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炸酱面酱香浓郁, 装在老式白瓷底蓝釉边的斗碗里,黎月赞道:“闻着就好吃。”
小外公说:“得尝尝味道,才能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黎月夹起酱色的面条,尝过之后直接竖起了大拇指:“果然一绝, 我家做的可差远了。”
“你喜欢吃就好, ”小外公笑眼眯眯, “刚才我让见微学了一下,以后可以让他做给你吃。”
凌见微在一旁幽声:“这不是只学了个流程, 还没动手做过么, 万一做得不好吃, 砸了您的招牌。”
小外公呛他:“那你这几天在家里练练手会怎么样?”
他轻描淡写:“行, 等我出师了再做给你们尝尝。”
在小外公这里, 永远感觉像是在世外桃源, 让人的心情分外宁静, 悠然自得。
邵嘉树还要赶着去上班,因此三人没有停留太久。
凌见微把他送到单位,再驱车离开。行在路上问黎月:“刚才发小跟你聊什么呢?”
“他说你小时候不怎么跟女孩打交道,后来又读军校, 进部队,身边都是男性,所以不擅长跟女孩交流。”
凌见微啧了一声:“果然没好事, 背地里瞎编排, 你也这么认为?”
黎月赶忙摇头:“我当然不这么认为啊,我觉得你还是挺会跟人交流的。”
“怎么说?”
黎月:“比如那次带你参加婚礼, 你就很会跟人交流,后来跟我同学他们说话,你也表现得大方有风度。”
他扯起笑:“都被带到婚礼上了, 那不得好好表现,搏大家好感,帮你出出气?”
黎月看了他一眼,邵嘉树还说他的感情藏得深,不开口的话,别人感受不到他的喜欢。
默默地思考,那是不是说明,如果他不直白地说喜欢,他对她的好,都是骨子里的教养习惯?他对别的女孩也可以这么好。比如那次相亲可以看出来,他有在认真听对方说话,并做出种种合适的反应。
“怎么不说话了?”他问。
黎月道:“反正,你其实会跟女孩交流对不?”
他沉吟:“看情况,对有的人,我确实无话可说。但是对有的人,我很乐于交流,比如……”凌见微停了停,看了她一眼,嗓音变低,“对你。”
黎月心脏一缩,怔然回看向他。
他嘴角轻撇:“怎么?受宠若惊?”
“不是。”黎月声音略低,回过头,看了眼窗外。
可能他习惯了跟她一起打发时间,毕竟他的确没什么异性朋友,小外公又老让他带她过去吃饭……跟他做可以打发时间的朋友,当然,也是很好很好的……
车窗外的树叶子凋落了大半,机床厂家属院近在眼前,凌见微道:“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还惦记着我们大院的馒头么。”
“是我叔叔说好吃。”
“总之我明天要是没什么事,就过来找你,顺便给你捎袋馒头。”
黎月:“好吧。”
见他的车又要开进去,黎月赶紧道:“就在路边停。”
凌见微不解:“怕被别人说?”
“不是,我想走走。”
“行。”他把车子停靠在路边,再看着她走进家属院的大门。
男人靠着座椅,静坐许久才离开。
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是真的,想同她细水长流也是真的。
在工作上,速战速决才是他的风格,奈何她不是敌人,也不能用冰冷无情的“目标”来形容。
面对一个有勇气逃婚的姑娘,他若是贸然行事,只会把她吓到,再被她推得更远。
来日方长,他真的不急-
翌日,由于打算织条黑色围巾,黎月吃早餐时提起这件事,表婶破天荒的,主动给了她十元钱,说剩下的钱,以后慢慢给。
在这个普通一级工人平均工资只有三十来元的年代,黎月揣着十元巨款,去了卖毛线的店。看了几款黑色的毛线,听店员介绍哪种黑色毛线适合织帽子、围巾,哪种适合织毛衣。
黎月拿着一种毛线问店员:“这种适合织毛衣?”
“是的,这种毛线紧实,适合织毛衣,像这种就比较蓬松,更适合织围巾。”店员拿着毛线样品,介绍得非常细致。
黎月却忽然想起凌见微以前说,要她送自己手工做的东西当赔礼。
要是,她织一件毛衣送给凌见微,会不会不合适?
好像不大合适,在这个时代,给男生织毛衣是女生表达喜欢、爱意的方式。
犹豫片刻,最终她只买了够织围巾的毛线,装在一个布袋子里,用两个圆形的塑料圈做提手,拎着它回家。
然而一回到家,表妹便道:“姐,凌副营长来了。”
黎月:“他捎馒头过来了?”
“什么馒头?”表妹摇头,“不是,他来道别,等了你一会儿,没等到。”
黎月愣住:“道别?他要回营了?”
“是的,他说接到紧急通知,要提前归队。”
黎月心里一空,有些懵地问:“那他走了吗?坐什么车?”
“他来的时候是坐一辆吉普车过来的,有个司机送他去火车站坐火车,就刚走不久。”
“几点的火车?”
“我不知道,没问。”
黎月几乎是扔下毛线,拔腿就往外跑。
表妹在门口大喊:“你要去火车站吗?”
