大健壮的男人低垂脑袋,胸膛起伏,他的呼吸无比急促。
缓了缓, 男人翻身下床,拿起烟盒抖出根烟咬在嘴里,再用火柴点燃。
幸好只是一场梦。
幸好不是真的。
然而心底涌起无尽的后怕,却是如此真切,直击心脏。
回来的火车上,他万念俱灰,心里就仿佛被挖走了好大一块,而今偌大的一个洞不断灌进冰冷的北风……
觉是睡不着了,他穿上衣服走出宿舍。
正是凌晨五点,幽寂无垠的天边挂着一钩弯月。凌见微嘴里咬着烟,抬头望着挂在幽蓝色幕布上的那弯月亮,恍然想起初见时,她自我介绍说“我叫黎月,黎明的月亮”,说的就是这样的月亮吧。
跟着它走了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营房大门口,站岗的年轻士兵警惕地看过来。
凌见微就着昏黄的路灯,沉郁开口:“别紧张,是我。”
小士兵立正,喊道:“副营长。”
凌见微低嗯一声,站在传达室门口的,背部靠墙,长腿抵地,再度望着天空中的月亮,旋即仰起脖颈对月吁出一团淡蓝烟雾。
小士兵不解地观察一旁的副营长,看着他把这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在他的印象中,副营长其实不怎么抽烟,尤其不会当着士兵的面抽,可是这次很反常,不但破天荒地凌晨不睡觉,出来看月亮,还抽了一根又一根。
良久,静寂一片中,副营长回头瞥了他一眼,问道:“最近都是你在站这个时间段的岗?”
“报告副营长,是的,值了快一周,马上轮别的岗。”
他又点头嗯了一声,突然问:“黎明的月亮,好看吗?”
小士兵以为副营长在考察他,十分认真地说:“报告副营长,站岗时,要时刻注意周围环境动静,不能开小差。”
凌见微:“现在可以看,你看看,觉得它好看吗?”
小士兵愣了一下,这才抬头望了一眼,回道:“报告副营长,好看。”
凌见微低低一笑:“黎明的月亮,当然好看。”
因为太好看,也太年轻,让他总觉得来日方长,不着急,他们可以慢慢来,就算她一时半会儿没那方面的心思,他也有信心在润物细无声的岁月里,培养出她的心思。
现在看来,她果然就是黎明破晓前的天边月。
只能远远观望,却注定得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凌副营长才离开。
小士兵看向副营长的背影,突然能感受到他颀长挺拔的背影,多了一些落寞。
……
起床号吹响后,部队营区开始了新一天的学习、训练。
这个县正好处在丘陵向平原过度的地带,营地便建在一片平整开阔的山地上,附近有平地,有山林,装甲坦克通常适合平原作战,近年来也在开发适应低缓丘陵山地作战的坦克,因此这个装甲营才特地建在此,作为试验营。
军事训练素来枯燥又艰苦,但是大家在休息时间,都有各自的乐子,比如最近大家都很关注副营长的感情问题。
因此他们陆续知晓了,凌副营长之所以会休假这么久,是因为他父亲,那位居于高位,手握权势的首长下了死命令,让他回京找对象。
于是,仅仅是一个早饭的时间,凌副营长失恋了睡不着,凌晨起来去看月亮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般来说,望月要么是在思念家乡,要么就是想念亲朋好友……能让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副营长凌晨睡不着去看月亮的人,十有八九是个姑娘。
大家纷纷讨论,根据各种蛛丝马迹,最后整理总结出了这样一个故事:
凌副营长在上次回京探亲时,相亲遇到了一个姑娘,很喜欢对方,并和对方处起了对象,所以他休假归来,一脸的春风得意,收到对方来信时,心情会格外好。但是很不幸,前几天对方拒绝了他,凌副营长急匆匆回京,想挽回那姑娘,结果再次被拒。
综上,他们的凌副营长,失恋了。
凌见微暂时不知这些兔崽子编排的故事,他从宿舍的抽屉里翻出了两封信,是她寄过来的,展开重读了一遍。
她的字迹秀逸,虽然写的话语不多,却分明能感觉到字里行间是带着欣喜的,当初看到她说给他织毛衣的时候,他认为这姑娘总算开窍了,万万没有想到紧接着迎来的是一场滑铁卢。
她怎么能一点犹豫都不带,拒绝得那么果断。是他说的话吓到了她?还是她确确实实,根本没有考虑过想要跟他在一起。
一定是没考虑过的,否则怎么会执意要下乡?
那么信中的嘘寒问暖,不过是客套?
程营长走过来,说道:“团长让你下午过去一趟。”
“什么事?”凌见微折好信。
“领导的机密要事,我怎么好随便猜测,但我觉得可能是让你做代理营长的事。”程营长说道,“我的调职就差明文下达,你的职务也该升了,估计会让你先做段时间代理营长,再正式升营长。”
凌见微将信塞进信封:“知道了。”
程营长正欲走,又像是忍不住地回头,看着他手里的信,问道:“你跟那姑娘,真的闹掰了?”
凌见微冷冷嗤笑一声,没回答。
“依我看,是你的就跑不了,何况天涯何处无芳草。”程营长安慰。
凌见微看着这位三十多岁的老大哥:“营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爱聊这些?”
“这是什么话?你前几年一心扑在营队建设和军事训练上,丝毫没考虑过个人问题,我跟你怎么聊?再说你的个人问题,有首长做主,我们不好插手。不像底下那几个连长副连长,你嫂子还能张罗着介绍对象,你的对象,我们哪能随便介绍。”
“不过,”程营长饶有兴趣地笑了笑,“我也好奇,那姑娘是不是家境太好了?连你这样的也要拒绝?”
“家境太好?”凌见微嘴角冷冽,“孤儿一个,跟着表叔一家生活,刚毕业找不着工作,要下乡。这样的家境,你觉得好?”
程营长恍然大悟:“怪不得!”
凌见微看他。
“看来不是太好了,而是太不好了。”程营长道,“你实在不懂女孩的心思,平凡的姑娘遇到条件太优越的男人,容易自卑,怕自己够不着,你得放点儿耐心,帮她卸下心里的负担。”
“扯淡。那姑娘会自卑?”凌见微冷冷地笑,她倒像是有傲气有主见的,平等看不起任何人。
他的眼睛收敛了锋芒:“不聊这些。”
“别不聊啊。”程营长干脆给他递了根烟,“你可是全营上下都关注着的,你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他们能津津乐道好几天。你凌晨看个月亮,他们估计得谈上半个月。”
凌见微在手指间把玩着那根烟,脸色变色:“这群兔崽子,缺练。”
说罢站起了身。
程营长道:“哎去哪儿?”
“团部。”
……
电报与信件报纸一起送到部队时,凌见微正好抵达团部。
营部通讯员去大门口的传达室取件,被值班的战友带着莫名的笑,递上了那张电报。
看着电报上的那行字,通讯员的眼珠子快要掉出来。他带着所有信件报纸回办公区,正好三个连的通讯员都在,大家准备分拣各连的家书信件等……
几秒钟后,大家的眼珠子,集体似要掉出眼眶:不是说副营长失恋了吗?这是,嫂子回头了?
这样的电报,不得不说,嫂子真大胆啊。
程营长过来拿报纸,看了眼他们:“你们几个围在一起叽叽呱呱做什么?”
众人原地立正,营部通讯员喊了声报告,再双手交上副营长的电报。
程营长低头一看,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好家伙。”
不过是一根烟的工夫,全营都在传那张电报那行字。
昨晚站岗的小士兵听见电报署名是“黎月”,顿时反应过来:“怪不得副营长当时要看月亮,原来如此,睹物思人啊……”
有人开玩笑说:“行啊,你也会用睹物思人这种高雅的说法了?”
等凌见微回到部队,程营长兜里揣着那张电报,走过来,朝他扬眉:“回来了?”
凌见微点了点头:“跟你猜的差不多,不过我并没有答应做代理营长。”
程营长不解:“为什么?这符合流程,你的资历经验足够做营长了。”
凌见微语气十分平静:“打算申请调动。”
他想好了,如果她一定要下这个乡,那么他就算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调到她在的兵团。
程营长身体一动:“什么?!”
“凌副营长,为什么要调动,这不是儿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
“装甲营的建设你花了多少心血?全师比武我们营拿了第一,你是头一号大功臣,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程营长激动地说了一通,却见凌见微依旧神色肃敛,仿佛没有什么话语能说得动他。
一个瞬间,程营长又好像明白了什么:“等等,你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她才想离开。”
凌见微眸中一动,终于掀眼看他。
程营长心中有了数,忽地扯起笑容:“那就难办了,你突然要调动,你父亲同意吗?万一她回头找你,发现你调走了呢?”
凌见微眼睛里的光更多了些,却没开口说话。
“你啊,还是先看看这个吧。”程营长这才从兜里掏出那张电报,递到他面前。
凌见微看着那行字,心脏骤然跳动,眉头却深锁。
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看不懂了。
什么意思?
……
第24章
黎月发完电报, 思来想去,还是冲动了。
如果政审不通过,她直觉那个人会想尽一切办法促成这桩婚事,万一中间违反纪律, 或者被人抓到把柄, 那不是害了他吗?
可她想去那个地方的意志超过了其他的顾虑……
睡觉时, 黎月继续长吁短叹。
表妹无语地道:“姐,你都连着叹了两个晚上了, 究竟出什么事了?”
黎月道:“你姐现在跟那些为了达成个人目的, 教唆他人犯罪的不法分子没什么区别。”
“这么严重?”表妹睡不着了, “说说看是什么事?”
黎月岔开话题:“对了, 街道那边安排下来没, 我们分在哪个时间坐车去北大荒?”
