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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作者:灯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蓝西与帕梅拉从工厂出来的时候,果然天还亮着,但墙上的电子表显示的时间已经赫然变成了21:03 。


    悬浮艇无声地滑入公寓楼下的专用通道。蓝西推开门,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外面虚假的阳光依旧明媚,但她的心却仿佛刚从最深沉的寒夜中跋涉归来。


    公寓内,气氛凝重中带着一丝忙碌,弗恩守在门禁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一看蓝西回来,立刻迎上来:“上……蓝小姐,您走之后,鹰派派了人来检修自由号,还送来了很多营养剂,您饿不饿?”


    蓝西想起刚才在工厂中看到的场景,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精疲力竭地摇摇头:“罗绪呢?他怎么样了?”


    “罗先生喝了送来的粥之后似乎休息了一会儿,现在应该在屋里。”弗恩似乎对于蓝西的兴致缺缺感到有些担心, “您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蓝西张了张嘴, 欲言又止:“你先进来一下,我有一些事情要和大家说。”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投向蓝西。


    “回来了!”卡恩最先喊出声, 看到蓝西略显疲惫的脸色, 声音又小了下去,“您……您没事吧?”


    罗绪靠在最里侧休息舱的门框边,宽大的衣服下|身形单薄。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蓝西进来的瞬间就锁定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不寻常的脸色,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蓝西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脱下外套,随意地搭在冰冷的合金椅背上,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


    “威尔呢?”她环视一圈之后问道。


    “鹰派派了工程队来,说是要检修并升级自由号的核心引擎和匿踪系统。”文代塔沉声回答,“威尔跟过去了,他说他军校机械课是满分,得盯着点,免得他们升级过头,给我们装上什么不该有的小礼物。”


    蓝西点点头,威尔去盯着是明智的,联邦的“好意”,从来都伴随着无形的锁链。


    她的目光落在文代塔手中的营养剂上:“这也是鹰派送的?”


    “嗯,”文代塔注射完之后将空管放在桌子上,“啪”地发出一声轻响,“还有一堆呢。”


    他指了指地上放着的一堆箱子,那里面都是鹰派送来的物资:“盛情难却,还特意关照了某位。”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罗绪一眼。


    罗绪没说话,只是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是我要求的。”蓝西说完,走到公共区的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标准清新剂味道的空气也无法驱散鼻腔里残留的、来自“生命摇篮”的混合气味——消毒水、金属腥气、还有……血肉被改造时散发出的、难以言喻的焦糊味。


    “帕梅拉·索恩……”蓝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寒意,“在会议结束以后,她带我参观了联邦的生命摇篮工厂。”


    她环视着众人,一字一句,将那个地狱般的景象描述了出来——


    惨白灯光下望不到边际的流水线。


    成千上万个在透明培养舱中被改造的胚胎和胎儿。


    冰冷的机械臂将合金骨架、处理器、线路粗暴地“嫁接”进柔软的血肉。


    失败品无声地溶解、被回收。


    成功品成为半人半机械的“产品”,双目紧闭,毫无生气。


    那循环播放的、温柔却无比恐怖的广播:“血肉终将腐朽,唯有意识永恒。拥抱进化,步入永恒……”


    随着她的描述,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这帮畜生!”艾珈第一个爆发,她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合金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深切的厌恶,“用胚胎做实验?!还美其名曰进化?!这他妈比帝国的战神计划还要灭绝人性!”


    蓝西从没见过她这么生气的样子,有些意外地掀起眼皮。


    文代塔听着这些话,也想起了红矮星爆炸的惨剧——联邦的手段,更加精致,也更加冰冷彻骨。


    弗恩的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沉默着,但胸膛剧烈起伏,显然也被这骇人听闻的景象激怒了。


    卡恩张大了嘴巴,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腾,他看看自己刚刚搬进来的营养剂箱子,只觉得一阵恶心:“他……他们把小孩……和机器……天呐……这……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一百倍!”


    他之前对联邦“和谐”景象的惊叹,此刻变成了毛骨悚然的后怕。


    小春依旧沉默,但身体却像受惊的猫一样绷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警惕地扫视着门口,仿佛随时会有冰冷的机械臂破门而入。


    罗绪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在听到“胚胎”和“改造”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端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指腹用力到几乎要把杯壁捏碎了。


    蓝西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帕梅拉说……这个工厂隶属于鹰派,所以这个实验,很可能是鹰派的人提出的。”


    “很显然。”罗绪立刻道,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有力气了些,依旧清泠泠的,他一说话就驱散了蓝西心中很大一部分的火气,“这两派的人在试图把我们卷入他们的斗争之中。”


    “是。”蓝西道,“鹰派与鸽派作为联邦的两个势力割据已久,我们作为第三个势力,终于为这场僵持的占据注入了新的变量,所以……无论我想不想,我们大概都已经被卷入了这两派的斗争之中了。”


    “接下来……”她看了一眼不远处鹰派送来的营养剂,“俗话说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现在甜枣已经送来的,也不知道之后……鹰派会怎么利用我们。”


    她刚说完,卡恩就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对了,殿下,还有个事儿。鹰派那边还来了一批人了,不是搞工程的,是传话的。他们邀请我们……明天去中心广场,观看那个什么……公民职业分配仪式?说是鸽派主持的,联邦最重要的庆典之一,让我们感受联邦制度的优越性。”


    文代塔立刻发出一声充满讽刺的冷笑:“职业分配?庆典?呵!怕不是又一场精心策划的洗|脑秀。”


    弗恩皱眉:“所以他们到底想让我们看什么?”


    蓝西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幽深。


    她想起了帕梅拉那温和面具下的冰冷,想起了“生命摇篮”里那循环播放的广播,也想起了在悬浮艇上时看到的那些带着空洞笑容的联邦公民。


    “他们想让我们看的,是另一条流水线。”蓝西的声音冰冷,“一条专门生产快乐奴隶的流水线。”


    “之前我就听说过这个仪式。”罗绪也跟着说,“鸽派通过宣传的艺术和所谓的情绪调节,将这套制度包装成完美的乌托邦。”


    “他们催眠公民,让他们发自内心地心悦诚服,让每个人都对自己的身份和工作非常满意,从而彻底丧失反抗的欲望和思考的能力。明天的仪式,就是这场巨大催眠术的公开表演。”


    “不过……”他看向蓝西,又看向地上那一堆物资,“他们似乎并没有给我们选择不去的机会。”


    “我们当然要去。”蓝西顿了顿,目光扫过罗绪紧抿的下唇,扫过文代塔愤怒的脸,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不仅要看,还要看清楚。看清楚这个乌托邦是如何用虚假的快乐,扼杀灵魂,制造顺从的。看清楚我们的敌人,不仅仅是帝国赤|裸裸的压迫,还有联邦这种……更精致、更深入骨髓的精神牢笼。”


    “在前往联邦之前我就说过,这里绝不会是我们自由军最终的归宿。”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窗外的虚假阳光透过单向玻璃,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阒寂的房间里,突然突兀地响起了一声轻得仿佛羽毛落在地上的——


    “为了自由与理想。”


    蓝西猛地抬起眼,正撞上罗绪看向她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接着——


    “为了自由与理想。”


    “为了自由与理想……”


    “为了自由与理想!”


    ……


    艾珈、文代塔、弗恩,就连卡恩和小春都纷纷站了起来,举起右臂,就像蓝西在自由号上的那样,每个人都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地喊道——


    “为了自由与理想!”


    那声音充斥在蓝西耳边,她心头一热,喉头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


    曾经她以为,在这世间,在这没有尽头的宇宙和太空中,已经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地。


    可现在她却觉得,有罗绪,有这群人在身边,她无处不可去。


    “为了自由与理想!”她再次高举右臂,就像无数次代表帝国站在战场上时那样。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或许是因为激动,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就在此时,威尔满头大汗地推门而入,看见眼前的场景,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你们……这是搞什么宣誓仪式呢?也不带我?”


    他粗框眼镜后的双眼几乎立刻就泫然欲泣了:“趁我不在,孤立我?”


    第102章


    第二天, 蓝西一行人准时出现在了联邦第一星系名为“秩序之环”中心广场。


    联邦精心调制的完美晨光之下,巨大的全息穹顶模拟着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温度、湿度都恒定在人体最舒适的范围。


    广场上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得令人窒息。数万名不同年龄、不同种族的联邦公民穿着统一制式的浅色服装,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平静而满足的微笑。


    没有喧哗,没有推搡, 只有一种低沉的、如同蜂群嗡鸣般的背景音——那是无数人低声念诵联邦箴言的声音。


    蓝西一行人被安排在视野极佳的贵宾观礼台上,下方广场中央,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全息平台缓缓升起,平台上方,鸽派领袖帕梅拉·索恩的虚拟影像端庄而立,她的笑容温和而富有感染力,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如同最纯净的圣音——


    “……亲爱的联邦公民们!今天, 我们再次齐聚于此,见证个体价值与集体和谐完美交融的神圣时刻!联邦的制度, 是宇宙间最理性、最高效、最公平的灯塔!它如同精密的星图, 早已为每一颗星辰规划了最完美的运行轨迹!你们无需迷茫, 无需挣扎,因为联邦的智慧,早已洞悉你们灵魂深处最契合的位置!”


    伴随着她的话语,广场上空浮现出巨大的、美轮美奂的全息影像。


    强壮坚毅的Alpha驾驶着巨型工程机甲,在星空中建造宏伟的空间站,脸上是“奉献”的荣光。


    温柔细腻的Omega在窗明几净的育儿中心,微笑着哺育健康的婴儿,眼中是“孕育”的幸福。


    沉稳可靠的Beta在高效运转的数据中心,指尖飞舞处理着海量信息,神情是“创造”的专注。


    还有无数其他职业:清洁工、厨师、艺术家、教师……每一个画面都洋溢着甜腻的幸福感和对自身身份满溢而出的自豪感。


    蓝西看着那些画面,这才意识到昨晚罗绪口中的“催眠术”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工作是联邦境内最好的工作,再加上负面情绪清除药物的加持,每个人都可以在社会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没有人会眼红其他人的收入和工作,自然也不存在所谓的“反抗”。


    如果仅仅是为了社会的稳定,这或许并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不仅彻底从根源上解决了失业的问题,还减少了社会动荡的概率。但是如果动荡的根除是用这种对职业自由选择权的彻底让渡换来的,蓝西觉得,她宁愿不要。


    “看啊!”帕梅拉的声音充满激|情,“这就是我们伟大的联邦!没有失业的焦虑,没有选择的痛苦!因为精准的基因评估和科学的潜能分析,早已为你们匹配了最完美的人生角色!在这里,工作不是负担,而是天赋的绽放!岗位不是束缚,而是价值的归宿!”


    广场上爆发出整齐划一、如同排练过千百遍的欢呼与掌声。数万张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认同”,他们高举手臂,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齐声高呼——


    “感恩联邦!荣耀岗位!和谐永恒!”


    “感恩联邦!荣耀岗位!和谐永恒!”