“嗯。”
很幸运,才到车站,就有一辆经过火车站的公交停下,黎月气喘吁吁上车。
她在心里不停地祈祷凌见微坐晚一点儿的火车,她想当面跟他道别。
公交车停在火车站广场外的马路上,黎月随大家一起下车,再穿过人行道。
当初她就在这条人行道上被凌见微所救,也才短短二十来天,见面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却发现,原来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无比珍视这个人。
黎月直接进了候车厅,在信息板上,根据终点站,估计了一下可能经过平市的火车,奈何经过那个地方的火车有好几趟,还分在不同的候车室。
不管了,来都来了,一个一个地找。
他的个子高大,身姿挺拔,脸很帅,穿着军装,应该很好认。
可是进了其中一个候车厅,黎月傻眼了,大家基本都穿着黑灰绿的外套,人又多,一时之间,难以辨清谁是谁。
人山人海,众生百相,她只能一一排查。
这个候车厅里没有,再去另外一个候车厅寻找。
眼睛都要看花了,还是没有看到他。
看着汹涌的人潮,黎月不住后悔,她应该留个他部队的通讯地址的。
这个时代车马很慢,时局又动荡,谁也不知道分别之后,还要多久才能见面,甚至,还有没有机会见面。
鼻子又酸又涩,黎月忍了忍,决定找完这个候车室,再去另一个候车室里去找。
有趟列车可以上车了,工作人员举着牌子,拿着喇叭发布通知,坐在座椅上的乘客纷纷起身,涌向检票口聚集。
黎月一边走,一边望向拥挤人潮,担心他就在其中。
一个不慎,她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个子高大,身体结实,一只手扶稳了她的胳膊,让她站好。
黎月下意识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低头垂眸,轻轻地笑。
黎月抬起头,睁大眼睛望向对方。
凌见微表情仿佛十分欣慰,唇角勾着笑,看着她:“在找我吗?”
看着他笑,黎月却更急,想要说话,刚开口,两颗豆大的眼泪便不听话地飙了出来。她只得抬手,用衣袖抹掉了眼泪。结果眼泪像是止不住,越流越多。
凌见微心中顿沉,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眸光也变深了许多。扶着她胳膊的手向上抬起,男人用指腹擦掉了她眼周的泪。黎月纤长的眼睫还湿润地黏在一起,眨一眨,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男人突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哭什么?”
“这不是找到我了吗?”
“我刚才在售票厅买票,一进来就隐约看到了你。”
黎月吸了吸鼻子,嘴硬地道:“我没哭。”
冬日里,她的皮肤显得越发薄透,白净的脸上泪痕都还没干,眼圈儿红红的,鼻头也在泛红。凌见微瞧着,从心底沉出气息,捻了捻指腹上的湿渍:“那这是什么?”
黎月不说话了。
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声音嘈杂不堪,可是这两个人却缄默下来,只有眼睛里的光在注视着彼此。
凌见微收起眼眸,一手拎着军旅手提包,再一手抓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到正在检票通行的那一道候车椅处坐下。
“要不要喝水?”他问。
黎月点点头。
他带了个保温杯,去装了些热水过来,倒在盖子上递给她,并提醒:“可能有点烫。”
黎月吹着开水,小口喝着,问他:“怎么突然就要提前归队。”
“不突然,已经休了二十来天的假,以前休一周就提前归队的情况也有。”他说道。
“你几点的车?”
“下午两点。”说罢抬腕,“现在才十二点半。”
“那你吃饭了吗?”
“我不饿,进来就看到了你。”他笑,“你饿不饿?”
黎月摇着头:“不饿,等你上车了我再吃东西。”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里面有些吃的,我妈给我准备的。”
黎月打开袋子口,发现里边又分别装着几小包东西,有的还用绳子捆好了。她打开一个还有余温的小袋子,一股香气扑面而来,里面装着切成小块的酱香饼。
“我吃酱香饼。”她说。
凌见微嗯了一声:“挺好吃的,大院里卖的。”
又问:“怎么还跑过来?就不怕找不到我。”
黎月咬着酥脆可口的酱香饼:“我没想那么多,过来试试看碰不碰得到。”
“要是碰不到呢?哭着回去?”他低笑。
“不会哭,我就直接回去。”
“哦,找到我了反而哭?”他看了眼她,无奈般抿了一下嘴角,“我没有想到你会过来。”
黎月说:“你没留通讯地址给我。”
凌见微皱了眉:“所以你过来是为了要个地址?”
“也不全是,我妹说你刚走不久,我觉得可以碰到。”
他叹了口气:“等我回了部队,自然会给你写信,不就有地址了?”
原来他有打算写信给她,黎月愣愣地看着他。
“怎么,觉得我不会跟你联系?还是怕我不跟你联系?”
“我没有。”黎月低道。
“没有什么?”
“我没有想这么多。”
凌见微:“就只想先找到我再说?”
黎月点了点头。
男人松快地笑:“还算你有点良心,这些日子没白喂养你。”
“你说得像在养猪。”
“猪能吃上酱香饼?”
黎月哼了哼,咬着饼:“那你要不要吃?”