表妹道:“还没分下来, 原则上我们家属院的人会分到一个兵团, 再细分到连队。”
黎月:“哦。”
第二天黎月陪表妹去购置了一些行李物品,包括一些药物。黎月还不确定自己前途如何,买了一份,倘若自己不下乡, 就给表妹。
下午时分,黎月觉得凌见微应该收到电报了,也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是惊讶错愕难以置信, 还是脸一冷,把电报扔一边, 觉得她性情反复,不是良人。
纷繁复杂的心情,让她竟夜不能成眠。
吃罢早餐后, 表妹出门去街道办打听情况,黎月在家坐在炉子前烤火,顺便眯眼补觉。
有人敲门,黎月以为是表妹回来了,或者是古燕梅过来了,起身开门。
木门一打开,高大冷峻的男人赫然出现在眼前。
黎月身体僵愣在原地,抬眼看着这个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的男人。
“凌见微……”她讶然开口,“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没有想过他会回来,而是真切看到他时,她还是承受不了这种心脏的悸动。
“我不回来能怎么办?”男人的嗓音沙哑不堪,透露着熬夜的疲惫。
外面的风冷极了,零星还下着雪花,黎月赶紧说:“快进来吧,外面冷。”
他却没有进来,站在门口,垂眸盯看着她:“那封电报,什么意思?”
一开口,声音的颗粒感更重,不知道他昨晚是不是也压根儿没睡。
黎月喉咙发干:“我……”
“你是认真问我答案?”他又问。
事已至此,不如横下心,抛开担忧,实实在在地讨论这件事。
黎月扶着门边,抬眸望向他,郑重点头:“是,没开玩笑。”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坚定:“我当然要,但从头至尾,我只想要你,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听见这句回答,黎月悬着的心落了地,蓦然鼻子一酸,眼眶泛起一阵湿润,她低头眨了眨眼睛,将眼泪忍回去。
男人眸中一暗,抓着她的肩膀,带着她走进屋子里,再将门关上。
密封的空间里,凌见微靠着门,黎月跟他站得极近,抬头看他,他回看过来,方才疲惫的眼神,多了一丝光亮:“你不反悔?”
“不反悔。”黎月回答,“只是……”
“只是什么?”
“我出身不好,我不能保证可以通过政审。”
“这有什么要紧?就算你父母都去了国外,可是你留在这里,和孤儿有什么区别?”
黎月说:“可我究竟不是孤儿……我是街道的重点关注对象,是最应该要去接受改造的人,所以……”
凌见微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所以你才拒绝我?”
黎月怔了一怔,嗫嚅:“也不是。”
主要还是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更不知道他所在的地方,和自己热爱的东西有关联。
但是如果现在说出实情,好像也不好,那样显得她只是为了理想而去,而没有半分感情存在。
凌见微眼眸微凝:“不是?”
难道是因为心里还装着其他男人,才拒绝的他?比如那个已经娶了别人的发小,又比如能让她睁眼的一瞬就抱过去的学长。
可是,在他看来,就算她心里还有别的人,他也要先把她带到身边再说。
二人就在门后,互相望着彼此,一时没了声音。
表妹正好回来,推了推门,发现只能推开一条缝,不由喊了一声:“姐。”
门后的二人迅速离开一些,表妹推开门,惊讶地看着凌副营长,她不知晓对方已经从部队走了一个来回,也不知晓他俩在门后做什么,便尴尬地笑了笑,叫了一声:“凌副营长来了。”
又跟黎月说:“姐,街道上说明天出安排,我们肯定都是同一趟火车。”
凌见微迅速接过话:“你姐不会下乡的,她要跟我去部队。”
表妹:“啥?”
她茫然地问黎月:“是真的吗?”
黎月注视着凌见微严肃的神情,点头:“是真的,但前提条件是通过政审。”
凌见微道:“我昨晚回来之前已经打了报告,营长说情况紧急,可以进行特殊报批,过几天估计就会有人来审查,我现在得回家补个觉,明天再过来找你。”
黎月:“我送你。”
他的脸色终于缓了缓,毫不避讳表妹在场,摸着黎月的头发,眉眼间温柔许多:“别送了,外边冷,你在家烤烤火。”
“……”
他一走,表妹就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啊姐?你要去随军了?你俩要结婚了?还有,他昨天是从部队里回来的?他什么时候回的部队?”
一连串的问题,反而让黎月淡定下来,她只说:“总之,就是你想的那样。”
“果然,怪不得你最近老叹气!”表妹恍然大悟,“那我爸妈知道吗?”
“还不知道,等过两天,先看看情况再说。”
可是这件事,终究还是让表妹忍不住说出了口。
表叔表婶还有表哥,既觉得惊讶,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院里一早就在传他俩。但是政审的事,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表婶考虑现实情况多一些,不在乎他们相不相爱,只希望黎月能得到他们家的庇护,这样她的担子也松了。
次日,表妹拿到了出发的安排,黎月没有。
凌见微昨天下午便截住了黎月的报名信息,她下乡的事情暂时搁置,等政审结果再作定论。上午她被凌见微叫走:“先去我家,爸妈想见见你。”
黎月不由紧张起来:“不是吧,会不会太早了,万一没审核通过呢?”
他却冷笑,仿佛在低声自嘲:“就算审核不通过,我也不打算找别人了,这辈子就只折腾这一回。”
黎月怔然望向他,虽然他从来没有直白说过喜欢,没有说过对她的感情有多深,但是这样一句话,似乎比表白还要深重。
凌见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去见见他们吧,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何况你不丑。”
总是要过这一关的,黎月随他回了大院,正式见到了凌家父母。
凌母做了一桌子菜肴,等他们一到,便张罗他俩赶紧洗手吃饭。
跟她想的一样,他父亲是个威严的人,即使说话尽量客气了,也还是很严肃,而凌见微的母亲热情又和蔼。
这顿午饭,黎月在紧张不安,又过分客气的气氛中食不知味。
饭罢,凌见微负责泡茶给大家喝,凌父说:“你的情况和担忧,见微都跟我讲过,既然是被父母抛下,从小苦到大,又还有什么思想需要改造呢?”
凌见微道:“爸,这件事您不用插手,我先自己去盘查清楚,既然黎家的产业都捐给了国家,那边的档案记录应该还在。还有那场大火的一些档案,一定也还在。”
凌父点头:“你现在倒是像个积极分子,你先去打听清楚也好,等部队和民政局的人去调档案,该走的流程,按规章制定走。”
黎月听着这番话,稍稍放下了心。
大约下午三时,黎月说想带些馒头回家,凌见微便陪她去服务社。
走出院子,那只略显粗糙的大手便握住了她的。手心传来一股温暖的力道,黎月抬头看他侧脸,他没回看,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遇到了上次盘问黎月的中年阿姨。
这一次,凌见微十分大方地说:“余阿姨,介绍一下,这我对象。”
余阿姨打量着黎月,调侃:“出息了啊见微,我看你嘴角的笑都压不住。”
不久,经过一个托儿所,正是午睡起床时分,穿着白色围裙的小朋友在院子里玩,黎月往里面看了一眼。有几个宝宝长得虎头虎脑,机灵可爱,也有小宝宝还没睡醒,呆呆萌萌的模样,看得黎月不由发笑。
凌见微看着她,笑着问:“喜欢小孩?”
黎月回过神:“还好。”
他抿着嘴角,虽然没有明说,但这一刻,黎月分明能感应到他在想什么,他不会是在想,以后结婚了,多生几个小孩吧?
那不行!
她可以生小孩,但她跟他结婚的目的不是为了生小孩。
想到这儿,走了几步后黎月抽出了他握着的那只手。
“?”他不解的视线投过来,“怎么了?”
黎月说:“有点热。”
“冬天暖和些不好?”
黎月干巴巴地以笑回应。
凌见微蹙了眉,没有管她是不是真的热,再次握紧了她的手。
抱学长都无所顾忌,他也要强握。
走了一会儿,黎月琢磨着一些事情要提前说好才行,否则以后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而发生争执更不好。于是她深吸口气,开口:“凌见微,有件事,能不能提前跟你打个商量。”
“什么事?你说。”他停下了脚步,目光温和。
“就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政审通过,能不能先别要小孩。”黎月诚恳地看着他,“我还不想这么早要小孩,我毕竟才18岁,还没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凌见微蹙起的眉心一松:“就这?”
黎月:“嗯,以后,等时间差不多了,再考虑要小孩的事。”
他点头:“当然,我可没打算一结婚就弄个小孩出来打扰咱俩,我发小都觉得要孩子要早了,何况我妈也是二十七八才生的我,急什么呢?”
最重要的,这姑娘似乎并没有一心扑在他身上,这种时候要小孩,更是不妥。
听见他的回答,黎月放下心来。
“你刚才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不愿意我牵着你吧。”
黎月脸微微一红:“不是……就是太热了。”
口是心非的人,他看破不说破:“行,还有什么顾虑吗?”
“还有就是,”黎月再度开口,“要是我可以跟你去部队,你能不能帮我找份工作,去工厂也行。你驻地附近有工厂吗?”
“有倒是有,不过附近都是规模很小的厂,家庭作坊似的,比如瓷器厂。”
黎月心下一喜:“不要紧的,去学习做瓷器也不错。”
他摇头:“可是那种瓷器厂效益很低,其他随军的嫂子都看不上,何况能安排你进更好的单位……”
奈何黎月就是奔着做瓷器去的,赶忙摇头:“没事的,我不介意。”
凌见微没再多言:“那么去了再说。”
“好。”黎月放下心来,现在只盼着政审能早些通过。
凌见微沉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手按捺不住地抚了抚她光滑洁净的脸庞:“真打算跟我去部队?”