    声音汇聚成一股强大而扭曲的洪流,冲击着观礼台上每一个自由军成员的神经。


    艾珈脸色铁青,牙关紧咬,仿佛在强忍着砸碎眼前这虚伪景象的冲动。卡恩小春等人则被这规模宏大的集体催眠场面震撼得说不出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蓝西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狂热的人群,目光冰冷如霜。


    她看到了那些幸福笑容背后空洞的眼神,看到了那整齐呼喊中被彻底扼杀的独立思考,她看到了帕梅拉在用最华丽的手段,展示她如何将活生生的人,驯化成制度齿轮上一颗颗没有灵魂的螺丝钉。


    罗绪坐在蓝西身侧的座位上,宽大的外套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他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却始终护在小腹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浅蓝色的眼眸扫过下方那些被分配了“孕育”职责、脸上带着幸福笑容的Omega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冰冷厌恶与一丝藏在最深处的同情怜悯。


    仪式接近尾声,帕梅拉的影像正准备做最后的升华陈词,蓝西深觉终于熬到了尽头,正准备起身离开,突然,一个洪亮、有力、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强行切入了广播系统,响彻全场。


    “诸位公民!索恩议员描绘的未来固然美好,但真正的进化,需要更强大的基石!更卓越的基因!”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鹰派标志性深红色镶金边制服的男人,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直接走上了中央平台。


    ——是鹰派领袖,以铁腕和激进著称的米路·李。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顶级Alpha的强大气场。


    帕梅拉的虚拟影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不过瞬间就恢复了完美笑容。


    米路·李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精准地射向贵宾观礼台,落在了蓝西一行人身上。


    蓝西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她看见米路·李张开双臂,声音充满了煽动性和一种令人不安的狂热。


    “今天,我们不仅有幸见证联邦新一代公民的荣耀启程!更有幸迎来了一批极其特殊的客人!”


    粗壮的食指自高台上指向蓝西的方向,让众人根本无处可逃!


    “帝国曾经的最高上将兼公主,蓝西女士!以及她麾下……拥有着在残酷帝国斗争中存活下来的、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精英们!”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数万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观礼台,带着好奇、敬畏,还有一丝被算法引导出的“崇拜”。


    卡恩无措地冲着那些崇敬地目光摆手打招呼,蓝西等人则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虽然不知道这位手腕强势的鹰派领袖打的是什么算盘,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肯定不是什么好算盘。


    下一秒,米路·李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恩赐意味:“蓝西女士及其团队的基因,无疑是经历了最严苛自然选择的瑰宝!他们的勇气、智慧、战斗本能……都是联邦优化基因库、孕育更强下一代所亟需的宝贵资源!”


    蓝西意识到什么,瞳孔倏地缩小了。


    只见鹰派领袖顿了顿,目光扫过蓝西、文代塔、弗恩、卡恩、小春、威尔,最终……刻意地、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评估意味,停留在了罗绪和艾珈身上,然后朗声道:


    “因此,我,米路·李,代表联邦生命优化委员会,在此郑重提议!为了联邦更辉煌的未来,为了孕育出更强大的新人类!我们诚挚邀请蓝西女士及其团队中的适龄成员——”


    他的声音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自由军成员的心上——


    “即刻进入伊甸园!为联邦贡献你们卓越的基因!你们的后代,将在联邦最完美的环境中成长,成为新纪元的开拓者!这是无上的荣耀!”


    轰!


    整个广场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更加狂热、更加整齐的欢呼!


    “荣耀进化!奉献基因!”


    “荣耀进化!奉献基因!”


    帕梅拉的虚拟影像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米路·李这一手,不仅公然抢了她的风头,更是将隶属于鸽派的“伊甸园”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蓝西等人的眼皮底下。


    观礼台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伊甸园?”蓝西的苹果肌抽搐了一下,“不好意思,我们刚来,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总归不会是什么好地方就对了。


    米路·李一挑眉:“帕梅拉女士没有告诉您吗?”


    他的表情几乎称得上耀武扬威了:“鸽派的诸位大人认为,只有人类没有欲望,才能真正没有纷争,所以,在联邦境内,人类繁育完全依靠基因匹配度,我们每年都会选中基因匹配度最优的男女进入伊甸园进行繁育,生下的孩子不存在父母以及家庭关系,由教育中心统一抚养长大,在胚胎时便通过基因定好了以后的职能,并在睡眠中通过脑机接口被灌输了相应的知识。”


    他每说一句,蓝西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是把人当什么了?没有任何自我思想的牲畜吗?在帝国,即便是人工智能都不会被这么对待。


    米路·李却好整以暇地看着蓝西难看的脸色,继续道:“正因如此,我们的社会才会如此高效,没有一点浪费的人力资源。”


    他向帕梅拉影像所在的方向大手一挥:“这都要多亏了鸽派的英明政策!”


    鸽派领袖的脸上没有一点与有荣焉的神色。


    看着这一幕,蓝西终于明白,联邦为什么会被帝国中伤为“科技发达的蛮荒社会”了。


    文代塔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喷薄欲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弗恩一步跨出,挡在了蓝西和罗绪身前,卡恩和小春也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艾珈却仍然坐在原地,低着头,张扬的红发挡住了大半张脸,也不知道脸上是什么表情。


    蓝西缓缓站起身。她没有看狂热呼喊的人群,没有看脸色铁青的帕梅拉,甚至没有看台上咄咄逼人的米路·李。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身边愤怒的同伴,最终,落在了罗绪身上。


    “如果李先生想用这种方式让我们远离鸽派,投靠鹰派……”她的尾音微微拖长了,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莫名让人胆战心惊。


    下一秒,她抬起头,深邃的双眼直直逼视着米路·李:“抱歉,我想你的算盘不仅坏,而且彻头彻尾地打错了。”


    第103章


    米路·李脸上耀武扬威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没想到蓝西会把话说得那么不留情面,刚想发作,却见蓝西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李先生似乎很推崇联邦的高效与稳定?”蓝西的声音不高,却在秦始皇的暗中辅助之下,通过某种精密的声波传导装置,清晰地穿透了广场上狂热的呼喊,如同冰锥刺入每一个人的耳膜,“但您有没有想过,这种建立在扼杀情感、剥夺选择之上的稳定,是多么的脆弱?”


    她话音未落,贵宾观礼台上,一直低着头的艾珈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总是带着刻薄和锐利的黄色眼眸,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她根本没看米路·李, 而是猛地看向蓝西, 两人眼神交汇的刹那,一切尽在不言中。


    “动手!”蓝西一声低喝, 如同惊雷!


    艾珈的双手快如闪电, 在个人终端上划过一片残影!


    她并非技术专家,但昨夜,在蓝西讲述了“生命摇篮”的恐怖后,在众人讨论如何应对可能的刁难时,文代塔和秦始皇联手,将一个极其精密的、针对联邦公共精神监测网络核心频率的干扰程序植入了她的终端,这个程序的作用只有一个——在特定频段释放高强度、无序的负面情绪模拟信号,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精神炸|弹!


    嗡——!


    仿佛为了回应她的动作一般,一股无形的、却令人心悸的波动瞬间以观礼台为中心,呈环形向整个广场疯狂扩散!


    前一秒还在狂热高呼“荣耀进化!奉献基因!”的数万联邦公民,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集体僵在原地!


    紧接着,诡异而恐怖的景象发生了!


    那些如同面具般焊在脸上的“平静满足”笑容,如同劣质墙皮般片片剥落,空洞的眼神被瞬间涌入的、海啸般原始而混乱的情绪填满!


    “啊——!!!” 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中年Beta男人突然双手抱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无尽悲伤和绝望的嚎叫,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


    “杀!杀了他们!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教师模样的女性Alpha ,双眼赤红,脸上青筋暴起,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对着空气拳打脚踢,陷入了狂暴的愤怒和被害妄想!


    “哈哈哈……假的!都是假的!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怎么不见了?” 一个Omega女性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变成凄厉的痛哭,她指着中央平台,状若疯魔。


    “我不要去矿星!我不要!放我走!放我走!” 一个刚刚被分配了“资源勘探员”职业的年轻人,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转身就想逃离广场,却被周围同样陷入混乱的人群撞倒在地,发出无助的哭喊。


    悲伤、愤怒、恐惧、绝望、疯狂……无数种被“情绪调节系统”强行抹杀、压抑在灵魂深处的负面情感,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广场瞬间从井然有序的和谐圣殿,变成了人间炼狱!


    尖叫声、哭喊声、怒骂声、狂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交响!


    人群推搡、踩踏,场面彻底失控!


    “精神瘟疫!是精神瘟|疫|爆|发了!”


    “快启动最高级别情绪稳定协议!”


    “压制!快压制!”


    联邦的安保系统和后台人员彻底慌了神,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无数消毒喷雾和镇定气体被疯狂释放,安保机器人试图维持秩序,却被混乱的人群冲击得东倒西歪。


    帕梅拉·索恩的虚拟影像剧烈闪烁,那张永远温和完美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惊恐和震怒!她死死盯着观礼台上的蓝西,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


    她明白了!蓝西昨晚在“生命摇篮”看到的,不仅仅是罪恶,更是联邦这套精神控制体系最致命的命门!


    米路·李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铁青和难以置信!


    他精心策划的逼宫,竟然被蓝西瞬间逆转,变成了对联邦根基的致命打击!他引以为傲的“强大基因”论调,在眼前这片由纯粹情绪失控构成的恐怖海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蓝西!你做了什么?!”米路·李的怒吼通过广播系统传来,却淹没在广场的混乱噪音中,显得气急败坏。


    蓝西站在观礼台边缘,如同风暴中心最冷静的礁石。


    她俯视着下方失控的广场,看着那些在原始情绪中痛苦挣扎的灵魂,眼神冰冷而悲悯。


    “看到了吗,李议员?索恩议员?这就是你们精心打造的乌托邦!”


    “剥去那层药物和程序的伪装,下面关押的,是无数被压抑、被扭曲的灵魂!你们不是在创造未来,你们是在制造随时会爆炸的精神炸|弹!而很不巧……”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周围为了防止任何突然袭击而将她团团围住的队员们,“我们恰好知道引信在哪里。”


    “立刻停下!蓝西!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帕梅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尖利,她的虚拟影像因为后台算力被紧急抽调处理混乱而变得有些不稳定。


    “停下?”蓝西冷笑,“可以。但条件是:第一,立刻取消关于伊甸园的任何提议和后续安排!第二,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谈谈,或许事情还可以商量!”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米路·李和帕梅拉·索恩隔着混乱的广场,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和恐惧。


    蓝西这一手,彻底撕碎了联邦和谐的假象,暴露了其根基的脆弱。继续对抗,广场上的混乱一旦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带他们去静谧之间!”帕梅拉几乎是咬着牙,通过内部频道对埃德蒙下令。


    “快!”米路·李也同时低吼。


    数台重型安保机器人强行分开混乱的人群,冲到观礼台下。


    埃德蒙脸色煞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蓝西女士,请……请立刻随我来!”


    蓝西微微颔首,示意同伴跟上。


    艾珈关闭了终端干扰程序,混乱的余波仍在广场肆虐,但爆发的源头被掐断,联邦的镇压程序终于可以开始艰难地发挥作用,她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地狱般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身快步跟上队伍。


    罗绪在混乱中被蓝西不动声色地护在身侧,无声地隔绝了混乱的人群。


    从重逢之后,他们几乎就再也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现在离得这么近,蓝西仿佛又闻见了他身上那股好闻的竹子香。她的手虚虚地环在他的腰上,感觉这人似乎又瘦了点,现在几乎已经跟一张纸一样薄了。


    静谧之间是一个位于议会大厦最深层的、被多重精神力场和物理屏障隔绝的绝对密室。墙壁是吸音的深色材料,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中央一张巨大的黑色合金圆桌和几把冰冷的座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帕梅拉·索恩和米路·李的本尊已经等在里面,两人的脸色都极其难看,之前的温文尔雅和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埃德蒙在门外止步,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关闭。


    “蓝西!你这是在向联邦宣战!”在大门关上的瞬间,米路·李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已然怒火中烧。


    帕梅拉则死死盯着蓝西,声音冰冷:“你毁了我们数十年的努力!你知道刚才的混乱会造成多大的损失和恐慌吗?你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蓝西从容地在他们对面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文代塔等人如同护卫般站在她身后。


    “代价?”蓝西轻轻挑眉,“索恩议员,李先生,我想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是你们先试图将我的同伴变成生育机器,也是你们先向我展示了流水线改造胚胎的地狱!”


