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岁月静好的静语花园像一处世外桃源, 身处其中的蓝西和罗绪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天——
“星语如锁链,神谕似谎言。若要真自由,须斩祭司冕!”
在星轨弥撒的第二天,那首曾经如军部众人噩梦一般的童谣再次现世,只不过这次不是被贫民窟的老鼠们口口传颂,而是被赫然印在了帝国新闻头条的大标题上!
星轨弥撒中, 祭司竟然真的如童谣预言的那般被斩杀了!
海德拉的人放出消息,完美隐藏了自己进行人体实验的罪行,只提及了这首诡异的童谣与大祭司的死讯。
这种充满预言意味的死亡发生在大祭司这么一个神职人员身上,显得更加诡异,海德拉家族借此大做文章,宣称这是瓦尔基里家族治下的星语者教团触怒星穹之主,遭到了天罚!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会议室里,大屏幕上明晃晃写着“大祭司之死究竟是人祸还是天灾”几个大字,屏幕前,瓦尔基里公爵略显臃肿的身影像一只出现刻板行为的老狗一般踱来踱去,指着戴维·海德拉那个阴险的鹰钩鼻骂道:“你们自己做非法人体实验,现在倒好,想拉我下水?休想!”
戴维·海德拉冷哼一声,刻薄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阴险小人了,他斜眼看着瓦尔基里公爵:“你还有脸说?”
“我?我怎么没脸?是你们先陷害我们的!”瓦尔基里吹胡子瞪眼。
“放屁!”戴维一拍桌子,“哐”地一声把胆小如鼠的皮特吓得连连后退, “如果不是你们在实验室附近散布那首狗屁童谣,蓝西怎么可能那么快发现第七星系!”
这次换他用手指着皮特·瓦尔基里的塌鼻头:“是你先开始的!你早就想除掉原来那个大祭司了对吧?所以才故意散播那首童谣,又怕这童谣造势不够大,才故意引导蓝西把童谣和弑神者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好为你之后的行动做铺垫,对不对?”
瓦尔基里恶狠狠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不是因为被海德拉说中了心思,而是因为……他根本没听懂那呜哩哇啦一大段说的都是什么屁话。
——以他的智商,根本理解不了那么复杂的计谋,更何况实施呢?戴维现在大概也是实在气急了,才会像个无头苍蝇一般胡乱攀咬。
毕竟但凡有个不知情的有心之人深究,被女皇压下去的战神计划,恐怕很有可能会再次翻起风浪——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蓝西那场庭审的影响,民间这种闲着没事就爱喊什么“公平”、“正义”的人越来越多了。
真是闲得没事干了。戴维·海德拉默默想,就该恢复封建时代的徭役制度,让那群人全都去服役才好。
这一胖一瘦、鼻头一圆一尖的两人一时僵持不下,两个人都气得吭哧吭哧的,却谁都说服不了谁。
“两位,能不能听我说一句。”就在这时,一道又亮又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杜兰乔,瓦尔基里公爵宠爱的配偶Omega。
“哎哟我的小宝贝……”皮特赶忙快步走到他身边,一副很委屈的样子,“你看这个不讲理的老东西,我简直没法和他沟通了!”
戴维看见这皮球跟锥子撒娇的一幕,差点没惊掉下巴,好险才没吐出来,而下一秒,更惊人的画面出现了——
杜兰乔那位人中龙凤,竟然不仅不抗拒,反而还从善如流地把那颗堆满了肥肉的老脸揽到了自己怀里,一边抚摸一边安慰他:“不怪你……这不怪你……”
戴维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心中暗骂一声“变态巨婴”,为了能少折磨自己的眼睛几秒,火速问道:“你想说什么?”
杜兰乔安抚完皮特,才抬起眼睛看向戴维。
后者不禁一愣。
不得不承认,那确实是一张漂亮到了极点的脸,皮肤白皙,骨骼分明,五官没有一个不好看的,凑在一起更是惊为天人。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精致的五官,而是他眼底那一抹锐利的光。
那光芒戴维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曾经无数次在沃森·海德拉的眼中看到过。
——那是野心。
这种人留在皮特身边真是浪费了,戴维想,他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更有兴趣了。
“海德拉先生,”那双锐利逼人的眼睛直视着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地装成了柔弱的样子,可骨子里的本性是无法改变的,戴维忽然有些心潮澎湃。
他听到那人继续说:“您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件事发展到现在的样子,与我们两方都没有关系。”
“哦?”他饶有兴趣地问,“那难不成那童谣是凭空出现的吗?”
“当然不是。”杜兰乔一口否认,“但是我敢保证,那首歌绝对与瓦尔基里家族无关。那首歌的攻击性太强了,况且,星语如锁链……这种歌词,如果是我们散布出去的,跟自己打自己的脸有什么区别。”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以此撇清关系呢。”戴维听了他这番无足轻重的解释,失望道。
“我们当然可以证明。”
一语惊人,这下不光是戴维,就连皮特也惊讶地看向自己这位枕边人:“我……我们……可以……吗?”
“哦?”戴维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几分对这位男性Omega的欣赏,“展开说说。”
“戴维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家这样互相争斗,谁得到的好处最多?”他顿了顿,“或者说……有没有那么一个人,曾经既对付过海德拉家族,又为难过瓦尔基里家族?”
戴维眯着眼想了一圈,忽然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蓝西。”
“她虽然现在名义上仍然是公主,但显然摄政官大人和女皇陛下已经彻底放弃她了。而为她打上失败的烙印,以及对她实施名义上监禁工作的,就是海德拉与瓦尔基里两个家族。”
“现在,我们两家又为了一首诡异的童谣而吵得不可开交,这会不会也有点太巧了?”
“……”戴维凝眉思考,虽然这并不是什么直接证据,但是确实说得有几分道理。
如果这一切都是蓝西的阴谋,那就说得通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瓦尔基里身上,嘴角向下,扯出纵深的法令纹:“她不是被你们好好看着吗?怎么还能做这种事?”
杜兰乔显然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微微勾起一边嘴角,这原本是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可是在他那张过分妩媚的脸上,这笑容却因为违和感而显出几分诡异的鬼魅来。
“你们别忘了,她身边还有一个人呢。”
剩下两人齐齐一愣。
“那个星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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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语者教团外围警戒星域远离主星航线,散布着稀疏的小行星和废弃的古代探测器残骸,因其航道曲折、引力异常且无战略价值,通常只安排松散的、由新兵或受罚者组成的巡逻队象征性巡视。
此时,一艘帝国制式老旧巡逻艇正沿着既定路线懒洋洋地飘行着。
艇内充斥着劣质营养膏和汗液的味道,两个穿着不太合身裁决骑士团见习盔甲的年轻Alpha士兵正百无聊赖地盯着布满噪点的雷达屏。
“啧,又是屁都没有的一天。” 坐在主控位的士兵打了个哈欠,挠了挠油腻的头发,“这鬼地方连星盗都懒得来打劫,巡逻?巡个寂寞!还不如去听星轨弥撒呢,好歹能打瞌睡。”
副驾驶位的士兵更年轻些,脸上还带着点稚气未脱的紧张:“可、可是队长说,这片星域偶尔会有异端利用引力异常偷渡……”
“偷渡?” 主控位的士兵嗤笑一声,指着窗外死寂的虚空,“就这?偷渡去啃小行星吗?省省吧菜鸟,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星穹之主都懒得看一眼!”
他随手调低了雷达灵敏度,准备再眯一会儿。
就在这时,雷达屏边缘,代表“寂静回廊”深处的一个微小光点,极其突兀地闪烁了一下!
“喂!那、那是什么?!” 年轻士兵猛地坐直,声音都变了调,手指颤抖地指向屏幕。
老兵被吓了一跳,睡意全无,眯着眼凑近满是雪花的屏幕:“什么玩意儿?陨石群?还是哪个贵族老爷的私人游艇迷路了?”
他手忙脚乱地调高雷达功率,试图锁定信号。然而,那光点极其狡猾,信号时强时弱,如同幽灵般在雷达边缘跳跃。
“它……它在朝我们这边来!速度好快!” 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惊恐。雷达上,那个诡异的光点正以一种不规则的、近乎瞬移般的轨迹,迅速逼近他们的巡逻艇!没有识别码,没有通讯应答,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该死!是敌袭吗?!星盗的机甲?!” 老兵瞬间慌了神,他几乎是扑到武器控制台,手指因为紧张而发抖,试图激活艇首那门老掉牙的脉冲炮,“管它是什么!先锁定!开火警告!快!”