“嗯,”黎月回道,“我不会再反复了。”
“看来不是完全没心没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笑着,抚过了她柔软的唇瓣,“怎么当时能狠心拒绝?就不怕我伤心难过?”
黎月抿紧了唇,感受着他粗糙的指腹轻轻刮着她的唇皮。
“我现在还是有点生气,”他挑了一下眉,“这可怎么办?”
“对不……”她试图道歉。
他却按紧了她的唇:“我不要道歉,不如——”男人眸光变深,“亲我一下。”
黎月心中一顿,脸颊迅速转红,她扭身往前走:“我得去买馒头。”
现在是大白天的外面,这个时代光天化日亲吻也太有伤风化了。
何况,她从来没跟人接过吻。
男人看着她背影,轻啧一声。
不急,我们有一辈子,慢慢耗-
第25章
在服务社, 黎月买了蒸得硕大的馒头,还有上次吃过的酱香饼,装在纸袋子中。
凌见微开车送她回家,黎月让他把车子停在家属院外就好。
车子停下, 他说道:“明天我可能有事, 你在家待着别乱走, 外面不光冷,也有点儿乱。”
黎月点头:“知道了。”
他忽地扯起笑容:“真不打算亲我一下?”
黎月难为情地皱眉, 挤出几个字:“……我先回家了。”
她抱着那袋吃食回家, 一路跑回家。
虽然说连家长都见了, 但是接吻这种事她委实没有细想过, 如果以后结了婚, 还要做更亲密的事……
也不是没有那方面的欲念啦, 她是个正常人, 以前看到他,尤其是看到他三围数据的时候,也YY过的。
可是……
幻想跟实践,是不一样的。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大胆。
听说第一次会很疼, 他长得高大健壮,那方面一定也很……
哎不能再想下去了,黎月脸色绯红地跑进了家属院。家里正热闹, 几个马上一起下乡的姑娘在一起聊着各自带的东西, 古燕梅也在。
黎月把酱香饼拿出来给她们吃,古燕梅问:“你真的不用下乡了?”
看着这位发小失落的神色, 黎月道:“暂时不用。”
古燕梅道:“我是羡慕又郁闷,羡慕你找到了靠山。又有点郁闷,之前还想要是我们一起下乡, 有个伴,可能会好过一点。”
如果黎月有能力,可以帮助她们都不用下乡吃苦头,她不会吝啬,可是现在她也无可奈何。
她叹道:“也没准过不了审核,我还是要下乡。”
古燕梅道:“但我还是希望能过审,你身体比我们都弱。”
她们几个将于大后天启程,黎月道:“我买的那些药,还有保暖的衣物,青青你先带着,那里冷,先把身体穿暖,常用的药我都备下了。”
表妹则说:“不急,还有两天的时间打点,对了,我去街道办那边签到的时候,那位姓谢的工作人员跟我打听你的事。”
“是谢红萍?”黎月问,“她打听什么了?”
“就问我,你和凌副营长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我说我也不清楚。”
“她怎么说?”黎月又问。
“她就说你的直系亲属不清白,现在风声这么紧,政审怎么会通过?”表妹道,“反正我听着有些阴阳怪气,还有些酸。”
黎月不服:“什么叫我的直系亲属不清白,火又不是我爸放的,也给了救火牺牲那个人他们家一定赔偿,工厂全都捐给国家了,才换来一张出国的票,怎么算账还能算到他头上。”
表妹说:“没办法,现在都在清算资产阶级嘛。”
谢红萍找她的事,她一直没跟凌见微说,他也没提谢红萍,不知当时拦截她的报名时,谢红萍有没有从中作梗。
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把事情闹大,黎月打算这几天先忍着。之前她仅仅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回头找凌见微,现在她真的很想把这件事办成,免得一些人老惦记着-
次日,黎月帮表妹打点行李,把自己织的黑色围巾给了她,又劝她多带床被子过去。她还是那个热血青年,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但黎月不管,把原本给自己置办的被子塞进了尿素袋。
表妹道:“姐,你把东西给了我,万一你没通过,还得再买。”
“那就再买,况且等我过去,可能是开春时节了。”
正聊着,凌见微过来了。他笑着对她说:“走,带上你的户口本,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
“派出所。”
“啥?还要带户口本?
凌见微依旧笑吟吟:“怎么,怕把你抓起来?”
黎月不大理解:“去那里做什么?查户口信息?”
“去了就知道了,总之是好事。”
“你还卖关子。”
坐的是他父亲的吉普车。
黎月想起谢红萍说的那些事,不安地说:“你能不能,不要开你父亲的车。”
“那我开谁的车?”
“我是说,这是你父亲的配车,你私用的话,会招人非议,造成不良影响。”
凌见微点点头:“行,下次不开。”
去的是另一个街道的派出所,黎月一过去,里面的同志像是已经准备好了,把他们叫进了一间办公室,还给黎月倒了一杯茶水。
黎月看着袅袅升起的水汽,不解地看着对方。
不多时,一位民警同志拿着一份档案与一个本子进来了,对黎月笑了笑:“你就是黎文斌留在国内的亲生女儿?”
“是的,我叫黎月。这是我的户口信息。”黎月出示了户口本上自己的那一页,上面详细记载了她的生父生母,还有表叔表婶领养的信息。
来人是派出所的副所长,极客气地对她说:“有件事,由于我们并不知黎文斌还有个女儿留在国内,因此一直没有通知到你,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职。”
黎月一头雾水。
“十几年前,你父亲的毛巾被服工厂失火案,是我们所办理的,也是我们结案的,原本事情很清楚,也无人有异议。但是,”他说着,故意似的停了停,“一年前兄弟派出所查获了一个倒卖国家财产的案子,有个犯人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主动交代了一件事,跟那件失火案有关。”
黎月眼睛睁得极大,耳朵都几乎要竖起来。
失火案中被烧死的那个人是厂里的一个员工,名叫蒋顺。此人平时就不务正业,被亲戚弄进工厂后,也偷过厂里的毛巾、被套拿去市场售卖,被黎父知晓后,要开除他。
为了保留饭碗,他先是放了一把火,再试图和大家一起救火,这样能捞点儿功。却不料火势太大,非旦没把火灭掉,他的小命还丢了。
主动交代这一信息的那人和蒋顺是一路货色,知道他的计划。
黎月听罢这件事,不由激动问:“那么,能证明他是纵火犯吗?”
民警同志说:“我们得知这件事后,派人去调查过,还去盘问过供出这件事的犯人。首先,蒋顺这个人的风评口碑确实不好,进厂前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做,他偷了毛巾被单去卖,也是事实,只是当时人都死了,死者为大,便没细查,毕竟谁也没有想到他可能蓄意纵火。如今年代久远,又死无对证,供词只能作为一些材料例证,附在档案中。”
说着,他从档案袋里面找到了那份交代人的供词,拿出来给黎月看。黎月看着上面的简短的陈述,以及签名与手印,一时心绪复杂。她感到意外,又不禁失落,要是能证明死者是纵火犯就好了,这样也不至于有人说黎父背了一条人命。
副所长让黎月签署了亲属知情书,一并放进档案袋。
走出派出所,黎月问凌见微:“你一过来,他们就跟你说了这件事吗?可是,你又不是当事人,也不是亲属,他们会跟你说?”
他温和笑笑:“这件事,我找熟人和派出所打了个招呼,想问问当时具体情况,不料过来后,有意外收获。你是当事人的直系亲属,有权知道。”
死者有纵火的嫌疑,这也可以为通过政审增加一点点砝码,虽然不多,好过没有。
令黎月更意外的是,还有更大的砝码。
第二天,凌见微又过来了。
笑着对她说:“有兴趣再走一趟么?”
黎月以为是案子有进展,于是问:“又去派出所?”
“不是,去找我发小。”
“你发小?邵嘉树?”
凌见微神秘一笑:“啊。”
他俩的事,邵嘉树非常关心,如今二人有了进度,去拜访他,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你发小不用上班吗?”
他说:“接待访客,这也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
“我们去他单位当访客?”
“当然。”
“还能这样?”
“能啊,怎么不能?”
凌见微这两天都神秘兮兮的,黎月先不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跟着走就对了。这次凌见微没有开车,两个人坐着公交车,抵达邵嘉树的工作单位。
区政府的大厅里,他们见到了那位发小。
邵嘉树似乎早就在这里等待他们,打趣:“你俩可真够能折腾的,早点在一起不就没这么多麻烦了,不过也好,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黎月不好意思道:“让你担心了,不过我们也还没成。”
“早晚的事。”他点着头,“跟我来吧。”
他把二人带进了一间办公室。
“林主任,他们来了。”邵嘉树说道。
一位中年男人起身同他们握手,态度十分谦和,还请他们坐,又有工作人员过来给他们倒茶。
黎月一头雾水,这不像是过来叙旧的,倒像是来办公的,和昨天的场面十分相似。
果不其然,林主任说:“你就是黎文斌的亲生女儿?
