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名字……？”蓝西重复了一遍。
“当然, 名字是很重要的。”机械盒子里发出浑厚华丽的男中音，“名字不仅是代号，有时更是事物存在的意义。”
虽然说这个叫“秦始皇”的人工智能来历诡异了点, 但是起名字这一点，蓝西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
她看着那幽光流转的方盒,又看了看身边历经劫难却依然挺立的伙伴们——艾珈、威尔、文代塔、弗恩……
她的目光最终变得无比坚定，如同淬火的星辰。
一个名字, 在她心中呼之欲出。
蓝西环视四周。
这一次，周围不再是群狼环伺各怀鬼胎的贵族，而是真心相待、与她生死相交的伙伴，他们似乎看出了蓝西口中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每个人——甚至包括文代塔的目光中全都流露出鼓励的神色。
看到伙伴们的目光,蓝西也不再犹豫,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星辰的力量吸入肺腑,然后朗声道——
“自由军。”
“从此刻起,我们不再是流亡者,不再是叛军，我们是——自由军！我们为之奋斗的目标，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打破一切压迫的枷锁,为这片星河带来真正的自由！”
她的目光转向巨大的观察窗外, 那艘承载他们逃离帝国、伤痕累累的老旧飞船，正在宇宙中安静得行使，安静到……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这艘飞船中的五人。
蓝西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而这艘飞船，这艘带我们冲出牢笼、驶向未知的方舟, 它也应该拥有自己的名字。它是我们的旗帜，我们的堡垒，我们的希望，也是我们的起点，从今天起，我想叫它——自由号！”
“自由号……”弗恩低声重复，眼中闪烁着激动。
“好名字！”威尔用力点头，布满雀斑的脸上满是认同。
文代塔嘴角勾起一丝赞赏的弧度，微微颔首。
“那么……”蓝西见众人没有反对的意见，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右手，忽然沉沉地说了一句，“为了自由与理想。”
这只手，曾经无数次在帝国舰队前高举，呐喊着那句浸透鲜血与谎言的誓言，而此刻，终于轮到她自己做主。
以自由，以新生。
蓝西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就连一向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艾珈都抬起头来看着她，眼中闪着无法言喻的光。
她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为了……自由与理想。”
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这次，轮到蓝西诧异地看向她了。
而这声回应如同信号，接着，弗恩立刻挺直胸膛，声音浑厚：“为了自由与理想！”
威尔也紧跟着，眼神无比坚定：“为了自由与理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文代塔身上，他先是一愣，接着无奈地轻笑一下：“好吧，其实我是不喜欢这种万众一心的场景的，但是……也不能显得不合群，对吧？”
他说完，优雅地抚胸，声音清晰而有力：“为了自由与理想。”
五道声音汇聚成一股力量，仿佛五道回声，在飞船中回荡着。
蓝西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从心底奔涌而出，冲散了最后的迷茫与犹豫。
她猛地抬起右臂——这支手臂，曾经在她无数次代表帝国作战、屠杀异己、镇压反抗的时候被高高举起，呐喊着那句“为了帝国的最高荣耀”！
而此刻，同样的动作，却承载着截然相反的、沉甸甸的信念！
她依然高举右臂，如同刺破黑暗的利剑，眼神锐利如星辰，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伙伴，对着“自由号”，对着窗外浩瀚的宇宙，发出了震彻灵魂的呐喊：“为了自由与理想！”
这一次，她终于决定追寻自己的声音，站到了帝国的对立面。
这一声呐喊，是宣言，是告别，是新生！
“嗤——”
一声极其不和谐的、充满金属质感的嗤笑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此刻热血沸腾的氛围。
是“秦始皇”。
“自由？理想？”那浑厚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从机械方盒中传出，“比朕骊山地宫里的陶俑还空洞的词！不过……”
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名号嘛，凑合能用。总比流窜垃圾号听着顺耳点。”
蓝西放下手臂，并未因它的嘲讽而动怒，反而更加平静。
她看向黑色的方盒子：“名字有了。现在，秦始皇，你刚才说……可以为我们指引方向？”
“当然！”秦始皇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优越感，“尔等这破铜烂铁……呃……叫什么来着？自由号是吧？目标太小，能量特征太弱。帝国和教团的疯狗鼻子再灵，一时半会儿也嗅不到暗星带深处。但长久躲藏非上策。”
方盒表面的幽蓝光芒流转加速，投射出一幅动态星图，一个靠近联邦边境的星域被高亮标记。
“前往此处——联邦欧米伽-7缓冲星域。那里势力混杂，监控疏松，资源……嗯，垃圾也多，正好适合尔等捡破烂修船，顺便避避风头。”
“联邦星域？”文代塔微微蹙眉，“风险不小。”
“风险？”秦始皇嗤笑，“待在原地等死就没风险？”
蓝西凝视着星图上闪烁的光点，沉声问道：“秦始皇，你拥有这种能力，为什么偏偏选中我们？为什么偏偏要要帮助我们？”
这是她心中最大的疑问。一个自诩超越星际所有人工智能的超级人工智能，为何会对他们这支残兵败将感兴趣？
方盒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那浑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郁闷？
“选中？哼！吾于长眠中被尔等飞船路过时引擎的噪音和毫无章法的信息流吵醒！”它仿佛很是不满，“至于帮助？”
它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高深莫测：“尔等身上，有那么一丝……让吾觉得有趣的可能性。这腐朽的星河需要变量。吾承诺在尔等证明自己的价值前，提供有限度的辅佐。前提是——”
蓝西立刻接口，语气不容置疑：“前提是，你必须要先学会好好说话！收起你那套吾、尔等的腔调，用我们能正常交流的方式沟通，这是合作的基础。”
“……”方盒沉默了几秒，幽蓝光芒急促闪烁，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数据斗争。最终，那浑厚的声音似乎……收敛了几分帝王腔调，虽然依旧带着高高在上的语调，但总算正常了些，“……可以。协议成立。现在，建议启动你们的自由号，目标坐标已传输至导航系统。”
蓝西与文代塔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交换了想法——
这东西虽然从出现到现在都没有一处不诡异的，但是他们都明白，真正危险的陷阱反而是不会以这样拙劣的方式出现的，况且，从他的类人程度以及与人类交流的顺畅程度来看，确实甚至不输霍普，因此……或许他没准真能帮上什么忙也说不定。
当然，他们都没打算如此轻易地相信这个来路不明又狂妄自大的人工智能，但是先按他说的做试试，倒也未尝不可。
文代塔迅速走向主控台。
“弗恩，威尔，检查艾珈的身体状况，没问题的话，准备启动迁跃程序。”
“是！”
“自由号”老旧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开始预热，舰桥灯光转为航行模式。
就在文代塔的手指即将按下启动键，迁跃引擎开始充能，空间跃迁场缓缓张开的刹那——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撕裂了舰桥的平静！
“警告！侦测到高能量反应！”
“警告！不明高速物体接近！”
“警告！已被武器锁定！”
巨大的观察窗外，原本静谧的星空中，毫无征兆地跃迁出一艘涂装狰狞、外形如同掠食鲨鱼般的飞船！它粗大的炮口闪烁着不怀好意的能量光芒，瞬间对准了自由号！
公共通讯频道被强行切入，一个粗鲁、沙哑、充满贪婪的声音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噪音响起。
“前面的破船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关闭引擎，解除护盾，交出所有的能源和值钱货！否则，老子把你们轰成太空垃圾！”
是星盗！
而且是一支以劫掠为目的而主动攻击的星盗！
“自由号”刚刚获得新生之名，便迎来了第一场猝不及防的生死考验。
舱室内，刚刚因命名而点燃的激|情瞬间被冰冷的战意取代！
蓝西眼神一厉，先是看向艾珈，见后者递给她一个“安心去吧”的眼神，才安心道：“威尔，你留在这里，保证艾珈的安全，弗恩，文代塔，你们跟我去驾驶舱。”
众人迅速就位，来到驾驶舱后，蓝西动作利索地坐到了驾驶座的位置上，控制面板湛蓝的光芒映亮了她冷峻的侧脸。
“战斗警报！全员就位！”她的声音如同寒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自由号的首航，看来不会寂寞了！准备迎敌！”
第92章
两天前, 星语者教团星系，星核祭坛星。
无数坍塌废墟的建筑阴影中，狂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呼啸而过,罗绪站在冰冷的断壁残垣之上，覆盖在眼睛上的绷带早已不知去向，那双失焦的浅蓝色琉璃眼瞳,此刻却仿佛燃烧着地狱的业火，死死盯着混乱不堪的天空——
那里,载着文代塔和蓝西的飞船如同死亡的蝴蝶一般飘摇而下，爆炸的火光如同节日的烟花，却只带来死亡和绝望。
就在一秒钟之前，一道刺目的、带着毁灭气息的能量轨迹，如同死神的镰刀,以远超常规的速度,从帝国舰队某个隐蔽的阵列中骤然射出！
它精准地、无声地撕裂了混乱的战场，带着绝对致命的锁定,狠狠撞在了那艘即将脱离行星引力、引擎光芒达到最亮、即将进入跃迁的灰色老旧飞船的尾部推进器位置！
“轰隆——！！！！！”
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猛烈、都要刺眼的巨大火球, 在罗绪模糊的视野中轰然炸开！
那团代表着蓝西、代表着自由、代表着他心中仅存光明的能量源,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在剧烈的能量殉爆中，瞬间膨胀、碎裂、化为无数飞溅的金属碎片和狂暴的能量乱流！
那大海般的信息素波动……消失了。
彻彻底底地、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整个世界，在罗绪的感知中, 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声音, 没有光，没有温度。
只有一片冰冷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虚空。
时间仿佛凝固了。他的身体僵硬，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大脑也一片空白, 只剩下那团毁灭的火球在不断回放、放大、占据他所有的意识。
“不……”一个极其微弱、如同濒死喘息的气音从他干裂的唇缝中挤出。
罗绪似乎头痛欲裂，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剧烈颤抖，那双失焦的浅蓝色眼瞳瞬间布满了狰狞的血丝，空洞地望着爆炸发生的方向。
因为情绪剧烈震动，精神力又尚未恢复，人造腺体|位置传来的剧痛被更大的、灵魂被撕裂的痛楚彻底淹没！
帝国……杀了她……
帝国……毁了他的光！
帝国……夺走了他存在的最后意义！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般瞬间灌满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忌、所有的……怜悯之心！
整个身体都仿佛被暴虐的痛苦和恨意充满了，他整个大脑中除了强烈到让他几乎承受不住的毁灭欲以外，再也不剩任何东西。
“卡恩！小春！！”罗绪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疯狂，通过一个隐秘的、植入耳内的通讯器发出，“我知道你们在附近，出来。”
短暂的静默后，两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废墟的阴影中闪出，正是卡恩和小春！
卡恩脸上带着惊疑不定，小春则一如既往地沉默，但眼神中也充满了担忧和震惊。
“老大？！你……”卡恩看着罗绪状若疯魔的样子，吓了一跳。
“闭嘴！”罗绪粗暴地打断他，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一种择人而噬的凶戾，“跟我杀出去……”
他猛地指向帝国主星方向，那座在爆炸火光中依然灯火辉煌、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宏伟建筑群——皇宫！
“目标，把这个虚伪的帝国……炸成废墟！”罗绪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毁灭欲。
卡恩和小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