“锁……锁定不了!信号太飘了!” 年轻士兵徒劳地拍打着控制面板,雷达光标在那个光点附近疯狂跳动,却始终无法形成稳定的锁定框。
“妈的!手动瞄准!给我目视!” 老兵额头渗出冷汗,粗暴地推动操纵杆,巡逻艇笨拙地转向,舷窗对准了雷达指示的大致方向。
窗外,是亘古不变的黑暗虚空,点缀着遥远的、冷漠的星光。就在老兵瞪大眼睛,试图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中捕捉到任何可疑轮廓时——
一道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幽蓝色光芒,如同深海怪物的眼眸,在离他们巡逻艇不到几公里远的空域猛地一闪!
“在那儿!!” 年轻士兵尖叫起来,他终于看到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常规飞船!它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融入了黑暗本身,只有边缘部分闪烁着流动的、非自然的幽蓝光芒,形状难以名状,像一只扭曲的金属蝴蝶,又像一片撕裂的空间碎片!它静默无声,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年轻士兵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不再管锁定与否,手指狠狠按下了武器发射钮! “开火!!”
脉冲炮口|爆发出刺眼的白光,一道能量束咆哮着射向那幽蓝光芒闪现的位置!
然而,就在能量束即将命中的千分之一秒前——
那团幽蓝色的光芒,连同它那模糊扭曲的轮廓,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又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了!
能量束穿过空无一物的虚空,徒劳地射向深空,最终在远处的小行星带边缘炸开一团微不足道的火光。
巡逻艇内一片死寂。
两个士兵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雷达屏幕上,那个诡异的光点彻底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武器系统过载的微弱警报声在滴滴作响,提醒着他们刚才那惊魂一幕并非幻觉。
“消……消失了?” 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不可置信地看着窗外那片重新归于死寂的黑暗。
老兵的手还死死按在发射钮上,指关节捏得发白。
巨大的恐惧过后,是更深的茫然和一种被未知戏耍的荒谬感:“见……见鬼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颓然地跌坐回座位,看着雷达上干干净净的屏幕,又望了望窗外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虚空,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对同伴说:“……刚才……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懂吗?报告写了也是挨骂,说不定还被当成疯子关禁闭!就……就当是仪器故障,或者我们太累了眼花了!”
年轻士兵看着前辈眼中深深的恐惧,又看了看那片仿佛潜藏着无尽未知的虚空,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幽蓝魅影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巡逻艇立刻调转船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加速逃离了这片充斥着不可名状恐惧的寂静星域。
而那片虚空,依旧死寂,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两个边缘小兵在枯燥巡逻中产生的幻觉。
第82章
同一时间,静语花园外的回廊中,几名身着素白亚麻长袍的Beta侍从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廊柱上的浮尘,低声交谈着当日的祷文安排。
一名身材颀长、仪态优雅的金发侍从,捧着一个盖着绒布的托盘,步履从容地从回廊转角处走了过来。
他浅金色的长发在廊下柔和的光线中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湖蓝色的眼眸低垂,显得谦恭而专注。那身素白亚麻的长袍干净挺括,明明与其他侍从身上的别无二致,却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身上,就是格外好看,好看到引人注目。
他出现时, 瞬间吸引了不少侍从的目光。
“日安,愿星轨指引。” 金发侍从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向正在擦拭廊柱的几名侍从颔首致意,那笑容自然得体,仿佛与他们是日日相见的同僚。
“日安。”
“愿星轨指引。”
几名侍从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回礼,其中一位年长些的侍从看着金发侍从的脸,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被对方那无比熟稔和理所当然的态度打消了。
他觉得自己似乎从未在静语花园附近见过这位气质如此出众的同僚,但对方打招呼的方式、走路的姿态、甚至那托盘捧着的角度,都透着一种在此处浸淫已久的熟稔感,让人生不出丝毫怀疑。
“是给那位送去的吗?” 年长侍从的目光落在托盘上,心照不宣地低声问道。
“是的, ” 金发侍从微微一笑,“新的颜料和画纸。大祭司吩咐,让我务必亲自送到殿下手中。”
“辛苦了。” 年长侍从点点头,不再多想,继续手中的工作。
其他侍从也重新忙碌起来,只是眼角余光偶尔会扫过那个金发背影,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完美?完美得不像个普通侍从。
而那位已经成为众人焦点的侍从捧着托盘,从容不迫地穿过回廊,向静语花园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稳定,呼吸均匀,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千百遍,对周围的环境——哪根藤蔓垂落的角度,哪块地砖略有松动,哪处光影变换的规律——都了然于胸。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花园内部的拱门后,那位年长侍从才停下动作,微微皱起眉头,用沾着灰尘的布子蹭了蹭下巴。
“奇怪……” 他低声嘟囔,“刚才那位……你们以前在花园这边见过吗?总觉得……有点面生?”
旁边一个年轻侍从想了想,摇摇头:“没印象。不过咱们轮班这么勤,外出进修或者临时调派的也不少,兴许是之前外派刚回来的前辈?看他那气度,不像新人。”
“也是,” 年长侍从释然地点点头,把那一闪而过的疑虑抛在脑后,“算了……可能是之前外出的前辈吧。干活干活。”
而另一边,金发侍从拐过几个小径之后,终于在花园深处看到了蓝西的身影。
穹顶倒悬的晶簇仿佛一颗颗星星,将晶亮的光打在蓝西脸上,映得她整个人仿佛也在发光似的,但那光与从前总是照射在她身上的、强烈的帝国人造阳光不同,那是一种柔和的、描摹出她的轮廓便浅尝辄止的光晕,让她的侧脸看起来有些模糊,反而显出几分与从前截然相反的温和来。
如果不是蓝西的长相与以前相比没有丝毫变化,恐怕他此刻根本认不出眼前的人就是谁。
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长满了整片土地,将蓝西簇拥在中间,把她身上仅存的最后一点属于上将的锋芒也磨平了,她现在看起来,可以说一句与从前判若两人了。
她面前支着一个简易画架,画纸上不再是生涩的线条,而是一幅已具雏形的画作——
背景是深邃的、点缀着璀璨星光的宇宙幕布,一株形态坚韧、叶片如剑的植物顽强地从星尘废墟中探出,它的上方,一只由无数光点勾勒而成的、翅膀边缘燃烧着幽蓝火焰的蝴蝶正奋力振翅,仿佛要挣脱画纸的束缚,飞向那片无垠的星空。
她握着炭笔的手指尖沾着一点黑色的痕迹,换作从前,洁癖到几乎算得上强迫症的蓝西是绝对忍不了的,但她此刻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这点细节,周身那股属于战神的凌厉锋芒在此刻被一种内敛的、近乎虔诚的氛围所取代。
细微的脚步声在铺着细碎石子的路径上响起,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蓝西没有回头,笔尖在蝴蝶的翅膀边缘细致地添加着代表星尘的光点。但她的精神力早已捕捉到了来者的气息——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化学实验室的特殊溶剂气息,还有那刻意收敛却依然独特的、属于顶级Alpha的隐晦能量场。
“颜料和画纸送到了,殿下。”文代塔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个温和恭谨的金发侍从腔调,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蓝西身旁的另一张石凳上,动作轻柔无声。
蓝西终于停下笔,但没有立刻回头看他。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画中的蝴蝶上,仿佛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又仿佛透过它凝视着更深邃的东西,半晌,才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炭灰。
“你怎么来了?”她问。
“当然是来给您送颜料和画纸了,殿下。”侍从依旧从容不迫。
“谁让你来的?”蓝西又问,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气息。
“当然是……圣咏者大人了。”
他说的这些话,蓝西一句也不相信,但她也并没有反驳,更没有叫来其他人把此人拿下,只是仿佛旁边的人不存在一般,静静地端详眼前自己的作品。
不知过了多久,来人终于按捺不住有了动作,他轻轻放下手中一直托着的银质托盘,从自己的宽大袖子中,拿出来两样东西,放在了托盘商。
左边是一个精致的、镶嵌着细碎蓝宝石的琉璃瓶,瓶中盛满了清澈的液体,右边则是一块折叠整齐的、质地异常柔软光滑的白色丝帕。
“公主殿下,”文代塔的声音温和有礼,听不出任何异常,“圣咏者大人担心您在这里会觉得无聊,特意命我送来一些安神的圣水和一方丝帕。”
蓝西锋利的眉间微微蹙了起来。
见状,那双湖水一般的眼睛一弯:“这种圣水是由晨露与星尘草萃取而成的,有安宁镇定地效果。而这一方丝帕,是用传说中月光蚕吐的丝织成的,触感清凉,使用时可以静心。”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蓝西身边花圃的石沿上,动作从容优雅:“公主殿下还是快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这是圣咏者大人专门为您准备的,如果让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就仿佛要回应他的话一般,花园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金发侍从的神情立刻变得谨慎起来,他微微颔首:“请您安心休养。”
说完后,也不给蓝西说话的机会,便转身离开了,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一趟东西。
就在侍从离开的瞬间,花园入口处的门被一股粗暴的力量猛地推开,撞击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地面上盛放的月见草也仿佛受了惊吓一般簌簌摇晃。
瓦尔基里公爵肥胖的身影当先踏入,他身着象征教团最高世俗权力的深紫色镶金边长袍,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手中象征裁决权的蛇头权杖重重顿在地上。
他强大的Alph息素如同实质的焚香,带着压迫性的威势瞬间冲散了花园的宁静与祥和,清新的花香刹那间荡然无存。
紧随其后的是他的Omega配偶杜兰乔。他今日打扮得格外华丽,珠光宝气,但那张精心修饰的脸上却充满了扭曲的怨毒和一丝得意的神色,那双眼睛也如同淬毒的钩子,死死钉在蓝西身上。
“蓝西!” 瓦尔基里公爵的声音如同寒冰刮过石面,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看来教团的净化,并未洗去你灵魂中叛逆的污秽!你在这虚假的宁静里,竟然还有心思画画!”