黎月点头。
“你爷爷是黎庆阳,当年抗战,他可是捐了不少东西,都有记录。”说着,他也展开了一张单子。
“这两天找这些资料费了点儿工夫,不过幸好找到了。”林主任说道,“40年代那会儿,你爷爷就捐了不少东西给前线,包括车子、棉服、钱财等。你父亲出国时,把这些明细,还有相关凭证都做了备份,作为申请出国的材料,递交给了我们。他在走之前,又捐了工厂、商铺,可以说把能给的都给了国家。”
黎月看着那张捐赠清单,一时惊诧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主任叹道:“没有想到,他还有个女儿留在国内,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位,没有照顾好爱国商企业家的后代啊。”
爱国企业家……黎月咂摸这个词儿。
一夜之间,她就从人人喊打的资本家小姐,摇身一变,变成了爱国企业家的后代。
这是天壤之别的定性。
从办公室出来,邵嘉树说:“没有想到,原来你们家还做过这么多贡献,其实想想也对,要没点儿底牌,当时出国也不能这么顺利。这样一来,你也也不用担心过不了审,我啊就准备喝你俩的喜酒了。”
凌见微笑道:“你准备好份子钱。”
“见外了不是,咱哥俩还要这玩意么?我结婚你也没给。”
“你结婚也没通知我啊。”
“那不是你在部队么,怎么好打扰你。”
他俩互侃互怼,黎月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来到大铁门口,邵嘉树道:“我还要上班,就送你们到这儿。”
又笑眯眯对黎月说:“以后见微要是惹你生气,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揍他。”
凌见微嗤声:“怎么看也只有她气我和欺负我的份,再说,你也打不过我。”
邵嘉树:“你看看,他还是挺欠收拾的,以后你多帮我收拾他。”
道别邵嘉树,二人往公交车站走。行了几步,凌见微停下来,像是蛮不在乎,却又郑重其事地直直看着她:“说了,这辈子我只折腾这一回,就算他们不让,我也不会再找别人,在一起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黎月看着这个凡事游刃有余的男人,很想问他,为什么就认定她了。
可是这个时代,有的人思想境界真的纯粹。
黎家情况如今越发清白,意味着,她跟凌见微的事,不会再有任何阻拦。
也就意味着,她真的要跟凌见微结婚,要同这个英俊卓绝的男人结婚,建立家庭……
她不禁望了一眼这个帅气的男人,唇抿了抿。
凌见微回看她,轻笑:“怎么了?”
黎月僵僵地摇头:“没怎么。”
只是觉得,好像不亏——
作者有话说:晚上二更~~~
第26章
在琳琅满目的百货大楼, 凌见微陪她买了些东西,比如防止皮肤皲裂的药油,手套,耳套, 一些吃的……还有两副扑克牌。
黎月道:“都是给我表妹还有古燕梅买的, 明天她们就出发了, 我想去火车站送送她们。”
凌见微说她想的还挺周全,连扑克牌都准备了。
“坐那么久的火车, 扑克牌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去了北大荒, 要是休息时, 也可以用来玩一玩。”黎月解释, “那边条件很艰苦, 现在又这么冷, 只怕连住宿的屋子都没有良好的取暖设备。”
凌见微看着她,突然欣慰:“原来你知道那边条件艰苦,当初还毫不在乎,一心奔赴。”
黎月不服:“我当然知道很苦啊……”
“那怎么还拒绝我?”
黎月郁闷地看他, 最后说:“没想好,太突然了。”
凌见微皱了眉,只是这样?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讨论, 而是说:“你别顾着给你表妹买, 到时跟我去部队,不置办些行李?”
黎月说:“等落实了再置办也不迟。”
“真觉得不迟?”他眼睛带了笑, “不想办个像样的婚礼?”
“婚礼?”黎月愣住。
“你没想过?”
黎月沉思片刻,鼓起勇气说:“我想简单点儿就好。”
她好像对婚礼没期待,何况是这个物质并不丰富的时代, 在经历过发小的那场婚礼后,甚至觉得摆酒什么的挺无聊。不过,凌见微应该是有期待的,否则也不会跟邵嘉树说什么份子钱……
正不知如何解释时,凌见微说:“也是,只怕我也没空。”
“你要回营了吗?”她问。
“团里给了我特批了几天假,说结婚报告已经审了,发函过来,让这边进行审核,一旦通过,我就得赶回部队,年底了事情比较多。”
“哦,是挺仓促。”黎月松了口气,“要是通过,那我们先不办婚礼,反正这是个形式。”
他看着她,觉察出她是真的不想办个热闹的婚礼,原因不详,也许是自家父母都不在场,办了也没意思,又或者,她对这场婚姻并未充满期待,会回头找他是因为去北大荒确实太苦。
敏锐的男人并不执着于婚礼,他亦不喜欢形式主义的东西,只是,她好歹是自己折腾了几圈才得到的人,总想昭告世人,让大家看看,他娶的妻子有多漂亮,有多惊艳。
然而眼下得到她的心更重要。
“到时你是直接跟我去部队,还是留在京过了年再去?”他平静地问询。
黎月道:“我想早些过去。”
他终于笑了笑:“那就好,到时候我带你过去。”
翌日,家属院外来了一辆大卡车,这是来接家属院下乡的知青去火车站的。院里还搞了场仪式,每位知青胸前弄了朵大红花。
表叔表婶一起帮忙把表妹的行李放上了车,由于空间限制,车上只能坐知青,送行的家属要自行前往火车站。
黎月站在院外,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心情却有些低落。
有人走过来,喊了声:“黎月。”
学长宋志成推着自行车走到她面前:“你真的要下乡?”
可是打量了一眼,发现黎月身上并没有戴红花,宋志成不禁疑惑。
黎月还来不及回答,熟悉的声音响起:“她可不用下乡,她跟我随军。”
宋志成:“?”
目光扫去,又是那位副营长。
凌见微朝他扬眉:“今天有空来送行?”
宋志成笑不出来,崩着个脸,也没回他,而是继续问黎月:“什么情况?”
表妹这时候也凑了过来,笑嘻嘻说:“我姐跟凌副营长在一起了,她不用下乡,政审通过就可以去部队随军。”
宋志成脸上微表情有点儿抽搐,继续注视黎月:“这是真的?”
面对这种尴尬场景,黎月不禁犯难,只能如实地说:“还不知道政审能不能过。”
宋志成又看了眼凌见微,对方笑笑,虽然没有说话,十拿九稳的神情却是所有人都能分辨出来。
不下乡,要随军。
至此,仿佛尘埃落定。
宋志成咬了咬后槽牙,点着头,对黎月说:“不用下乡,挺好的,不用吃苦……”
听着不对劲的话语,黎月不安地唤了一声:“宋师兄。”
有人拿着喇叭在喊:“下乡的赶紧上车。”
表妹高兴地攀上了大卡车。
黎月只好道:“我们也得去火车站了。”
宋志成这才松松脸色:“好,那我去医院上班了。再联系。”
“嗯,师兄再见。”
宋志成骑着车离开,黎月看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他好像,受到了打击。
唉。
装满知识青年的大卡车启动,驶向火车站,车上车下的人都在挥手作别,凌见微站在黎月身边,眸中幽深,沉沉说道:“走吧,去火车站。”
公交车里挤满了去送行的家属,凌见微站在黎月旁边,垂眸看着她干净的脸庞,眼睛不由凝了凝。
刚才那表情,明眼人都能看出她也在难过。
他并不想去纠结,她喜欢那位学长多少,是不是还放不下他。
可是发现她在难过,一种名叫占有欲的东西,正在心间不断翻涌。
男人一手抓着把杆,一手按捺不住握了握她的手,握得有些用力,黎月感觉手又痛又麻,皱眉看向凌见微。
他的表情无比冷冽,下颌收紧,弄得她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比如意图出个轨,结果被逮个正着。
黎月皱眉瞪他,她哪里知道宋志成会经过,还停下来啊。
诚然她没对这位学长动过任何心思,但是对方的确挺关心她,刚才凌见微说要带她随军的一瞬,也分明可以看到学长眼中有失落与难过情绪流露出来。
感情这玩意儿挺复杂……黎月看到他走的时候,心里确实不是很好受,但这是基于共情到他的情绪产生的。
现在,凌副营长都快把她手指都握断了,她挣扎一下,他握得更紧。
“疼。”黎月终于抱怨。
他这才松了松,肩膀微耸,吐出一句:“站稳了。”
她本来就站得很稳,哼。
总算到达火车站,黎月与凌见微,还有表叔表婶一起,进了那趟车的月台,找到了表妹和古燕梅。
列车开门后,乘务员维持上车秩序,表妹依然十分亢奋地要去排队,丝毫不觉得前方日子有多苦。
表叔表婶忧心忡忡,不断地重复地叮嘱她一些注意事项,表妹不耐烦地说知道了。四周的人都在道别,古燕梅很不舍,抱着她母亲哭个不停。后来又抱了一下黎月,黎月感觉自己安慰她,反而像站着说话不腰疼,索性没说什么,只抱着拍了拍她的背,允诺说一定会写信联系。
喧嚣与拥抱中,表妹提着大件行李上了车,表婶在外面,从窗户里塞进去一些小的行李,再次哭着嘱咐她照顾好自己,别感冒生病了,记得写信回家……
黎月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涩不堪。凌见微站在一旁,搂了搂她的肩膀。
汽笛声响起,火车缓缓移动,从窗户伸出来无数的手在挥动道别,月台上无数的家属跟着列车跑动,哭声喊声震天。
此时是1968年12月底,轰轰烈烈的知青下乡运动达到顶峰,一直到十年后,才出现大规模回城。
……
送行的人潮终于逐渐散去,表婶哭红了眼睛,可是女儿已经远去,她还得回厂里上班,便和表叔先一步离开。
凌见微和黎月在原处站了一会儿,凌见微看着前方汹涌的人潮,说等人少点儿再走不迟。
黎月点点头,冷不丁却听见有人喊了一声:“见微。”
她抬眼看去,愣了一瞬。
彼时谢红萍正笑着看向凌见微,注意到黎月的时候,那抹笑容倏然消失,俨然没有料到凌见微是陪她过来的。
三人就这么僵站在那儿。
最后是凌见微开口:“这么巧。”
“嗯,街道安排组织送行。”谢红萍道,“你也来送行?”
凌见微丝毫不知她俩已经打过交道,大方介绍道:“这我对象,黎月,我是陪她来的。”
又对黎月说:“这是谢红萍,住过我们大院。”
此时此刻,黎月能说什么?她只能保持微笑,打算装到底。
不想谢红萍主动开口:“其实我们认识,之前我还动员过她下乡,怎么,她这么快就成了你的对象,不用下乡了?”