    “我所做的,不过是让联邦的公民们……短暂地感受了一下真实的自己而已。至于损失?”她嘴角勾起一丝嘲讽,“比起你们在生命摇篮里无声无息销毁的那些瑕疵品,这点混乱又算得了什么?”


    帕梅拉和米路·李的脸色更加难看,却一时语塞。蓝西捏住了他们最大的把柄。


    “说吧,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米路·李压抑着怒火,沉声道,“开出你的条件,伊甸园的提议,可以作废。”


    他看了一眼帕梅拉,后者阴沉着脸,没有反对。


    广场的混乱让他们意识到,逼迫蓝西团队进入伊甸园的风险或许高到他们无法承受。


    蓝西正要开口,帕梅拉却突然抢先一步,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蓝西,又扫过她身后的团队,最后,用一种带着审视和算计的语气,抛出了一个出乎意料、却又在某种“政治逻辑”之中的提议。


    “蓝西女士,联邦需要稳定,也需要力量。你的能力,你的基因……联邦确实渴望。”帕梅拉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冷静,带着一种政客特有的圆滑,“既然伊甸园的方式过于……激进,不被接受。那么,或许我们可以采取一种更符合传统、更能体现合作诚意的方式,来建立更紧密的纽带。”


    她顿了顿,目光锁定蓝西,一字一句地说——


    “联邦最高议会首席顾问,奥古斯都·凯恩阁下,是一位德高望重、为联邦发展立下不朽功勋的元老级Alpha,他至今未婚,对伴侣的要求极高,我们认为,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基因的卓越性,蓝西女士,您都是最完美的人选。”


    帕梅拉的脸上什至挤出了一丝堪称“温和”的笑容:“我们提议,由蓝西女士与奥古斯都·凯恩阁下进行政治联姻。这将是联邦与您所代表力量之间,最稳固的联盟象征。作为凯恩阁下的配偶,您将享有崇高的地位和权限,您的团队也将获得最高级别的安全保障和资源支持。”


    “当然,虽然两个Alpha在生理上无法生育,但是利用联邦的技术,一定可以让凯恩阁下强大的基因与您结合,孕育出联邦未来的希望之星。这,难道不比冰冷的伊甸园更符合人性,也更体面吗?”


    静谧之间中瞬间一片死寂,蓝西看着这位鸽派领袖的笑容,几欲作呕。


    “政治联姻”的提议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在静谧之间轰然引爆。


    文代塔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弗恩的眼神锐利如刀,卡恩、威尔和小春倒吸一口凉气,艾珈则发出一声极低的、充满讽刺的冷哼。


    蓝西万万没想到,鸽派领袖竟然会抛出这样一个“曲线救国”的方案,用一桩婚姻,试图将她个人、她的力量、甚至她未来可能的孩子,都牢牢捆绑在联邦的战车上!这说法看似给足了他们尊严,但却其实比米路·李赤|裸裸的“伊甸园”提议,更加阴险,也更加难以直接拒绝!


    她下意识地,目光飞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扫向了身边的罗绪。


    罗绪的身体在听到“联姻”和“孕育”字眼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自己的小腹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掩盖了眸中瞬间翻涌起的惊涛骇浪——那里面有冰冷的杀意,有深切的屈辱,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针扎般的刺痛。他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带着血腥味的冷笑。


    静谧之间,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联邦两位领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紧紧锁在蓝西脸上,等待着她的回答。而蓝西身后,她的同伴们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在这种紧张到了极点的氛围下,蓝西却忽然轻飘飘地想:他会吃醋吗?


    即便知道对面两个人精似的敌人每一秒都在观察着她的反应,但蓝西还是忍不住,看向了那双低垂的蓝色眸子。


    她想:如果他阻止我,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她想:所以,罗绪,你快阻止我。


    第104章


    可惜罗绪却并没有如她期望中那般做出什么反应,他似乎感受到了那束落在自己身上的、炽热的目光,然而他并没有回应,反而……朝反方向,偏了一下|身子。


    蓝西一愣。


    他回避了。


    蓝西原本激烈跳动的心脏似乎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沉到了谷底。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不在乎?即便要和别人结婚,孕育生命,他也不在乎?


    帕梅拉显然发现了蓝西隐秘地心思,她的目光饶有兴趣地在二人之间穿梭,大概是联邦境内很久没有这么好看的戏码了,一时间,她竟然有些期待起了后续的发展。


    但蓝西显然很不喜欢这种探究的目光,她微微蹙眉,一侧身挡住了罗绪,然后……她没再看罗绪,也不知道是出于报复心理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蓝西一抬下巴,忽然道——


    “好啊。”


    文代塔、艾珈、威尔、弗恩、卡恩、小春:“?”


    身后众人不约而同地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齐刷刷看向脸上血色完全褪去的罗绪。


    罗绪:“……”


    “那么……”帕梅拉带着笑意问, “其他的伙伴们有意见吗?”


    回应她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罗绪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


    “没有。”


    众人再次见了鬼一般看向罗绪。


    “那其他人呢?”帕梅拉看向剩余的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看蓝西又看看罗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个比一个表情古怪,然后挤牙膏一般一个又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没有……”


    “太好了。”帕梅拉一摊手,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逐渐挂不住脸的米路·李,意有所指地说, “能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那真是太好了。”


    接着,她似乎觉得这样还不过瘾似的,又补了一句:“李议员,如果你们鹰派在解决事情的时候也能试试用这种温和一点的方式,说不定今年的选票……也不会这么难看了。”


    她说完,米路·李的脸色又黑了几分,极不情愿的一掀上唇:“多谢你的指教,索恩小姐。”


    说完便一抬屁|股,扬长而去。


    静谧之间里只剩下蓝西一行人和帕梅拉与埃德蒙,门一开一合之后,帕梅拉终于以一种放松的姿态靠在了椅背上:“扫兴的人终于走了。”


    她带着藏不住笑意的目光再次落在蓝西身上:“蓝西小姐,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蓝西硬邦邦地说。


    帕梅拉露出的表情中多了几分意外:“虽然只是联姻,但我还以为您会对结婚对象多少有点好奇呢。”


    然而蓝西根本不接她的茬,只是问:“我能走了吗?”


    帕梅拉见她兴致缺缺,噘着嘴一挑眉:“那么——散会。”


    蓝西几人神色各异地离开,在目送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之后,帕梅拉和埃德蒙却没急着离开。


    联邦第一星系是整个联邦境内最为和谐平静的地方,但此刻却能听到远处传来熙熙攘攘的叫喊声,虽然似乎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但这种吵嚷的动静对于联邦来说仍然可以算得上是破天荒了。


    不用吩咐,埃德蒙过去把门关上,将所有的喧哗都隔绝在了门外。


    “索恩议员。”


    帕梅拉冲蓝西等人离开的方向抬抬下巴:“是我们小瞧他们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需要派人盯着吗?”


    “需要,怎么不需要。”帕梅拉冷笑,“不仅要盯着,而且……我要的是全方位无死角的监视,决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是。”


    ·


    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帕梅拉·索恩那带着算计和玩味的目光隔绝在内。走廊里冰冷的灯光洒下,映照着自由军一行人各异而沉重的脸色。


    沉默一直从悬浮艇持续到公寓中。


    众人下了悬浮艇之后,卡恩终于第一个忍不住了。


    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干笑两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哈,哈哈……那什么,殿下您刚才可真……真够干脆的!这次总算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在广场的时候,那老太婆的脸都绿了!还有那米路·李,跑得比兔子还快!解气!真解气!”


    他手舞足蹈,试图活跃气氛,眼神却小心翼翼地瞟向蓝西和罗绪。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文代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眼神锐利地盯着前方,仿佛要将墙壁盯穿。弗恩紧跟在蓝西身侧,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艾珈也抱着手臂,红发遮掩下的侧脸线条紧绷得像一条随时会断裂的细绳。


    罗绪走在队伍稍后,宽大的外套几乎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他低着头,苍白的侧脸在冷光下近乎透明,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他仿佛将自己隔绝在了一个无形的屏障里,对卡恩的聒噪充耳不闻,对周围压抑的气氛也毫无反应。


    卡恩讨了个没趣,讪讪地闭上了嘴,走廊里再次只剩下众人沉闷的脚步声回荡。


    蓝西走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绷紧。


    帕梅拉口中的“结婚对象”四个字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她强迫自己不去看身后那个沉默的身影,不去想他刚才那句冰冷的“没有”,但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针扎般的委屈却越烧越旺。


    刚转过一个拐角,进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通往他们居住区的内部通道。


    “我去下洗手间。” 罗绪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沙哑而干涩,打破了死寂。


    他没看任何人,甚至没等回应,脚步一转,就朝着旁边一个指示着卫生间的通道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众人脚步一顿。


    “哎?老大……”卡恩下意识想喊,被艾珈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了。


    文代塔看着罗绪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蓝西僵硬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就连弗恩也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停下等他还是继续往前走。


    “不用管他。”蓝西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我们走。”


    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


    而在众人身后,一道如鬼魅一般的黑影一闪,没等任何人发现就不见了,只有蓝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但并没有停多久,就再次若无其事地走了起来。


    那黑影正想继续跟踪,却忽然从后方被一只手掐住喉咙,飞快地往反方向拖行了起来!


    跟踪者想反抗,可是那只手不仅力气大,还带着巧劲儿,他身为整个联邦境内最优秀的杀手,竟然完全无法摆脱,不得不以一个快到极致的速度拉到了走廊尽头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抱着死也要四个明白的心态,他拼尽全力,将眼球向上一翻,终于看清了身后人的脸。


    “是……是你……”喉管出发出“咔咔”的响声,那人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却不知道来人到底是用了什么邪门的功夫,竟然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闭上嘴,你还能多活一会儿。”那人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能看出来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而这位跟踪者只是不小心触了霉头,否则他根本可以直接将他一击击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在享受杀戮的乐趣一般,品尝他缓缓窒息的模样。


    ——赫然是议员让他跟踪的那队人的其中一个。


    甚至还是看起来最瘦弱的那个!


    是罗绪!


    他在拼死挣扎中想起了议员给他看的资料上,这人的名字。


    他根本就没去洗手间!


    他没有任何表情,自上而下睥睨着他,身上的宽大外套在高速移动中向后飘飞,露出了一截过分突出的锁骨,以及……那已经无法完全遮掩的、微微隆起的腹部轮廓!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和爆发力!


    浅蓝色的眼眸此刻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里面盛着冰冷的杀意,在此刻尽数化为手下最凌厉的杀招!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踪她?”


    “找死!”


    冰冷的声音伴随的是脖子上仿佛钢筋一样越发收紧的手,掐得他喉结下凹,只能无助地发出“咔咔”的声音。这位联邦顶级杀手在罗绪手底下甚至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他的脸色变成了猪肝紫,双眼暴凸,狂蹬的腿渐渐变得无力……


    没有花哨的招式——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清脆无比的颈骨断裂声响起!


    罗绪的双手如同铁钳,终于精准而狠戾地捏碎了跟踪者的喉咙。


    濒死挣扎的双腿徒然地蹬了最后两下,然后无力地瘫了下去。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倒下,连一丝多余的声音都未能发出。


    通道内死寂一片。


    罗绪像扔掉垃圾一样将手中的尸体随手一扔,没有人知道通道尽头发生过这场突如其来、又瞬间结束的战斗。


    ——不,或许不能说是战斗,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罗绪站在尸体前面,缓缓将躬着的上身直立起来,微微喘息着,刚才那瞬间的爆发似乎消耗了他不少体力,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是眼神中的杀意却并未完全褪去,下意识地再次抬手,护住了因剧烈动作而有些不适的小腹。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冰冷、锐利、带着洞穿一切的了然,还有……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罗绪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通道的入口处,蓝西静静地站在那里。


    第105章


    时间仿佛凝固了。


    罗绪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在那双仿佛能将他灵魂都点燃的目光注视下,他竟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狼狈和无所遁形。


    蓝西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军靴踩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 发出清晰的、如同战鼓般的敲击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罗绪紧绷的神经上。


    她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目光扫过他那双刚刚杀过人、青筋暴起的手,最终落回他那双带着一丝惊惶和倔强的浅蓝色眼眸里。


    然后, 她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罗绪的心上——


    “就这么喜欢我?”