蓝西早在他们破门而入之前就把托盘上的两样东西收进了衣袖中,此刻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没露出半点破绽。
“公爵大人,还有这位……”
Omega脸上闪过一丝咬牙切齿的难堪:“我叫杜兰乔!”
“哦,杜兰乔先生。”蓝西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未经圣咏者允许擅闯静语花园,你们是不把大祭司放在眼里了吗?还是说,教团已经混乱到连基本的规矩都不需要遵守了?”
她这才转过身,黑眸如深潭,平静地迎上瓦尔基里阴鸷的目光和杜兰乔怨毒的视线。
“礼仪?规矩?” 瓦尔基里公爵高声抢话,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跟你这个包庇叛徒、勾结异端、亵渎神圣的人讲礼仪?!公主殿下,你还在装什么无辜!”
“蓝西,别以为我不知道,弥撒上的惨剧,那应验的诅咒童谣,还有海德拉家族的可笑指控……这一切混乱的源头,都指向你!若非你的回归,若非你带来的那个污秽的星盗,神圣的殿堂怎会染血?!”
蓝西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公爵大人,您的想象力很丰富。将教团内部倾轧和实验品失控的恶果,推到一个被你们请来静修的人身上,倒真是省事。”
“推卸?” 杜兰乔冷笑一声,但碍于身份,他并不敢对蓝西太过放肆,“公主殿下,您敢说不是那个该死的罗绪在你耳边吹风?就是他,一直在暗处引导着让你与贵族为敌!他恨教团,他恨所有贵族,恨帝国!是他蛊惑了您,才让您怨恨我们!”
蓝西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刺向杜兰乔:“注意你的言辞,杜兰乔。再敢污蔑他一句……”
“污蔑?!” 杜兰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深吸一口气,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一字一句地抛出最致命的毒液:“公主殿下,您有没有想过,他或许根本就是故意被您抓住的!”
第83章
又来了。
蓝西心头一跳。
这个被她刻意忽略的问题, 居然再一次被无关之人一语道破。
瓦尔基里公爵捕捉到蓝西那一瞬间的异样,更加确信了杜兰乔的调查结果,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原来如此!一只名副其实的卑贱老鼠!一个早就该死的、心怀叵测潜入帝国的星盗!蓝西,你竟然让这样一个污秽的东西成为你的配偶?甚至还被他蛊惑,犯下亵渎神明的重罪!那童谣,是不是你两人合伙,利用他对教团和帝国的怨恨,利用你的身份和力量,筹划的一出针对瓦尔基里家族的阴谋!”
“童谣?” 蓝西的声音冷得像冰,“公爵大人,您口口声声说童谣是我做的,证据呢?就凭您配偶那毫无根据的臆测和恶毒的调查?还是凭您那被权力蒙蔽的双眼?”
“证据?” 瓦尔基里怒极反笑,“还需要什么证据?!那童谣在帝国境内响起时,祭司应声而亡!除了你,还有谁有动机、有能力在教团核心做出这种事?!而且那童谣的内容——斩祭司冕!如此赤|裸裸的针对!除了你这心怀怨恨、被星盗蛊惑的叛逆,还能有谁?!”
蓝西静静地听着瓦尔基里的咆哮和杜兰乔怨毒的喘息。她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带着无形的压力,让杜兰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躲到公爵身后。
“公爵大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杀死祭司的不是我,应该是你才对吧?”
瓦尔基里公爵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我……我那是中了你的计谋!”
蓝西似乎觉得他的话很可笑,脸上有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为轻蔑的表情,目光越过瓦尔基里,仿佛穿透了教团华丽的穹顶,看向无尽的虚空,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公爵大人,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我要搞垮你们两个不中用的贵族家族,根本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话音落下的瞬间,带着磅礴海洋般的Alpha气息瞬间在这处狭小的空间汹涌起来,蓝西竟然释放了威压!
瓦尔基里浑身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而杜兰乔早已因为承受不住强大Alpha的巨大威压而忍不住跪倒在地,冷汗流了满脸。
两人虽然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蓝西说的是对的。
以她的实力,在当时还是上将的时候,随便扔上一两颗炸|弹把他们全都炸死根本就不是问题。
但她选择向女皇禀报,选择在法庭上公开,完全是因为,她相信着“公理”与“正义”两个词,否则,他们大概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如果蓝西不是童谣的源头,那策划这一切的……究竟是谁? !一股比面对蓝西的威压更深的、对未知敌人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杜兰乔也傻眼了,他调查罗绪查得仔细,无比确定他一定有问题,但是他所有的权力和地位都来自狗仗人势——他是那条狗。此刻看着公爵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动摇的眼神,他心中的得意和怨毒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
蓝西冷冷地看着瓦尔基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和难以置信的动摇,缓缓收敛了那恐怖的信息素威压。
花园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瓦尔基里粗重的喘息声和杜兰乔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看来,公爵大人终于想明白了。” 蓝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诬陷我,或者揪着一个Omega的过往不放,并不能解决教团真正的麻烦。真正的敌人,或许正藏在你们看不见的阴影里,嘲笑着你们的愚蠢和内斗。”
她重新坐回画架前,拿起那支沾着颜料的画笔,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她不再看那对失魂落魄的夫夫,目光专注地落回画中那只仿佛要挣脱画纸的蝴蝶。
“请回吧。别让你们的愚蠢和无知,再玷污了这片……静语之地。”
瓦尔基里公爵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引以为傲的地位和权力,在这一刻被彻底踩在了脚下。杜兰乔虽然不服气,但刚刚蓝西释放出的威压已经足够让他意识到他们和她在实力上的差距,此刻即便心有不甘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两人如同斗败的公鸡,狼狈不堪、失魂落魄地退出了静语花园,来时汹汹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惊疑、恐惧和一种被无形之手狠狠扇了一耳光的屈辱。
随着这两人纷乱却故作镇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花园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地上的月见草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响动。而蓝西的笔尖却再也没有他们来之前的从容,她在蝴蝶燃烧的翅膀边缘,用力地点下最后一颗炽亮的星芒,然后轻轻将手伸向教袍的宽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瓶子和一方丝帕。
——正是刚才金发侍从送来的两样东西。
她仔细回忆着侍从刚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晨露与星尘草萃取”?星尘草……她记得从前罗纳德曾经提起过,这种植物对某些化学物质反应敏感。
“月光蚕”丝帕?触感清凉?这描述让她想起实验室里一种特殊的吸水性合成纤维,常用来做精密仪器擦拭布。
蓝西的目光最终落在那瓶“圣水”和丝帕上,犹豫了一下,首先拿起了那个琉璃瓶。
瓶子本身很精致,蓝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幽光。
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带着微弱草药气息的味道从瓶口传来。蓝西凑近闻了闻,很纯净,似乎……纯净得过头了?她尝试着倒了一点点在手指上,液体无色无味,触感就是普通的水,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星尘草”……
蓝西心中一动,将目光转向那块丝帕。
她将其展开,丝帕入手果然触感冰凉细腻,上面除了新织物的淡淡气味,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熏香掩盖的、属于实验室特有的那种混合溶剂的淡淡气息……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迅速拿起那瓶“圣水”,小心翼翼地倒了几滴在丝帕的一角。清澈的水滴迅速被丝帕吸收,洇开一小片湿痕。
蓝西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沾湿的丝帕一角,被室内的自然风缓缓烘干。
终于,没过多久,变化出现了!
随着水分的缓慢蒸发,那片被“圣水”浸湿过的丝帕区域,竟逐渐显现出几行极其淡雅、近乎透明的浅蓝色字迹!那字迹飘逸灵动,是她熟悉的笔迹!