“我待会儿在车上随便吃点儿。”凌见微又递了一杯放凉的水过来,“喝水吧,别噎着了。”
黎月留了一半饼给他,把袋子口折好,说道:“我吃饱了。”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喧嚣声不断,凌见微道:“走吧,我先送你坐车回去。”
黎月惊讶:“你送我?不是我送你到月台吗?现在可以去月台送行。”
他笑了笑,抬起手,摸了下她的脑袋,漫声道:“你送我到月台,我还得担心你过马路会不会被大妈打晕。”
黎月郁闷不已:“又不是次次都会遇到打人的大妈,再说我返回不用过马路。”
然而他还是提起行李站起了身:“走吧,先送你回去,我比较放心一些。”
无奈,黎月只得起身跟着走。
……
这一切像是在做梦,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在一起吃炸酱面,如今却要面对别离。
在火车站广场附近的公交站台,两个人站了一会儿,一时之间,反而说不出离别的话语。
黎月干巴巴地笑了笑,凌见微从心底沉出一口气:“好好照顾自己,有空给我写信。”
她点头:“好,你也是。”
公交车抵达,一堆人抢着上车,凌见微说不要去挤,因此她是最后一个上的。然而在她踏上车的一瞬,凌见微从兜里掏出一卷东西,直接塞进了黎月的外衣口袋。
黎月察觉异样,低头瞧了眼口袋,又回头看着车下的那个男人。
他的笑容清淡温柔:“给你买想买的东西,别弄丢了。”
黎月刚要说话,车门被售票员迅速拉上,将二人隔开。黎月用手摸了一下外衣口袋,一叠纸一样的东西,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车外,凌见微依旧站在站台处,看着车子离开。黎月找了个座位,望向他的背影,心中酸涩更甚,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把眼泪忍了回去。
等他下次回京探亲,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开荒种地。
大概,能活下来吧。
回到家里,表妹一看到她,就说:“你好像,是个刚送别对象去部队的人。”
黎月没有回应她,而是直接进了卧室,把门关紧并闩上,这才坐在床边,把兜里的那沓钱拿出来,数了数。
一沓钞票,面额最大的十元,最小的是一分,数了一下,一共五十三元七角八分。
黎月情不自禁倒在了床上,钞票放在腰旁的床单处。
从他们认识到分别,短短二十来日,明明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尤其是最近,基本上不是在吃,就是在吃的路上,可如今,一闭上眼睛,全是他的影子。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把他当成一个重要的朋友,重要的朋友要去很远的地方,未来可能都不会再见面,难过一下,很正常吧。
她在现实中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男生,她的青春时期都在画画中度过,没有发小竹马,也没有特别要好的异性朋友。也只有凌见微,是她接触得比较多的异性。
黎月拿起了那沓钱。
给她钱防身,是最直接有效的形式。
耳边传来叩门声,表妹问:“姐,你没事吧?”
黎月坐起身,把钱收好,打开了门,面无表情地道:“我能有什么事?”
表妹道:“我以为你失恋了。”
“扯淡。”
“你找到凌副营长了?”
“嗯。”
“那你吃饭了?”表妹问。
“吃了酱香饼,不饿。”
黎月索性把鞋脱了,扯过被子,打算躺会儿。
表妹也没走,拿着她上午买的毛线问:“你真要织黑色的围巾?”
“织。”
“以你的速度,织围巾很快的,要不你再织件毛衣吧,邻居买了一种紫色的毛线很好看,你可以试试。”
黎月却突然啧了一声。
“怎么了?”
“没怎么。”
她只是突然觉得:要不,也给凌见微织件毛衣吧,就织一件黑色毛衣。
晚上睡觉,黎月难以成眠,问表妹:“你喜欢过什么男生吗?”
表妹是个大直女,回道:“没有,我经常跟男生打架的。”
“那有男生追求过你吗?”
“怎么会有?男生看了我就怕,你以为人人都是你,招男生喜欢啊。”
黎月无语,换了个问题:“那如果你跟男生保持联系,写信的时候,要写些什么?”
她补充:“我是说,男性朋友,不是恋爱对象。”
表妹一针见血地问:“你要写信给凌副营长?”
黎月:“嗯,在火车站的时候说了。”
表妹道:“就写些最近干了些什么啊,发生了什么事呗。”
“会不会太流水账了?”
“有点。”
“……”
次日,黎月开始给凌见微写第一封信,没有写多少内容,而是很简单地说:“你之前不是问我要手工做的东西吗?我给你织件毛衣吧,但我没有你肩宽、臂长、胸围、腰围等尺寸,你要是想要毛衣的话,就把尺寸写给我……”
反正他给了她钱,买些毛线织件毛衣送他,很合理,她花得也安心。
从寄出信,到收到他的回信,花了半个月。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12月。
生活和从前无异,并没有因为谁的离开而发生什么改变。
表叔表婶和表哥都有工作,表弟上学,剩下黎月和表妹两个闲人。
除了她俩闲,还有好多待业青年都闲,大家一闲,尤其是男生闲着没事做,就容易聚在一起干坏事,街上打架斗殴的现象也多了起来。
都是十七八岁的热血青年,一上头了,板砖便四处横飞。有次听说大院和胡同的两帮子弟茬架,好像还打死了一个人。弄得街上一时之间,多了很多民警同志巡逻。
黎月没有去仔细打听,只是感叹怪不得会号召大家下乡。
京城的冬天很冷,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屋子里拢上一盆炭火,关上门窗,留个缝儿透气,室内暖意融融。古燕梅也喜欢来她们家烤火,拿着毛线学织毛衣。
古燕梅有次问:“宋志成有跟你联系吗?”