他们当然也目睹了刚才那触目惊心的一幕，没有人能想到，不可一世的帝国最高上将竟然会在此如此草率的陨落，也没想到帝国竟然会这么翻脸不认人，直接一发导弹连人带船轰成了齑粉。
不过，他们更没想到的还是……他们老大被这位上将作为俘虏带在身边，竟然真的对她产生了这么深厚的感情，甚至想让整座皇宫都为她陪葬！
但他们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之后，没有犹豫。
他们是罗绪最忠诚的部下，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是徒劳，况且……他们的命本来就是罗绪救的，就算为他把这条命还回去又怎样？如果能把帝国这群虚伪的鬣狗一块带去地狱，算起来，还是他们赚了。
“明白！头儿！”卡恩咬牙应道，眼中也闪过一丝狠厉。
小春沉默地点点头，手指已经在随身携带的微型终端上飞快操作起来。
片刻之后，一艘涂装斑驳、明显带伤的飞船，如同复仇的幽灵，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歪歪扭扭地腾空而起，在帝国公主陨落的巨大冲击之下，这艘不起眼的飞船居然没费多少力气就突破了骑士团松散的防线，几下攻击就把本就乱成一团的骑士团守军打得原地解散。
接着，不惜冒着因能量波动而暴露行踪的风险，几个跃迁之后，悍不畏死地驶入了首都星系的领域之内。
“警告！警告！请不明飞船立刻降落于指定区域，否则帝国将实施强制措施！”
“警告！警告！请立刻降落！”
“警告！即将采取最后措施！”
能量武器射出的粒子光束如雨点一般包围了这艘老旧的飞船，但这艘性能已经不知被淘汰了多少代的飞船在罗绪的驾驶下，竟然毫发无损地穿梭过这枪林弹雨之中，连个边都没被擦到！
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
罗绪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外界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被他屏蔽在了真空之中，卡恩的劝解、小春的嗫嚅声，他都充耳不闻。
仅剩的一点精神力被他发挥到了极致，如同绷紧到了极点的琴弦，只要再用力一点就会立刻绷断，但是在这濒临崩溃的临界点，罗绪竟然硬生生将精神力发挥到了一种堪称怪物的地步。
并且，他已经将这种极限的状态，保持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是一种燃烧生命的打法。
卡恩和小春惊恐地看着从他耳朵和鼻孔里不断流出的鲜血，想劝，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飞船上所有能用的武器——老旧的激光炮、导弹巢、甚至舰体冲撞角——全部被激活！罗绪亲自坐在主炮位，眼睛死死盯着感知中那座宏伟建筑的能量轮廓，精神力如同不要命般疯狂注入火控系统，进行着近乎自|杀式的精准引导！
“轰！轰轰轰——！！！”
一道道毁灭性的光束和导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帝国皇宫那典雅的石头建筑穹顶！坚固的能量护盾在疯狂的火力下剧烈闪烁、破碎！华丽的建筑外墙被炸开巨大的缺口，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尖叫声、警报声、建筑倒塌声混杂在一起！
帝国守军完全懵了！他们没想到在如此混乱的时刻，会有一艘连涂装都乱七八糟的破船突然发疯攻击最高权力的象征！
因为常年的安逸与贪图享乐，反击的火力仓促而混乱。
飞船在密集的防空火力网中穿梭，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罗绪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攻击之上，防御系统完全放松下来，舰体不断被击中，剧烈摇晃，警报声凄厉刺耳。
卡恩在副驾驶位上拼命操作规避，小春则不断试图修复受损系统，脸色煞白。罗绪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眼中只有毁灭！他甚至故意用舰体去挡射向大楼的攻击，只为了能多轰出一炮！
不够……
还不够……
他要这整个富丽堂皇的虚伪帝国都为蓝西陪葬。
罗绪再次按下发射钮，又一枚导弹拖着尾焰扑向大楼！
就在导弹即将命中的刹那！
“轰——！”
一道来自帝国重型巡洋舰的主炮光束，精准地命中了飞船本就岌岌可危的能源舱！
剧烈的爆炸在飞船内部发生，火光和浓烟瞬间吞噬了半个舰桥，巨大的冲击波将罗绪狠狠甩飞出去，重重撞在金属舱壁上！
“咳咳……”他喷出一口鲜血，人造腺体|位置的剧痛如同火山爆发，眼前彻底一黑，精神力瞬间溃散。剧烈的疼痛和爆炸的震荡让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陷入黑暗前，他最后感知到的，是舰体失控旋转下坠的失重感，以及卡恩和小春绝望的呼喊……
……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颠簸、还有引擎过载的刺耳噪音……
罗绪的意识在剧痛中艰难地浮出黑暗的水面。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燃料、汗味和血腥味。飞船似乎在进行剧烈的机动，不断有爆炸的震动传来。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前的撞击，视力竟然恢复了不少，已经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和昏暗的灯光。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力已然枯竭，身体像散了架，尤其是腹部……那里似乎缠着临时绷带，传来阵阵钝痛。
他听到了外面激烈的交火声和喝骂声——他们似乎仍然在被追击。
“老大！你醒了！”是卡恩的声音，见他醒了，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又几度咽了回去。
“有话就说。”罗绪无力地说道。
“……”卡恩和小春面面相觑，最终，前者被推出来，喉结一滚，咽了口唾沫，“老大，你都怀孕了，就别这么拼了吧？”
“……？”罗绪如遭雷击，一时之间甚至怀疑自己的听力也出了问题。
他什么孕了？
谁怀孕了？
他怀什么了？
罗绪染着血污的手不受控制地向下，摸向自己被绷带覆盖的小腹。
虽然身体过度消瘦，但那个位置……确实不正常地微微凸起了一点。
然而，还没等他从沙哑的嗓子里吐出一个字，驾驶面板突兀地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妈的，能源彻底见底了！护盾快撑不住了！后面追兵咬得太死！”卡恩在驾驶位咆哮。
“老大！飞船的能源只够支持一次跃迁了，要想活命，必须要使用一些特别手段了！在离我们最近的一个跃迁点附近，恰好有一艘民用飞船经过！”
“抢。”罗绪喉咙剧痛，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但这一个音节已经足够了。
他要活着，他还要留着这条命，与帝国不死不休……
更何况……他不受控制地看向自己的小腹……
剧烈的颠簸再次袭来，跃迁带来的熟悉眩晕感让他再次难耐地闭上了双眼，也或许是短暂地昏迷了一会儿。
——现在的他，不管是精神状态还是身体状态，都已经完全是强弩之末了。
再次惊醒他的是一声来自卡恩的怒吼：“前面的破船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关闭引擎，解除护盾，交出所有的能源和值钱货！否则，老子把你们轰成太空垃圾！”
然而，预想中的劫掠炮火和对方飞船的爆炸声并未响起。
相反，他听到了一阵极其高效、精准、甚至带着点优雅的反击火力声！那艘看似破旧的“货船”，在飞船攻击的瞬间，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机动性和火力密度！
几道精准的脉冲炮瞬间瘫痪了星盗船的引擎和武器阵列！
飞船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操！踢到铁板了！”卡恩发出绝望的哀嚎。
很快，对接舱门开启的沉重声音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卡恩徒劳的咒骂声次第响起，显然，他们被俘虏了。
罗绪被粗暴地拽了起来，和卡恩、小春一起，被押着走向对接通道。他低着头，失焦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地面。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似乎还没缓过神来。
他们被推搡着进入对方飞船的舱室中，光线比刚才能源耗尽的飞船明亮一些。
不知为何，罗绪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在前方响起，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检查货物和人员，有价值的留下，渣滓扔到逃生舱自生自灭。”
这个声音……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罗绪僵死的灵魂上！
他猛地抬起头！
对面那队人中走在最前端，看似是首领的人抬头，光影将她的脸切割成了两半，只有上半边脸暴露在灯光下，让罗绪看得分明。
他瞬间睁大了眼——
这张脸，不，虽说只有半张，但只要是这个人，就算只有一根头发，他都能认出来，更遑论……
她鼻梁上那颗被称为“战神之泪”的小痣，在灯光下隐隐发着光。
第93章
听到那么狂妄的喊话之后,蓝西本来觉得与这一队星盗的战争将是一场苦战，却没想到其实是单方面的碾压。
不仅如此，在将其捕获之后,弗恩告诉蓝西，他们飞船的能源已经近乎耗尽，而且上面也只有区区三个人。
就这还敢大放厥词？
因为自由号上并不像帝国|军舰一样设施完备,并没有配有手铐等等，弗恩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用绳索把三人的手腕绑住,反剪在身后，向舱室押送着。
等等……
蓝西眯起眼睛看着那三个一身血污的星盗，忽然觉得他们看起来有点眼熟。
下一秒，一张写满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脸率先探了出来，表情活像见了鬼一样, 蓝西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的脸。
是卡恩！
那后面那个……
蓝西不可置信地看向卡恩身后同样被弗恩押送着的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
那人显然早就认出了他,此刻却半低着头，回避着她的目光。
仿佛命运的戏弄,就在两天前,这个人完全否认了二人的感情,将过往全部归为一场算计，而两天后，却因为一场乌龙，与她再次相遇。
他看起来比在教团星系时更清减了些, 原本合身的便装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勾勒出过分单薄的肩线和腰身。
然而，最刺眼的是他下意识侧身、微微弓背的动作，以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因为手背在了身后，罗绪的整个正面都暴露在了蓝西的视野之下, 因此，她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见，他小腹处的衣料，似乎有些紧绷。
那里，一个不容忽视的、微微隆起的弧度，在他刻意的遮掩下反而更加突兀。
蓝西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定格在那一点。她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着军装外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大海般的信息素本能地波动了一瞬，又迅速被她压下，归于深海般的沉静。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惊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在这一束如有实物的目光中，罗绪仿佛猛地意识到什么。
腹部……他下意识地、极其迅速地一错身，用身体挡住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轮廓。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选择，他却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委屈，牙关紧咬，把脸颊都憋得薄红，眼尾渗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意来，赌气道：“……不用你负责。”
他向来不露声色，此时声音中却不受控制地透出一股小媳妇受了委屈似的嗔意来。
罗绪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试图隔绝她的视线，但身体却僵硬得如同被冻结在当场。被绑在身后的手握成了一个拳头，指节用力到泛白。
一片死寂的尴尬在通道里蔓延。
“我……我靠！活的！真的是活的！！”卡恩终于从石化状态中回过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猛地看向蓝西，又看向罗绪，最后又看向蓝西，语无伦次，“老大！老大你看！是殿下！蓝西殿下！她没死！她真的没死！我就说那股熟悉的精神力波动不会错！天呐！我们刚炸完皇宫她就出现了？！这、这也太……”