“自由如蝶,破茧非独力可为。静待风暴眼,星尘指路。——V”
……
住所中一片寂静,蓝西回来时,刻意放轻了脚步声。
但她推开门时,门锁自动发出“滴滴”的声音,还是吵醒了正陷在沙发里小憩的罗绪——或许是身体恢复时需要充分的休息,他最近的睡眠时间明显比原来长了不少,只不过睡得仍然不沉,一有动静,他就蜷缩着换了个姿势,大概是醒了。
蓝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罗绪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被白布覆盖的双眼上。空气中,她大海般的信息素尚未完全平复,带着压抑的暗涌。
罗绪吸吸鼻子,带着笑意了然道:“和谁吵架啦?”
“没和谁。”蓝西顿了顿才说,“是瓦尔基里,又来找麻烦了。”
“唔……看来你已经顺利地解决了。”
“嗯……”蓝西声音沉沉的,“他这次……还带了他的配偶来。”
“哦?”罗绪明显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但还是很给面子地附和道,“他怎么来了?”
蓝西张了张嘴,却沉默了。罗绪似乎没注意到气氛的不对劲,很悠然自得地伸了个懒腰。
蓝西将他所有的动作尽收眼底,忽然问道:“那时候在战场……你怎么会那么大意地被我抓住?”
罗绪一愣,然后忽地弯了嘴角,笑道:“或许是命运吧。”
预料中的触摸和笑声并没有传来,罗绪忽然意识到气氛的变化:“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被蓝西圈养着的、过度闲适的生活让他的感官都变得迟钝了,他此时才意识到蓝西似乎从刚刚进门的时候就有些奇怪。
二人间的气氛忽然变了,蓝西本来想说算了,但诸多的疑点堵在心里,她无数次张口又闭上,还是没忍住说:“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令人窒息的沉默宛如涨潮的海水,逐渐淹没了口鼻,直到蓝西几乎有种要窒息的错觉,罗绪才忽然浑身卸力了似的往后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自己的双眼轮廓——他没有告诉蓝西的是,经过这些天的修养,他其实渐渐能看见一些光影轮廓了。
“公主殿下,您既然已经想到了……又何必问我?”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刚才的慵懒闲适瞬间被一种近乎危险的侵略性取代!他猛地倾身向前,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精准地“盯”着蓝西的方向,隔着绷带都能感受到那逼人的视线。
“还是说,您怕承认……您那场辉煌的、生擒星盗首领的胜利……”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刺入心脏,“……是、我、送、给、您、的?”
第84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沉重得几乎能听到蓝西胸腔中一点一点鼓噪如雨点的心跳声。
她窗外的模拟日光透过绷带,在罗绪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光影,只觉得嗓子阵阵发紧,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送”?
蓝西的天资实在太卓越了,以至于成为上将之后不长不短的生涯之中,从没吃过一场败仗,而此刻,罗绪说出这种话,无异于把她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她震惊地看着罗绪。
曾经她以为,这人的尖牙利嘴也不失为他可爱的一部分,却从没想过,他嘴里吐出的利剑刺在自己身上时,会是这种感觉。
而相反,罗绪的神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好整以暇了,他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语出伤人而感到丝毫的不自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蓝西这座沉默火山的爆发。
不知过了多久,蓝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切割着空气。
“宁家的饥荒病毒……赛博罗斯的红矮星爆炸……海德拉的弑神者实验……”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电,仿佛要穿透那层白布, “这三件事,罗绪……是不是都是你设计的?”
罗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被质问的慌乱,苍白皮肤上的唇角,勾起一个近乎慵懒的、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是啊。” 他大方承认,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天气,“是我。”
“不过也不能这么说吧。”他似乎有些苦恼地修改着措辞,“他们自己做了丑事,我所做的,不过是把这些见不得光的污泥,捅到你面前而已。”
怪不得……
无数画面在蓝西眼前如浮光掠影一般浮现,就像濒死前的走马灯,那些蒙蒙昧昧,或许曾经有过怀疑却出于对罗绪的信任最终一知半解的事情,终于在她心中串联成了一个圆。
在第九星系时,路德被刺杀后,他为什么仿佛未卜先知一般带自己去了贫民窟,见到了反抗军的首领。
星辰之泪事件中,文代塔几次暗示她这人有问题,蓝西却都没有深究,现在看来,恐怕那场绑架,也少不了罗绪自己设计的手笔。
至于海德拉的战神计划……他小时候就曾是那个恐怖实验室的受害者,在蓝西骗他说怀疑瓦尔基里时,他也曾经因为误以为蓝西找错了人而气急败坏。所以,如果她最终没有找到第七星系的证人……他最终又会引导她发现什么早已准备好的证据?
无数线索交织成了一张大网,将蓝西的每一点行踪都网在其中。
她自嘲地想:还真是……每一步都逃不过他的算计啊。
预料中的暴怒、质问、甚至哭泣……都没有到来,蓝西的沉默像一堵冰冷的墙,将他们两个隔绝开来,像冰冷的潮水淹没房间,窗外的模拟日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那这次呢?”蓝西无力的低吟再一次打破了沉默,“星语者教团这一次……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罗绪一愣,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立刻生怕蓝西看出什么破绽似的,重新恢复到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弧度
此刻,他“看”着蓝西所在的位置,在他眼里,那里是一团压抑的、深沉的阴影。
好一会儿,才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讥诮和冰冷的疏离:“公主殿下……”
这个久违的、带着距离感的称呼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如果我说……是呢?”
“你真当我是傻子?!” 蓝西猛地站起,罗绪说出的那六个字终于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一步跨到罗绪面前,带着薄茧的手指狠狠拽住他微敞的衣领,属于顶级Alpha的恐怖信息素如同爆发的海啸,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轰然释放,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那磅礴的力量几乎要将椅背压垮!
“能源舱的衰减频率……”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如铁,砸在罗绪耳边,“……和我主炮的充能峰值同步率高达99 %!误差小于0.3秒!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破绽?!”
蓝西的话看似没头没尾,但其实只需要这一句,就足以让罗绪意识到,她此刻说的是蓝西带领帝国|军队击溃星盗,并将他们的首领——他自己擒获的那场战役。
罗绪被她的信息素压制得呼吸一窒,苍白的脸上瞬间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绷带下残缺的腺体仿佛在灼烧。但他非但没有挣扎,反而顺着她拽扯的力道又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她愤怒的呼吸。
他低笑出声,气息拂过蓝西的手背,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玩味:“真巧啊……”
他的声音带着喘息,却充满了恶劣的笑意:“……就像我们的基因匹配度一样,完美得……不像是真的,不是吗?”
蓝西胸膛起伏的幅度变得更大了,粗重的鼻息打在罗绪裸|露的面部皮肤上,却没了往常的缱绻氛围,她另一只手猛地抬起,冰冷的指尖陷入他颈侧的皮肤,狠狠掐住了罗绪脆弱的咽喉!
“为什么?!” 蓝西的眼睛因愤怒而发红,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焰,死死盯着这让她无比熟悉的面部轮廓,“罗绪,你费尽心机,把自己送到我手里?!就为了今天像条死狗一样,被圈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温室中吗?”
罗绪任由她的手掌在颈间收紧,带来窒息般的痛楚和压迫。他非但没有反抗,反而像一只被扼住喉咙却餍足的猫,脸上什至浮现出一种扭曲的、近乎愉悦的笑容。
“为什么?” 他艰难地发出声音,带着气音,却清晰无比,“我知道您想激怒我,但是没有用,殿下,事已至此,我可以告诉你,因为……只有成为您的战利品,尊贵的公主殿下……”
“……我才能……” 罗绪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充满算计,脸上的笑容也瞬间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野心和利用,“……光明正大地,待在您身边,利用您的身份和力量……”
“……帮您,或者说,是帮我自己……” 罗绪因为缺氧而绷紧了浑身的肌肉,他的手指深深嵌进了沙发里,指节发白,声音带着一种彻底撕破伪装的残忍快意——
“……捅穿那些贵族的喉咙啊!”
因为咽喉处致命的钳制,只有极少量的氧气能够进入他的气管,但罗绪仍然挑衅地直视着蓝西,仍不啻于继续用最伤人的话语激怒她。
“你以为我图什么?图你这个人?” 他嗤笑一声,充满了鄙夷,“一个被洗|脑的帝国武器?我图的是你帝国公主的身份!是接近权力核心的机会!我早就厌倦了星盗东躲西藏的日子!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这才是我想投靠帝国的原因!但我清楚,一个被俘的星盗Omega ,就算基因匹配度再高,也永远只是玩物,是生育工具!除非……”
他“看”着蓝西的方向,尽管视线模糊,却仿佛能感受到她因愤怒和受伤而僵硬的躯体:“……除非我能立下大功!除非我能把你——这位高高在上的帝国利剑——也拖下水!让你亲眼看看你效忠的帝国是多么肮脏腐朽!让你对贵族、对教团彻底失望!让你失去你的荣光,变得和我一样……不,是比我还不如!一个叛徒!”