    罗绪一下子从脑袋到脚踝, 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变成了粉红色。他似乎很不想把这副样子的自己暴露在蓝西的目光中, 他侧过脸低下头,似乎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嗯?”蓝西却怎么也不肯放过他,目光仿佛死死地钉在了他身上一般, “问你话呢,怎么不说话?”


    罗绪的后槽牙似乎咬得很紧,侧脸的下颌线绷成了一道锋利的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蓝西都怀疑他是不是马上就要冲上来揍自己了,却忽然听见他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什么。


    “什么?”蓝西没听清。


    罗绪立马露出了一个好像被欺负了的表情,蓝西虽然心里知道自己不是故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这副表情,她心里就像被猫挠似的,痒得受不了,于是嘴角止不住地翘了起来。


    “我真没听清。”她笑着说,然后罗绪的表情变得更羞愤欲死了。


    半晌,他才重复道:“为什么答应联姻?”


    蓝西一愣。


    明明还有很多办法,他们还有很多底牌没拿出来,用不着蓝西为了他们去“卖身”,却为什么还是答应了联姻。


    是想逃离他吗?


    罗绪想这样问她,想告诉她,他并没有用孩子绑住她的意思,更从没有奢望过她会一直在他身旁,可为什么蓝西还是与他渐行渐远?


    可是罗绪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他移开了视线。


    然而,下一秒,蓝西高挑修长的身影陡然靠近,骨节分明的拇指和食指强硬地掰过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直视着自己。


    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说:


    “你从来没说过喜欢我。”


    罗绪的耳垂顿时红得滴血,双唇无措地微微张开,却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帕梅拉说的是对的,现在我们还没能力和联邦撕破脸。”她虽然面无表情,罗绪却觉得她的目光烫得吓人,“如果我们利用破坏情绪屏障这一点,威胁联邦放弃让大家进入伊甸园的决定,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们赶出联邦?”


    “我们不仅要有利用价值,还要能被他们控制,这才是最让联邦放心的合作方式,而被他们控制的最好方式,至少放在现在来看,就是联姻。”


    “罗绪,联姻是一个百利而无一害的决定,除非……”


    “你喜欢我。”


    “你不愿意让我和别人步入婚姻。”


    “否则,我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


    寂静笼罩了整条走廊,蓝西逼视着他,可罗绪却没有任何回应,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是低垂着眸子,甚至连视线都不与他相交。


    蓝西看着罗绪紧抿的唇线,突然松开了掐住他下巴的手。


    “算了。”


    ·


    联邦提供的住所内,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虚假的星光和永恒不变的夜景。


    时间已近深夜,蓝西的房间内却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勾勒出三人沉凝的轮廓——蓝西、文代塔、艾珈。


    明明三人都没说话,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蓝西背对着两人,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却死气沉沉的联邦都市,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挺拔而孤寂。


    “婚礼定在大概三天后,”蓝西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即将成为新娘的喜悦或忐忑,只有冰冷的计算,“帕梅拉今天下午已经派人将时间和地点都告诉了我,他们的态度非常急迫,鸽派想用这场联姻把我锁在联邦,鹰派虽然不满,但那个奥古斯都·凯恩是议会元老,米路·李也不敢明着反对。他们都会在场,还有联邦议会大半成员。”


    除了她以外,剩下两人都沉默得出奇,艾珈心不在焉,文代塔则难掩眼神中的怒意和恨铁不成钢。


    蓝西转过身,看见两人的表情,忽然旁逸斜出地撂下一句——


    “我问过威尔,等到那时候,自由号就已经被修好了。”


    文代塔表情一变,两人同时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蓝西鼻梁上的小痣,也照亮了她眼中那如同深海漩涡般的决绝光芒。


    “这是最好的机会。混乱、聚集、注意力分散——也是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最后机会。”


    文代塔双手插在口袋里,眉头紧锁:“你想在婚礼上动手?目标是谁?凯恩?还是帕梅拉?”


    “都是。”蓝西的答案干脆利落,“凯恩是议会的精神象征,帕梅拉是鸽派的实际掌舵者。干掉他们,联邦内部鸽派必然大乱,鹰派和鸽派的矛盾会彻底激化,无暇顾及我们。就算想追,也必然力量分散。”


    艾珈倚在门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那是她从联邦送来的物资里搜罗来的,红色的短发在阴影中像燃烧的火焰。她嗤笑一声:“想法不错。但怎么干?婚礼安保级别绝对是顶格的。而且,我们怎么脱身?”


    蓝西的目光落在文代塔身上,带着一种绝对的信任和托付:“所以,需要你们。”


    文代塔挑眉。


    蓝西走到桌前,手指在桌面上划过,虚拟投影亮起,显示出婚礼举办场地“永恒穹顶”花园的立体结构图,重点标注了典礼台、宾客区和几条关键通道。


    “我需要你们,文代塔,艾珈,”蓝西直视着他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来做我的伴郎和伴娘。”


    文代塔和艾珈同时一愣。


    “伴郎?”文代塔重复道,语气带着一丝荒谬。


    “对。”蓝西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作为伴郎和伴娘,你们会离我最近,离凯恩也很近。帕梅拉为了彰显诚意,必定会让凯恩亲自来迎接我。那时,宾客的目光、安保的焦点,都在我们身上。”


    她手指点在典礼台的位置:“我需要你,在我走向凯恩,进行那个该死的宣誓之前——制造一场意外。”


    文代塔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意外?什么性质的意外?”


    “一场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意外。”蓝西的目光转向艾珈,“艾珈,作为我的伴娘,你的任务,是在意外发生时,制造更大的混乱,掩护其他人接应飞船。弗恩、威尔、卡恩、小春他们会负责外围和接应点。秦始皇负责干扰监控和通讯。”


    她看向文代塔:“至于意外的内容……文代塔,你是化学家,是爆炸专家。我相信你能设计出一种……既声势浩大,又不会立刻造成致命伤害,但足以让全场陷入恐慌的东西。比如,一场意外的、绚丽的、带着特殊气体的……烟火表演?就在典礼台上空?或者凯恩的脚下?”


    文代塔看着蓝西,又看看那结构图,湖蓝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大概在计算着各种可能。


    几秒钟后,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同样冰冷而充满挑战意味的弧度:“一场意外的、带有强效催泪和短暂致幻成分的祝福烟火?听起来……很有创意。”


    蓝西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目光,知道他脑海中估计已经有了大概方案,但想起这人之前搞出星辰之泪那一出的疯样,又觉得不太放心,嘱咐道:“记住,目标是制造恐慌和混乱,为我们争取时间,不是屠杀。我们的飞船会在最近的备用停机坪待命,混乱一起,立刻撤离。”


    艾珈碾灭了烟蒂,眼神锐利:“那物资怎么办?别忘了我们最开始来这里的目的。”


    “如果提前把物资都搬到自由号上面的话,联邦的人会起疑心吧?”


    蓝西点点头:“确实如此,所以……在这之前,我们要找机会做点事情,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至于是什么事……我还在找机会。”


    她抬眼,似乎在问两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文代塔坐在椅子上往后一仰,整个人摊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的这些计划,那个人知道吗?”


    蓝西:“……我没告诉他。”


    “你不怕他搞出什么幺蛾子?在你婚礼那天?”


    “……”蓝西没法说出口的是,其实她甚至隐秘地期待着,这人能够出现在那场笼罩在阴谋中的婚礼上,然后……做些什么,最好是把整场婚礼搅得天翻地覆,然后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他不愿意让她和别人结婚。


    不过……这一切大概都只会是她的幻想罢了。


    “他不会的。”蓝西苦笑着回答。


    第106章


    “您的提议, 我们需要考虑一下。”帕梅拉若有所思。


    “希望您可以认真考虑,帕梅拉女士,虽然有利益交换的成分在里面,但这毕竟也是我的正式婚礼,我希望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也可以参与进来。”蓝西也有样学样,假模假式地笑着说。


    婚礼的时间安排非常紧迫,蓝西第二天就带着艾珈和文代塔来找帕梅拉商议各项事宜,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鸽派领袖相比前几次见到时目光锐利的样子,今天看起来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蓝西阁下,”短暂的恍神后,她似乎马上调整好了状态,声音依旧平稳,带着鸽派特有的、仿佛经过精密调校过的温和, “您的婚礼,是您和奥古斯都先生最重要的人生时刻,联邦尊重您的意愿。只是……”


    她话锋一转, 目光扫过艾珈和文代塔:“联邦有其独特的传统和……社会规范。为确保仪式的神圣与和谐, 所有参与核心仪式的成员,尤其是伴郎伴娘这样重要的角色,都需要进行一个小小的适应性检测。”


    蓝西当然知道帕梅拉一定没那么容易答应他们,但没想到她竟然会用这种理由拒绝,心中颇感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适应性检测?帕梅拉女士,艾珈是我的副官,文代塔是我的战略顾问,他们在战场上与我出生入死,忠诚和能力毋庸置疑,这难道还不够适应一场婚礼吗?”


    “当然,您的眼光我们自然信得过。”帕梅拉微微颔首,语气却不容置疑,“但这并非针对个人能力,而是关乎联邦的社会和谐度与基因纯净性评估。一个稳定、高效的社会,需要每个个体都处于最合适的位置,发挥最匹配的作用。伴郎伴娘,象征着未来新家庭的基石与守护者,他们的状态必须符合联邦对理想伴侣的期许,况且是您与我们议会原来奥古斯都先生这场注定会有巨大社会影响力的婚礼。”


    她说得煞有介事:“请您放心,这只是一个快速、无害的小程序,很快就好。”


    说完,她没给蓝西拒绝的机会,轻轻抬手,一名穿着银灰色制服、面无表情的Beta侍从官推着一台闪烁着幽蓝光芒的仪器走了进来。仪器造型简洁流畅,顶部有一个圆形的扫描端口,散发着冰冷的科技感。


    “文代塔先生,请。”帕梅拉示意文代塔先来。


    文代塔眼神锐利地扫了帕梅拉一眼,又看向蓝西。


    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这才上前一步,站到仪器前。


    扫描光束从上至下快速扫过他的身体,仪器发出平稳的嗡鸣,片刻后,一个柔和的绿色光圈在仪器顶部亮起。


    “文代塔先生, Alpha ,基因谱系清晰,精神波动稳定,适配度优良,符合标准。”侍从官毫无感情地宣读结果。


    帕梅拉似乎真的没想为难他们,看到这个结果之后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艾珈:“艾珈女士,请。”


    艾珈红色的短发下,黄玉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她叼着未点燃的烟,嗤笑一声,但还是依言走上前,同样的扫描光束笼罩了她。


    然而这一次,仪器发出了轻微的、断续的嘀嘀声,扫描光束在艾珈的腰腹和腺体区域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


    蓝西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她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果然,几秒钟后,代表警告的黄色光圈亮起,紧接着侍从官平板的声音响起:“检测结果:艾珈女士, Omega 。发现异常:无稳定伴侣标记记录。检测到非婚配性行为历史痕迹。综合评估:社会角色适配度——低。精神波动存在潜在不稳定因子。不符合伴娘角色要求。”


    空气瞬间凝固。


    帕梅拉脸上的鄙夷一闪而过,接着浮现出了一种混合着遗憾和虚伪了然的神情:“哦……这真是……令人遗憾的结果,蓝西阁下。”


    她看向蓝西,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您看,并非我们刻意刁难。联邦的制度是为了确保最高效的运转和最纯净的社会氛围。艾珈女士作为Omega ,其生理状态和过往……行为记录,确实存在污染神圣婚礼仪式的风险。她的信息素波动,未经Alpha伴侣的规范梳理,可能会干扰仪式的精神场和谐,甚至引发不必要的……联想。这不符合我们对伴娘这一角色的要求。很抱歉,我想按照联邦的标准,她并不能胜任。”


    “污染?”帕梅拉每说一句,蓝西的脸色就冰冷一分,听到她这么说艾珈,计划能否顺利实现在她心中已经不重要了——她绝对无法忍受自己的伙伴忍受这种屈辱。


    她上前一步,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的艾珈挡在身后,栗色的卷发无风自动,属于顶级Alpha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让房间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帕梅拉女士,你是在用污染这个词来形容我生死与共的副官?形容一个在战场上为保护同伴可以豁出性命的战士?就因为她不是个处|女Omega ?就因为她没有按照你们联邦设定的剧本,在某个指定的伊甸园里像个温顺的羔羊一样被某个Alpha规范地标记?”