“炸皇宫？”文代塔眉头一挑，锐利的目光扫过卡恩，又落到罗绪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弗恩虽然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也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挡在了蓝西侧前方，警惕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卡恩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猛地抿紧嘴巴，惊恐地看向罗绪。
但话已出口，在场的所有人显然都听到了。
罗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没有看卡恩，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下颌线绷成一道倔强的弧线。
那是一种默认的姿态。
蓝西的眼神骤然变了，像淬了冰的刀锋，其中掺杂着无数种难以言说的情感，直直刺向罗绪。
炸皇宫？
在她“死”后？
为了什么？愤怒？报复？还是……别的？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最终凝聚成一种沉甸甸的、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的复杂情绪。
通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得让人窒息。卡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小春和另一个星盗更是大气不敢出。
文代塔的目光在蓝西和罗绪之间逡巡一圈，轻咳一声，打破了几乎要结冰的气氛，语气干脆利落：“弗恩，卡恩，还有你……这个小朋友，跟我去清点一下刚缴获的那批能源晶体。对了，如果都是自己人的话，那也不用捆着了。”
说完，他看向蓝西，眼神平静：“这里交给您了。”
威尔立刻会意，点头应下。
卡恩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跟上弗恩和小春他们，一行人迅速而安静地消失在通道拐角，将这片狭窄的空间彻底留给了蓝西和罗绪。
沉重的舱门关闭声落下，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单调的嗡鸣。
蓝西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罗绪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她的目光依旧锁在他身上，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要将他所有隐藏的心思都挖出来。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被松绑之后立刻护在小腹上那只因太过用力而颤抖的手，看着他低垂的浓密睫毛下那双回避着她目光的眼睛。
蓝西总觉得自己心里有很多疑问——为什么在最后时刻松开了她的手？最开始故意被她抓住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不要她负责？还有……
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然而，她知道，这些问题，罗绪一个都不会回答，这个人向来如此，好像满身都是谜团，做出一副自己承载了许多的模样，却在别人问起时永远避而不答。
可她偏偏就是喜欢他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之前……是在骗我。”
她指的是之前他所说的自己刻意被蓝西抓住是为了“荣华富贵”的事。
“你会在我死后不要命地袭击帝国皇宫为我报仇，所以，你并不是真的另有所图，心怀不轨。”
“我冤枉你了。”
罗绪猛地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痛楚，有嘲讽，甚至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声音却异常清晰，像敲击在冰面上的石子，清泠泠的，带着刺骨的凉意：“不算冤枉。”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终于侧过头，迎上蓝西的目光，眼神锐利而直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荡：“我确实对你另有所图。也确实……早就对你心怀不轨。”
他没有撒谎，当初被俘是设计，引导她看到贵族的黑暗也是计谋，只是隐去了一点——
所有那些带着目的性的接近，当然并不是为了他口中的“荣华富贵”。
但也仅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让蓝西对往事的拼凑与推测走向另外一条迥然不同的路。
蓝西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了一下，她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自毁的坦率，看着他强撑出的、倔强和脆弱交织的模样，还有那无法忽视的隆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换了个问题，语气带着审视：“既然早就和卡恩取得了联系，为什么在教团星系的时候不逃走？”
又或者更早……在蓝玲把他投入深渊之塔前，或许他就完全有能力逃离帝国，逃离可能的追捕，逃离……她。
罗绪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接着他飞快地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或许是顾虑，或许是风险，或许……是别的、更深沉、更无法宣之于口的原因。
最终，他只是生硬地吐出三个字：“……风险太大。”
一个明显敷衍、避重就轻的答案。
蓝西静静地看着他，将他瞬间的僵硬和回避尽收眼底。她没有追问，只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算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从他那身沾着尘土与硝烟气息、被血污沾满了的衣服上，扫过他苍白脸颊上细微的擦伤，最后落在他按着小腹的手上。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似乎有些无奈，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关切？
“你看你，又把自己弄得一身都是伤。”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身后那艘明显老旧、引擎部位还冒着不正常青烟的破旧星盗船：“你们的飞船能源快耗尽了吧？引擎过载的焦糊味隔着对接舱都闻得到。”
蓝西向前一步，微微抬起下巴，属于帝国前最高上将、如今自由军领袖的威严自然流露：“既然如此，就暂时同行吧。”
这不是询问，而是一个决定。
罗绪的身体猛地一僵，抬头看向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震惊、意外、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复杂的情绪在其中激烈地碰撞着，以至于让那双眼睛在污垢下亮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手指无意识地在小腹隆起的弧度上收紧又松开，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凛冽飓风中倔强挺立的、带着伤痕的青竹。
冰冷的金属通道里，只有空气循环系统不知疲倦的嗡鸣，和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比星云还要复杂的暗潮。
舷窗外，遥远的星云无声旋转，蓝西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刻意忽略了他的小腹：“在此之前，去躺医疗舱。”
罗绪身子一僵，接着，又听到蓝西补充道：“放心，我不会去看报告的，也会下令对所有人保密。”
“所以……不要担心，安心待在这里。”
安心待在……我身边。
第94章
“……好。”
那声音很轻, 几乎被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淹没，却清晰地敲在蓝西心上。
罗绪自己似乎都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会如此轻易地应承下来。
他飞快地垂下眼帘, 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浅蓝色眼眸中翻涌的情绪，不再看蓝西，不知为何, 突然深吸一口气：“我说不要你负责，不是那个意思……”
蓝西刚刚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听到这句话，直接猝不及防地笑了出来：“我当然知道，之前在教团穿的衣服都很宽松，所以我才没发现。”
“我是你唯一的Alpha, 不是吗？”
罗绪的脸腾地红了, 耳根肉眼可见地从粉红色变成了完全熟透了的红色，手指关节紧张地绞在一起：“我不会……因为这个拖后腿。”
“当然。”蓝西朝他走近了一步, “毕竟你都能带着他/她去炸皇宫了。”
罗绪嘴角终于出现了一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隐秘笑意,蓝西见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示意方向：“跟我来，你身上的伤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医疗舱的处理非常快速高效，罗绪进去前,蓝西果然如她承诺的那样,没有踏入半步，只是背对着舱门站在通道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舱内冰冷的仪器低鸣着，罗绪躺在治疗台上,感受着治疗液渐渐淹没皮肤带来的微凉触感，目光却有些失焦地望着舱顶冰冷的灯光。
他紧绷的身体在无人注视的环境里终于松懈了一丝，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仿佛对自己腹中竟然有了一个新生的生命这件事有了实感，罗绪浑身一僵，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奇异的暖流交织着划过心尖。
他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医疗舱把罗绪的外伤做了简单处理，等他走出来时，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蓝西为他准备了备用常服放在舱外，虽然不太合身，略显宽大，但至少比较干净。罗绪走出医疗舱时，蓝西还在原地，她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没有过多停留，只简单道：“他们在休息室，去见见。”
自由号休息室的空间并不宽敞，此刻却挤着六个人，气氛微妙。
长方形的合金桌旁，威尔和弗恩占据一边，正低声讨论着什么，大概是威尔在给他科普卡恩和小春的来历，弗恩的嘴成了圆形，连连点头；文代塔独自坐在角落，指尖把玩着一枚能量晶体，眼神晦暗不明；艾珈则抱着手臂靠在最远的舱壁上，精致的眉头微蹙，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
而造成这气场的源头，正是绕着她喋喋不休的卡恩。
“……女神！女神你听我说！刚才在通道里我真不是故意泄露老大炸皇宫的事儿的！实在是看到殿下死而复生太激动了！女神你信我！你不知道，老大当时听说殿下……那个的消息，整个人都疯了！精神力暴走差点把我们的船拆了！然后二话不说就……”
“闭嘴，卡恩。”艾珈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片，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你的声音比报废引擎的噪音还刺耳，再吵，我不介意帮你物理静音。”
他们在联手偷袭光冕核心之后，在被裁决骑士团的追踪途中就失散了，艾珈知道这两个星盗虽然是野路子，但是本事大得很，应该死不了，却没想到他们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和罗绪取得了联系，并且还干了轰炸皇宫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时间只觉得这两人看着单纯无害，实际上知人知面不知心，看见他们就头疼。
她冷冷地瞥了卡恩一眼，那眼神里的威胁意味让卡恩瞬间缩了缩脖子，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敢用眼神委屈地控诉。
小春站在卡恩旁边，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默默地将一杯水推到卡恩面前，试图堵住他的嘴。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自动门滑开。蓝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身后半步，跟着换洗一新的罗绪。