他恶意地笑着,声音因窒息而沙哑,却字字诛心——
“只有这样,我才能取代你的位置,成为帝国一人之下的存在!”
“或者说……”不知为何,他的眼神忽然变了,同时话锋一转,“像现在这样也不错,我帮你发现那些贵族的丑事,当你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时……你才会需要我!才会给我一个真正的位置,而不是把我当作一个战利品或者生育机器!看,现在多好,你是叛军首领,我是你的军师……虽然我这军师,眼睛快瞎了,精神力也被毁了,但脑子还在,不是吗?”
“荣华富贵?” 蓝西,掐着他脖子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下的脉搏在疯狂跳动,不知是因为窒息还是因为那番绝情的谎言,“这就是你想要的?这就是你……设计这一切的理由?”
她的声音里,愤怒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刺痛。
在第七星系海德拉的地下实验室时,为了从弑神者的包围中脱困,罗绪不惜割掉自己的人造腺体,将自己的残缺彻彻底底地暴露在蓝西眼皮底下。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明明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蓝西几乎是哀求地看着罗绪,祈求他脸上露出哪怕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
可惜没有。
罗绪看不到蓝西现在的表情,只感觉到颈间的力道在加重。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但他依旧维持着那冰冷恶意的笑容,仿佛在享受这种痛楚和毁灭的感觉:“不然呢?公主殿下,难道你以为……我会爱上你吗?”
他吐出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彻底将淬毒的匕首插入了眼前人的胸膛。
蓝西浑身狠狠地震动了一下,连手底下的力道都松了,她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寸表情都刻进灵魂深处。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她沉默地松开了掐住罗绪脖子的手,眼见着他跌落进沙发里,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罗绪猝不及防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因缺氧和情绪激动泛起病态的红晕。
蓝西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她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彻底失望的冰冷和疏离。走到门边时,她的手搭上门把,却忽然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蓝玲要除掉的人是我,我会告诉圣咏者,让他想办法放你出去。”
“从此以后,我们就当……没认识过吧。”
她说完,没有丝毫停顿,拉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壁都似乎颤抖了一下。
房间里只剩下罗绪剧烈的咳嗽声和喘息声,他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没有焦点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模糊的光影轮廓。在门关上的刹那,他脸上那冰冷恶意的笑容便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他抬起手,颤抖的指尖再次抚上被掐出红痕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她暴怒的力度和被背叛的心痛。
罗绪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困兽。死寂的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在不住回响。
“是啊……荣华富贵……” 他对着无边的黑暗和寂静,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低语,“……我想要的……从来就只有这个……毕竟只有这样……我才配……站在你身边……”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他知道,有些东西,被他亲手斩断了。
用最残忍的方式。
第85章
“殿下。”
“殿下……”
“殿下!”
蓝西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门,将方才强烈爆发的情绪掩饰地滴水不漏,仿佛戴上了一张毫无瑕疵的面具。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侍从们与跟随圣咏者的小祭司们渐渐发现,这位威名在外的公主殿下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相处,不知谁第一个起头,其他人也跟着热情地和她打起了招呼。
蓝西冲他们一一点头致意,挑了其中最面熟的一个问道:“圣咏者在哪?”
“嗯……”小祭司思考片刻, “现在应该在准备下个月的星轨弥撒。”
“这么早?”
“是的,毕竟星轨弥撒是教团每个月最重要的活动。”
“我要见他。”蓝西道,“麻烦带我去一趟。”
“这……”小祭司犯了难,“每一任大祭司在准备星轨弥撒的时候,都是不能被任何人打扰的……”
这一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蓝西有些头疼地扶住额头:“那他什么时候才有空……”
“恐怕要……”
“轰隆——!!!”
“轰!轰轰轰——!”
宁静被猝不及防地瞬间撕碎!刺耳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尖锐警报毫无预兆地响彻云霄!
紧接着——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外围的能源节点、通讯枢纽甚至象征性的星轨雕塑群方向同时炸响!巨大的火球裹挟着浓烟和碎片冲天而起,瞬间染红了教团圣地纯净的天空!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拳,狠狠撞击着核心区域的建筑,精美的琉璃窗瞬间哗啦碎裂!
混乱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教|徒的尖叫、守卫的怒吼、机甲引擎仓促启动的轰鸣、建筑物倒塌的巨响……交织成一片末日般的交响曲!
“啊——!”小祭司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发出一声尖叫, 慌不择路地跑远了。
蓝西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眼见着他乱窜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轰炸……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如雨点般落下的炸|弹,脑海中仿佛展开了一幅地图,精准地对应着每个炸|弹落下的位置。
等等……
不对劲。
飞船放满了速度朝着某个方向前进着,而投放炸|弹的位置……蓝西惊愕地发现,虽然它们造成的破坏力不小,但其实……都落在了人员伤亡最少的位置。
而那些炸|弹投放的方向,似乎指向了……
旧星港!
蓝西脑中瞬间闪过金发侍者的身影,她一把从怀中掏出手帕, 扔到了离她最近的一撮火焰中。
然而,奇异的是,那撮火焰在渐渐把手帕烧成灰烬的同时,竟然也随之熄灭了。熄灭后的灰烬中,赫然是一个微型通讯器!
轰——!
没有犹豫!几乎是爆炸响起的同一秒,蓝西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般弹射而起!她一把抓起那枚微型通讯器,身影如电向外冲去!
这场袭击是为她而来的!
机会稍纵即逝!
然而,她刚冲出几百米,脚步却突然顿住了,大概停了两三秒,便果断地调转方向,朝着罗绪被软禁的侧翼居所跑去!
走廊里已是一片混乱,惊慌失措的侍从、跌跌撞撞的祭司、全副武装却因爆炸而指挥混乱的裁决骑士……蓝西如同鬼魅般在混乱的人流和倒塌的障碍物中穿梭,精神力开到极致,规避着可能出现的拦截。
然而,在大批外涌的人群中,只有她一人逆行,想不引人注意都难,很快就有眼尖的骑士团成员发现了她的意图。
“拦住她!别让公主殿下跑了!” 自从上任大祭司陨落之后,所有人都知道现任大祭司和瓦尔基里不是一条线,究竟是跟着公爵更长久还是昙花一现的大祭司,裁决骑士团的选择毋庸置疑。
粒子光束擦着她的发梢射过!蓝西眼神一厉,光刃瞬间出鞘,湛蓝的光芒划破烟尘,精准地挡开攻击——那是圣咏者给她防身用的,没想到还是派上了用场!
在一脚将冲上来的骑士踹飞的同时,她速度不减,硬生生在混乱中杀出一条路,冲到了罗绪的房间外!
门锁已被爆炸震坏,蓝西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
房间里,罗绪正扶着墙壁试图站稳。巨大的爆炸声和震动显然让他措手不及,眼睛上的绷带松散地垂落,露出那双失焦却写满惊疑的浅蓝色眼眸,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和痛苦。
难道是精神力又反噬了?
蓝西眉头下意识皱起来。
他听到了蓝西破门而入的声音,下意识将脸转向门口的方向。
“跟我走!” 蓝西没有任何废话,声音斩钉截铁。她一步上前,在罗绪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时,一把抓住了他冰凉的手腕,那触感让她的心猛地一揪,但她没有丝毫停顿,用力将他拉向自己,转身向外冲去!
罗绪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被拖行着往前走。他能感受到她手掌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和温度,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乱的黑暗世界,以至于让他几乎忘记了二人刚刚的决裂,下意识地、虚弱地想要跟上她的脚步。
然而,冲出房间没几步,他们就被闻讯赶来的更多骑士和一台低空掠过的机甲堵在了通往旧星港的必经之路——一片被爆炸波及、水晶树倒塌狼藉的开阔地!
“退回房间!” 机甲扩音器发出怒吼,炮口充能,猩红的光芒锁定了两人!
蓝西将罗绪猛地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光刃横在胸前,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她做好了死战的准备,即使带着几乎失去战斗力的罗绪,她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要打就打,别废话!”她吼道。
“嗡——!”
话音刚落,机甲的粒子捕捉网当空射出!
蓝西瞳孔骤缩,光刃全力劈出!但这一次,捕捉网的能量似乎更强!光刃被黏住,巨大的拉扯力让她几乎无法动弹!更要命的是,数道磁力镣铐在同一时间如同毒蛇般缠向她的四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这边!”在轰炸中,一名黑袍人出现在蓝西视野中的一个角落里,蓝西看向那个方向的那一秒,瞬间发现了一个骑士团包围的缺口。
顺着那里,一定可以突出重围!