凌见微自问内心坦荡,没必要遮掩,侧头看了眼身边发呆的姑娘,意气风发般说:“追了她挺久,好不容易答应了。”
谢红萍仿佛是在强撑着大度,咬紧了嘴唇,富有节奏地点着头:“不错,祝你们幸福。”
黎月听着这声祝福,却感觉没有那么纯粹,但她也不想认输,微微一笑:“谢谢。”
凌见微何其敏锐,一眼便察觉她俩之间不简单。
幸好由于谢红萍还要和同事会合,他们很快分别。
她一离开,黎月便站在站台处,哼了哼。
凌见微轻轻地笑,低头静静地看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天在茶馆我见的人就是她?”
黎月看了他一眼,别过脸,不想理他。
他忍住笑意,不顾四周还有人往来,捏着她下巴让她的脸扭过来:“我跟她没什么,只是见了一面,后来再也没联系。截住你报名下乡信息的时候,也没有遇到她。”
黎月依旧哼:“我又不在乎你们联没联系。”
“那我能不能认为,你现在哼哼唧唧闹情绪,”他咧起嘴角,眸中闪着光,靠近了她,低声问,“是在吃醋?”
黎月简直义愤填膺:“谁吃醋了?”
看她反应这般强烈,英挺的男人眉眼却愈发舒展:“好好好,没吃醋,去小外公家么?”
“不去,我要回家。”
“行,送你回家。”
……
第27章
看着这个别别扭扭的人, 虽然知道她在生气,但凌见微心中藏着欢喜。
她在吃醋,说明她心里有他。如果她没有反应,那才糟糕。
出了站, 来到火车站广场处, 又有新的一拨下乡知青以及送行亲友蜂拥而至, 人群熙熙攘攘,喧闹声不断。
凌见微跟在她身后, 又问了一句:“去小外公家吗?”
黎月已经说了不去了, 他还在问, 加之他笑意显然,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让黎月更加不想理他, 就这么直直往前走。
可能是太急了, 脚脖子一歪,小小地扭了一下,但是问题不大。
身后的人无奈,追上来捏住她胳膊:“没事吧, 扭到脚了吗?”
黎月低头,缓了缓脚:“没有。”
“脚不疼?”
“不疼。”只是一点点轻微的感觉。
他的脸色稍微带着几分严肃:“这里人多,你也不怕被撞到。”
说罢看了看四周:“跟我走。”
他直接抓着她胳膊, 带她去了广场右侧的路边, 那里聚集好几个骑着三轮车拉客的人。
有人朝他们热情相问:“坐车吗?”
凌见微道:“她脚扭了,去兰草胡同。”
黎月嘀咕:“说了没事了。”
拉客的人看着这对似乎在闹别扭的小情侣, 笑眯眯说:“行,上车吧,坐三轮车多舒服, 不用去公交车上挤。”
他说着,招呼二人上车。
虽然说这会儿不让私人做生意买卖,但这种靠人力挣点儿辛苦钱的,并没有明文禁止,相关人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黎月坐在三轮车的双人后座,挨着他,能明显感受到他身体的热量。
他唇角微勾,不时打量她,黎月索性扭头去看街边的风景。
路上不时经过送知青去火车站的卡车,建筑物的外墙上依旧写着“知青下乡”相关的宣传语,偶尔在两棵树之间挂着的宣传横幅,在寒风里不断抖动。
三轮车到达胡同里,小外公家中依旧铁将军把门。
黎月下了车,说道:“小外公又不在家。”
“估计串门儿去了吧,或者去了饭店做技术顾问。”
他付了钱,拿钥匙开门,说道:“那么今天中午尝尝我的手艺?”
黎月的气算是消了,问他:“你会做饭吗?”
“没机会练手,估计只能凑合着吃。”
二人进了屋。
小外公的厨房食材不多,凌见微说:“炒个鸡蛋,再炒个大白菜?”
“可以。”黎月回答,都是简单家常菜,怎么做都行。
他进了厨房,一顿操作。
两只鸟笼已经收进了屋子里,还罩上了布套,防寒防冻,黎月继续给雀儿喂水喂食。
半小时后,黎月吃到了煎焦的鸡蛋,醋放多了的大白菜。
她没说什么,凌见微像是被自己毒到了,皱眉放下筷子:“要不,别吃了,去外边吃。”
黎月并不挑食,打算凑合吃完这顿饭,继续夹菜扒饭,但还是按捺不住问:“你是不是,从来没下过厨?”
“单独下厨?”他耸着肩膀,“没有。”
“果然。”
又吃了一筷子大白菜,黎月开始揣测他是不是故意放那么多醋的?想借机调侃一下刚才吃醋的事……但又觉得,这个男人应该没有这种坏心眼,否则也太小气了。
她被酸得挤眉弄眼地看他。
凌见微叹道:“没把握好,不小心放多了醋,要不别吃了。”
哦,看来不是故意的。
“吃酱菜吧,小外公腌制的。”他从厨房弄了一瓶酱菜过来,拧开,丝毫没有难为情,反而笑吟吟地商量,“等我回了部队再练厨艺,行不?”
他们从来没有谈论去部队的细节,现在黎月觉得事情成功的概率很大,便问:“去了部队住哪里?”
“团部军属大院,就在县郊,离我营地也不算远。”
“哦。”
“那个县是县级市的规模,以前是古汝州所在地,宋代的汝瓷很闻名,不过技术早就失传了,有的瓷器厂造不出古瓷,为了迎合市场,便造一些普通碗碟之类的出售。”
黎月听着,回应:“他们也得生活嘛。”
“技术失传了,恢复不出原样,挺可惜的。”凌见微道,“前些年国家下命要复原汝瓷、恢复生产,有个厂投入研究后,说是复原了,实际上差的远。”
一心就是奔着复原汝瓷烧制过去的黎月,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我还挺想去学一学,之前在博物馆看过宋汝瓷,美得让人惊叹。”
凌见微丝毫不疑:“既然你想学,去了解了解也行。”
黎月继续装着纯情小白兔,看着他,点头:“嗯。”
凌见微瞧着她清澈的眼睛,笑了笑。
黎月收收眼神:“对了,家属院里随军的嫂子多吗?”
“不算多,但也不少,现在部队规定副营职以上,还有参军年限达到15年的家属可以随军,家属院是一点一点建设起来的,很热闹,一些嫂子都是热心肠。”
黎月突然好奇,便笑着问:“那之前有没有嫂子给你介绍对象。”
凌见微明显迟疑了一下,回道:“没有。”
黎月察觉到这点,感觉一定有问题。
不过她不喜欢追问,要是有的话,去了家属院,总会有闲言碎语聊出来。
正说着话,大门推开,传来一阵咳嗽声,吃饭的二人面面相觑。
随着防寒门帘掀开,老人的身影出现,两人一起站起了身。
“小外公,你回来啦。”黎月喊道,“你吃了没?”
老人笑眯眯:“没想到你俩会过来,见微你也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我在隔壁老张家。”
小外公说着走了进来,然而,他就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便拉下了脸:“见微,这是你做的吧?”
凌见微:“啊,当然是我做的,哪能让她做。”
“你看看你看看,”老人念叨,“平时就让你花点心思,跟我学学手艺,现在一共就两道最简单的菜,鸡蛋炒得这么老,还焦了,嫩黄滑软你是一点儿也不沾边……还有这盘大白菜,你干脆把整瓶醋都倒进去得了。”
在营里横的凌副营长,在小外公面前,咬着牙不服:“哪有这么夸张,您不能以国宴的标准来要求普通老百姓。”
“我这要求还高啊?你是没见过真的高要求。”老人说道,“你做成这样,简直是糟蹋食材。”
看着凌见微吃瘪的模样,黎月憋了憋笑,同时惊讶:“小外公你都没尝,怎么知道他搁多了醋?”
“闻个味儿就知道了,我再尝一下不得打人?”他说着,又看了看黎月碗里的菜,“你别给他面子。”
黎月忍住笑:“也还好……”
“我中午在老张家里打牙祭,他出材料,我出人工,要不你跟我去凑个热闹。”老人又道。
“不用了小外公,我吃了挺多饭,已经饱了,你腌的酱菜很下饭。”
老人进厨房拿了五香粉,继续摇头:“那我得走了,那边的炸丸子就差点儿五香粉。你俩吃完了过去也行,或者就在家里休息一会儿。”
说罢,又急匆匆离开了。
他一走,黎月便笑得乐不可支。
凌见微睨她:“看我被训得跟孙子似的,你倒是挺得意。”
黎月慢条斯理:“你本来就是他的孙子。”
外孙也是孙。
凌见微啧了一声,摇头继续吃饭。
黎月把碗里的饭吃完,收拾了一下碗筷,他拿过她手里的碗:“我来吧。”
屋子里因为有烧炉子取暖,温度十几度,他做饭时把外套脱了,穿着她织的那件黑色毛衣。这会儿他依旧穿着黑色毛衣,把袖子撸了上去,露出一截清晰的手腕,腕骨突出。
他站在水池前洗碗,黎月坐在餐桌边,一眼看过去,男人劲瘦的腰挺拔的背,出现在视野之中,手上洗碗的动作,让人仿佛可以透过衣服,看到他背部肌肉群的牵动,再往下看,好像,臀也挺翘的……
黎月抿了抿唇。
他说随军住在团部家属院,那里热闹又便利,很符合她的想象。
在此之前,她对这段带有个人目的性的婚姻,并没有过多的想法,可是这一刻,黎月打量他的身影,大概,心中还是有期待的。
恍惚间,男人回转身子,望向客厅。
黎月视线与之相撞,迅速收起眼神,透过窗玻璃看向院子里。
凌见微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过来。
“在看什么呢?”他问。
黎月摇摇头:“没什么。”
他的身体靠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院中的一株石榴树:“这棵石榴树年纪比我还大,现在每年还会开花结果。”
“哦。”黎月呆呆回应。
男人垂眸看着她,轻轻地笑,又像忍不住,抬手捏了一下她的下巴,让她正脸朝向他,同时低垂着脑袋,凑近了。
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过分灼热的目光深情地注视着她,黎月的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心脏也仿佛停止了跳动。
视线不知不觉落在了他薄薄的唇上,男人嘴角微弯,带着笑意,眸光仿佛越来越深。
他现在这样,像是要同她接吻。
接吻啊!