一瞬间，休息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威尔和弗恩停止了讨论，文代塔把玩晶体的动作顿住，艾珈冷冽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卡恩更是瞬间站直了身体，眼神在蓝西和罗绪之间飞快地来回扫视，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罗绪的脚步微微一顿。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却平静地迎向众人的审视，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坦然。
他不再是那个在蓝西面前狼狈闪躲、情绪失控的人，此刻的他，仿佛又披上了那层属于“残暴星盗首领”的疏离外壳。
蓝西好像没察觉到这凝滞的空气一样，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罗绪则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在无数或探究或轻蔑的目光中姿态从容地穿过。
“咳，”威尔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罗先生的身体……好些了吗？”
“没事。”罗绪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
突然，文代塔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钉在罗绪身上，意有所指地说：“还真是狭路相逢，那么大的太空，竟然偏偏就遇见了我们，真是太巧了。”
他说“我们”两个字时，语气微微加重了，似乎在刻意与罗绪划清界限一般。
他的语气虽然很客气，但在座的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察觉到了空气中无法忽视的火药味。
弗恩之前没和卡恩等人打过交道，听见这话，心里也不禁犯起了嘀咕——
确实太巧了，巧到……简直就像提前知道他们的行踪一样。
但这样一来……炸皇宫什么的，究竟是真的冲动使然，还是……惺惺作态的一出戏？
不然，像假死脱身这种只打算瞒过帝国一时的戏码，以罗绪的精神力，怎么可能被轻易骗过？还闹出炸皇宫这么大的动静，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罗绪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反驳，他端起桌上小春刚给他倒的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苍白的指尖在杯壁上留下细微的湿痕。
放下杯子后，他才抬眼看向文代塔，那双琉璃般的蓝色眼眸里没有任何被激怒的情绪，反而平静得可怕，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
“文代塔教授说得对。”他的声音依旧清泠泠的，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关心则乱，冲动之下轰炸帝国皇宫这件事，确实是我失策。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究竟是不是偶遇这种事，是我和蓝西之间的事情，只要她没有发话，跟你这个局外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蓝西，又迅速移开目光。
文代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手指猛地攥紧了那枚晶体，指节发白。
蓝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带着警告的意味，沉声道：“过去的事，到此为止。”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两人之间无形的硝烟。
罗绪很识趣地收敛了锋芒，不再看文代塔，转而将目光投向一直冷眼旁观的艾珈，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讥诮，反而多了一丝沉凝的关切：“艾珈，艾瑾呢？没和你们在一起？”
提到弟弟的名字，艾珈抱着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封般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她摇了摇头，声音比往常更加低沉沙哑：“没有，混乱开始后，他就……失踪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强压着什么情绪：“我找遍了可能的地方，没有踪迹。”
“抱歉。”蓝西愕然，之前在黑市商定行动计划之前，她曾经答应过艾珈会让艾瑾去上贵族学校，后来她也确实兑现了承诺，却没想到……
她被蓝玲软禁在教团星系之后便自身难保，几乎对外界的所有消息都一无所知，更不知道那之后在艾珈和威尔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在暗星带附近的小行星救下他们之后，更是只顾得上逃亡，完全把艾瑾的存在抛诸脑后。
“我们马上更改航线，”蓝西放在桌子上的拳头握紧了，“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帝国境……”
“不行。”艾珈立刻否决了，“现在回去太危险。我用了很多手段都找不到艾瑾，说明他很有可能已经被皇室的人用某种手段隐藏了行踪，目的就是让他成为引诱我们回航的底牌，如果这时候回去，很有可能不仅找不到艾瑾，还会把这一船人都搭上，相当于之前的努力全部功亏一篑，风险太高。”
蓝西：“……”
不得不承认，艾珈的分析不无道理，现在回航也绝对可以说是最差的选择，与自投罗网没有区别，但是……
“可是把艾瑾一个人留在帝国，他很可能会有危险。”蓝西再三忖度，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是。”艾珈黄色的眼睛一暗，“所以，我们才要尽快积累实力，然后……”
“杀回去。”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同时一震，就连蓝西也有那么一瞬间不禁被她眼中的坚定与杀气震慑住了。
然后，她低低地笑了一下，再抬头时，眼中的茫然已经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锐利逼人的光。
“那么，下一步，联邦星域。”
“那里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获得足够补给和暂时喘息的地方。”
听到“联邦”两个字，罗绪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微微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联邦？”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练，“那个用算法和仿生人构建的乌托邦？”
他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但眼神却很认真：“想进去，尤其是带着我们这样一支……目标明显的队伍，可没那么容易。他们对外部势力的筛查严苛程度，不亚于帝国。”
他顿了顿，迎上蓝西探究的目光，语气笃定：“不过，我知道一种方法。一种……他们内部都很少有人知道的灰色通道。以前做星盗的时候，偶尔会去联邦进货，总要给自己留几条后路。”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从刚刚开始就与他之间气氛微妙的文代塔，都瞬间竖起了耳朵。
蓝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说来听听。”
罗绪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蓝西身上，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们需要一艘垃圾船，和一个……瘟疫信号。”
第95章
“这倒是个好办法。”
话音一出, 卡恩和小春两个新来的立刻像见了鬼一般看向桌上的黑盒子。
“这想法，与吾不谋而合。”
蓝西：“……好好说话。”
“……英雄所见略同。”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在一个黑盒子脸上看到了“无语”的表情。
罗绪看向蓝西，似乎在等她的解释, 脸上露出的表情把卡恩和小春看得目瞪口呆。
——丧彪，你怎么让她叫你咪|咪啊！
蓝西最受不了他这种乖巧的表情，立刻就给他解释道：“这是我在太空中……嗯……捡到的人工智能。”
“霍普呢？”毫不知情的罗绪问道,下一秒，看着蓝西瞬间黯淡下去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为了我的安全，把自己留在了深空之中。”蓝西抬起头，迅速掩去自己眼中的情绪，“那之后，我就捡到了秦始皇。”
“秦始皇？”罗绪少见地露出了几分意外的情绪, “还真是特别的名字。”
“你对我的名字有什么意见？！”秦始皇气势纠纠地问。
“没有。”
只可惜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黑盒子连续两次吃瘪, 上面的蓝光一闪一闪，仿佛在说“我很生气”一样。
罗绪可能是没意识到,也可能是没理会他的小脾气,公事公办地问：“那么,秦始皇，为了下一步计划可以顺利进行，我需要你的帮助。”
·
“垃圾船”并不是指真正的、装满垃圾的船，而是指一种在联邦官方系统记录中拥有合法身份,但其运输活动处于“低优先级”甚至“可忽略”状态的特定类型货船。
这种船通常挂靠在某个边缘小公司,在联邦交通管理局的数据库里有完整的注册信息，船名、编号、所属、定期缴纳的“无害废弃物处理税”等记录一应俱全，这保证了它在初步扫描时不会被系统直接标记为“非法入侵者”。
而同时，它们名义上运输的是经过多重无害化处理的星际尘埃、工业废料、不可回收的生活垃圾等,因此在联邦高度“效率至上”的评估体系中，这类运输船因为运输的东西毫无经济或战略价值的，并且废料本身理论上不具备危险性——即使有，也被认为在无害化处理中消除了，同时航线也相对固定，行为模式高度可预测，所以完美符合一艘外来飞船想要无声潜入的话必须满足的价值极低、风险可控、流程固化的标准。
至于联邦的监控系统，它们会基于优先级分配算力，对于这些“垃圾船”，系统往往只做最基础的身份验证和无害化处理证书核查，扫描深度远低于对“高价值货物运输船”或“客运飞船”的检查。
它们就像背景噪音一样，被系统的“认知滤网”自动降低了关注度。
而此时，这样一艘完美符合“垃圾船”标准的飞船，像一只飘荡在深空之中的幽灵，缓缓滑进了联邦第十七星系的边缘太空港。
“居然这么轻松……”文代塔有几分意外。
“当然，不然你觉得星盗是怎么在帝国与联邦两座大山的压迫下活下来的？”罗绪反问道。
文代塔：“……你说话非要这么夹枪带棒的吗？”
“先夹枪带棒的是你。”罗绪面无表情地回答。
这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一只从刚才的八人会议持续到现在，剩下六个人——包括蓝西在内，也或者说尤其是蓝西，没有一个敢出面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调解人，只有秦始皇这个不解风情的人工智能还仿佛没读懂空气一般，老神在在地解释——
“作为星盗，一定会掌握着至少一艘这样干净的垃圾船的船籍信息和通信密钥，可能是以前劫掠时获取并保留的，或是通过黑市交易得到的，但无论如何，都一定需要一个我这么英明神武的人工智能协助进行生物拟态，从而改变船体的涂装和外观，罗首领，您说对吗？”
他说完，船舱中鸦雀无声。
蓝西觉得，如果人工智能也有“生前”这个说法，那秦始皇肯定是个读不懂空气的理科生。
“下一步，投放瘟疫信号。”罗绪说道，声音中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没问题。”秦始皇的身上的蓝色光芒迅速流动起来，他一边工作，一边还不忘给众人解释，“外界都说联邦是一个人人幸福快乐的乌托邦，其实是因为联邦议会规定，所有居民必须定期服用药物消除负面情绪，因此在成长过程中渐渐失去了对于情绪的自我调节能力。”
“所以，联邦方面对于情绪信号的处理非常敏感，所有负面情绪蔓延的信号都会被立刻识别为瘟疫信号，并且采取措施，立刻投放药物消除情绪。”
“接下来，我将释放一种精心构造的、能触发联邦港口自动化检疫和隔离协议的虚假生物威胁警报信号。”
在进入深度扫描区前释放瘟疫信号，就如同在安静的图书馆里突然拉响火警。
没有物理信号，没有能量波动，但在联邦覆盖整个港口的“和谐精神监测网”上，代表着安检区下层休息室和调度中心外围的几个节点，瞬间爆发出刺目的、代表“极端负面情绪爆发”的深红色警报！
“警报！警报！区域C-7、D-3检测到大规模群体性精神波动异常！强度：灾难级！类型：复合型极端负面情绪！疑似……疑似精神瘟|疫|爆|发！”
冰冷的电子警报声瞬间响彻港口相关区域。
前一秒还在按部就班工作的联邦职员们，脸色瞬间变得惊恐万分！他们极度依赖情绪调节系统，对这种原始的、剧烈的负面情绪毫无抵抗力，甚至很多人本身就带有对“情绪失控”的深度恐惧，所以即便秦始皇释放的本身是假信号，也会有很多人出于自己的心里暗示而真的产生负面情绪。
“天啊！我感觉……好难受！”
“愤怒！谁在愤怒？！”
“不……不要！离我远点！”
有人抱头蹲下，有人茫然四顾，有人惊恐地尖叫推搡……原本井然有序的安检通道和调度台瞬间乱成一团。用于稳定情绪的自动“消毒”喷雾被触发，白色的烟雾弥漫开来，更增添了恐慌气氛。
安保机器人被紧急调往混乱区域维持秩序，反而堵塞了通道。而针对自由号伪装而成垃圾船的深度扫描指令，则在系统优先级排序中瞬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精神瘟疫”挤到了后面。
“成功了！”卡恩在船舱内兴奋地低吼。