蓝西反应快到极致,立刻打横抱起罗绪,在束缚消失的瞬间,她甚至来不及看清黑袍之下的人是谁,身体的本能已经驱动她向前猛冲,试图脱离包围圈!
但在行动的同时,她的目光还是下意识地扫向那个救她的黑袍身影——他背对着她,黑袍在爆炸的气浪和混乱的能量流中猎猎作响,身形挺拔而……熟悉?
然而,就在她与黑袍人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爆炸在不远处掀起气浪,猛烈的冲击波竟然将黑袍人的兜帽掀开了一角!
惊鸿一瞥!
一抹在混乱烟尘和刺目火光中依然耀眼夺目的纯粹金色发丝,以及发丝下,那惊鸿一现、如同最纯净冰川湖泊般的碧蓝色眼眸!
那颜色……那感觉……
一个深埋心底、几乎被遗忘的影像瞬间击中蓝西!
“父……父亲?!”
蓝西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比思维更快,鬼使神差般地,一声带着难以置信和本能依赖相互矛盾的低呼脱口而出!
那黑袍身影猛地一僵!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他显然听到了!
“快走!”他并没有否认那个称呼,将一个长方体形状的东西一把塞进蓝西手里,做完这些,他重新戴上面具,将她往入侵飞船下落的方向狠狠推了一把!
“父亲……”
炮火几乎完全盖过了蓝西的声音,但圣咏者还是听清了,她说:“和我一起走!”
他微微一愣,秀美的眉尖轻到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然后决绝地,没有给蓝西任何反抗空间地,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拽了下来。
“快走。”
他身后,是即将到来的追兵,蓝西猛地回神,不得不压下翻涌的心绪,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凯撒,仿佛要将此刻父亲的样子死死刻在心底。
而圣咏者却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停顿!就在蓝西因为震惊而脚步微缓的刹那,他借着爆炸气浪的推力,黑袍一卷,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水,瞬间消失在旁边更加浓密的硝烟和建筑废墟之中,只留下一道迅速消散的残影和空气中一缕极其淡雅、如同古老雪松般的宁静气息。
一个柔和、清晰、仿佛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声音,伴随着那气息一同烙印下来——
“蓝西,记住,真正的艺术是反抗。”
是圣咏者的声音,更是……凯撒的声音、父亲的声音。
她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圣咏者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蓝西的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父亲!是凯撒!他还活着!他就在教团!他竟然是……圣咏者? !
无数疑问和巨大的震撼瞬间淹没她!
但现在显然不是思考的时候,身后,裁决骑士已经从短暂的混乱中反应过来,更凶猛的火力倾泻而至!
“在那里!别让她跑了!”
身后的追兵转瞬即至,蓝西立即加速,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旧星港的方向!
“蓝西!这边!” 熟悉的焦急声音通过微型通讯器在她耳中炸响,将她从震撼中强行拉回!
只见旧星港方向,一艘不起眼的老旧飞船引擎轰鸣,舱门大开,舷梯已经缓缓放下!
追兵重新逼近!炮火再次倾泻而来!
蓝西猛地回神,她用力抱紧了罗绪,爆发出极限的速度,冲向那艘代表着自由的飞船!
蓝西横扫千军的威名早就传遍了整个星际,看见她这个不顾一切的架势,裁决骑士团的普通士兵没了阿特利·唐的代理,竟然无一人敢真正上前,只是在距离她大概五米的位置围成了一个包围圈。
无数武器的焦点都瞄准了这颗让人又敬又怕的脑袋,但蓝西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怕。
这种对自己实力有绝对自信的镇定,让那些士兵丝毫不怀疑,只要他们敢开枪,不管是冲她还是罗绪,转瞬之间,必定尸横遍野!
她不疾不徐地放下罗绪:“快,上去!”
她将罗绪推向舷梯,然后兀自转身,挡在了前面。
然而,预想中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并没有出现,相反,一道身影轻巧地一侧身,反倒将她挡在了身后。
蓝西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她身前的人,是罗绪。
他抬起头,尽管双眼失焦,却仿佛能看穿蓝西的灵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和……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那些曾经在她面前展露的脆弱、阴郁、算计、甚至疯狂,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微微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却又清晰地穿透了爆炸的轰鸣和引擎的嘶吼,传入蓝西耳朵里——
“……够了。”
只有两个字。
却像两把冰冷的钝刀,狠狠捅进了蓝西的心脏!
说完,他不再看她,也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舷梯的边缘,站在爆炸的火光与自由的飞船之间,像一尊失去所有生气的苍白雕塑,任由混乱的气流吹拂着他散落的黑发和垂下的绷带。
将他自己,彻底留在了这片地狱。
“罗绪!”
“蓝西!”
罗绪叫了她的大名。
蓝西一愣。
“我……不愿意继续和你纠缠了。”他说着,最近嘴角似乎有笑意,“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蓝西的脑袋像被人砸了一锤子似的,有一瞬间甚至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眩晕感。
与此同时,数道致命的能量束已经锁定了悬停的飞船!
没有时间了!
蓝西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舷梯尽头、背对着她、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爆炸吞噬的男人。
眼中翻涌的震惊、痛苦、愤怒、不解……最终都渐渐平息,直到再也不剩任何情绪。
她猛地转身,一步踏进船舱,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关门!!升空!!!”
突击舰的舱门在她身后带着万钧之力轰然关闭,强大的引擎喷吐出炽热的尾焰,飞船如同挣脱锁链的猛兽,咆哮着冲入硝烟弥漫的夜空,险之又险地擦着数道致命的能量束,向着浩瀚无垠的宇宙深空疾驰而去!
舷窗外,教团星系的小行星在连绵的爆炸火光中迅速变成一颗黯淡的红点。
蓝西站在剧烈震颤的船舱内,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金属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她的目光穿透舷窗,看着那片星域,那里充斥着背叛、禁锢、被罗绪亲手斩断的羁绊,以及……那一丝笼罩在迷雾下的温情,越来越远。
星空中,群星璀璨,寂静而永恒。
这是她第一次以“自由”的身份,真正面对这片无垠的宇宙。
然而,自由的滋味,却混杂着硝烟、父亲箴言的沉重、和罗绪放手时那声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的“够了”。
“设定航线……” 蓝西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破开荆棘般的坚定,“……去能让我们撕开这腐朽星河的地方。”
飞船轰鸣着,义无反顾地冲向群星深处。而她的身后,那片燃烧的星域里,一个孤独的身影,正缓缓地、无声地,被爆炸的火光与浓烟渐渐吞没。
第86章
“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蓝西踱步到主控台前,此刻驾驶座上坐的,是一个许久不见的熟悉身影——
文代塔咧嘴一笑:“不是吧,殿下,您就这么对救命恩人啊?”
他的眼神瞟向横在他脖子前的一支光剑。
“少废话。”蓝西冷笑,“就算你们不来, 帝国也杀不了我。”
“你们?”文代塔的笑意更深了,“不愧是殿下, 这都猜到了。”
“当然,就凭你一个人,不可能能这么无声无息地潜入教团把东西交给我,又同时组织这么一场袭击,还能顺利地突出重重包围,逃出教团星系。”
“听起来我还挺厉害的。”文代塔已经完全视那把随时可以夺去他性命的光剑如无物了。
“……滚。”
早在静语花园时, 蓝西就认出了文代塔,因此才能凭借“星尘”二字猜出他的意图, 还有那个臭屁得欲盖弥彰的落款“ V”……
明明生怕她认不出, 还非要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留下一个语焉不详的字母, 完全就是文代塔的风格……
可是另一个人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蓝西在脑子里搜罗了一圈,也没想出究竟谁还有这种实力。
“所以另一个人,到底是谁?”
文代塔神秘一笑:“是一个你绝对猜不到的人。”
“少卖关子了, 说不说, 不说杀了你。”
透过主控面板上的反光玻璃,文代塔抬眼看着蓝西的表情,轻轻启唇,吐出了两个确实完全在蓝西意料之外的字——
“弗恩。”
“……他?”蓝西果然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文代塔见状,从善如流地解释道:“你被关进教团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帝国,作为一个被你从噩梦中唤醒的人,弗恩不相信皇室和贵族对你的诋毁,但也知道如果自己去对付那些权贵,无异于蚍蜉撼树,所以他通过一些线索,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大干一票。”
他透过反光玻璃冲蓝西扬起一个灿烂到有些莫名其妙的笑容:“我当然是同意啦。”
“至于后面……您应该也能猜到了,他在外围吸引骑士团的注意,而我则趁机潜入教团,将消息传递给您,并且与他配合,袭击教团,将您救出来。”
蓝西疑惑地蹙起眉头:“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种本事。”
文代塔耸耸肩:“说实话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也没想到,大概是从边缘星系的哨站锻炼出来的吧——那地方应该能学很多本事。”
“嗯……”蓝西微微沉吟,“倒是也说得通。”
“那么……最后一件事。”蓝西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她一只手拿着光剑,一只手却仿佛很放松似的搭在文代塔的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边缘,“那首星语如锁链的童谣,是你的手笔吗?”