黎月摇头:“没有。”
古燕梅道:“我也没有。”
表妹还是那个心直口快的人,说道:“燕梅姐,你要是想追求人家,就主动点呗。”
“我主动也不管用吧,他显然对我没兴趣。”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古燕梅依旧打退堂鼓:“算了,人家没那意思,我巴巴儿贴上去没劲儿。”
“那很难说呀,蓉蓉姐不也是巴巴儿贴上去……”
“我没她这么会来事儿。”
又坐了一会儿,表妹说:“我想嗑瓜子,姐你有钱吗?”
黎月给了她五毛钱,又吩咐:“你去传达室看看有没有我的信。”
“知道了。”
不一会儿,表妹跑了进来:“冷死了,外面黑压压的,好像要下雪。你的信还没有来,凌副营长要是回得及时,可能就在这两天。”
三人继续坐着烤火、嗑瓜子、聊天、织毛衣。
……
信是第三天收到的。
黎月在传达室里取了信揣兜里,随后一个人在房间里读信。
凌见微回信的内容跟她差不多,大概就说收到她的信很高兴,又说天气寒冷,嘱咐她穿暖和,别冻感冒了,他很期待她织的毛衣,并在最后附上了上衣尺寸,精确到了毫米,也不知他找谁量的。
黎月拿着信纸,倒在床上,几乎要尖叫,这个男人的身材简直是完美:
身高:185cm
胸围:104cm
腰围:75.5cm
肩宽:46.5cm
……
她是学过人.体比例的美术生,知道这组数字对男人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对女人意味着什么。
用最直观的表述来说,几个著名乙游的男主,差不多就是这个尺寸。
宽肩细腰大长腿的男人,胸围还那么结实……
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哪个女人看到不尖叫?
只是当初他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压根儿没多想,结果现在凭着这些数据,反而让她幻想纷纷。
这就是距离产生美吗?
表妹进来,笑嘻嘻道:“姐,你收到凌副营长写的情书了?”
“别乱说。”黎月收好信,准备出门。
“你出门干什么?”
“买毛线,织毛衣。”
……——
作者有话说:不等了,先发V章[撒花]
第19章
黎月揣着凌见微给的钱,买到了黑色毛线。
回到家,表妹不解:“你怎么要织黑色的毛衣?不是说了有种紫色的毛线很漂亮吗?可以织元宝花针。”
黎月:“你说的啊,黑色的耐脏。”
表妹直哼:“可是你又不干活, 家里的活都是我在干。”
黎月嘻嘻笑了笑, 没再回答。
两日后, 黑色毛衣打好了底,表妹惊讶道:“姐, 这是男人的尺寸吧!”
黎月:“嗯。”
表妹大声说:“你要给凌副营长织毛衣!”
“对啊, 怎么了, 有问题?”
“问题很大!”表妹瞪圆了眼睛, “毛衣都织上了, 你还说你俩不是在处对象?”
黎月淡定地看了眼表妹:“这是我欠他的, 你想多了。”
说罢看了眼墙上的日历, 已经12月10号了,印象中,天很冷的时候,知青开始下乡, 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
她得在下乡之前把毛衣织好,再寄过去,于是黎月这几天一直在赶工。
但也许是暴风雨到来之前, 都是很平静的, 连续几日无事发生,表妹摇着脑袋说:“姐, 你很拼啊。”
黎月应声:“早点织完,早点寄过去。”
表妹道:“估计凌副营长收到后当成宝,都不舍得穿。”
正在这时, 有人来敲门。
黎月打开门,看着好几个工作人员出现在门口,有的戴着街道的红袖箍,有的手里拿着一个大开本的登记薄,一旁还有一个他们家属院的管理人员李阿姨。
李阿姨笑道:“别紧张,做个调查登记。”
戴着红袖箍的那位中年阿姨开口:“你是黎月对吧。”
黎月:“对,我是。”
“街道要摸清毕业生就业的情况,你们家有两个毕业生?”
黎月道:“是有两个,我跟我表妹杜青兰。”
表妹站在一旁,认领:“我就是杜青兰。”
红袖箍点了点头,吩咐那个拿登记薄的姑娘:“小谢,你来登记一下吧。”
小谢起先一直盯着黎月瞧,听了她的吩咐后说:“好的。”
黎月也看清了这个叫小谢的姑娘,觉得她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们登记完毕后离开,而表妹吓得腿都软了,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姐,他们不会把我们没工作的抓起来吧?”
黎月不禁发笑:“不会,我们又没犯法。”
“可是我听他们说最近好多没工作的毕业生一直在闹事,外面街上经常有人打架,也有人偷鸡摸狗,给治安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黎月重新拿起了毛衣,安慰道:“放心吧,不会抓你的。只是统计一下,估计是要想什么办法安排这些毕业生吧。”
织着织着黎月忽然抬头,倒吸一口凉气。
表妹吓了一跳,问道:“怎么了?”