    她字字如刀,目光锐利,直刺帕梅拉:“这就是联邦引以为傲的和谐和效率?把人像零件一样分门别类,贴上标签,稍有不合规格就判定为污染物?艾珈的勇气、忠诚和在机甲里流过的血,难道比不上你们数据库中一条冰冷的无稳定标记记录?”


    “如果你们就是这么待客的,我想,我们的合作可以到此为止了。”


    帕梅拉在蓝西强大的信息素压迫下脸色微白,但她强撑着联邦领袖的架子,挺直了背脊:“蓝西阁下,请冷静,情绪化无助于解决问题。联邦的制度建立在严谨的科学和数百年的实践基础上,我们尊重个体的生理特性,并为其安排最合适的社会位置,这才能实现真正的集体和谐与进步。艾珈女士的军事才能值得肯定,但这与她在婚育领域的适配度是两回事, Omega的价值本就在于……”


    然而,她话没说完,蓝西已经不愿再继续听她这些粉饰太平的“美其名曰”,转身朝门的方向走去,在离开之前,她抛下最后一个砝码:“索恩议员,我只给您一天的时间考虑,如果一天之内您依然维持这个决定的话,我想……所有帝国的先进科技,大概都会在一天之内出现在米路·李先生的个人终端上。”


    厚重的合金门在蓝西一行人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外面联邦冰冷的光线和压抑的空气,房间内,只剩下帕梅拉·索恩和埃德蒙,以及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帕梅拉脸上那副温和亲善的完美面具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生理性不适。


    她猛地靠回椅背,一手紧紧按住后颈的位置,眉心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刚才在蓝西强势的Alpha气场下维持体面,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该死……”她低低咒骂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沙哑,“这群……麻烦制造者!”


    埃德蒙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议员,是否需要医疗支援?您的状态……”


    “不用!”帕梅拉厉声打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努力挺直脊背,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现在不行……绝不能让他们看出任何破绽,蓝西……她太敏锐了。”


    她想起蓝西离开前那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心中警铃大作:“埃德蒙,立刻联系蜂巢,加强所有监控节点!我要知道他们回去后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


    “是!”埃德蒙立刻低头操作手腕上的终端。


    就在这时,房间侧面的阴影里,一道穿着联邦标准安保制服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向坐在会议室最中间的人恭敬地躬身。


    “议员。”声音低沉平稳,毫无特色,正是之前被帕梅拉派去尾随蓝西团队的跟踪者,如果罗绪在场就会发现,他的长相与那个死在他手下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帕梅拉精神一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快说!上次离开后,他们离开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异常的交流?”


    她连珠炮般发问。


    一身黑衣的跟踪者低着头,用毫无起伏的语调汇报:“目标一行人返回住所后,情绪普遍不高,各自回房,暂无异常接触。”


    汇报的内容中规中矩,没有太多价值。


    帕梅拉听得眉头紧锁,烦躁地挥了挥手:“废物!一点有用的都没有!继续盯着!尤其是蓝西和那个罗绪!还有文代塔和艾珈!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告!”


    “是。”那人应声,却没有立刻离去,低垂的头颅下,那双被阴影遮挡的眼睛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透过低垂的帽檐,不动声色地、极其隐蔽地观察着办公桌后的帕梅拉·索恩。


    帕梅拉似乎正遭受着身体不适的折磨,她下意识地抬手,极其迅速地、用宽大的袖口遮掩着,轻轻按压了一下后颈腺体的位置——那是一个Omega在信息素紊乱或不适时,本能地想要安抚腺体附近神经丛的动作,非常细微,一闪即逝。


    同时,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急促了一丝,虽然她极力控制,但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却异常清甜的、如同雨后新荷般的信息素,在她因不适而微微放松控制的瞬间,悄然泄露出来!


    这信息素淡得几乎无法被普通仪器捕捉,甚至会被房间里的空气清新剂掩盖,但黑衣人的瞳孔却骤然收缩!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


    帕梅拉对外宣称的性别明明是Beta,可是这气息……这本能的小动作……还有那强忍不适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属于Omega特有的脆弱和生理性潮红……


    帕梅拉·索恩……联邦鸽派至高无上的领袖,那个宣扬理性、效率、压制情感的“和谐”化身……她根本不是一个Beta!


    她是一个Omega!


    帕梅拉完全没察觉到眼前这个黑衣人内心的地震,她强忍着不适,挥挥手:“还跪着干什么?出去!继续执行任务!”


    “是。”他再次应声,动作利落地直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房间的阴影中,彻底消失。


    直到那影子消失,帕梅拉才彻底卸下强撑的姿态,痛苦地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生理性泪水的呻|吟。


    “埃德蒙……抑制剂……快……”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埃德蒙脸色一变,立刻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恒温密码箱,快速操作打开,取出一支装着淡金色液体的注射器,动作娴熟地走到帕梅拉身边:“议员,请忍耐一下。”


    冰冷的针尖刺入皮肤,随着淡金色的液体缓缓推入,帕梅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那翻涌的不适感和泄露的信息素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过了几秒,她长长地、虚脱般吐出一口气,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重新恢复了冰冷和锐利。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决绝:“蓝西……必须尽快找到能够控制她的办法,这个变数……太大了。”


    阴影中,悄然离去的黑衣人心脏仍在狂跳,他脚步不停,如同真正的影子般融入|联邦大厦复杂的通道网络,但面具下的嘴角,却咧开了一个无声的、充满兴奋和如同发现了完全足以使天平倾斜砝码一般的弧度。


    鸽子窝里藏着最大的秘密……这下,可真是抓到一条意想不到的大鱼了!


    第107章


    沉默。


    但是从蓝西“哒哒”的脚步声中可以听出, 此刻她很愤怒。


    “……”艾珈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一直走在最前面的蓝西,“你不问我吗?”


    蓝西转过头, 看向她那张在Omega之中算不上美艳,却因为棱角分明和过于冷淡的表情而美得别具一格的脸。红色火焰似的头发为了战斗方便被剪成了及肩的长度,黄色的眼睛瞳仁比一般人偏小, 所以有时看起来会给人留下蛇或者蜥蜴之类冷血动物的印象。


    她其实一直以为艾珈是个性冷淡来着。


    但即便不是,也不影响她是一个道德高尚的好战士的事实。


    因为她曾经见过她的格斗术。


    非常独特, 让人……见之难忘。


    虽然招招是杀招,看起来打得丝毫不顾及自己的性命,但却用自己的身体构筑了一条坚不可摧的防线,不给敌人任何伤及后方队友的机会。


    所以,与其说那是一种燃烧生命的打法, 因此, 蓝西更愿意说,那是一种向死而生的打法。


    “你可别把索恩贞节牌坊的那套论调听进去, ”蓝西故作轻松地回望,虽然不知道她的过去,但蓝西总觉得艾珈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轻松——如果她真的毫不在意,也不会有这么一问了。


    “这种事情并不是什么罪,也不用在意她所说的什么狗屁纯洁,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关键在于你怎么看自己。”


    蓝西说完就觉得自己好像说多了,反而显得好像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一般,但她毕竟是个Alpha ,虽然与艾珈同为女性,也没法说完全可以理解她的处境,于是下一秒,她好像为了找补什么似的,略显仓促地看向文代塔,故意挖苦一般地说:“倒是你,不是都说你是各位贵族小姐的入幕之宾吗?怎么反而……”


    文代塔脸上立刻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片可疑的薄红:“你怎么连那种话都相信,还有没有点独立思考的能力了?再说了,我向来对AO恋不屑一顾, AA恋才是……”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蓝西没听清,但也无心过问,目光又悄悄地回到艾珈身上,看到她的脸色比刚才好多了,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她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我觉得索恩恐怕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


    蓝西刚刚的怒火既是真情流露,也是权宜之计,她必须装作没办法再相谈的样子愤而离席,才能够为团队争取更多商量的时间。


    “也不知道卡恩那边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果然,次日,蓝西再次接到了帕梅拉·索恩的商谈邀请。


    冰冷的议会接待室,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滞。


    蓝西、文代塔和艾珈时隔一天再次坐在帕梅拉·索恩的对面,心境却有所不同。鸽派领袖今日显然也是有备而来,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下,锐利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针,直直刺向艾珈。


    “蓝西小姐。”那蛇一般的眼神在蓝西脸上上下一扫,帕梅拉就知道蓝西仍然没有改变主意,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人好像越发成竹在胸了?


    虽然不知道这份自信来自哪里,她在心中冷笑,不过她相信,这位号称星际最强的顶级Alpha战士,很快就要笑不出来了。


    “我想,或许连您本人也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究竟有着怎样的真面目。”


    帕梅拉没有多余的寒暄,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一点,一份投影档案瞬间出现在半空中。档案的封面赫然是帝国贵族纹章和军部徽记的复合标记,上面清晰地标注着:艾珈,帝国戍边军第七军团,前机甲驾驶员档案。


    “蓝西女士,”帕梅拉的声音带着一种虚伪的惋惜,目光却冰冷如霜,“关于伴娘的人选,恐怕我们需要重新审视了。出于对婚礼神圣性和联邦规章的尊重,我们不得不对艾珈女士的背景进行更深层次的……调查。”


    艾珈的瞳孔骤然收缩,抱着手臂的手指瞬间捏紧,指节泛白。她死死盯着那份档案,仿佛看到了最不堪的过去被血淋淋地撕开。


    文代塔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蓝西则微微眯起了眼睛,风暴在眼底凝聚。


    帕梅拉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真是不查不知道。我们通过特殊渠道,从帝国摄政官蓝玲女士那里获取了这份珍贵的资料。”


    她特意强调了“珍贵”这个词,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投影档案开始自动翻页,显示出艾珈身着帝国戍边军制服的影像,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


    姓名:艾珈


    军衔:中尉


    服役单位:第七军团机甲突击营


    档案记录性别:Beta


    备注:该员于新星历115年6月17日,在帝国中央军校年度体检中被发现真实性别为Omega 。根据帝国|军规第一百三十一条, Omega禁止进入一线战斗序列及军校。后经查证,其利用伪造的林德家族贵族旁系私生子身份及篡改的体检报告入学。该违规行为后被帝国|军情处高级督察官亚瑟·布莱克发现。


    档案末尾附有一张模糊但极具暗示性的照片:年轻的艾珈脸色苍白,眼神屈辱,被一个面容阴鸷、穿着帝国高官制服的男人逼在军校体检室的墙角。


    帕梅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一刀一刀凌迟一般剐在艾珈身上,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一位隐瞒真实性别、利用伪造身份进入军校、甚至不惜……以身体作为交易筹码来保住秘密和职位的Omega 。”


    她刻意停顿,让“身体交易”几个字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充满了恶意的暗示:“蓝西女士,您认为,这样一位……背景复杂、品行有瑕的女士,有资格站在联邦议会元老婚礼的圣坛旁,担任象征纯洁与祝福的伴娘吗?这难道不是对凯恩阁下、对联邦神圣制度的亵渎吗?”