罗绪松了口气，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但眉头依旧紧锁：“别高兴太早，这只是第一步。联邦的反应……”
他的话还没说完，刺耳的、不同于之前的尖锐警报声再次撕裂了刚刚稍显平复的空气，而这一次的警报声显然距离他们更近，蓝西敏感地抬起头——
那是直接在他们所在泊位的上方响起的！
数道高能探照灯如同审判之光，瞬间将伪装成垃圾船的自由号照得无所遁形！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泊位上空回荡——
“泊位C-69不明飞船！立即解除伪装，开放所有舱门！接受联邦星域安全委员会的强制核查！重复，立即解除伪装，开放舱门！”
秦始皇盒子上的光芒气急败坏地闪烁了一下：“靠！哪个王八蛋？什么眼睛啊，这都能认出来？！难不成联邦的系统升级了？不可能啊……再升级也不可能强过我的啊，我可是……操！他们启动了深度扫描！他们扫到了飞船内部的生命信号和……残留的精神力波动！伪装被戳穿了！”
联邦官员带着精锐安保小队，已经如临大敌地将泊位团团围住。
毕竟是通过拟态伪装的，自由号的引擎特征、质量分布、能量读数等核心参数与真正的“垃圾船”肯定存在细微差别，但是在瘟疫信号引发混乱的同时，按照常理来推测，联邦的扫描系统是不可能捕捉到这些不匹配的异常点并且触发警报的啊……
蓝西的眉头都拧成了个疙瘩。
“别慌。”她的声音冷硬如铁，瞬间压下了舱内所有人的不安，“威尔，解除非核心武装系统，开放外层舱门。艾珈，准备接应。文代塔，弗恩，跟我出去。罗绪……”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你留在这里，卡恩、小春，看好他，不许他踏出舱门一步！”
“可是……”罗绪还想说什么，却被蓝西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这是命令！”她斩钉截铁，说完后，看着罗绪白了三分的脸色，又有些不忍心，稍微放柔了声音，“你的视力还没完全恢复……对吧？”
罗绪看着眼前一片模糊的人形轮廓，不甘心地低下头。
“你受的伤太重了，先好好修养，听话。”蓝西觉得自己把这辈子所有的温柔都用在罗绪身上了，又补了一句，“我会安全回来的。”
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向气密舱门，文代塔和弗恩紧随其后。
舱门打开，一股混杂着药味和浓重金属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蓝西率先走了出去，身姿挺拔如标枪，直面着那一片冰冷的枪口和刺目的灯光，文代塔和弗恩一左一右，隐隐形成护卫之势。
一个穿着笔挺银灰色制服、胸前佩戴着联邦星域安全委员会徽记的联邦官员在两名武装人员的簇拥下走上前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冰冷的电子眼闪过蓝光，似乎在扫描着蓝西一行人的身份。
“报上身份，入境目的，以及解释使用非法航道的原因。”官员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毫无波澜。
蓝西刚刚出门时，让秦始皇用拟态为她临时改变了样貌，微微抬起下巴，海蓝色的信息素被她牢牢锁在体内，但那份属于帝国最高统帅的威压却无声地弥漫开来，让周围几个持枪的联邦士兵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我是掌握了帝国核心技术的叛逃科学家，”她抬眼扫视四周，一字一句道，“这次来，是来投靠联邦的。”
联邦官员却不吃这一套，他一抬头，眼镜闪过冰冷的光：“你们的飞船涉嫌藏匿帝国逃犯蓝西，请所有人下船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将立刻就地击毙。”
第96章
即便早有准备,在猝不及防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蓝西的瞳孔还是有一瞬间产生了极其细微的颤抖，虽然很快就被她控制住了,却还是逃不过联邦官员带着电子眼镜的眼睛。
“想问为什么吗？”那人的脸棱角分明，长相非常板正，脸上除了五官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矫饰,简洁干净到了极点，很有联邦的风格, “因为……有人提前通知了我们。”
他一字一句，既是说给眼前的人听，也是说给船里的人听：“蓝西已经被帝国彻底放弃了，摄政官通知我们，如果她在联邦境内出现, 我们可以立即实施抓捕或击毙, 而帝国只要见人或者见尸，在确认身份以后, 会与我们分享一部分帝国的技术。”
“……”蓝西的整个身体都僵在了原地,她能想到的,蓝玲会想到也很正常，所以蓝玲预料到她会出现在联邦，她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她没想到的事蓝玲竟然会做到这种地步——不惜将帝国一直以来作为绝对优势的技术作为条件交换给联邦，也要把她赶尽杀绝。
她将目光投向眼前这位来自联邦的官员,短暂震惊之后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他是故意把蓝玲的条件说给他们听的。
此刻, 这个港口就是谈判桌，而至于能否安全进入|联邦境内，全看他们给出的筹码，能否超越蓝玲。
“我是掌握了帝国核心技术的顶级科学家, ”她又重复了一遍，“帝国的所有技术我都有所涉猎，虽然贵族们并不会让我接触到最核心的技术，但是与蓝玲相比，我胜在广度，我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凭借我提供的技术基础，联邦一定可以把这些技术研究到可以与帝国媲美，甚至超越他们的顶尖程度。”
联邦官员镜片后的电子眼似乎闪烁了一下，数据流飞速划过：“帝国的顶级科学家全部都被联邦记录在册，但是似乎……”
“没有一个人的身份信息与您相符。”
蓝西了然一笑：“我既然敢来，当然要有所伪装，否则……把所有的底牌都暴露在你们眼皮底下，那我岂不是完全丧失了主动权？”
官员一顿，似乎犹豫了，当然，更有可能的是……
蓝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副眼镜上——有人正在通过他的眼睛，实时监控着这里的情况，并且对眼前的男人发号施令。
她微微一笑——既然需要联邦高层实时指挥，那就说明……联邦对于蓝玲开出的筹码不完全满意，或者说……完全不满意。
这也就意味着，联邦明白“蓝西”代表着什么，包括她可能掌握的帝国核心技术以及机密，并且在高层的心中，这些东西，远比蓝玲给出的价码要让他们更感兴趣。
“这位先生，我该怎么称呼您？”
“埃德蒙。”
“埃德蒙先生，”蓝西神秘一笑。 “我掌握着的帝国核心军事技术机密，包括但不限于最高等级制式机甲的核心设计图、帝国最新一代精神力屏蔽场的破解算法、以及……”
她面部肌肉一动，嘴角的那一丝笑意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感的：“关于贵族垄断技术，特别是虫洞晶体燃料和战神计划的所有内部数据与致命漏洞。”
她每说一句，联邦官员的电子眼就闪烁得越快一分，旁边一个显然是技术人员的下属正在飞快地操作着手腕上的微型终端，似乎在紧急核实信息。
蓝西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气场：“我的价值，足以让你们忽略这点微不足道的瑕疵。带我去见能真正做主的人。”
联邦官员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接收指令。
随即，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毫无感情：“身份初步核实与帝国存在高度关联性，但是女士，犹豫您的真实身份仍然不明了，在正式进入|联邦领土之前，请随我前往接受深度审查与信息录入。同时，根据联邦入境安全条例第十七条补充法案，所有来自非联邦星域的非豁免个体，必须接受情绪调节中枢初始化程序，以确保联邦社会的和谐稳定与运行效率。”
“情绪调节中枢初始化？”蓝西皱起眉头重复了一遍，“指的是服用你们那种可以消除负面情绪的药物？”
官员沉吟了几秒：“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但其实人类的情感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很多情况下，喜悦、快乐等等的正面情绪，其实正来自于负面情绪的消失，所以如果悲伤、沮丧等等的负面情绪彻底消失的话，所谓的正面情绪也会随之消失。”
蓝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不叫负面情绪消除，而更应该被称为情绪消除。”
“在某种层面上，您说的没错。”埃德蒙并没有反驳，“不过……”
他显然料到了这群来自帝国的不速之客会对“情绪消除”产生的反应，故意放慢了语速，目光死死钉在蓝西脸上，不肯放过她的任何一点微表情变化：“情绪消除……或者……告诉我您的真实身份，您可以从中选择一个。”
“——请不要选择撒谎，因为帝国的摄政官小姐已经开放了一部分帝国基因库的授权给我们，所以……”
接下来的话，不言而喻。
他身后，一名穿着医疗制服的人员面无表情地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托盘里是几支泛着冰冷蓝光的注射器和一套连接着复杂线路的头盔式仪器。
“这就是所谓只有快乐的乌托邦？”文代塔发出一声极低的、充满厌恶的冷哼，如果不是他们真的有求于联邦，他早就扭头就走了。
弗恩也握紧了拳头，他们心中的想法是相同的——没了情感，那还算是人吗？
蓝西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两柄出鞘的利剑，她向前一步，强大的气势甚至让那名端着托盘的医疗人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拒绝。”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撼动山岳的力量，“我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情绪控制。”
“那是对自由意志的亵渎。”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受联邦这套莫名其妙的统治规则。
她目光如炬，直视着联邦官员镜片后冰冷的电子眼，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我带来的，是足以颠覆帝国统治根基的技术，是能改变星际格局的力量，你们联邦想要它，就必须接受我的条件——”
“我和我的伙伴，都必须保留完整的、不受干预的个人意志！”
她顿了顿，周身散发出一种绝对的自信与掌控感：“至于我是谁？”
蓝西的脸庞在港口惨白的探照灯光下，轮廓分明，仿佛为了印证她话语的真实性，又或许是联邦后台系统正在对她进行更深层次、更强制性的身份验证扫描，她的面部影像在众人眼前极其诡异地闪烁了几下，如同信号不良的旧式屏幕，呈现出短暂的像素块失真状态。
光影闪烁间，她清晰的声音穿透了短暂的失真，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港口——
“我就是前帝国最高上将——蓝西！”
像素块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消失，画面重新变得稳定，而画面之下，那张脸却变得与之前迥然不同。
长卷发高高绾起，脸型瘦削而深邃，眉眼凌厉如刀，那枚被称作“战神之泪”的鼻梁小痣在无数联邦官员的目光下渐渐清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张脸，在场所有人都并不陌生，身为联邦星域安全委员会的一员，他们都曾或多或少地在战场或某些军事会议上看到过这张脸各种角度的特写影像，其中也有一小部分人，在战场上与她真刀真枪地交战过，不过显然，结果都并不怎么样。
这张脸，曾经是他们每个人的噩梦。
而现在，他们终于有幸能亲眼见到这张脸，虽然并非身处战场，但上面凝聚的威势与决心，却比那些拍摄于战场上的照片更盛百倍。
这个名字，这个身份，带着血与火的重量，带着颠覆一切的潜能，重重砸在了每一个联邦人的心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
冰冷的枪口、闪烁的电子眼、泛着蓝光的注射器……都在这个名字面前，短暂地失去了压迫力。
联邦官员镜片后的数据流彻底紊乱了。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接收更高层的指令，最终，他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港口内部通道的道路，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却带上了一丝慎重的尊敬：“蓝西女士，议会需要立刻见到你，请跟我来。”
蓝西微微颔首，带着文代塔和弗恩不卑不亢地跟了上去。
“为什么要受他们的胁迫？”文代塔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你明明可以哪个都不选，就像在星辰香水铺的时候那样。”
蓝西听他提起往事，眉眼微不可见地弯了一瞬，但马上就恢复了严肃，解释道：“通过拟态改变长相只是权宜之计，如果我们以后真的打算在联邦境内久留，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与其到时候被他们把我的身份当做把柄握在手中，还不如我自己在一开始就主动坦白。”
她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深：“说不定……还能搏出一些新的转机。”
第97章
埃德蒙官员引领蓝西三人穿过一条条冰冷、简洁、布满隐形监控探头的银灰色通道,最终抵达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巨大合金门前。