“刚才登记的那个人是谁?”
表妹说:“不认识。”
“是不是姓谢?”
表妹道:“是听见叫小谢。你认识她吗?”
“好像……”黎月睁大眼睛,“好像一个人。”
“谁?”
“你不认识。”
她长得好像谢红萍,就是跟凌见微相亲的那个女孩。
怪不得刚才对方也一直在盯着她瞧,女人的直觉,谢红萍是不是知道她跟凌见微的关系?
可是,谢红萍怎么会知道她?
听大院里的人说的?还是调查过她?
一时之间,黎月有些坐不住,放下了毛衣打算出门。
表妹问:“你要去哪儿?”
“去院里看看,是不是也会调查他们。”
“我也去。”
黎月和表妹二人来到院里,稍稍放了放心,他们确实要去别的楼栋调查。
有个同行人员还问:“红萍,目前为止有多少个了?”
谢红萍看了眼表格:“十六个。”
“这才多久,就有这么多,能安定得了才怪。”
黎月站在不远处,默默听着,原来,她真的是谢红萍。
谢红萍抬起眼睛,同黎月对视了一眼,再淡淡地笑了笑。
黎月心情复杂极了,明明没有交集,却直觉不妙-
等凌见微的黑色毛衣快收针的时候,该来的终于来了。
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文章刊登在了各大报纸上,轰轰烈烈的知青下乡运动开始了。
此前也有上山下乡,只是规模很小,这一次来得十分猛烈,加之积累了三年的毕业生很多人找不到工作,无业游民引发了一定的治安问题,因此知青下乡的政策,在一夜之间正式成为各个街道居委的主要任务,他们要做好宣传、动员工作。
知青下乡的话题,一时之间引爆了全国,家属院的邻居纷纷谈论这个问题。伴随着相关章程的明确落实,悬在黎月头顶的那把剑,终于落了下来。
古燕梅跑过来,焦虑地跟黎月说:“怎么办,我哥去了解了一下,说是我们这个片区的,有三个地方可以去,一个是北大荒,一个是西双版纳,再不然就是去黄土高原。”
她极不安地问:“黎月,你是不是也会被安排在里面?”
黎月的心情很平静:“你说呢?我可是他们口中的资本家小姐,成分不好,是最应该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但是我不理解,我怎么说也是表叔家养大的,不是说一户人家去一个就行了吗?怎么我表妹还要去?”
古燕梅道:“那是因为你归根结底是姓黎,不算杜家的。”
“是啊,所以我无话可说。”黎月道。
古燕梅又问:“那你想去哪里?”
“北大荒吧,离家相对近点儿。”
“可是那里冬天好冷。”
“多带点暖和的衣物去,天气太冷,下了大雪,也不会下地干活的吧。”
古燕梅都要哭出来了:“我真的不想去,可是我不去谁去?我弟弟妹妹都还小,在上学,我嫂子还说总比待在家里面白吃白喝要强。”
黎月道:“如果实在不想去,那你能不能想办法找到工作,或者弄个病历?”
“要是能找到工作,早就找到了,病历也弄不了,动员的工作人员都上我们家了,说知道我的情况,要是耍滑头的话,会影响我弟弟妹妹。”
正在此时,表妹却兴高采烈地跑回了家。
“姐,我去打听过了,北大荒那边是兵团模式管理,去了的话就相当于半个兵。”她乐滋滋地道,“我都跟同学说好了,一起去北大荒,也算参军。”
黎月不由抚额。
这个时代有很多热血青年,表妹就是这一类。她有激情,有干劲,愿意为了祖国边疆建设而奋斗。
也不是说她这样的热血不好,只是黎月作为一个穿越者,知道这件事说到底是去吃苦的。
古燕梅闻言,皱着眉说:“如果一定要去,我不管,我要跟你们一起,也好有个伴。”
黎月只能点头说好。
……
下乡似乎成了一个定局,家属院里的工作人员已经同她们打好招呼了,说可以报名的时候就去报名。
晚上,黎月摸了一下织好的毛衣,想着这两天就寄给凌见微,却又担心,是不是织得不够好,他穿上合不合身。
表妹不禁问:“姐,你要去下乡的话,凌副营长能同意吗?”
黎月语气平淡:“为什么要征求他同意?都说了,我们只是朋友。”
“可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同意你下乡的。万一他要是回来,找不到你,得多失落。”
黎月心中顿了顿,鼻子有点儿发酸。
这个表妹,总是用最平实的话语,说到人的心坎里。
她无奈道:“那能怎么办?这就是命呗。”
“很简单啊,你向他求助,他们家有权有势,总能帮助你的吧。”表妹说道。
黎月的声音逐渐发凉:“你是说,我这样的身份去求助,你别忘了我家不清白,我去求他,去给他带去不良影响吗?”