    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艾珈的尊严上。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那被强行挖开、暴露在众人面前的、血淋淋的伤疤!


    红发下,那双黄色的眼眸燃烧着熊熊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将眼前这个虚伪的女人烧成灰烬!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 艾珈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索恩议员!”蓝西的声音如同寒冰炸裂,瞬间盖过了艾珈的怒意。


    她也站了起来,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威压,黑色的眼眸如同深渊般锁定帕梅拉,让后者不禁微微发抖:“我只看到了一个为了生存而坚强支撑,不放过每一个机会,即便身体素质不如旁人却仍然苦苦坚持,意志力超人的优秀Omega士兵。”


    索恩一愣。


    “请注意你的言辞。”


    “艾珈的过去,是她为了生存、为了反抗帝国不公制度所做的抗争!她的勇气和坚韧,比你们联邦这些躲在程序后面、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高贵一万倍!你无权用你们那套扭曲的,所谓纯洁标准来审判她!”


    “哦?”短暂的怔愣过后,帕梅拉丝毫不惧,反而露出一个更加虚伪的笑容,“蓝西女士,您对伙伴的维护令人感动。但联邦有联邦的规矩。一个靠身体交易爬上位的Omega ,无论如何粉饰,都无法改变其本质的……污秽。”


    她故意用了最恶毒的词,目光挑衅地看着蓝西:“伴娘,必须换人。这是底线。否则,这场象征和谐与联盟的婚礼,将失去它本应有的意义。”


    就在这剑拔弩张、火药味浓到一点即爆的时刻!


    “够了!”蓝西厉声打断她,眼中燃烧着怒火,“她的价值不需要你们来定义!更不需要用这种侮辱性的机器来评判!如果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标准,那我……”


    她的目光扫向今天依然被带来的那台检测仪。


    蓝西嘴角浮现一抹邪笑。


    不知受了什么东西的控制,那台冰冷检测仪的扫描光束忽然从中射了出来,接着不受控制地偏移,精准地落在了帕梅拉本人的身上!


    “怎么回事!”她惊恐大叫,瞬间想起了蓝西身上那个神秘的、名为“秦始皇”的人工智能,花容失色地指挥埃德蒙,“还愣着干什么!快关上,快关上啊!”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嘀——嘀嘀嘀嘀——!”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猛地响起!仪器顶部的光圈疯狂闪烁,变成了刺目的、不断旋转的红色!


    屏幕上瞬间刷出的一连串复杂数据和警告标识,机器音自动念道:“检测目标:帕梅拉·索恩。检测结果——”


    “Omega!”


    “检测到长期高强度信息素抑制剂使用痕迹,精神波动:高度压抑,存在潜在崩溃风险!综合评估:社会角色适配度——极低!存在严重伪装欺诈行为!警告!警告!核心角色身份异常!构成重大社会风险因子!”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房间。


    帕梅拉·索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精心维持的从容假面彻底碎裂。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一个趔趄——那双被昂贵定制高跟鞋包裹的、已经畸形扭曲的脚踝似乎再也支撑不住她的重量。


    她看着那台将她所有不堪秘密瞬间曝光的机器,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蓝西的怒火瞬间被这戏剧性的一幕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了然和讽刺,她看着面无人色的帕梅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原来如此……”蓝西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帕梅拉·索恩女士……真没想到,联邦鸽派崇高的领袖,口口声声维护纯净与和谐的您,自己竟然就是那个最大的污染源?一个需要靠药物和伪装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Omega ?”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摇摇欲坠的帕梅拉:“现在,您还觉得这台机器的评判,还有您口中那套科学的制度,有任何神圣和公正可言吗?联邦的自由,原来就是让你们连真实的自我都要视为污染物,需要靠谎言和自残来掩盖?”


    “我……”帕梅拉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任何冠冕堂皇的话,巨大的羞耻和秘密被揭穿的恐惧让她几乎窒息。


    第108章


    这会儿, 帕梅拉·索恩就算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蓝西刚才的反应,明显是胜券在握,她早就知道她的秘密,知道她是Omega ,知道……她所有的伪装和不堪。


    她仿佛丧失了所有反抗的力气,气若游丝地问:“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蓝西垂眸,从鼻子里吹出一声冷笑:“看来索恩女士还真是日理万机, 有空派人跟踪别人,却没空关心下属?”


    黑暗中,影子一般的跟踪者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抬起头,将脸完全暴露在了灯光下。那长相看似熟悉,却似乎又透着一股陌生。


    下一秒, 他用袖子一擦脸,竟然变魔术似的, 露出了一张让帕梅拉感到无比陌生的脸, 但细看之下, 却又有些熟悉。


    她微微眯起眼,回忆着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然后瞳孔立刻微微收缩起来。


    是在蓝西的队伍里,她看过这个人的资料, 似乎是叫……卡恩?


    帕梅拉微微握紧了拳头。


    她的队伍里还真是能人辈出,没想到这么不起眼的小兵竟然还有这种能力。


    ——自从蓝西一行人进入帝国时暴露了他们可以利用人工智能的生物拟态功能改变样貌,她就一直防着他们这一手,所以每次与他们会面时都会选在安装有信号屏蔽装置的房间,却没想到……卡恩竟然不需要人工智能插手,自己就可以把伪装做得这么逼真。


    这是联邦境内绝不可能有人能做到的事。


    “……好吧。”话音落下的瞬间,帕梅拉的双肩颓然地一耸,“是我输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输得很彻底。”


    “蓝西小姐,只要你不把我的秘密说出去,以后只要你还在联邦境内,我都会尽力满足你的任何要求,为你保驾护航。”帕梅拉说。


    她用来交换的条件已经足够有诚意了,蓝西没有理由不答应,于是她轻巧地点点头,手腕一动,扫描仪发射出的那道宛如狙击枪红外线一般的射线才终于从她脑门上移开。


    帕梅拉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突然就委顿了下去,她用手支着额头,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如果没别的事情的话,就请回吧。我今天……有些累了。”


    蓝西识趣地点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知道帕梅拉不会食言了,因为她已然拿住了她的七寸。


    “索恩女士,其实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蓝西走到门边,却突然顿住了脚步,没有回头,背对着帕梅拉,“联邦似乎没有Omega不能从政的规定吧?”


    “为什么您宁愿冒着被揭穿的风险伪装成Beta ,也不愿意坦坦荡荡地用Omega的身份出现在联邦公民面前呢?”


    帕梅拉没回答,蓝西似乎也没有要等她说话的意思,率先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光线昏暗,只留下帕梅拉一个人坐在桌子前,沉沉地支着手,埃德蒙站在她身旁,似乎欲言又止,看起来有些无所适从。


    “为什么您宁愿冒着被揭穿的风险伪装成Beta ,也不愿意坦坦荡荡地用Omega的身份出现在联邦公民面前呢?”


    蓝西刚才的话回荡在她脑海中,她明明不想在意,却偏偏挥之不去。


    Omega会给人留下柔弱的第一印象,Beta就不同了。


    就算蓝西不承认,可是这个社会会把人类经由性别分为三六九等,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Omega适合生育, Alpha保家卫国, Beta则因为不会受到任何信息素的影响,如同工蜂一般分布在社会上的各个角落,这是从每个人出生开始,无论他们的父母、亲人还是今后会遇到的朋友、伙伴,会对他们产生的刻板印象。


    所以,作为一个温和又不偏不倚的Beta站上代表鸽派的政治舞台,是一件无比理所当然的事情。


    米路·李那种看起来攻击性就很强的Alpha身上有着鹰派激进的气质,却同样因此免不了会让在社会中处于弱势地位的公民们感到冒犯,而Beta就不同了,宛如水一般的气质,海纳百川,温和、舒适、无处不在。


    因此,她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符号。


    无害的美丽,永远温和的声音,标准到永远不变的微笑弧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今天穿了一双漂亮的米白色高跟鞋,看起来优雅又纯洁,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高跟鞋里面,她的大拇指和小拇指都以一种不正常的弧度向内弯折着,显然已经畸形了——那是常年穿高跟鞋的后遗症。


    这是为了什么呢?


    帕梅拉想着,她告诉自己,是为了美丽,而美丽会带给她地位、带给她财富、带给她自由。


    其实她运动天赋还不错的。帕梅拉忽然不着边际地想,在小时候,她就曾经在短跑比赛中赢过很多后来分化成Alpha的同学,如果不从政的话……


    于是,她又迅速意识到,这种美丽带来的枷锁,实际上让她失去了更多选择的自由——去做一名拥有古铜色皮肤的运动员,去和顶级Alpha们赛跑……这些都是她曾经拥有过的选择,也是已经失去的机会成本。


    她其实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身为Omega比那些粗鲁的Alpha们差在哪里——那些出自她口中的话,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相信。


    但是此时的联邦,不仅让她没有了选择的机会,千千万万的Omega、Beta、Alpha,都在出生之时,就丧失了选择的机会。


    这样的制度真的好吗?


    她第一次由衷地问自己。


    ·


    返回住所的悬浮艇内,并不像想象中的气氛轻松,相反,艇内一片死寂。


    文代塔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窗外;蓝西则面沉如水,黑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怒火。


    艾珈坐在蓝西对面,一路上都异常沉默。她抱着手臂,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鲜艳的红发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低垂着头,额发遮挡了大部分表情。但那紧抿的、几乎失去血色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极不平静的惊涛骇浪。


    帕梅拉那恶毒的审判,那份被强行摊开的、带着照片的帝国档案……像最肮脏的泥沼,再次将她拖回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充满屈辱和挣扎的岁月。


    悬浮艇无声地停靠在住所楼下。众人沉默地下车,进入电梯。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数字一层层跳动,每一下都像敲打在艾珈紧绷的神经上。


    “叮——”


    电梯门滑开。蓝西率先走了出去,文代塔紧随其后,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艾珈一眼,最终还是沉默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艾珈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直到电梯门即将再次关闭,她才猛地惊醒般,一步跨出,声音沙哑地叫住了前面的蓝西。


    “殿下……等等。”


    蓝西脚步一顿,转过身——艾珈知道,她刚刚其实一直在等她。


    走廊的灯光有些冷白,打在艾珈身上,她终于抬起了头,那张总是带着刻薄和张扬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苍白和深切的疲惫。


    她没有看蓝西的眼睛,目光落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仿佛那里有她需要汲取勇气的源泉。


    “帕梅拉说的……”艾珈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都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些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带着血腥味的秘密,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我是贵族私生子……具体哪个家族我自己都不知道,也许姓林德?随便吧,一个没人在意的姓氏。为了活命,为了摆脱底层Omega注定成为生育工具的命运,我……篡改了基因检测报告,用假身份伪装成Beta ,考进了帝国中央军校。”


    她的语速很慢,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我拼命训练,机甲格斗、战术推演、体能极限……我想证明自己,想靠实力爬上去。我以为只要够强,就能摆脱那个该死的身份……直到……那次该死的年度体检。”


    艾珈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个叫亚瑟·布莱克的混蛋……帝国|军情处的高级督察官……他发现了,然后,就在那个冰冷的体检室里。”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黄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屈辱和刻骨的恨意:“他没有立刻上报,他把我堵在墙角……像评估一件货物一样看着我。他说……像我这样漂亮又带刺的Omega ,送去前线当炮灰或者沦为生育机器太可惜了……他说他可以帮我解决身份问题,让我继续留在军校,甚至在毕业以后……进入更安全的后勤部门。”


    她猛地闭上眼睛,仿佛要将那段不堪的记忆强行压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代价……就是我自己。一次……或者很多次?呵……” 她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充满了无尽的苦涩,“我同意了。”


    “为了留在军校,为了那一点点改变命运的可能……我把自己卖了。”


    她停顿了很久,走廊里只剩下她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他做到了。我去了后勤部门,一个可以混吃等死的地方。但我……不甘心!我拼命训练,在模拟舱里打到手指流血!我的机甲格斗成绩,打破了军校尘封多年的记录!他们不得不把我调回前线部队……我终于,靠自己摆脱了那个混蛋的控制!”