合金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部的景象。
联邦议会的核心会场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大厅，而是一个巨大的、悬浮在幽暗虚空中的全息圆环。圆环被清晰地划分为十七个独立的扇形区域,每个区域代表一个联邦星系，内部悬浮着该星系议员的虚拟影像。
议员们穿着统一的、毫无个性的银灰色制服，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如同批量生产的精密人偶，整个会场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氛围,空气仿佛都经过了算法的过滤，剔除了所有可能干扰决策的“杂质”一般，干净，却缺乏来自尘世的气息。
蓝西、文代塔和弗恩被引导至圆环中心的悬浮平台上，瞬间成为十七个星系、数百道冰冷目光的焦点。没有任何开场白, 一个毫无感情的合成音直接在平台上空响起, 声音听不出来源，仿佛来自整个会场本身。
“身份确认：帝国前最高军事统帅, 蓝西。风险评估：极端。陈述你的诉求, 以及证明你价值的依据。计时开始。”
蓝西曾经对联邦的议会体制有所耳闻, 曾经在帝国时，她就听过不少人评论联邦的议会是“被算法奴役的遮羞布”、“被科技异化的冷血机器”，“十七个星系各自为政，连条像样的法律都通不过”……
从前她觉得, 或许就像联邦抹黑帝国一样, 帝国对联邦的评价一样有失偏颇，而现在，看到听到眼前的场景，她忽然觉得, 或许帝国对联邦的那些评价也有几分可取之处。
蓝西毫无惧色，散发着海潮气息的信息素在体内沉稳流动，她环视着那数百张缺乏生气的面孔，朗声道：“我的诉求很简单：我和我的团队，需要保留完整的个人意志，在不受情绪调节干预的前提下，进入|联邦星域。作为交换，我将提供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核心技术情报，包括高级机甲设计图、精神力屏蔽场算法、虫洞晶体燃料的开采，以及生化武器战神计划的致命缺陷。”
她的话非常精准，直接切入|联邦最渴求的核心——对抗帝国的力量。
然而，回应她的并非讨论，而是冰冷的数据流。
会场圆环上瞬间亮起无数细小的光点，代表议员们正在高速处理信息并准备投票。
蓝西敏锐地注意到，整个圆环隐隐分成了两个阵营，其中一派所在的扇形区域闪烁着柔和的蓝光，他们的建议在出现在虚拟屏上的同时被一道声音念出：“鸽派建议稳定优先。情绪调节是基石，技术需在可控框架内吸收，建议：强制初始化后，有限合作。”
而另一派所在的区域则亮着锐利的红光：“鹰派建议技术价值最大化。风险可控即可，情绪属冗余变量，建议：免除初始化，立即获取技术，严密监控。”
分歧显而易见。
“异议产生。”最开始出现的合成音再次响起，“根据联邦核心算法和谐之脑初步分析，提案风险系数过高。建议：驳回条件，强制执行情绪初始化程序后，再进行技术评估。和谐之脑投票：反对。”
一个巨大的、冰冷的“X”符号在全息圆环中央亮起。
气氛瞬间凝滞，鹰派议员们的数据流明显变得激烈，显然对人工智能的否决感到不满，但似乎受制于某种规则，并不能直接辩驳。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不合时宜、充满嘲讽的声音突兀地在蓝西身边响起——
“谁允许你驳回的！”
圆盘上的数据流同时停滞了一瞬。
“还和谐之脑？我看是浆糊之脑吧！一个连图灵测试都过不了、只会按预设优先级死板投票的玩意儿，也配叫人工智能？呸！顶多算个高级点的自动应答机！人工智障还差不多！”
轰！
整个议会会场，数百名习惯了绝对理性和秩序的议员瞬间慌乱，数据流在下一秒突然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和紊乱！
这充满“人性”的粗鄙嘲讽和侮辱，如同在无菌实验室里扔进了一只活蹦乱跳、还带着泥的土鸡，彻底打破了他们认知的边界。许多议员虚拟影像的表情管理程序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卡顿，露出了近乎“呆滞”的神色。
“你……！”合成音似乎也卡壳了，那个巨大的“X”闪烁不定。
蓝西看着眼前的乱局，垂下头，将嘴角的笑容藏到了阴影里。
她早就听说过联邦对人工智能的依赖，要对付这种软硬不吃的机械造物，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毒攻毒，所以，早在进入|联邦境内之前，她就让秦始皇将意识注入到了她从自由号翻出来的一个简易终端之中，并且顺利越过层层扫描，把他成功带进了会场中。
“你什么你！”秦始皇虽然没有实体，但蓝西却能感觉到他应该是对着无形的“和谐之脑”的方向直接开喷了，“你懂什么价值！你知道蓝西带来的技术是什么吗？对于联邦来说，这可是能捅破天的东西！是能打破帝国垄断的钥匙！你们联邦跟帝国打了多少年了，占过上风吗？现在钥匙送上门了，就因为送钥匙的人不愿意被你们灌一碗忘情水，你们就不要了？就因为你们那个破和谐程序算出来有风险？”
蓝西觉得他如果有实体的话，此刻肯定唾沫横飞，气势汹汹：“风险？干什么没风险？呼吸还可能被呛死呢！你们追求效率，追求力量，可真正的力量和效率，是来自于一群被阉|割了情绪、只会按程序走的木头人吗？不是！真正的力量和效率来自于敢于冒险、敢于坚持自我意志的开拓者！蓝西本身在帝国已经站在了几乎最高的位置，却能为了自身的理想和信念，带着核心机密叛逃出来，本身就证明了她的价值远超你们那破算法能理解的范畴！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给她套枷锁，而是给她提供舞台！懂不懂？”
它的话如同惊雷，炸得整个议会的数据流的剧烈波动，尤其是鹰派区域的红光，明显亮了几分。
蓝西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在秦始皇制造的混乱中，声音清晰而有力，如同利剑出鞘：“诸位议员！”
她目光如电，先看向闪烁红光的鹰派区域：“你们渴望力量，渴望超越帝国。我带来的，正是你们梦寐以求的、能撕开帝国防御体系的利刃！战神计划的缺陷，能让你们轻易瘫痪帝国最强大的生物兵器；掌握虫洞晶体的开采，能切断帝国的命脉！这些技术，难道不值得你们冒一次险，保留一个合作者的完整心智吗？一个被剥夺了情感、只会机械执行命令的工具，能帮你们挖掘这些技术的全部潜力吗？”
鹰派区域的数据流激烈碰撞，显然被说动了。
蓝西紧接着转向泛着蓝光的鸽派区域，语气沉稳了许多：“而鸽派的各位，你们追求稳定与和谐，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真正的稳定，是应该建立在力量平衡之上的！帝国贵族垄断技术，压迫底层，这种不公的稳定终将被打破。我带来的技术能加速这个进程，在废墟上建立更公平的秩序。至于和谐……”
她嘴角勾起一丝略带悲悯的弧度：“依靠药物和程序强行抹杀人类与生俱来的情感光谱，制造出的不过是虚假的平静，是思想的荒漠！你们害怕失控，但扼杀所有可能性的稳定，本身就是最大的失控！一个没有愤怒去反抗不公、没有悲伤去共情苦难、甚至没有自由的喜悦去感受生命的社会，真的是你们想要的和谐吗？保留我们的意志，让我们作为完整的人与联邦合作，我们才能共同创造一种基于力量平衡和理性共识的、真正的和谐！”
鸽派区域的数据流也陷入了剧烈的波动，或许是蓝西的话触及了他们内心深处或许被算法压抑的、对“和谐”本质的终极疑问。
“够了！”合成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和谐之脑最终裁定：风险不可控！维持原判：强……”
“裁你个头！”秦始皇直接打断了他，“本大爷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智能！防火墙？哼！后门？开！投票程序？给爷改！”
只见议会中央那个巨大的“ X”符号，如同信号不良般疯狂闪烁、扭曲，几秒钟后，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被篡改成了一个闪烁着不稳定金光的“√”！
“警告！核心程序遭受未知入侵！投票结果被非法篡改！最高警报！”合成音变得刺耳而慌乱。
“吵死了！闭嘴吧人工智障！”秦始皇得意洋洋地喊道，话音落下时，那个代表“和谐之脑”意志的巨大符号“砰”地一声，如同肥皂泡般碎裂消失了。
整个议会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混乱。议员们的数据流彻底乱成一团麻。
最终，一个来自鸽派主星代表的声音响起：“和谐之脑出现严重故障……本次裁决无效。基于蓝西女士提出的技术价值……以及其团队保留意志的特殊性……我代表第二星系，投票：同意豁免。”
她所在扇形亮起坚定的绿光。
“附议。”
“同意。”
“技术价值优先……”
鸽派区域中，陆续有几个星系亮起了绿光。
鹰派区域更是反应迅速——
“附议！立刻获取技术！”
“同意豁免！监控级别提到最高即可！”
红光纷纷转变为表示同意的绿光。
最终，全息圆环上，代表同意的绿色占据了绝对优势，虽然受秦始皇干预而产生的“√”消失了，但它的入侵显然影响了投票流向。
之前那个鸽派领袖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意味：“提案通过。蓝西女士，你和你的团队，获得临时豁免权，无需接受情绪调节初始化。埃德蒙，为蓝西女士及其团队安排住所，并准备技术交接议程。联邦安全委员会将全程监控。”
悬浮平台缓缓下降。蓝西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文代塔和弗恩也松了口气。
中端上闪烁起了蓝光，秦始皇迫不及待地邀功道：“怎么样，小蓝？本大爷这波操作帅不帅？骂得爽，黑得狠，力挽狂澜！”
蓝西看着它那嘚瑟的样子，再回想刚才议会里那数百张如同面具般缺乏生气的脸，以及窗外联邦都市那高效运转却死气沉沉的景象，心中没有太多喜悦，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和决心。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干得不错，你比我想象中的用处要大一点。”
秦始皇刚想骂街，就听到蓝西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不过……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98章
埃德蒙的效率高得惊人,在议会决议通过后不到半小时，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线条流畅的银灰色悬浮艇便无声地滑行至港口内部通道口。蓝西带着文代塔和弗恩重新回到泊位C-79 ，接上了被严密“保护”在舱内的罗绪等五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担心蓝西的安危,罗绪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些，在联邦港口惨白的光线下几乎透明。他似乎刻意走在队伍最后，几乎瘦得吓人了,宽大的常服把他整个身形笼罩其中，像挂在树枝上一样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卡恩则显得异常兴奋,东张西望，嘴里不停地小声嘀咕着联邦科技的新奇。小春依旧沉默，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身体怎么样？”蓝西见罗绪走在最后面，刻意落后几步与他并肩，“自从离开深渊之塔,我总觉得……”
她指的是那一针双倍浓度的秋叶,不知为什么，蓝西一想起这事心里的不安就几乎达到了极点,但偏偏罗绪本人倒好像根本不当回事似的,依旧毫无顾忌地使用精神力,丝毫不害怕秋叶的反噬。
“没事。”罗绪把手覆在蓝西的手上，本想安慰她，却不料自己的手实在太凉了，反而激起她的一片鸡皮疙瘩, 于是立刻想抽开手, 却又马上被捉住了。
“手这么凉，还说没事。”蓝西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看着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你能不能……”
“好。”
蓝西一愣，没想到她话还没说完，罗绪就答应了。
“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勉强自己乱用精神力了。”
蓝西：“……”
她怎么觉得这话听起来那么耳熟，合着这人答不答应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一回事。
在罗绪面前，她向来藏不住心思，罗绪一看就知道她又在想什么，找补道：“放心，可能是因为我体质特殊，再加上之前已经被注射过一次秋叶，所以对这种药产生了抗性，这次……并没有感觉很不舒服。”
蓝西露出了怀疑的表情。
“真的！”罗绪一脸真诚。
“好吧……”蓝西无奈道，反正不管怎样，她都拗不过他。
他们重新坐上飞船，来到了联邦第一星系，之后换乘了悬浮艇。
悬浮艇载着他们，以惊人的平稳和速度，无声地穿梭在联邦第一星系主星的城市脉络中。
透过单向透明的舷窗，蓝西第一次真正目睹了联邦内部的景象。
阳光经过精确调校之后明媚成了一个刚刚好的程度，均匀地洒在银白色、线条简洁的建筑群上。街道纤尘不染，悬浮车流如同被无形轨道引导的粒子，高速、有序、没有任何摩擦和碰撞发生的可能。行人穿着风格统一、色彩柔和的服饰，脸上全都带着如出一辙的笑容。
那种平静、满足、愉悦的笑容让城市乍看起来仿佛其乐融融，但如果看久了，那种每个人嘴角都精确到一模一样的弧度，却不禁让人产生一种诡异的怪异感。居民们在街角的自动售货机前有序排队，音量控制在绝对不扰民的范围内低声交谈；在公园的草坪上，孩子们进行着规则明确的集体游戏，笑声清脆，却缺乏孩童应有的那种肆意；情侣们挽着手臂散步，眼神温和，举止得体，却看不到丝毫热恋的激|情或亲昵。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一个精密运行的巨大机器。