长这么大,她还没接过吻,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但是如果接吻对象是他,她好像并不介意。
反正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接吻是正常的,总是要试的。
被暧昧的氛围包裹住的黎月,几乎是下意识地阖了阖眼皮,呼吸小心忍着,心脏仿佛被摁住,期待他的薄唇落下。
然而不过须臾,男人捏着下巴的手松开,扬起,帮她拍掉了头上的什么,低淡的嗓音传至黎月耳畔:“头发上有点儿脏东西。”
黎月睁开眼睛:“???”
凌见微,你逗我玩儿呢?
……
第28章
黎月的唇形很好看, 小巧却饱满,自带嫣红色,冬日里也不发干,有层润泽的光。
明明近在咫尺, 只要他稍稍俯身, 唇就贴住了。
男人简直能想象跟她亲吻时, 她的唇触感有多柔软与舒服,但他突起的喉结滚动, 咽了咽, 忍住了。
想在尘埃落定之后再亲她。
那样毫无顾忌, 虽然她没有明说, 但是他总能隐隐感觉到其实她并不安。
随手拍了拍她的头发后, 他克制着, 走开了。
“过来烤火。”他说道。
一场期待的接吻没有到来, 黎月有点儿小失落,又暗自后悔自己方才好像把持不住。她坐了过去,瞧着他伸出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指烤火,看得有些呆。
他笑:“你老盯着炉子发什么呆?在想什么?”
黎月抬起头:“啊?”
“没想什么。”
“在担心审查的事?”
黎月尴尬地笑了一下, 回道:“没有,听天由命吧。”
“听什么天,由什么命, ”他不认同这一观念, “想要什么就去努力争取。”
黎月愣愣:“哦。”
又问:“他们会不会找我谈话?”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他说道, “现在是非常时期,加之你的家境特殊,可能会找你。”
“那如果找我谈话, 我要怎么应付?”
凌见微扬起眉梢,坏笑道:“就说你对我很满意,我长相高大俊朗,工作认真负责,对自己的对象细心体贴,你非我不嫁。”
黎月瞧着他夹带私货的欠揍模样,突然想梆梆捶他几拳。
外面北风徐徐,室内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黎月迅速转开视线。他言语玩味:“就这么害怕看我?”
“我没有。”黎月道。
凌见微低笑,问她:“谢红萍动员你下乡时,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她回道:“就那些。”
“有没有提我?”
“提了。”黎月如实回答。这种时候,还是互相通气为好,免得下次又遇到谢红萍。
“说什么了?”
“她就说你带我去过大院,大院里的人都在传我们的事,她希望我不要连累你们。”
凌见微皱了眉:“所以你才拒绝我?”
黎月否认:“都说不是了。”
啧,居然这也不是她拒绝他的理由,看来看去,难道真的是因为不够喜欢,心里还有那个什么学长?
早知道,刚才亲下去得了,他还忍着做什么。
凌见微缓了缓,说道:“她性子很直,估计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你不用往心里去。”
“嗯。”
沉默一会儿后,他说:“去不去找小外公?”
“去吧,”黎月站起身,“顺便道别,我想回去了。”
去了隔壁邻居家,张家的四合院有两进,说是祖上的产业,不过家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差不多年纪的老人,像是打小起就一起玩的。
弄了一些食材,让小外公做厨师,一起打打牙祭,聊聊天。
他们进去时,几个人正在喝酒,小外公趾高气昂跟他们说:“看看,我没吹牛吧,我这个外孙找的对象,这长相,这气质……”
小外公在那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黎月的眼睛却放在他们桌上的丰盛食物上。对比一下,刚才她吃的饭,简直是惨无人道。
张爷爷叫他们坐下来吃点儿,碍于小外公给她打造的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的仙子人设,她也没好意思吃。
于是出了院子,黎月嘀咕:“本来刚刚吃午饭时觉得没什么,现在一对比,差距也太大了。”
凌见微:“虽然不好吃,但那怎么说也是我做的第一顿饭,给个面子。”
“我已经很给面子了。”
凌见微看着她:“那,谢谢?回部队后一定加紧时间练厨艺。”
黎月在这一刻,肯定了一件事,凌见微才不是什么年代文男主,一般年代文有他这种配置的男主厨艺都很好的。他别的配置都很顶,唯有厨艺技能还没点亮。
从小外公家回到机床厂家属院,黎月发现表妹一走,家里冷清好多。
想想自己刚穿过来时,病得奄奄一息,都是表妹在照顾自己。虽然她说话有时像个刺客,冷不丁给你扎一下,但是手脚利索的她很勤快,黎月在做家务方面本来就懒,穿过来后,家里的活儿都是表妹在干,她也没怨言。
家属院里也像走了一半的人,平日里的喧闹都不见了。于是黎月也不想待在这里,想早些跟凌见微走。
冬日天黑得早,向晚时分,表叔他们下班回家了。
表哥跟他对象现在还在谈着,吃晚饭时,他说对象周末会过来吃饭,表婶道:“现在你妹妹下乡了,月月也要随军,家里可以腾间房出来,你看看什么时候结婚。”
表哥道:“最早也得明年春天吧,谈了小半年,也差不多了。”
表婶点头:“也行。”
又问黎月:“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审查?”
黎月:“说是就这几天。”
表婶嗯了一声:“现在就希望你这里不要出岔子。”
其实黎月也有些担心会不会出什么妖蛾子,但又不断否认,她家的情况,已经调查得很明确了,她自身也没什么问题。除非有高阶层的人出面阻止,比如凌见微父亲的政敌什么的,如果要使绊子,还是能制造一些坎坷的。
表婶不知她在顾虑这些,说道:“后天就是周日,不如把凌副营长也一起叫过来吃饭,我们还没有正经地喊他吃顿饭。”
黎月点点头:“我明天跟他说一声。”
翌日,黎月在家里烤火,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凌见微过来找她,喊道:“你直接进来吧。”
外面有人在小声说话,不像是凌见微,黎月只好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几个工作人员,有的穿着军装,也有的像是单位里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个是家属院的李阿姨,正是她带着他们过来的。
一位目光炯炯有神的中年女同志对她笑了笑:“你就是黎月对吧?”
“是的,我是。”
“是凌见微同志的对象?”
“是。”黎月回道,心中微微吁气,没有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对方笑了笑:“我们过来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就在家里聊聊天,方便吗?”
黎月点头:“方便的,请进。”
李阿姨说:“你们聊,我就在外边。”
在黎月关门的一瞬间,李阿姨交代:“好好回答问题,不要紧张。”
黎月答应着:“知道了,谢谢李阿姨。”
屋内,黎月请三人坐下,尽管他们说不用客气了,但黎月还是给他们倒了水。
有位男同志道:“你们家的情况,我们已经基本上了解了,想再了解了解你的个人思想情况,这是工作流程,请你不要有包袱,按实际情况说就好。”
“嗯,好。”黎月嘴上说不紧张,实际上坐得特笔直。
“你跟凌副营长是怎么认识的呢?”
黎月道:“就在10月份,他回家探亲,我在过人行道的时候,因为道路拥挤,我不慎被人击中了脖颈,晕倒了,是他救的我……”
问的都是很基础的问题,黎月也老实地回答。
后来有人问:“你对凌副营长有什么看法?”
黎月恍然想起昨天他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模样,忍不住抿着唇笑了笑。
抬头见三人都直直看向她,这才收敛起微笑,沉下心来,说道:“他是个很值得信赖的人,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凌副营长不管是对待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还是对待自己的亲人,都很细心周到……”
回忆越多,他坦荡、幽默、温柔又有分寸的形象越发清晰,不得不承认,他这样的人,对她充满了吸引力。
有人道:“听说你最开始拒绝过他。”
黎月不由惊讶,这也能被他们调查到啊?神了。
“是的,一开始,我是拒绝了他。”她坦白。
“为什么又回头了?我们了解到,你的追求者不少,是因为他的条件最好?”