表妹道:“可我觉得,他不会在意,他们家总有办法吧。”
黎月笑笑,她已经决定老老实实去下乡了。
不作他想。
但是黎月没有想到,自有人比她还要着急,还不只一个。
次日上午,她正在家中,宋志成匆匆骑着车过来,停在门外。
黎月开门时不由讶住,唤了一声:“宋师兄。”
宋志成进了屋,寒暄几句后,得知她要下乡,十分直白地道:“下乡是要吃苦的,你身体弱,受不了,别去。”
黎月笑道:“我身体还行吧,看着弱,力气还是有的。”
宋志成却说:“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弄到医学证明,证明你的心脏不好,干不了重活。”
“谢谢你啦,可是,我不想这样弄虚作假。”黎月婉拒,“要是查出来了,还会影响你们。”
宋志成继续劝:“你别犯糊涂,虽然你的家庭成分是不好,但现在医院里弄证明的人很多,也不差你这一个。”
看着宋志成焦急的神色,黎月只好说出实情:“我现在是街道重点关注对象,各方面都盯得很紧,不是简单的证明就行的。”
听见这话,宋志成愣了一愣。
这位心地善良的学长,他也许只知道黎月是资本家小姐出身,但一些细节,他应该不清楚。
她逃不掉的,这点她心里有数。
但是对于学长释放的关心爱护,她由衷感谢。
宋志成见状,只好说:“我等下还得去医院实习,这几天医院里忙得很,过两天再过来问问情况。”
黎月送他出家属院,他推着自行车,二人边走边聊最近的形势,宋志成依旧说:“如果能不去下乡,还是不要去为好。”
“嗯,我也知道。”
刚到门口,又走过来一个熟悉的人。
黎月更惊讶了,来者居然是凌见微的发小邵嘉树,她睁大眼睛道:“你怎么过来了?”
邵嘉树敏锐地看了眼宋志成,再点着头问黎月:“要出门?”
“不是,这我中学校友,过来找我,现在他要去医院上班,我送送他。”
宋志成跟邵嘉树点头示意,说道:“行吧,我先走了,你有什么事,就去医院找我。”
“好,谢谢师兄。”
宋志成离开后,邵嘉树问向黎月:“他找你有事?”
黎月道:“也没什么,他过来问了问下乡的事。”
邵嘉树笑了:“看来大家都很关心你。”
黎月:“啥?”
“除了刚才这位医生,还有个男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他鞭长莫及,只好打发我过来问问情况。”
黎月知道他说的男人是谁,低低地说:“也没什么情况,就是要下乡而已。”
“已经确定了?”他问。
“嗯,”黎月回答,“宣传动员队的同志知道我的情况,来我家的时候,已经说好了,就等正式报名安排。”
邵嘉树却摇头:“你要是下乡了,他不得急死,他在电话里说你身体很弱,被人随便拍一下就能晕倒,哪里干得了重活。”
“那是意外,又不是一直会这样。”
邵嘉树注视着这个肤色白皙,脸容美极的女孩,默然微叹,他在相关部门工作,怎么会不知道这次的下乡,上面有多重视?但他还是说:“总之,我过来给他传个话,这件事你先缓缓,稳住别急着报名,看看他那边有什么安排。眼下事情多,我也得回单位去工作,有空再过来找你聊聊。”
黎月点了点头:“知道,谢谢嘉树哥。”
“难为你叫我一声哥,你要是我妹妹,我也是不舍得让你下乡的。”
黎月仿佛已经挤不出微笑,只应了声:“明白。”
邵嘉树先去打了一通电话到凌见微的办公室,虽然长途电话的信号不好,但他还是想挑动一下这位发小的情绪。
“哥们儿,看来竞争不小啊。不光你不想她下乡,还有个什么校友医生也不想让她下乡。你真不打算回来?再不回来,媳妇都下乡了,要不然就是被人拐走了。”
凌见微在电话那头听得血压直飙升,但还是耐着性子说:“我这两天在应对上级检查,实在走不开,得忙完才能回京,你务必帮我稳住她。”
“她好像向往下乡的。”邵嘉树不怀好意地笑,“要不然就让她去吃吃苦头呗,差不多时候了,再把她接回来。”
“不行。”凌见微严辞拒绝,“谁知道去了还能不能回来?”
“可是,你这持久战打得,还真是迂回曲折,细水长流也不是这么个流法。不是我说你,早干吗去了?当初直接把人娶回家,带着她随军,不就没这回事了?”
信号实在不好,电磁声一直滋滋作响,通讯员又在门口喊着报告,说营长要找他,凌见微没再听他贫下去,把电话挂断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在零点~~~
第20章
接连送走两个劝阻她下乡的人, 黎月感觉头皮有些发麻,同时大脑像塞进了一团糨糊,让她无法思考。
在家休息片刻,虽然下乡注定艰辛, 但表妹已经打鸡血般开始准备收拾行囊了, 正在衣柜前翻找衣物。
黎月不由抚额:“你是不是太积极了些?这么迫不及待去开荒?”
表妹继续翻找衣物, 头也不抬地说:“大家一起去,还挺有意思的, 据我了解, 我们班就有一半的人去呢。”
“对了, 姐, 你的毛衣是今天寄过去?”