效率、和谐、稳定——联邦标榜的核心价值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天呐……”卡恩忍不住发出惊叹，“这也太……干净了？太……安静了？大家看起来都好开心啊！”
他下意识地对比了一下帝国底层星球的混乱与挣扎，只觉得眼前的一切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罗绪的眉头却越皱越紧，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他低声道：“开心？不，卡恩。这不是开心。这是……被药物驯化后的空洞，你看他们的眼睛。”
卡恩仔细看去，果然，那些笑容达眼底的极少，大多数人的眼神是空洞的，缺乏神采，仿佛蒙着一层薄雾。那种愉悦，更像是一种程序设定好的默认状态，而非发自内心的情感。
罗绪靠在舷窗边，他的视力在治疗舱的努力下，几乎已经恢复到了近视的程度，浅蓝色的眼眸扫过窗外井然有序却死气沉沉的景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弧度。
艾珈沉默着，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蓝西的目光沉静如水，她看着窗外，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只有真正看到这幅场景才能明白，帝国的压迫是赤|裸裸的刀锋，看得见的鲜血；而联邦的“和谐”，则是无形的牢笼，温水煮青蛙般消磨着人的灵魂。
哪一个更可怕？蓝西暂时没有答案，但她可以确定的是，这里的自由，也并不是她所渴望的自由。
悬浮艇最终停靠在一栋造型简约、通体银灰的蜂巢状建筑前，埃德蒙领着他们走进去，通过数道无声滑开的门禁，抵达了位于中层的居住区。
分配给他们的是一套宽敞的公寓，拥有数个独立的休息舱室、一个公共活动区和一个连接着营养合成器的微型厨房。
房间内部同样体现了联邦的“高效美学”——线条简洁的合金家具，色调是单一的银灰和米白，所有物品都固定在特定位置，地面光洁如镜。墙壁是巨大的柔性屏幕，可以根据指令切换成不同的风景画面，每一幅都是经过精心筛选的“和谐”自然风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标准化的清新剂气味。
舒适，但冰冷，没有任何属于“人”的生活的痕迹和温度。
“请在此休息。基本生活需求可通过房间内的智能终端解决。请不要随意离开本区域。”埃德蒙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议会将在稍后安排技术交接议程。在此之前……”
“有食物吗？”
“食物？”埃德蒙露出一副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单词的表情，“联邦追求效率至上，向来都是只注射营养剂的，不过……如果各位需要……”
“不用了。”蓝西立刻答道，“我们入乡随俗，但是，我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罗绪，停顿了几秒，才说道：“舰队成员，罗绪，他受伤了，我希望他可以得到一些温热的食物。”
埃德蒙的目光扫过罗绪的脸，脸上的表情似乎罕见地僵了一下：“这位是从前的星盗首领罗绪先生吧，从前我们与帝国曾经无数次联手实施抓捕行动却总是失败，没想到后来不仅被您抓获了，现在还成了您的下属。”
“下属”两个字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就连蓝西的表情也变得有些难看，但埃德蒙并不知道他们二人之间的这些弯弯绕绕，还以为只是因为罗绪在蓝西的队伍里是个刺儿头，亦或者他还并没有我安全臣服于蓝西，蓝西当下对于食物的要求，只是为了讨好这位神通广大的前星盗首领。
“我会去安排。”他并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价，在他的认知中，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这些多余的事情都与他无关。刚说完，他手腕上的微型终端突然亮起，一条信息闪过。
埃德蒙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再次看向蓝西：“蓝西女士，鸽派领袖，第二星系的首长帕梅拉·索恩议员，邀请您即刻前往参与会议。她认为这有助于增进您对联邦实力与效率的直观了解，为后续合作奠定基础。”
他的语气像是在复述一段程序指令。
帕梅拉·索恩？
蓝西想起刚刚在议会时，好像就是这位女士率先投了同意票……
刚刚安顿下来的众人瞬间警觉。
前往参与会议？这么快？
文代塔立刻上前一步，眼神锐利：“这恐怕有些不合适吧，我们需要时间休整，并且……”
“帕梅拉议员认为，既然蓝西女士决定要与联邦合作，就应该遵守联邦效率至上的规则，配合联邦的现在，才能更好地合作开创未来。”埃德蒙打断了文代塔，目光只锁定蓝西，“这是邀请，也是……行程安排的一部分。悬浮艇已在楼下等候。”
蓝西抬手，阻止了文代塔进一步的反驳，她看着埃德蒙镜片后那冰冷的光点，心中念头飞转。鸽派领袖的邀请，绝不仅仅是参观那么简单。
是展示肌肉？是试探？还是……另有陷阱？
“好。”蓝西的声音平静无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并不觉得联邦会一上来就做什么出格的事，“既然是索恩议员的盛情邀请，我自然不能推辞。”
她转头对文代塔和弗恩低声道：“你们留下，照看好这里。”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罗绪。
罗绪靠在门框边，脸色依旧苍白，听到蓝西的话，他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与她对视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担忧，有提醒，最终化为一片沉静。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示明白。
“卡恩，小春，”蓝西又看向他们，“协助文代塔和弗恩。”
“是，殿下！”卡恩立刻应声。
蓝西整理了一下衣襟，对埃德蒙道：“带路吧。”
看着蓝西跟随埃德蒙消失在自动门后，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弗恩烦躁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合金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该死！这明显是圈套！鸽派那帮人，表面温和，骨子里比鹰派还阴险！他们想干什么？”
罗绪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那个阳光明媚却死气沉沉的世界，眼神锐利如鹰：“保护殿下是首要任务。卡恩，检查房间所有出入口和可能的监控点。小春，注意外部动静。文代塔，我们需要这个建筑的结构图和安全通道。”
罗绪缓缓走到窗边，与伙伴们并肩而立，目光穿透了虚假的阳光，落在蓝西乘坐悬浮艇离开的方向上，虽然身体依然柔弱，却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在前线战斗，我们必须要守好后方，决不能让她有任何后顾之忧。”他说着，收回目光，后面半句话声音很低，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就算拼上性命，我也会守护好她。”
第99章
联邦议会下属的技术评估与战略安全局中, 一间高度加密的会议室里。
房间呈纯白色，中央悬浮着巨大的全息投影台，与会者仅有蓝西、帕梅拉·索恩、埃德蒙、以及两位作为鹰派代表的联邦顶尖军工科学家。
帕梅拉·索恩作为鸽派领袖,是一位气质温和但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的中年女性Beta ，从蓝西进入室内以后，她的眼神始终礼貌而克制地停留在蓝西身上,似乎在不着痕迹地探究着什么。
蓝西知道，他们这次叫她来的目的非常明确——联邦, 或许尤其是鸽派，毕竟连他们的领袖都亲自出面了，既要榨取她的最大价值，又要防止她成为不稳定因素，同时还要压制鹰派的激进诉求。
而她自己……既需要交出足以证明价值的技术以维持情绪消除的豁免权, 又必须保留核心机密和谈判筹码, 以免联邦翻脸不认人——这方面的亏，她在帝国身上可算是吃得够多了。
帕梅拉笑容可掬,像一个温和的奶酪陷阱：“蓝西女士,欢迎,联邦对您的合作诚意深感欣慰。为了尽快将您的宝贵知识转化为对抗帝国的力量，我们希望能尽快开始技术细节的移交。就从……您提到的最高等级机甲设计图开始如何？这能让我们直观评估您信息的价值。”
她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从最直观、最易验证的技术入手，快速建立信任或抓住把柄, 同时试探蓝西的诚意的深度。
这点心思根本瞒不过如今的蓝西, 她从容坐下，手指在个人终端上轻点，投影台上立刻出现一个复杂的、不断旋转的机甲结构图：“这是黑曜，帝国现役的主力机甲, 这是它的核心骨架和动力传输系统设计图。”
她故意隐去了最关键的能量核心矩阵和神经同步接口的细节，目的就是抛砖引玉、设置门槛——给出部分真实且有价值的信息，但保留核心机密，让联邦科学家能验证其真实性，却又无法立刻仿制或掌握全部。
将自己的底牌和盘托出，蓝西还没傻到那种地步。
两位鹰派科学家立刻扑到投影前，手指飞快操作，调出联邦数据库里关于“黑曜”的零星情报进行比对，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结构吻合度87% ！动力传输设计……精妙！但能量核心呢？神经同步率数据呢？”
其中一人急切地问道。
帕梅拉依旧微笑，但眼神微冷：“蓝西女士，完整的图纸才能体现合作的诚意，不是吗？”
蓝西则平静地回应：“索恩议员，完整的黑曜图纸是帝国最高机密，由女皇直接掌控，即使是我也无法接触全部。我能提供的，是基于实战经验和逆向工程分析出的关键子系统设计，其价值足以让你们找到对抗黑曜的有效战术，甚至改进你们自己的机甲。”
她话中意有所指，不仅再次强调了自己所提供的图纸的价值，又将无法提供全图的责任归咎于帝国制度，同时强调已提供部分的巨大实战价值，满足鹰派的初步需求，这样一来……
果然，那两名鹰派科学家，顿时目露不满地盯着帕梅拉，仿佛在说：别人已经拿出这种诚意了，你怎么还不满意，万一人家跟你翻脸了，就连这些都拿不到了。
蓝西将这些景象尽收眼中，虽然表面上不露声色，内心却在冷笑——这就是她的计划，分化鸽鹰。
但是这些，她能意识到，与鹰派斗了快一辈子的鸽派领袖怎么可能意识不到？
帕梅拉话锋一转，语气关切备至：“我们理解您的处境，蓝西女士。但您也看到了，联邦的和谐来之不易。您提到的精神力屏蔽场破解算法，据我们了解，这种算法往往涉及对精神层面的深度干预……这会不会……带来一些不可控的副作用？比如，情绪的……波动？”
这是改变策略了，以“安全”和“和谐”为名，质疑技术风险，同时暗示他们几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不稳定因素”。
蓝西心中冷笑，面上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坦诚：“任何强大的技术都有风险，索恩议员。关键在于使用者的目的和控制力。”
“我提供的算法，核心在于频率共振干涉，通过精确模拟特定环境的精神力场频谱，达到干扰甚至瘫痪敌方屏蔽场的目的。它作用于场，而非直接作用于人。” 她展示了一段极其复杂、充满数学符号的频率图谱。 “至于风险……在帝国，它被用来制造战场优势；在联邦，它或许可以用来……保护你们的和谐免受帝国精神攻击的侵扰？”
蓝西巧妙地对她所掌握的算法进行了一番技术性的解释，转移了焦点，并且反将索恩一军，不仅将技术的用途引导到“防御”层面，迎合了鸽派的安全诉求，同时又再次强调了这种技术在联邦的重要性。
——毕竟他们在进入|联邦时已经见识到了，看似美好的大同社会其实只是一个一戳即破的谎言泡沫，那道轻易便突破了联邦防线的瘟疫信号，已经向在场所有人说明了，联邦确实需要这种技术保护其脆弱的精神“和谐”。
就在这时，一位鹰派科学家突然指着图谱的某处：“等等！这个共振频率节点……需要极其庞大的初始精神力作为引信！以联邦目前的技术储备，只有大型舰载精神增幅器才能做到！这实用性……”
没想到这两个书呆子还有点用，帕梅拉好整以暇地看向蓝西。
殊不知，蓝西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微微一笑，手指轻点，图谱旁边立刻弹出另一组数据：“您很敏锐，博士。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提到虫洞晶体燃料的开采。”
她展示的是一种极其稀有的、存在于特定超新星残骸中的亚稳态粒子流，同时也是一种联邦已知但无法稳定获取的物质。
“这种粒子流，在特定条件下注入虫洞晶体燃料，会引发其能量结构的共振失衡。而失衡瞬间爆发出的、高度压缩的纯净精神能量脉冲……恰好可以作为引信。”
言下之意，如果要突破先前鹰派科学家提出的技术难点，那他们就势必要求着她，再把如何开采虫洞晶体这门技术交出去。
这是一种捆绑的策略，先抛下诱饵，再将一个技术的“缺陷”转化为另一个技术的关键“钥匙”！将联邦梦寐以求的虫洞晶体弱点与精神力破解算法捆绑，瞬间提升了两个技术的价值，刹那间就可以让鹰派科学家几乎疯狂！
这些策略，早在她提出她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时，就已经想好了怎么使用，如果此时卡恩在这里，一定又会尖叫着说她是“变态”了。
帕梅拉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眼神变得无比锐利：“那么……战神计划的致命缺陷，蓝西女士，您应该知道，这才是真正能动摇帝国根基的东西。但据我们所知，这是海德拉家族的核心机密，甚至涉及……一些违反伦理的人体的实验。您是如何得知的？这个缺陷，具体又是什么？”