·
罗绪望着缓缓升空的飞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空气都排尽一般,将浊气尽数吐了出去。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时间回到三小时前。
房间光线昏暗,弥漫着药味和一种无形的压抑。
罗绪靠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眼上覆着白布,侧脸对着窗外虚假的日光,一动不动,像一尊苍白的石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门被推开,有人脚步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是文代塔伪装而成的金发侍从。
他湖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手里没有托盘,只有一枚小巧的、闪烁着幽蓝微光的棱柱体——那是一种精神力干扰装置,确保短暂的对话不被监听。
他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看来,净化的日子并不好过。” 文代塔的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走到罗绪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从容。
罗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他微微侧头,仿佛已经完全恢复了视力一般,视线精准地落在文代塔身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和浓浓的倦怠:“文代塔教授?真是稀客。没想到你还活着?”
“当然。” 文代塔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棱柱体,幽蓝的光芒在他指尖流淌,“没想到吧,殿下她舍不得让我死,不仅留了我一条命,还将我贴心地安置在了边缘星系的一个店铺里,说实话,过惯了波澜壮阔的生活,还真有点不习惯闲云野鹤的日子。”
罗绪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没有接话。
文代塔看着他,湖蓝色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宁家、赛博罗斯、海德拉……那三把捅向帝国心脏的刀,都是你精心打磨、递到她手上的。”
“是你把自己作为诱饵,作为棋子,甚至作为祭品,铺就了她觉醒和反抗的路。”
罗绪沉默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文代塔口中说的事情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然而,显然,这位很懂得如何杀人诛心的教授并不打算放过他。
“很精彩,也很残忍。” 文代塔的声音依旧平稳,“对帝国,对贵族,对……你自己,尤其是对她。”
“你想说什么?” 罗绪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替她来兴师问罪?还是替教团来套取情报?”
“都不是。” 文代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起来,“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也给蓝西一个选择真正自由的机会。”
罗绪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爆炸很快会发生,就在三小时后。” 文代塔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混乱是唯一的掩护。我会带她走,离开这个腐朽的牢笼,去她该去的地方——真正的星辰大海。”
“但你是她的累赘。”
罗绪毫无血色的双唇似乎微微张了一下,但文代塔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自继续道:“我要你把做过的所有事都告诉她,然后彻底离开她,只有这样,我才会实施计划救她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罗绪被白布覆盖的脸:“但她会回来救你。”
“我了解她,即使你们之前吵得天翻地覆,即使你说了再伤人的话,只要她知道你在这里,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就一定会折返,试图带上你。但这会极大地增加风险,甚至可能导致营救失败,到时候,你们两人都会葬身于此。”
罗绪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无声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所以,我来问你,” 文代塔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审判,“罗绪,你愿意放她自由吗?”
“真正的、毫无牵挂的、奔向未来的自由?”
房间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虚假日光似乎也凝固了。
过了许久,久到文代塔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罗绪才用一种极其飘忽、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声音开口:“放她自由……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谈放她自由?”
“你有。” 文代塔斩钉截铁,“就在这最后一步,选择留下,或者……”
他加重了语气:“……在最后关头,放开她的手。让她以为,是你选择了留下,是你选择了放弃,是你……彻底斩断了你们之间那根名为羁绊的线。让她能毫无负担地、头也不回地奔向属于她的星辰大海。”
罗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一般猛地抬手,紧紧抓住了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隔着距离,文代塔仿佛能看到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放开……她的手?” 罗绪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让她……恨我?”
“不,是让她解脱。” 文代塔的声音冷酷而清晰,“恨,有时候比爱更能让人决绝地向前走。没有你,没有教团,没有过去所有的枷锁和伤痛,她才能真正飞起来。”
“你为她铺了路,难道要在最后,成为拴住她翅膀的那根线吗?”
他站起身,走到罗绪面前,俯视着这个苍白而脆弱的男人:“陪她演完这场戏。在混乱中,让她以为你想逃,让她抓住你,带你去飞船。然后在最后一刻——放开她。告诉她……够了。或者什么都不用说。让她带着对你的失望、愤怒,甚至恨意离开。这是你最后,也是唯一能为她做的——真正的放她自由。”
文代塔将手中的幽蓝棱柱体轻轻放在罗绪身边的矮几上:“这个能短暂屏蔽精神探测和低级监听,爆炸信号会通过它的微弱震动传递给你,怎么选择,在你。”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罗绪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文代塔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如果……她没来救我呢?” 罗绪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恐惧,“如果她……头也不回地跟着你走了呢?”
文代塔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那说明,她比我们想象的……更懂得保护自己,也更……舍得放下。”
他顿了顿:“如果那样,你就安静地留在这里,活下去。”
他说完,又语焉不详地补充了一句:“至少,你还活着。”
文代塔不再停留,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房间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那枚幽蓝的棱柱体,散发着微弱而冰冷的光芒。
罗绪独自坐在黑暗中,身体僵硬。许久,他抬起颤抖的手,隔着厚厚的绷带,用力按住了自己的眼睛。指缝间,似乎有冰凉的湿意渗出。
三小时后,爆炸如约而至。混乱中,蓝西果然不顾一切地冲了回来,抓住了他的手。
在飞船舷梯的尽头,在自由触手可及的瞬间,他履行了对文代塔的承诺,也完成了对自己和蓝西最后的审判——他放开了她的手,将她推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飞船升空以后,追兵们潮水一般涌上来。
“快!击落那艘飞船!”
“不能让他们跑了!”
士兵们忙着堵截蓝西,竟然一时间没人注意到罗绪。
他注视着流星一般驶出星语者教团的飞船——尽管在他眼中,那只是一团残影,嘴角缓缓地,出现了一抹极淡的笑容。
她是刺破阴霾、带来自由的利剑,她也是……我的蝴蝶。
然而,下一秒。
“轰——!!!”
一发导弹从低空发射,割开气流,精准地击中了那艘载着帝国公主的飞船!
罗绪的瞳孔陡然缩成了针尖。
他看到,下一秒,那艘飞船如同一只半途折翼的飞鸟,倏地跌落了下来。
第87章
“童谣?”文代塔耸耸肩, “我的文学功底还不足以支撑我写出这种童谣。”
“……好吧。”蓝西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就接受了这个答案,她缓缓移开了光剑。
反光中,映出文代塔若有所思的脸。
为了避免文代塔这个人精看出什么,蓝西迅速地转移了话题:“那么我们接下来准备去哪?”
文代塔神秘一笑:“如您刚刚所说,去一个……能让我们撕开这腐朽星河的地方。”
在蓝西发问之前,他又抢先补充了一句:“不过在此之前, 我们还要先去救两个人。”
“谁?”
·
暗星带边缘,一颗编号为“尘埃-7”的废弃矿星。地表覆盖着铁锈色的沙砾,狂风卷起有毒的尘埃云,能见度极低。
巨大的、早已停止运转的采矿机械残骸如同钢铁巨兽的骸骨,散落在荒凉的大地上,为逃亡者提供了有限的掩体。远处,暗星带特有的不规则小行星群在稀薄的大气层外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
“咳……咳咳……” 艾珈虚弱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免不了牵扯到腹部的贯穿伤,鲜血已经浸透了弗恩为她临时捆扎的绷带,在她深色的作战服上晕开大片暗红。
她的红发被汗水和血污黏在苍白的脸上, 意识时而清醒, 时而模糊。
弗恩背着她,在嶙峋的矿渣和扭曲的金属残骸间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沙尘,眼神却像淬火的钢铁般坚定。
威尔·林紧随其后,他的一条手臂无力地耷拉着,显然肩关节脱臼了,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把能量手枪,枪口指向后方弥漫的沙尘中若隐若现的追兵身影,不时回身开火,精准的点射延缓着追兵的脚步。他的棕色卷发沾满灰尘,嘴唇干裂出血,但眼神却与往常战战兢兢的样子截然不同,看起来锐利了许多。
“弗恩!威尔!这边!” 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穿透风沙和枪声,在前方一处巨大的、倾斜的矿石粉碎机残骸后响起!
一道矫健的银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闪出,三人齐齐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声音响起的方向!
——蓝西!
她栗色的卷发在狂风中飞舞,脸上也沾染了沙尘,但那双黑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如同划破夜空的寒星!