黎月几乎是抢白:“不是的。”
“并不是因为这些外在的条件。”黎月的语气有些激动,她已经分辨不出自己是不是在说谎,最初的想法明明是只有他才能带她去想去的地方,只有他才能帮助她实现理想,可是这一刻,她心中很不甘,不愿意说出这些。
三人同时看向她,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都是久经考验的老同志,个个都仿佛有一双火眼金睛,能洞察出人间的妖魔鬼怪。
他们期待着黎月能说出什么,但是黎月缄默了下来,她微微低垂脑袋,咬紧了唇,不愿再说下去。
门外寒风凛冽,凌见微走到门口,却看到了李阿姨,对方拦住了他。
他在寒风中徘徊,听不见里面说的话,只能来回踱步。
实在忍不住,便点了根烟,边抽边等。
明明这种谈话并没有什么要紧,他已经帮她铺平了道路,铲除了阻碍,只要她正常应付即可。可他依旧免不了担心她会说出什么不利的话来,比如,她心里有别的人,并没有那么喜欢他,迫于生存,不想下乡才找他。
他不在乎这些,不在乎她是不是心里还有学长,不介意她并没有那么喜欢他,甚至不在意她就是为了生存……他相信在未来日子里,他可以征服她的心。
然而现在,向来行事心中有底的凌副营长也茫然无措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走出三位工作人员。
凌见微一眼认出穿军装的人,惊讶地唤了一声:“林叔叔。”
林叔叔看向他,呵呵笑了笑:“你小子,还记得我这个叔叔。”
凌见微:“怎么会不记得,我父亲经常提起您。”
他大方地跟三个工作人员聊了会儿天,黎月站在后边,默不作声看着他们……
弄了半天,竟是熟人。
也许正因为是熟人的对象,才想调查得更彻底。
那位林叔叔又看了眼黎月,说道:“我们先走了,你们自便。”
凌见微道:“好,慢走,辛苦了。”
黎月也跟着说:“慢走。”
几人道别离开,黎月朝凌见微干干地笑了笑。
凌见微一把拉着黎月的手进了屋。
木门关上,他的手依然没有松开,黎月望着他,正欲说点儿什么,却分明察觉男人眸中一暗,下一瞬,高大的身躯倾过来将她笼罩,手用力一扯,将她扯进怀里。
他毫不客气,死死地抱紧了她,大手按着她的脑袋怀胸膛贴靠,脸颊则蹭了蹭她的头发。
深重的呼吸自头顶传来,心跳怦然中,黎月的脸仿佛被震得发麻-
第29章
凌见微一直没有说话, 只是用脸颊蹭她头发,抱在黎月腰间的手,上下抚了抚她的背。
黎月闷在他胸前,轻轻地闻着若有似无的淡淡烟草味道, 并不刺鼻, 也不讨厌。
想必刚才他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 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担忧与后怕。
其实,她也有些害怕。
并不是担心审查的人会否决, 自己跟他没有缘分,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被她察觉出来。
她好像, 并不能承担起这种情愫。
黎月吸了吸鼻子, 埋在他怀里, 换了另一侧脸颊, 手也不知不觉圈住了他的腰。
即使隔着冬日的厚衣服, 黎月也能清晰感觉出他的腰是真心劲瘦。
要是夏天就好了,没准还能摸到肌肉。
“星期一我们就去扯证。”他说。
黎月心头一跳:“什么?”
抬起眼看他,他垂眸静视,勾起一抹笑说:“明天一定就能拿到政审通过的批复。”
黎月呆呆问:“是因为那个林叔叔是熟人, 所以才这么有把握?”
“嗯。一看就是故意要弄这么大阵仗,来三个人家访,还问了这么久的时间, 那些战友结婚, 对女方的政审可没这么复杂。”
“可是为什么要弄这么大阵仗?”黎月不解,“是因为他们看重你?”
凌见微道:“与其说是看重我, 不如说是看重我父亲,林叔叔跟我爸是多年的战友,他在人武部任职, 估计得知是我在找对象,才亲自出马来看看。”
黎月垂下眼睫,喃喃道:“但有的问题,我没回答好。”
凌见微的手指一动:“什么问题?”
“他们问我为什么要回头,是不是因为你的条件好。”
“你怎么回答的?”
“我只说不是,没有细答。”
凌见微冷道:“就算是又如何,难道找对象还不看对方的条件吗?难道是只猫是只狗,都可以吗?”
话虽如此,当时黎月还是沉默了,在他们看来,观感一定不佳。
“中午随我回家吃饭吧。”他说,“我顺便跟老爷子说说这事,让他帮忙催催,部队那边也在等我回营。”
黎月点头,忽地想起昨天答应表婶的事,道:“明天中午,你来表叔家吃饭吗?他们说还从来没有请你吃过饭。”
他笑:“当然得过来,好歹你户口在这儿,我得让他们放心把你交给我。”
黎月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再次把脸埋在他怀里。
不得不承认,他的怀抱有股魔力,只要抱过一次,她就会忍不住想一直抱着。
凌见微也没再说话,两个人一直在门后抱了许久,直到时间来到十一点,他说得回家吃饭了,二人才分开。
回到凌家,见到他父亲,他父亲开口便笑着说:“你林叔叔已经提前打电话恭喜我了,没想到,老林头还有这嗜好,亲自出面去打听小孩结婚的事。”
凌见微说:“他一定是好奇我找了个什么样儿的对象。”
凌父却冷哼:“也没准是给你俩设置障碍,加强难度,老林头坏着呢。”
“爸,能不能帮我催催,让他们加快速度,我还想赶紧扯了证就回营,基层部队年底压力大得很,哪像林叔叔有这闲情逸致。”
凌父睨他:“程序不能乱,你究竟是急扯证还是急回营?”
凌见微语气坚定:“扯证。”
黎月:“……”
夜长梦多,当初被她拒绝,失魂落魄万念俱灰回营的心情只有自己能体会,这次他想速战速决。
好说歹说,下午四点多,凌见微在家接到电话,这件事终于落实下来。
凌见微看着她笑:“明天休息,后天咱扯证去。”
连着两日,他们不是在凌家吃饭,就是在表叔家吃饭,还去了小外公家里。
吃的很丰盛,聊的东西很多。
也很累。
黎月感觉自己大脑一直处在高速运转当中。
周一在民政局扯了结婚证,黎月挺平静,但是能感觉得出来,凌见微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溢出来。
她说结婚证像一张奖状。
凌见微扬眉:“算是嘉奖。”
“嘉奖什么?”
嘉奖他,终于有了老婆。
男人只笑笑,没有回答,说去买东西。
他们在百货大楼买了好多东西,包括用来做喜糖的大白兔奶糖。
这会儿,大白兔奶糖可是高档糖果,用来做喜糖实在太奢侈。
他却说:“我好不容易结婚,奢侈一回怎么了。”
黎月道:“还是低调一些好吧。”
她掺着买了些别的糖。
回到家属院,二人便给左邻右舍派了喜糖,熟悉的阿姨问你俩摆不摆酒?
黎月道:“来不及了,他马上就要回营,我直接随军。”
阿姨说:“这么着急。”
黎月点头:“他已经拖了挺长时间,不能再拖下去了。”
在家里收拾行李,凌见微说带上重要的东西就好了,其他的可以到那边再买。
黎月道:“我本来也没有多少行李。”
“我妈给我们准备了一些新的东西,什么床单被套之类。”
门外传来敲门声,黎月打开门,原来是自己未来的嫂子李秀芳。
“你不用上班吗?”黎月问。
“我今天只用上半天,这是我妈让我给你们的红包。”她说着,递给黎月一个红包。
表叔家的红包昨晚就给了,表婶还把黎月存在她那的剩下的五十元钱也一并给了。
黎月接过红包,说了声谢谢,再给了她一份喜糖。
李秀芳聊了两句,突然说:“对了,昨天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不是说我有个发小好像也在那边随军吗?”
李秀芳在邻省乡下外婆家长大,有个玩得好的发小,黎月点头:“是啊,她具体在哪个位置?”
李秀芳道:“我昨天去问了一下我妈,那个发小和你们一个县,她哥是部队的,现在是什么职位不清楚,父母都走了,她就跟着哥哥去了部队随军,我们有好几年没有联系过。”
“她叫什么?”黎月问。
要是住一个家属院,还能有个熟人。
“钟雪莲。”
话音刚落,正在一旁喝水的凌见微皱起了眉。
黎月没有察觉到凌见微的异常,她只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啊,好像在哪里见过或听过。但这个名字现在很常见,便没有放在心上。
送走李秀芳,黎月继续收拾行李。
卧室里有一张书桌,桌上有面镜子,黎月往镜子里看了一眼,除了看到自己的脸,还看到了正在床边帮她叠衣服的男人,那个男人做事时神情一丝不苟,侧脸线条更利落。
她扭头看着他,笑吟吟唤他名字:“凌见微——”
男人回眸:“?”
“你好像在叠军被哦,平平整整,有棱有角。”明眸皓齿的人朝他笑,随后笑得更欢。
凌见微心中一动,最后啧了一声:“没心没肺。”
打算继续叠衣服,叠着叠着忽然手中一顿,男人回头,眸光深深看着把抽屉翻得乱七八糟的人。
黎月感觉怪怪的:“怎么了?觉得我乱?我在找有没有要带走的东西。”
俊朗的男人挑起笑:“你刚刚,是在引诱我么?”
啊这,黎月不禁无语,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哪里引诱他了。
“我没有引诱你,你误会了,赶紧叠衣服,等下还要回大院。”
“现在可只有我们俩,我们是合法夫妻。”他放下手里的衣服,一步一步靠近她。
黎月身子往后退,腰臀不自觉靠在了书桌边,退无可退。
下一瞬,男人的双手揽住了她纤软的腰,盯着她红润的唇,嗓音低淡:“想不想……”
他眉眼微挑。
“……什么?”黎月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没有再回答,只是抱着她的背,嘴唇不断凑近,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
作者有话说:[吃瓜]今天奔波,字都是高铁上码的……晚上到家再多写点……
第30章
俊美的五官不断放大在眼前, 黎月只能闭上双眼。
他的一只手揽住她腰,另一只手上抬,指尖抵住她下巴,让她微微抬头。
没有任何悬念, 下一瞬, 男人滚烫的薄唇覆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他身上独有的炽热气息, 让黎月的心跳像是停止了跳动,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感受着干燥又热烈的嘴唇压在她之上, 再轻而有力地吮住。
轻是怕弄疼了她, 有力是怕弄丢了她。
时间仿佛静止了, 连窗外刮起的寒风也仿佛停止不动。
黎月想过同他接吻会是种什么滋味, 想过好几次, 这一瞬才真切地体会到, 跟她想象中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她整个人有些僵,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亲吻,但她想体会更多。
男人的唇从轻吮, 改成了衔住。他想衔过她的一片嘴唇,以便让她松口。
黎月正欲回应,大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放学归来的表弟的声音响起:“姐——”
她吓了一跳, 迅速离开了他的亲吻,再将他一推。
凌见微猝不及防地被推开, 皱眉,啧了一声。
怎么好好的还能冒出个臭小孩,打断他俩的好事?