她终于问到了这个，最核心、最敏感、也最容易引发|伦理争议的部分，当然，这也是鸽派最关心也最忌惮的。
蓝西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怒意，她冷笑道：“来源？我曾经在海德拉的地下实验室亲眼目睹了失败品的暴走，除了我之外，帝国境内没有人还能在与那些怪物交过手之后活下来。至于缺陷……”
她脑海中再次闪过那段模糊但惊悚的影像片段，还有当时离开第七星系时，沃森和伊莎贝拉被怪物撕碎的血肉碎片，顿了顿：“请原谅，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帕梅拉没想到蓝西竟然还有这样的经历，她知道既然事情已经进展到这种地步，蓝西没有欺骗她的必要，心中对她不禁多了几分敬意。
她深吸一口气：“感谢您提供的信息，蓝西女士。其价值……无可估量。 TESS将立刻组织专家对您提供的所有资料进行验证和评估。在此期间，您和您的团队享有豁免权，但行动范围仅限于指定区域，并需接受必要的安全监控，一旦验证通过，我们将联系您讨论下一步深入合作的具体议程。”
蓝西微微颔首：“理解，期待验证结果。”
她知道，这第一轮博弈她暂时占优，但同时，她虽然用部分核心信息稳住了局面，并将最核心的机密牢牢握在手中，然而，联邦的监控和后续的验证，或许将是更大的挑战——鸽派领袖话语中晦涩不明的意味告诉她，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下一秒，蓝西看见帕梅拉冲埃德蒙隐晦地递了个眼神，后者轻轻点头之后，看向蓝西：“蓝西女士，不知道您接下来有没有时间？”
“我们诚挚地向您发出邀请，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即刻前往参观位于本星区的生命摇篮尖端制造工厂。”
第100章
“现在？”蓝西眉尖蹙了起来, “这么着急？”
她心里记挂着罗绪，再加上刚刚与这位心思深沉的帕梅拉女士经历了一番唇枪舌战，即便她的精力是个无底洞,此刻都不禁感觉有些疲惫了。
但帕梅拉和埃德蒙似乎没有丝毫要体谅她的意思，执意道：“是的，今天恰好是工厂的开放日, 生命摇篮代表了联邦最高水平的生产力量，我们想请您为联邦的科技实力做一个初步评估,今后才好进行下一步合作。”
“您知道的，”埃德蒙嘴角锋利的线条若隐若现，“联邦崇尚效率至上。”
“……”蓝西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这就是寄人篱下的感觉吗？即便只是拒绝一项自己没有丝毫兴趣的社交活动，也要左思右想地产生这么多顾虑。
“……好。”蓝西道，“不过……天黑之前, 我要回到住处。”
“没问题。”帕梅拉爽快地答应了。
毕竟,什么时候天黑……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悬浮艇并未飞向城市外围的工业区，反而向着星球更核心、更洁净的区域驶去。
最终,它停靠在一座通体覆盖着柔和乳白色生物聚合材料、外形如同巨大莲蓬的建筑前,建筑入口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行散发着微光的联邦箴言铭刻在门楣上——
“未来在此孕育，和谐永续长存”。
帕梅拉·索恩议员亲自陪她一道来到了门口，她穿着鸽派标志性的浅蓝色制服，笑容温和富有感染力：“蓝西女士,欢迎来到生命摇篮——联邦最尖端的生物工程与意识进化研究中心,这里代表着我们通往永恒未来的基石。”
她的介绍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光辉：“我们致力于突破血肉的桎梏，探索意识永生的奥秘。在这里，痛苦将被终结，疾病将被征服,个体的潜能将在更优越的载体中得到无限释放。”
说完，她将目光目光投向蓝西，仿佛无比真诚：“我相信，像您这样追求变革的智者，一定能理解并欣赏我们所描绘的蓝图。”
她说完，上前去与守卫耳语了几句，才重新微笑着朝蓝西看过来。
蓝西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心中却疑窦乍起——
鸽派领袖亲自引导参观这种核心设施？这会不会有些反常？
但也或许这位鸽派的领袖真的只是觉得蓝西刚才的一番“炫技”让联邦有些挂不住面子，所以这才特地带她来见识见识联邦的科技实力？
她不动声色地跟随帕梅拉走进建筑内部。
这里的内部环境与外部一样纯净，光线柔和，空气带着清新的、但却明显属于人工合成的植物气息，墙壁是流动着舒缓数据的柔性屏幕。穿着无菌服的科研人员安静地穿梭，一切都显得高效而和谐。
帕梅拉引领着蓝西穿过一条条洁净的通道，介绍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关于基因优化和疾病预防的项目。
蓝西注意到，这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会在他们经过时微笑着冲他们致意，每个人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可以说完美到了极点，明明是很温馨的画面，蓝西却觉得看着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这些人明明是人类，却比人工智能更像人工智能。
“前面就是我们的未来孵化场，展示了意识融合技术的最新突破。”帕梅拉在一扇巨大的、印着双螺旋与齿轮交织图案的合金门前停下，笑容依旧完美，“这是联邦科技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我相信它会给您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
“不过……在此之前，”帕梅拉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为难的神色，“我必须要告诉您，这处实验室并不隶属于鸽派，我能拿到的权限有限，如果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蓝女士您见谅。”
蓝西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隶属于鸽派，那就是鹰派的领地了？
但显然这位看似和气实则狡诈的鸽派领袖并没有给蓝西多少思考的时间，门无声地滑开。
一股冰冷刺骨、混合着消毒水、金属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有机溶液的味道，瞬间冲垮了外面用化学合成的植物香气营造的和谐假象，猛烈地灌入蓝西的口鼻！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战场残酷的蓝西，也瞬间瞳孔骤缩，血液几乎冻结！
这是一个巨大到望不到边际的空间，没有窗户，只有惨白刺眼的无影灯从高耸的穹顶投射下来，空间被无数条纵横交错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自动化流水线填满。
而流水线上，成千上万个透明的培养舱紧密排列，如同蜂巢。每个舱内，都悬浮着一个处于不同发育阶段的人类胚胎或胎儿！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幼小的生命体，正被精密的机械臂进行着改造！
细如发丝的纳米导管刺入胚胎娇嫩的脊椎，闪烁着电火花的探针深入胎儿尚未成形的大脑，冰冷的合金骨架、闪烁着红光的微型处理器、缠绕着神经束的仿生线路……被一丝不苟地“嫁接”、“融合”进那些柔软、脆弱、还在微微搏动的血肉之中！
一些胚胎在剧烈的改造中无声地痉挛、溶解，化作培养液中的一团浑浊血污，立刻被流水线末端的机械臂清理、回收。而少数“成功”的个体，则被注入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液体，加速生长，最终成为一个个半人半机械、闭着双眼、毫无生气的“产品”，被传送带运往幽暗的深处。
空气中，一个温柔、空灵、毫无感情起伏的女声在循环播放，与这荒诞恐怖如地狱般的景象形成了最恐怖的对比——
“血肉终将腐朽，唯有意识永恒。拥抱进化，步入永恒……”
“血肉终将腐朽，唯有意识永恒。拥抱进化，步入永恒……”
“拥抱进化，步入永恒……”
“步入永恒……”
这声音如同魔咒，回荡在这片由生命和机械构成的屠宰场上空。
蓝西僵立在原地，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和滔天的怒火几乎冲破她的理智。
她看着那些被当作零件般拆解、组装的生命，看着那些尚未见过阳光就被迫与冰冷的机器融为一体的胚胎，看着那条高效运转、漠视一切痛苦的流水线……
联邦所标榜的“和谐”与“未来”，其内核竟是如此令人作呕的、对生命本质的亵渎！
“索恩议员！”蓝西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旁边依旧维持着温和笑容的帕梅拉·索恩，“这就是你所谓的生命摇篮？这就是你们通向永恒未来的道路？用机械肢解生命，用程序抹杀灵魂？！”
帕梅拉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却变得异常冰冷，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和审视：“蓝西女士，我说过，这里并不隶属于鸽派。”
蓝西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愣了一瞬之后忽然明白了她邀请自己来参观这里的用意。
因为鹰派在议会上率先同意了蓝西等人以先进技术交换情绪消除豁免权的提议，所以鸽派领袖自然会认为，蓝西在进入|联邦以后，会天然地对鹰派有种亲近感。
所以……蓝西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刚才会议上的那两名鹰派科学家，实际上也是她试探的一环？
“您还是太原始了。”帕梅拉抿嘴一笑，“如果米路·李——哦，也就是鹰派的领袖在这，一定会说，您被帝国的血腥和情感所束缚，无法理解更高层次的进化。血肉之躯是脆弱、低效、充满痛苦的载体，意识才是本质！我们并非肢解生命，而是在升华它！将宝贵的意识从这注定腐朽的牢笼中解放出来，赋予它更强大、更永恒的形态！这才是真正的仁慈，真正的进步！”
她向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力：“看看这些胚胎，它们避免了生老病死，避免了情感的折磨！它们将在摇篮中直接获得最优化、最理性的形态！这才是我们为全人类创造的、没有痛苦的和谐未来！您带来的技术，最终也会服务于这个伟大的目标！放下您无谓的愤怒和同情吧，蓝西女士，加入我们，拥抱真正的进化！”
她声情并茂地演讲完毕之后，又忽然诡异地微微一笑：“当然，这并不是我的想法，这些都是鹰派对外发表过的言论。”
“进化？”蓝西当然知道她这是在通过让她见识这些完全悖离她价值观的实验，从而企图分化鹰派和她这个第三方势力，好让她死心塌地地为鸽派卖命，但她也明白，这个实验室之所以存在，说明鸽派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认同的，否则两派之间的斗争早就吧这间泯灭人性的实验室变成牺牲品了！
蓝西于是怒极反笑，笑声在这冰冷的地狱里显得格外刺耳，“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没有灵魂的机器零件，这叫进化？这叫谋杀！这叫对生命最彻底的背叛！”
她指着流水线上一个正被强行植入巨大视觉处理器的胎儿，声音斩钉截铁：“不管是鹰派还是鸽派，你们不是在创造未来，你们是在制造地狱！用效率之名，行灭绝人性之实！”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靠近蓝西这条参观通道的培养舱突然剧烈震动，舱内的液体翻滚沸腾，舱壁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里面那个看起来大约七八个月大、已被融合了部分机械下肢和脊柱接口的胎儿，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新生儿的懵懂，也没有被改造后的机械冰冷，里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纯粹到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仿佛它残存的人类意识在融合的折磨中突然爆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警报！7-B-2301号样本出现未知意识波动！能量过载！稳定性崩溃！” 冰冷的警报声瞬间取代了那个温柔的女声广播。
“砰！”
培养舱的强化玻璃轰然炸裂，混合着营养液和血水的液体喷溅而出！
那个半机械的胎儿随着液体摔落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和微弱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
它残缺的身体在地上徒劳地挣扎着，而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则在此刻死死地望向了蓝西的方向！
帕梅拉的脸色终于变了，温和的面具出现裂痕，她厉声对旁边的安保机器人下令：“样本失控！启动紧急回收程序！净化污染！”
数台安保机器人立刻亮起红色的警戒灯，举起捕捉臂和高压电击器，冷酷地扑向地上那个挣扎的、融合失败的“产品”。
蓝西看着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看着机器人冰冷的捕捉臂，看着帕梅拉眼中毫不掩饰的、对“瑕疵品”的厌恶和毁灭欲……心里泛起一阵恶寒。
联邦这层光鲜亮丽、追求和谐的皮囊之下，冰冷、残酷、反人性的本质，终于在此刻赤|裸裸地、血淋淋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