黎月顿了顿:“明天寄, 我还得写封信。”
表妹说:“你要下乡的事, 有没有跟凌副营长说?你有他的电话吗?”
“有电话, 但我没打过。”黎月想了想,“写信告诉他就行了,打电话的话……长途电话费好贵。”
不光是电话费贵的事,她更担心在电话里他会极力阻止。就像邵嘉树说的那样, 他现在就在那儿急得团团转,但也只能干着急,在电话里又能说什么呢?
她坐在桌前, 拿出信纸, 提起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直到晚上, 她才简短直白地写了一行字:
凌见微,我送你的毛衣织好了。另外,我下乡了, 去北大荒,有空我给你写信。
搁下笔,黎月坐在桌前读了一遍,不知道他收到信会是什么心情。
他让她缓一缓,不要急着做决定。可是,能发生什么改变吗?
翌日,知青下乡开始正式报名。
表妹问黎月要不要去街道办那边报名?
黎月思考一夜也没有头绪,直到表妹问的时候,她才最终摇了摇头。
他说让她缓一缓,那她便缓缓。
报名又不是只有这一天。
但黎月陪表妹去了一趟报名点,发现年轻人十分踊跃,当然,有人斗志昂扬,也有人忧心忡忡。看得她颇有感慨。她原本打算今天寄毛衣,但实在没心情。离开报名点,她像一只孤魂野鬼般在大街上游荡。此时建筑物的外墙已经刷上了新的标语,横幅也拉了起来,处处都在宣传知识青年下乡的事。
黎月无处可去,灰溜溜回了家。下午四点多,又来了两个熟悉的人,一个是街道办副主任,还有一个是工作人员谢红萍。”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来做她思想工作的。
黎月喃喃唤了声:“刘副主任。”
家里还有别的人,刘副主任一副班主任抓学生的表情,看着她,说道:“小黎,跟我出来,跟你讲点事。”
黎月忐忑地随她走到空场地,副主任这才发问:“小黎,怎么今天没有去报名?听你表妹说,你想缓缓?”
黎月回道:“嗯,是想缓两天,报名时间不是没有设限吗?”
“虽然没有设限,但是越快报名,越表明你的积极性。你是街道里重点关注的对象,现在国家出了政策,号召知识青年下乡接受改造,你的家庭出身……”副主任停顿半秒,“你也清楚,你们家属院的工作人员反馈你是同意下乡的,怎么现在还想再缓缓?”
黎月声音低沉:“没有为什么,就是想缓缓。”
副主任叹了口气:“缓两天,会有什么改变吗?何况你的情况很特殊,虽然说出生没多久,就被父母抛在了国内,也是可怜的姑娘,但是街道登记的档案,切实记录着你家的情况,说句不好听的,你父亲相当于畏罪潜逃。”
黎月否认:“不是畏罪潜逃,他有赔偿的,也把工厂什么的都捐给国家了,国家放行他了。”
副主任神色无奈道:“话虽如此,和逃也没两样,何况他身上到底背了人命。”
黎月用力地咬了唇,反驳:“那是意外失的火,谁也没想到会烧死一个救火的员工。”
“但那究竟是条鲜活的生命,发生了这么重大的生产安全事故,你父亲作为工厂所有人,当然要负全责,一走了之是下下策。他们走了,留下你,成为群众非议的对象,我们劝你去下乡,也是为了你好,改造好了,群众也会对你另眼相看。”
他们家的事,黎月一直知道,这也是她一直隐隐担忧的点。
建国后,黎家的工厂只剩下一间毛巾被服厂,有天早上,车间里突然起了火,还有一个工人在救火时不幸遇难。
当时本来就处在敏感的时期,黎家也被称为资本家,因为这件事,黎父隐隐觉得是有人要搞他,留在这里,只怕会有更大的灾难,所以萌生了去美国与父亲、弟弟会合的想法。
只是小月儿刚出生半年,各方面抵抗力很弱,又正好在生病,如果跟着奔波,只怕半路上就夭折了。因此他们把黎月留在了国内,托表叔表婶照顾。当时表叔表婶只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表哥杜青云,又把她养了两年才生下次女杜青兰……
正因为知道黎父背了人命,自己的身份尴尬,黎月才不想在这个特殊的时期考虑个人问题,觉得麻烦。
她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再挣扎的,奈何遇到了凌见微。
面对副主任的诘问,黎月只能说:“我知道这些。”
副主任亦很无奈,最后说:“我还有事,让小谢开导开导你。”
她说着径直离开,黎月与谢红萍对视一眼。
这一次,谢红萍跟过来找黎月,一半是为了公事,一半是出于私心。
她不想否认这点。
起初得知有人撮合自己与凌见微,谢红萍是满心欢喜的。她见过凌见微一次,对他的印象颇好,可是相亲那天他却爽约了,没有来。
后来见面,他是被他父亲骗过去的,他直白地说自己并不考虑个人问题,过来当见见朋友。
尽管如此,谢红萍还是很欣赏他,想再努力一下。结果偶然一次回大院,听闻他已经带了个女孩回来过,那女孩叫黎月,在机床厂家属院居住。恰好她刚分到这个街道办工作,便打听到了黎月的身世背景。
现在,谢红萍看着这个美丽的女孩,笑笑,不想再藏着掖着,直接说:“我其实早就见过你,我跟见微相亲那天,发现他一直在看你。”
黎月惊讶不堪,原来谢红萍也有注意到她。
“我也听大院的人说你俩关系要好,不过我觉得,要是你认为凌见微可以帮你免去下乡,那么这个想法未免太自私。”
黎月脸一沉:“什么意思?”