那臭小孩还走到房间门口, 喊道:“姐,我叫你呢,刚刚碰到嫂子了,她说你在家。”
凌见微气不过,扭头扣着他的脑袋把他往客厅带:“臭小子,不会叫姐夫?”
还在念小学的表弟嘿嘿笑着喊了声:“姐夫。”
黎月趁机抚了一下被他衔过的唇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柔软又被吮吸触感。
初吻居然被打断,这也太讨厌了!
现在的情况是亲到了。
但又约等于没亲。
她有点郁闷,把那些衣服塞进了行李袋,凌见微走进来,看了一眼,笑问:“一古脑儿都塞进去?”
“不然呢,反正到时候拿出来还得重新叠。”
凌见微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她,若有所思:“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
黎月瞅向他:“什么词儿?”
凌见微故意似的凑近了她耳朵,低声道:“欲求不满。”
黎月气得握拳捶了他一下。
他没有避开,直直看她。
黎月没再理他,把所有的衣服塞进去后,再塞个人用品,最后拉上拉链,凌见微主动提着:“就这些?”
“嗯。”
她的行李实在不多,冬天最好的一身,就穿在她身上。
黎月吩咐表弟了几句话,让他好好学习。
表弟问:“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回来,有空就回来看你们。”
表弟这才点头说好。
离开家属院,黎月按捺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凌见微问:“舍不得?”
对她个人而言,对这里实在没有太多的感情,于是摇头:“也不是。”
“那怎么看上去还挺舍不得?”
黎月认真道:“要是将来有一天,我跟你闹了别扭,吵架了,要回娘家的话,我也只能回这里。”
他笑得更开:“我跟你吵架?可能吗?”
“那很难说。”
“要是真吵架了,你就把我踹下床,让我打地铺都好,但是别找娘家回。”
“为什么?”
“你要是回来,住哪儿?我还得担心你是不是要睡客厅。”
黎月反应过来,是啊,她这一走,表妹也下乡了,她们的房间会给表弟住,表哥的会改成婚房。
她咬牙:“那要是吵架了,我不想见到你呢?”
他拉过了她的手,抿着嘴角,眼睛温和无比:“但我会想见你,这要怎么办?”
看着这个男人眉眼间的温柔,黎月心狠了狠:“凉拌。”
“没良心。”
走了几步,凌见微忽然想起个事:“你表叔表婶还没见过我爸妈,四舍五入,相当于两家家长都没见过面。你就这么跟着我走了,会不会觉得太随意?”
凌月解释:“我问过他们,他们可能是觉得要见你爸妈那样的大人物,有些拘束,索性推脱了。我觉得这样简简单单也挺好的。”
凌见微叹了口气:“你是真的,啥也不要啊。”
黎月说:“这种时期,本来也比较特殊嘛。”
“哦,就只要我?”
被调侃多了,黎月看着这个男人,索性点头:“嗯。”
凌见微:“……”
他们在路边等公交,有个男人经过,直直看着黎月,黎月回看对方,凌见微也注意到了,用手碰了碰她。
黎月这才记起,对方是李东平。
原身喜欢过的发小。
也就一个来月没见,她居然都快把他给忘了。
虽然之前有过不快,但她心里没有疙瘩,毕竟她不是原身。正欲微笑示意,身旁的男人一把扯过了她的手,主动对李东平打招呼:“这么巧,我们刚扯证,过来搬东西。”
李东平惊讶了一下,但想想,这是早晚的事。
她的事,他最近听了不少。
“是么,恭喜你们啊。”李东平尴尬地说,“我正好要去前边,有空再联系。”
看着他迫不及待想离开,大概是不想再受刺激,黎月又有点儿感慨。
凌见微的语气酸溜溜:“看那边做什么?你爱人在这儿。”
黎月憋了憋笑,突然觉得,凌见微真的好像一个醋坛子-
回到大院,今天凌家很热闹,除了有凌家爸妈,凌家大姐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过来,小外公和一个在京的舅舅也过来了,二人正在厨房忙活儿。
凌见微的哥哥嫂子都在外地,要不然家里更热闹。
凌母给他们买了一些糖果,先让他们给左邻右舍派发喜糖。
路上又碰到了余阿姨,她问摆不摆酒,凌见微道:“来不及摆酒,就在家里吃顿饭,明天就得回营。”
余阿姨:“这么着急,也太赶了吧。”
“再不回营的话,那边的事也拖不起。”
余阿姨便道:“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在部队那边好好办办,这好歹是大喜事。”
“……”
派完喜糖回到家,凌见微挽起袖子去厨房帮忙,小外公训话:“见微,你得好好学学厨艺,这样哄媳妇儿好歹也有拿得出手的菜不是。”
凌见微说:“我回营再学行不?何况我怎么会惹她生气。”
小外公:“那很难说,再恩爱的夫妻,也总有磕磕碰碰的时候,你俩在外地,小外公又不在身边,要不然你惹她了,我还能揍你一顿。”
黎月在一旁听着,笑道:“小外公,那他要是招惹我了,我记下来给你写信,等回京了你凑一起揍他行吗?”
老人点头:“我看行。”
家宴上,凌见微和黎月免不了喝了一点酒,凌见微喝的是白酒,黎月喝的是啤酒,两杯下去,她的双颊便涨红了。
她没敢再喝,但凌见微被小外公、舅舅、姐夫轮着敬酒,加之今天终究是扯证的好日子,他便没推辞。
不知他酒量深浅,但是黎月觉得晚上被窝里一定酒气熏天,她肯定会受不了。他们家住的是二层的小楼,凌见微的房间在二楼,上楼时,黎月感觉他的脚都是软的。
跟着进了房间,见他瘫软倒在床上,黎月发现自己现在就有些生他的气。
她真的不喜欢酒鬼。
耐着性子拧了湿毛巾替他擦脸,他就这么倒在床上,眼睛有点儿微红,醉眼迷离地看过来,一双眼睛越发像极了桃花眼,含着春.水,水光盈盈。
黎月拿着毛巾擦他的脸时,他发烫的手却握住了她的手腕,笑得像个幼稚鬼:“今晚,可是咱俩的洞房花烛夜。”
“谁跟你洞房花烛夜,你个醉鬼,我不要跟醉鬼睡一间房。”黎月没好气地道。
然而他还有逻辑意识:“新婚第一夜你要把我扔去哪儿?这可不是好兆头。”
说完,一把抱住了她的腰,黎月毫无防备,更不知他力道竟然这么大,身子被他抱着倒在床上,还带着翻了个身,回过神,黎月被他压在了身下。
黎月:“……”
男人沉重的身体与无穷的力道,压根儿不是她能抵抗,黎月郁闷地推了推他:“我不喜欢被窝里都是酒味儿。”
他的手支起身体,没把她压实了,回道:“我没醉,今天是咱俩的好日子,多喝了两杯,但这点酒真不算什么。”
黎月:“哦,所以你是个海量?平时没事就喝酒?”
“海量谈不上,随我爸。但我并不喜欢喝酒,能不喝就不能,酒精伤大脑,我实在厌恶那种头脑不清晰的感觉。”
黎月愣了一下,觉得他还算有点儿分寸:“可你身上还是有酒味儿。”
“洗个澡不就得了?”说罢,眼睛里流露出狎昵的光,“要不,一起洗?”
黎月用力将他一推,他顺势又倒在了床上。
“你想得美哦!我先洗漱,你歇会儿再去洗。”
他点头说行,后来躺床上侧身看她找衣物,准备去洗漱,又支着脑袋发笑:“我想的是挺美,提醒你,咱俩可是正经夫妻。”
黎月懒得搭理她,拿着毛衣、换洗衣物,出了房间门,在二楼的浴室里倒了两壶热水洗漱。
水雾氤氲中,黎月搓着身上的皮肤。
忽然觉得一切都好不真实。
她居然就这样跟着凌见微住在了凌家,成了他的妻子,接下来还要跟他同睡一床。
他们还要一起经历夫妻之事……
想想头皮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麻,要是他俩能按着先谈一段时间恋爱再结婚的程序来就好了,像下午他亲她那样,不疾不徐,缓缓推进,她比较能接受。
一下子,就直接快进到了同床共枕,没准今晚还要被他夺走第一次……
啊啊啊,她这个现代人,不是很能接受。
挣扎好半天,黎月慢吞吞洗漱完,回到房间。
凌见微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奇怪地问:“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刚才喝多了,吐了?”
“没有啊。”黎月道。
“那怎么?”
黎月笑笑:“没怎么,你快去洗澡吧,一楼厨房的水应该烧好了。”
凌见微:“……”
等再次走进卧室时,男人身上不再有刺激她的酒味儿,他洗了个澡,顺便把头发洗了,牙也刷了,一身清清爽爽。
而黎月,早已经躺进了一床东北风格的龙凤大花被子里,侧身,脸朝向里面,半张脸还闷在被子里。
看得凌见微不禁蹙了眉,掀开被子一角,坐进去,靠着床头。
“睡着了?”他隔着被子摇了摇她。
“没。”黎月闷哼。
“那坐起来?”
“什么?”黎月不解。
明白过来时,她的身子已经被他公主抱起,放在他的腿上,大手再扯起被子往她身上拢了拢。
黎月:“?”
男人目光清亮地对她淡笑:“陪我聊会儿天,咱盖着棉被纯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