    艾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复仇的快意和血腥的冰冷:“后来……在一次敌后渗透任务里,我找到了机会。在那次行动中,他的机甲意外卷入了离子风暴……尸骨无存。”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我亲手……把他送进了地狱。”


    “从那以后,我才终于得以以一个Omega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虽然毕业以后在军中依旧会因为自己是Omega而被人不齿,被孤立、被欺负,但好在,还有一个人,愿意一直陪在她身边。


    说完这一切,艾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她依旧没有看蓝西,只是低着头,红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此刻汹涌的情绪。


    那是长久压抑后的宣泄,是背负着沉重秘密终于说出口的解脱,更是等待着最终审判的绝望。


    她等待着。


    等待着蓝西的鄙夷,失望,或者……哪怕只是一句冰冷的“我知道了”。


    就算她认为她这种卑劣肮脏的人不配继续待在自由军中,艾珈也丝毫不会感到意外。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股如同怒海狂涛般骤然爆发的Alph息素!


    大海的浩瀚、狂暴、带着摧毁一切礁石的愤怒!


    但这种愤怒却并没有让身为Omega的艾珈感到压力,反而仿佛将外界的伤害完全隔绝在外了一般,用一种空前强大的力量为艾珈打造了一个真空一般不受打扰的空间。


    在这里,Omega与Alpha二者同样生而为人,再无分别。


    在这里,两名女性的心灵紧紧相贴。


    蓝西猛地一步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地将颤抖的艾珈拥入怀中!


    第109章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拥抱,它充满了力量,甚至勒得她有些疼,像是要将艾珈身上所有背负的屈辱和痛苦都从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中出来!


    “混账!”蓝西的声音在艾珈耳边炸响,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充满了焚天的怒火和心痛, “那个鸽派的首领,她根本不懂你经历过什么!还有那个什么狗屁官员,死得那么痛快都算便宜他了!如果我早点认识你……早点知道这件事……”


    蓝西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和力量传递过去:“但没关系,你活下来了!你反抗了!你用你自己的方式撕碎了那些加诸你身上的枷锁!”


    “你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干净!都要强大!艾珈,抬起头看着我!”


    “Alpha、Beta和Omega三个性别只是人所具有的不同特质,并不应该因此被分为三六九等!”


    艾珈的身体在蓝西的怀抱和怒吼中僵硬了一瞬,随即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她死死抓住蓝西背后的衣料,将脸埋在蓝西的肩膀上,压抑了多年的委屈、痛苦、不甘和深藏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化作无声却汹涌的泪水。


    蓝西感觉到肩头的湿热,心中的怒火更盛, 但更多的是一种痛惜和保护欲。


    她轻轻拍着艾珈的后背,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誓言:“听着,艾珈,你的过去,是你战斗的勋章!是帝国和联邦这些狗屁制度压迫的罪证!不是污点!更不是他们可以用来审判你的理由!你是我蓝西的伙伴,是自由军最锋利的剑!谁再敢用这件事羞辱你,我发誓,一定让他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艾珈终于在蓝西怀中无声痛哭,露出了她灵魂最深处的、卸下了所有伪装的脆弱。


    蓝西的怀抱,如同暴风雨中坚固的港湾,艾珈的哭泣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从蓝西肩上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黄色的眼眸里,之前的绝望和屈辱已被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决绝的光芒取代。


    她看着蓝西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愤怒和坚定的脸,声音沙哑却清晰地说道:“殿下……后天的婚礼……让我当伴娘。”


    她的眼神再次变得如同淬火的钢铁一般坚定:“我要站在离帕梅拉最近的地方……亲眼看着……看着我们怎么把这场该死的和谐盛宴……砸个稀巴烂!”


    “当然。”蓝西松开她,微微往后退了一步,那双宛如星空一般幽深的眼睛看着她,带着点笑意,问道——


    “等我们离开这里,我想请你做我的副官……你愿意吗?”


    ……


    蓝西与议会元老举行婚礼的日子如期而至,在潦草地试穿过婚纱之后,蓝西踏入了礼堂。


    “永恒穹顶”花园内,虚假的阳光透过巨大的透明穹顶洒下,将精心培育的、毫无瑕疵的奇花异草镀上一层虚假的金辉。空气中弥漫着人工合成的花香,联邦的权贵们身着华服,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得体微笑,按照精确计算过的位置落座,气氛其乐融融,构成一幅完美却毫无生气的画卷。


    蓝西身着联邦提供的、线条极其简洁流畅的白色礼服,站在通往典礼台的纯白通道尽头。她的表情平静无波,栗色卷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鼻梁上那颗此刻显得格外冷峻的小痣。


    文代塔作为“伴郎”站在她右后方半步,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礼服,湖蓝色的眼睛看似专注地望着前方,实则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典礼台附近几个预定好的关键位置。


    艾珈则站在稍后一点,作为“伴娘”,她同样穿着联邦提供的礼服,但那身柔和的淡金色似乎与她锐利的眼神格格不入,她红色的短发在假阳光下像一簇不安分的火焰。


    按照彩排时的流程,悠扬的音乐响起,奥古斯都·凯恩——那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透着老谋深算的联邦最高议会首席顾问,正从典礼台的另一端缓缓走来。


    他脸上带着一副洁白镶金的面具——那是联邦婚礼的习俗,在婚礼时,一方不能露出面容,需要一直戴着面具,直到只剩下新婚夫妻二人的时候才能摘下来。


    在传统的AO婚礼中,戴面具的一方通常会是作为Omega的一方,而这次的联姻显然不属于这种情况,在场的宾客们心知肚明,那是联邦在向自由军投诚——虽然你被迫与我们联邦议会的元老联姻,但是我们会给你足够的尊重,让元老成为入赘的那一个。


    不过说实话,这些面子上的事情蓝西向来不在意,她现在在意的,是别的事情……


    按照计划,当他走到预定位置,向蓝西伸出手的那一刻,就是文代塔动手的时机。


    宾客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即将宣誓的“新人”身上,帕梅拉·索恩坐在前排,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强撑着领袖的仪态,只是眼神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蓝西身后地艾珈身上,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


    米路·李则坐在她对面,鹰隼般的目光在蓝西、文代塔和艾珈身上来回扫视,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冷笑。


    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


    奥古斯都终于走到了他的位置,微笑着向蓝西伸出手,准备说出那套排练好的欢迎词。


    文代塔的指尖在袖口内侧一个微小的凸起上轻轻摩挲,那是引|爆|装|置的启动器。艾珈的身体微微绷紧,如同即将扑出的猎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慢!”


    一个洪亮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典礼的进程。


    米路·李从座位上站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典礼台中心,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尊敬的凯恩顾问,尊敬的帕梅拉领袖,以及各位尊贵的来宾,”米路·李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整个花园,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凝重,“请原谅我打断这神圣的仪式。但在这样重要的时刻,在象征着联邦团结与未来的典礼上,我认为,安全高于一切!”


    “安全”二字出口的瞬间,蓝西剑一般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而他锐利的目光也同样扫过文代塔和艾珈,最终落在蓝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众所周知,我们尊贵的客人蓝西阁下,以及她的同伴,来自动荡的星域,背景复杂。而联邦近期,并非风平浪静!就在刚才,我收到了安全部门的最新线报——有迹象表明,有不明势力意图破坏这场神圣的婚礼,威胁凯恩顾问和蓝西阁下的安全!”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瞬间在宾客中引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帕梅拉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猛地看向米路·李,眼中充满了愤怒和质问,但米路·李直接无视了她。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已紧急下令,由鹰派直属的特勤队将接管现场核心安保,并对所有核心区域进行二次、乃至三次安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队穿着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眼神冷酷的特工迅速涌入花园,他们动作迅捷地分散开来,目标明确地直扑典礼台四周——正是文代塔提前布置微型爆|炸|装|置和气体扩散器的几个关键位置!


    文代塔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袖口下的手指猛地绷紧,但此刻启动装置无异于自爆身份!他强行压下冲动,湖蓝色的眼眸深处瞬间结冰,看向米路·李的目光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艾珈也立刻收敛了气息,垂下眼帘,掩盖住眼中的惊涛骇浪。


    蓝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窖。


    米路·李!


    他不仅精准地掐断了引爆的时机,更是直接接管了安保!他所谓的“不明势力”线报,根本就是冲着破坏鸽派的安排和她的计划来的!


    很显然,在他们与鸽派斗争的同时,这位鹰派首领早在暗中窥伺了良久,不仅暗中掌握了他们的计划,更是早就准备好了在今天——这个万众瞩目的时刻拆穿。


    他不仅要阻止可能的袭击,更是要当众打帕梅拉的脸,彰显鹰派的力量和对局势的掌控!


    只见那些特工动作极其专业,他们手持精密的扫描仪器,迅速锁定了文代塔精心隐藏的几个装置点,其中一个特工甚至直接粗暴地撬开了典礼台边缘一块装饰性石板,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微弱蓝光的金属圆片——正是文代塔设计的其中一个微型高爆定向冲击装置!


    “报告!发现未授权高能爆|炸|物!”特工冷酷的声音通过通讯器清晰地传了出来,在死寂的花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全场哗然!


    帕梅拉“腾”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恐惧和难以置信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奥古斯都·凯恩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面具下的表情让人捉摸不清。


    米路·李脸上则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痛心和愤怒表情,他转向帕梅拉,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指责:“索恩议员!这就是鸽派负责的安保工作?这就是你所谓的万无一失?让如此危险的爆|炸|物出现在凯恩阁下和蓝西阁下的脚下?!如果不是我鹰派的情报和行动力,今天会酿成何等惨剧?!联邦的颜面何在?!”


    他成功地、毫不留情地将所有责任和恐慌都扣在了鸽派头上。宾客们的目光瞬间从蓝西身上转向了帕梅拉,充满了质疑和恐惧。


    蓝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计划彻底破产了,文代塔的装置被发现,鹰派特工接管现场,所有预设的退路和接应点必然也已被严密监控甚至封锁。秦始皇的干扰在这种物理接管和近距离严密监控下恐怕也难以发挥全部作用。


    强行突围?在这重重包围之中,面对联邦最精锐的特勤队,无异于自|杀,还会连累弗恩、威尔他们这些在外面接应的人。


    电光火石之间,蓝西做出了决断。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切换上一种混合着恰到好处的惊愕、后怕以及一丝被冒犯的薄怒表情。她无视了米路·李的表演和帕梅拉的崩溃,上前一步,主动握住了奥古斯都·凯恩那只还僵在半空的手。


    她的手心冰凉,但握得很稳。


    “凯恩顾问,”蓝西的声音清晰而镇定,瞬间压过了现场的骚动,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看来……你们联邦的内部,确实存在一些需要解决的小问题。”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米路·李和摇摇欲坠的帕梅拉。


    “但今天,是我们结合的日子,象征着自由军与联邦更紧密的未来。”蓝西将奥古斯都的手轻轻拉近,姿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密,“些许跳梁小丑的伎俩,岂能阻挡我们追求和平与繁荣的决心?米路·李阁下的担忧可以理解,既然隐患已除,安保也已加强……”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如临大敌的特工:“我想,我们不应该让这场精心准备的仪式,因为一场未遂的闹剧而中断,辜负所有来宾的期待,您说呢,凯恩顾问?”