“凌家叔叔阿姨并不知道你的家庭情况,他们要是知道了,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帮你吗?”谢红萍本想凌厉强势、颐指气使一些,但是看着她,又忍不住缓了缓,感叹道,“何况现在是什么时期?大家都过得小心翼翼,不敢掉以轻心,稍稍动用一点点特权,可能他父亲也要受到处罚。”
“你不在大院,也许觉得里面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实并不是的,现在就连大院里的一些子弟,也免不了要下乡。”她语气沉重地说,“所以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因为个人的事,去连累别人。”
黎月咬了咬唇,她当然知道这些利害关系,正因知道,才不想影响连累别人。
见她无话可说,谢红萍乘胜追击:“还有,前段时间他回来探亲,一直开他父亲的车去找你,虽然打着帮他父亲办事,或者接送他父亲的名号,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在公器私用,幸好他很快就回了营,要不然日子久了,也会被别人抓住把柄。”
黎月彻底沉默下来。
谢红萍道:“我跟你说的这些,并不是要对你加以指责,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凌家叔叔阿姨很善良,凌见微更是年轻有为,晋升的机会很大,万一在你这儿出了纰漏……我反正不想看到不好的局面发生。”
“……”
黎月都不知道谢红萍是怎么结束话语离开的,她就这么站在冷冽的风里,吸着鼻子,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
她没报名带来的影响还不算完,等到了晚上,表叔回来得有些晚,坐下来也不吃饭,而是一脸凝重地对黎月说:“厂里的领导把我叫过去,让我动员你下乡。说你的出身摆在那里,要是你不下乡,可能连我的工作也保不住。”
接二连三的刺激,黎月已经没有情绪起伏,望着表叔,不由问:“是有人去厂里说了什么了吗?”
表叔道:“不清楚,总之厂里的领导这么说,你今天是不是有反抗?”
“没有,”黎月平静地道,“我没反抗,我只是还没有报名。”
表叔叹了口气:“去下乡也没什么,青青也下乡。现在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你要是不下乡,其他那些不愿意下乡的工人家庭出身的孩子更有情绪。”
“我明天,会报名的。”黎月的声音很低。
一整个晚上,家中的气氛都很压抑,黎月也一声不吭。
晚上睡觉时,表妹说:“等分配、安排车次什么的,还要一个礼拜,差不多元旦左右就可以出发了。”
黎月问表妹:“青青,你真的很想下乡吗?”
“当然,去锻炼锻炼自己,再说也是有工资拿的,一分劳动一分收获,总比天天呆在家里强。”
她的心态很不错,人也很勤快,黎月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去锻炼自己也好。”
“那你要报名吗?”
“不报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你爸丢了饭碗?”
表妹:“嗯,有道理。”
“那凌副营长那边呢,你不是说他让你缓缓?”
人在无奈的情况下,只剩下了没有知觉的笑,黎月很平静地说:“凌副营长远在千里之外,他想管也管不了吧。”
说完话,自己先沉默下来。
也没什么好遗憾,她不过是万千知青中的一员。
只是在听到凌见微的消息时,心里还是抱了那么一丝希冀与期待。虽然这丝希冀像风中微弱的烛火,风稍大一些就吹灭了。但她不会因为自己的事去影响任何人,更何况是凌见微。
次日,黎月在报名表上写上了自己的姓名等资料。谢红萍也在报名点,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只是公事公办地说等出发的通知。
吃过午饭后,黎月拿着毛衣装在布袋子中,同时还在衣服里夹了一封简单的信,打算去邮局寄给凌见微。
然而刚走在家属院的主路上,却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迈着大长腿,匆匆朝她这边走过来。
黎月瞬间傻愣住,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一下眼睛,可眼前的人面容越来越清晰,她不由脱口而出:“凌见微。”
那是她第一次直呼他全名,声音明显夹杂了几分惊喜:“你怎么回来了?”
凌见微却神色疲惫地看着她,嗓音低哑:“你要去哪儿?”
黎月把布袋子打开,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正好要去给你寄毛衣,这件毛衣织好了,不知道你穿着合不合身。”
“寄完了呢?”男人声线冷冽,看向她的眼眸愈加幽深。
黎月愣愣地道:“寄完了……就回来。”
男人本就立体的五官更显冷峻:“然后就去下乡?”
他的质问让她身体发虚、嗓子发干,黎月垂了眼眸僵站在原地,她先咽了咽,再点头:“差不多,我报好了名,在等安排。”“
果然……男人眸光幽暗,声音更冷了:“我不是让你等等?”
“可是……”黎月嗫嚅,她深吸口气,抬起眼睛,面对着这个显然已经在生气的男人,直直对上他疲乏困顿的眼神。
黎月抿紧了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