    她将皮球踢给了奥古斯都,同时将自己的姿态摆得极高——她是不惧威胁、顾全大局的联姻者。


    而奥古斯都……不知为什么,蓝西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总觉得这人的眼神中,没有透露出半分不虞,甚至……好像正在欣赏着眼前的闹剧。


    蓝西心里缓缓浮现一个问号。


    这是怎么回事?他难道不是亲近鸽派的吗?


    “当然。”他反握住蓝西的手,手心的温度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打扰我们的结合。”


    他将“结合”两个字咬得很重,透出几分暧昧的气息,宾客们看到这两位新人“心心相印”的模样,不禁将责怪的目光投向了米路·李,仿佛他是什么棒打鸳鸯的恶人。


    米路·李看着这一幕,眼神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本想彻底搅黄婚礼并重创鸽派,没想到蓝西反应如此之快,轻描淡写地就把危机转化成了“未遂的闹剧”,还顺势巩固了她“顾全大局”的形象,现在他反倒成了那个“担忧过度”甚至有点小题大做的人!


    他狠狠瞪了一眼蓝西和奥古斯都紧握的手,冷哼一声,拂袖走回自己的座位,但眼神示意特工们继续高度警戒。


    音乐声重新响起,试图掩盖刚才的惊心动魄。


    蓝西挽着奥古斯都的手臂,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仿佛真心沉浸在新婚喜悦中的微笑,一步步走向典礼台中央。


    文代塔和艾珈沉默地跟在后面,事到如今,也只能凑合着把婚礼完成,之后再想别的办法了……


    蓝西站定在象征誓言的星芒图案前,奥古斯都转身面对她,准备开始宣读那冗长而虚伪的誓词。蓝西的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带着完美的弧度,但心中只有一个冰冷的念头——


    离开这儿。


    既然鹰派领袖可以识破他们一次,就势必可以识破第二次,所以下一次,他们做得不仅要快,还要缜密,不能留下丝毫破绽,否则她可能就真要留在这跟这个什么狗屁老男人过一辈子了!


    她这么想着,恨恨地抬起头,却猝不及防地愕然触到了一道含情脉脉的温柔目光。


    让人有些熟悉的蓝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竟然真让蓝西产生了一种被珍重爱着的错觉。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说好了做戏吗?不会这人真暗恋她吧?这可不妙啊……


    然而,当她视线往下飘去的时候,蓝西却忽然愣住了。


    这位奥古斯都先生在照片里明明看起来很瘦啊,蓝西的不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身边人看起来很松软的小腹,怎么真人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胖了点?


    仿佛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奥古斯都吸了吸小腹。


    蓝西眨眨眼,怀疑刚刚那一幕只是自己的错觉。


    然而,在所有人不知道的密室中,角落里,一个瘦高、竹竿儿似的男人被五花大绑着缓缓醒来,看到眼前一片黑暗的密室,他想喊叫,惊恐的哭喊声却尽数被嘴里的东西堵在喉咙里。


    涎水不住从嘴角流淌出来,而平时向来讲究礼仪排场的男人却根本顾不上这些,他扑腾了一阵之后,因为缺氧再次晕了过去。


    如果任何一位联邦议会成员在这里,都会发现,即便男人与平时的得体大相径庭,但还是不难认出,他就是本应该出现在婚礼上的新郎——


    奥古斯都·凯恩。


    第110章


    “永恒穹顶”花园的喧嚣与虚伪的祝福终于被厚重的合金门隔绝在身后。


    蓝□□自一人走进联邦为“新人”准备的婚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闭,落锁的轻微“咔哒”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按照联邦的规矩,奥古斯都需要去换一身衣服才能够进入房间, 所以蓝西才获得了这短暂的、能够独自喘息的时刻。


    房间很大,符合蓝西对联邦议会元老身份的认识,线条简洁到近乎冷酷的家具,柔和的、模拟自然光线的照明系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经过精密调配的、毫无侵略性的淡香。


    就连婚房也维持了联邦一贯的风格, 一切都完美无瑕,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蓝西脸上的完美面具在踏入这个空间的瞬间便彻底剥落,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米路·李那张阴鸷得意的脸、帕梅拉崩溃失神的模样、文代塔和艾珈在计划失败时眼中压抑的惊涛骇浪,还有奥古斯都在看向她时,那讳莫如深的眼神……所有画面在她脑中翻腾不休,搅得让她太阳xue突突直跳。


    她随手扯下繁复的头饰,栗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垂落肩头。


    蓝西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联邦主星永不落幕的虚假星光和井然有序到令人窒息的都市夜景。


    她需要冷静,需要思考——米路·李的搅局打乱了所有计划,鹰派的特勤队像跗骨之蛆般盯着他们,虽然物资应该已经到手了,但是自由号从今天开始一定会受到加倍严密的监视,那么……下一步该怎么走?


    强行突围?就凭他们几个人, 代价太大。


    等待时机?联邦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了。


    烦躁和冰冷的怒意在她胸中翻涌,蓝西转身,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张宽大的、铺着纯白色织物的婚床,只觉得那白色分外刺眼,于是她将视线移开,落在旁边的合金桌面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张与这个冰冷、高效、没有一丝人气儿的空间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张复古的、边缘带着轻微磨损痕迹的……实体照片。


    蓝西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她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步步走过去,直到指尖触碰到照片冰凉的表面,然后不受控制地将它拿起。


    照片上的内容,让她的心脏都几乎停跳了。


    那上面是两道人影。


    背景看起来有些眼熟,似乎是蓝西从前在帝国首都星系主星的住处中,略显凌乱但充满生机的一角。


    一盆柔韧的月见草在角落里舒展着叶片,她,蓝西,穿着简单的作战服,栗色卷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她自己都很少见到的、放松的、甚至有些无奈的笑意。


    而她身边,是靠得很近的罗绪。


    他侧着脸,浅蓝色的琉璃眼眸正看着她,眼神专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深深的依恋。他唇角微扬,黑发柔软,右侧眼尾那道细细的疤痕在照片的光线下清晰可见。蓝西的一只手似乎正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姿态自然而亲昵。


    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蓝西的心止不住地变得柔软起来。


    原来……在她的视线之外,在她不知道的时刻里,罗绪注视着她的眼神……是这样的?


    那明明只是他们生活在帝国时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时刻,蓝西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某种温热的液体注满了,感觉酸酸的、胀胀的,但又……暖暖的。


    但是……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在帝国?蓝西竟然完全没有印象。


    谁拍的?罗绪自己?还是……霍普?


    蓝西的指尖微微颤抖。照片上的场景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瞬间被拉回了那段在可以被称为“家”的处所中短暂却温馨的时光。罗绪的气息,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竹叶香,仿佛透过照片,丝丝缕缕地钻入她的鼻息。


    照片的主人特意将它冲洗了出来,蓝西看着照片微微泛黄的边缘,脑海中几乎浮现出了罗绪时不时将照片拿出来,用指尖摩挲的样子。


    蓝西也下意识用指尖抚摸着照片上的那张脸,却似乎觉得那上面有几处不正常的凹凸。


    她将照片翻过来。


    果然,背面,用苍劲有力却带着一种独特韵律感的笔迹,写了一首诗——


    你是在静静的情义中生长,


    没有一点声响,


    你一直走到我心上。 (1)


    字迹……是罗绪的。


    蓝西认得,那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劲瘦、清冷、疏离,内里好像藏着什么无法言说的秘密,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探寻。


    “你一直走到我心上……”


    蓝西低声念出最后一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胀痛,还有一种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迟来的巨大委屈和思念。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隐秘的期待?知道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思?所以他留下了这张照片,留下了这首诗。


    就像罗绪给她的爱,静谧而美好的,不张扬,不喧嚣,而是在心灵深处默默地滋长。


    蓝西紧紧攥着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鼻梁上的小痣在微微颤抖。


    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身后的门被无声地滑开了。


    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是今天的新郎——他按照“程序”,该进入婚房了。


    蓝西猛地回神,心中似有所感,睁大了眼睛望过去。


    走进来的确实是穿着奥古斯都·凯恩那身高定礼服的人,身形相似,步伐也模仿得惟妙惟肖,但蓝西知道,洁白镶金的面具下,并非奥古斯都那张虽然保养得宜但依旧沟壑纵横、带着公式化笑容的脸。


    他停在蓝西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蓝西尚未平复的心跳声和两人之间无声的对视。


    下一秒,“奥古斯都”,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一种蓝西异常熟悉的、属于顶级精神力者的稳定感。


    那手指没有伸向她,而是轻轻地、优雅地,落在了自己脸上那张冰冷的金色面具边缘。


    然后,在蓝西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他动作从容地,揭开了那张面具。


    面具滑落,露出面具下的真容。


    浅蓝色如琉璃般清澈剔透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担忧,有无奈,有一丝藏在深处的笑意,还有一丝……终于不再被他严严实实地压在深处,破土而出的爱恋。


    黑色的发丝柔软地垂落额前,右侧眼尾那道细细的疤痕,在柔和的灯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不是奥古斯都·凯恩。


    是罗绪。


    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穿着联邦首席顾问的礼服,揭开了伪装,露出了那张她曾以为只能在照片和回忆中再见到的脸。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罗绪的目光,缓缓地从她震惊失语的脸庞,滑向她那只下意识藏在身后、紧紧握着照片的手。


    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她的身体,看到了那张被他亲手写下诗句的照片。


    无需言语,目成心许。


    蓝西想,从今以后,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称作“恋人”。


    然后她听见她的恋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句低沉而清晰的、带着他特有清冷质感的声音——


    “现在……还觉得我不会来吗?”


    “你……”即便早在看到那张照片时,蓝西就对“奥古斯都可能被掉包了”这件事有所察觉,但此刻真看到了罗绪的脸,看到他这么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她的嗓子还是止不住地发紧。


    奈何此刻她的大脑仿佛已经完全被那句“你一直走到我心上”占领了,竟然一时半会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干巴巴地问:“你怎么会来?”


    “我不来,你真打算和那个竹竿精结婚?”


    “当然不,我自然会想办法,但是……”蓝西想起刚才自己满盘皆输的计划,吞了口唾沫,“这只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也不行。”罗绪又逼近了一步,水蓝色的眼睛里好像出现了一丝可以被称为“委屈”的情绪。自从来到联邦,罗绪就像把自己缩回壳子里了一样,突然露出这样的表情,蓝西一时半会儿竟然还有些不习惯,但身体某个部位却已经条件反射般地发烫。


    “你不能不喜欢我。”他拉起蓝西的手,一步步把她逼到床边,将自己的右腿插入她的双腿之间。


    “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还有谁会喜欢我?”他保持着那种泫然欲泣的表情,又重复了一遍,“所以……你不能不喜欢我。”


    他说着,竟然牵起蓝西的手,就像他们刚认识时,蓝西怀疑他通敌时做的那样,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只不过,那时蓝西用上了力气,所以是掐,但此时力道软绵绵的,不如说是勾引更为恰当。


    “只是我很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或许只要在蓝西面前,罗绪天生就是此间高手,他用自己的手覆在蓝西的手背上,渐渐收紧,仰起头,露出那一截诱人的脖颈。


    蓝西看着上面渐渐出现的红痕,不禁心猿意马。


    “我很害怕……我诱导你做了这么多命运轨迹之外的事,你还会……喜欢我吗?” ——


    作者有话说:(1)海子《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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