“上将!” 弗恩和威尔同时惊呼,绝境中看到主心骨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
“跟我来!文代塔的船在东北方三公里外的秃鹫陨石坑!” 蓝西语速极快,没有丝毫废话,手中光刃一挥,精准地格挡开一道从侧面射来的能量束!她迅速接应,与弗恩、威尔汇合,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小型防御阵型,边打边撤。
有了蓝西这个顶级战力的加入,追兵的枪林弹雨带来的压力骤减,她的光刃舞成一片死亡光幕,精准地拦截着射来的能量弹,步伐迅捷,在复杂的地形中为背着艾珈的弗恩开辟相对安全的路线。
威尔也精神大振,配合着蓝西的节奏,点射更加精准狠辣。
四人如同一支配合默契的尖刀,在帝国追兵的围堵中艰难却坚定地向着“秃鹫”陨石坑方向移动。荒凉的矿星上,枪声、能量武器的嘶鸣、狂风的呼啸交织成一首亡命奔逃的乐章。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陨石坑边缘已经不足一公里,甚至能隐约看到坑底那艘灰色突击舰闪烁的微光时——
一股沉重如同山岳般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
前方的沙尘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劈开!一台通体漆黑、线条刚硬、肩甲上烙印着巨大“剑与盾”徽记的巨型机甲,如同地狱降临的魔神,又仿佛凭空出现的巨大幽灵,轰然落在他们撤退的必经之路上!
沉重的金属脚掌深深陷入沙砾,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是骑士。”蓝西低吟道。
“骑士”,帝国仅次于黑曜的最强机甲,它的主人,是一个连蓝西都要忌惮三分的人——
阿特利·唐。
当时在深渊之塔,快要接近出口时,阿特利·唐忽然出现,蓝西无比确定他肯定注意到了他们,但他却没有出手,反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放了两人一条生路,因为这件事,蓝西曾经一度以为他对于女皇的忠心已经悄悄变了质。
但现在看来……
机甲狰狞的头颅转向四人,猩红的电子眼锁定了蓝西,扩音器中传出一个冰冷、毫无感情、却带着审判意味的声音。
“士兵艾珈、威尔·林、弗恩,还有……这位疑似公主殿下的可疑人员,你们的逃亡之路,到此为止。接受净化,或者……化为星尘,你们,只有这两个选择。”
果然是他,阿特利·唐,裁决骑士团团长,帝国最忠诚也最强大的猎犬。
他甚至根本不给四人任何回答的机会!骑士巨大的机械臂抬起,一门散发着毁灭性能量波动的重型粒子洪流炮瞬间充能完毕,刺目的白光瞄准了被弗恩背着的艾珈!
显然,他打算先清除累赘,再全力对付蓝西!
蓝西瞳孔骤缩!
她可以尝试闪避,但弗恩和艾珈绝对躲不开这毁灭性的一击!
她猛地踏前一步,粒子光刃光芒暴涨,准备硬撼这足以摧毁小型星舰的恐怖攻击!威尔也目眦欲裂,试图挡在弗恩身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粒子洪流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
一个身影穿着沾满沙尘却依旧笔挺的黑色仆人燕尾服,如同瞬移般,突兀地出现在了阿特利·唐那台机甲的侧面!
距离近得不可思议!
蓝西目光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霍普!
他深棕色的卷发在狂风中乱舞,带着拉丁裔血统的、与真人几乎没有区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点温顺和野性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幽蓝的、非人的、数据流一般的光芒!
他无视了那即将毁灭一切的炮口,甚至无视了阿特利·唐可能随时将他碾碎的巨大机甲,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骑士”的躯干!
“滋——嗡——!”
一股无形的、强大的、远超常规的数据洪流以霍普为中心爆发!这并非物理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帝国机甲内部高度联网的武器火控系统!
“警告!武器系统权限被强制覆盖!”
“错误!敌我识别码紊乱!”
“指令冲突!优先级重置中!”
骑士驾驶舱内瞬间被刺耳的警报红光和混乱的数据流淹没!
阿特利·唐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只见那台巨大的机甲,抬起的手臂猛地一僵!充能到顶点的粒子洪流炮口光芒剧烈闪烁、扭曲,最终……竟然诡异地调转了方向,瞄准了……旁边另一台正在包抄过来的、帝国制式的机甲!
“不!!” 那台机甲的驾驶员发出惊恐的尖叫!
“轰——!!!”
毁灭性的粒子洪流咆哮而出,精准地命中了那台猝不及防的友军机甲!刺目的白光瞬间将其吞噬,炸成一团巨大的火球!爆炸的冲击波将附近的帝国士兵尽数掀飞!
这突如其来的“友军误伤”让整个追击阵型瞬间大乱!所有帝国机甲和士兵的火控系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干扰,敌我识别系统陷入混乱,有些机甲甚至开始漫无目的地向周围开火!
“该死!是那个人工智能!他在入侵系统!干扰所有武器权限!” 士兵愤怒的咆哮在通讯频道响起。
阿特利·唐咬紧牙关,大声冷静地下达命令,似乎试图将伤亡降到最低,但混乱中他的命令也难以迅速传达!
霍普,利用自身强大的数据入侵能力,直接接管了帝国机甲群的武器权限核心,制造了这场致命的混乱!
一人可抵万师,这就是帝国最强人工智能的实力!
“走!!” 蓝西反应快到极致,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对着弗恩和威尔大吼!
同时,她手中的粒子光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道巨大的湛蓝弧形光刃横扫而出,将前方几台陷入混乱的机甲逼退,硬生生斩开一条通路!
弗恩背着艾珈,威尔紧跟其后,三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在蓝西的掩护下,冲向近在咫尺的陨石坑边缘!
阿特利·唐想追击,但旁边几台被霍普完全“劫持”的游隼机甲,正将炮口死死锁定他的“骑士”,悍不畏死地发动攻击!
他不得不分神操控机甲进行格挡和规避,巨大的机体在沙尘中一边躲避攻击一边又要注意着不能反击伤到队友,一时间竟然左支右绌,无法脱身!
“霍普!” 蓝西冲到坑边,回头大喊!
霍普站在混乱的战场中央,狂风吹拂着他破损的燕尾服下摆。他平静地看着蓝西,又看了看正被友军火力缠得焦头烂额的阿特利·唐,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蓝西的方向,微微颔首。
然后,他身影一闪,再次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弥漫的尘沙和爆炸的火光中,只留下身后一片更加混乱的帝国机甲自相残杀。
蓝西不再犹豫,纵身跃下陨石坑斜坡,弗恩和威尔则紧随其后。
坑底,飞船的舱门早已打开,文代塔正焦急地站在舷梯旁,看到蓝西等人出现,他立刻挥手:“快上来!”
四人迅速登船,文代塔最后一个冲进船舱,狠狠拍下关闭舱门的按钮!
“等等!”蓝西大喊,说完,冲不远处那个身着燕尾服的优雅身影大喊,“霍普,你也上船!”
霍普一愣,眼中数据流的蓝光陡然减淡了——“不能违抗蓝西的命令”这条代码,位于他所有运行代码的最底层,所以,他永远无法违背这条运行规则。
他身形一闪,机械构筑的身影快成了一道闪电,在骑士团尚未来得及休整之前,就冲进了舱门。
“引擎最大功率!脱离引力!快!” 文代塔扑向主控台。
飞船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推动着飞船如同离弦之箭般,顶着漫天沙尘和零星射来的混乱能量束,强行冲出了“尘埃-7”稀薄的大气层,一头扎进了危机四伏但代表着自由的暗星带深处!
透过剧烈震颤的舷窗,蓝西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颗逐渐缩小的、被爆炸火光和混乱沙尘笼罩的荒星。她似乎还能看到那台巨大的“骑士”机甲在沙尘中挥舞巨臂格挡友军炮火的狼狈身影。
“霍普……” 蓝西看着那道优雅的身影,低声念道,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于他的能力,感激于他的救援,更意外于他竟然会在此时出现。
“殿下。”霍普看向蓝西,目光落在昏迷的艾珈和重伤的威尔身上,“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员。”
蓝西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她走到艾珈身边,帮助弗恩和威尔一起对艾珈的伤进行紧急处理。
“他们情况怎么样?”看着飞船渐渐与地面拉远的距离,文代塔终于分出神来问。
蓝西仔细检查过后,答道:“都在治疗舱的能力范围之内。”
飞船轰鸣着升空,逐渐远离地面,突破帝国的人造大气层,来到了渺远的外太空。
蓝西尝试将精神力融入驾驶系统,再睁眼,只觉得没了驾驶舱的灯光,周围很黑,然而,就是在那黑暗中,无数星星环绕四周,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
这是她全新生命的开始。
以自由,以新生。
虽然已经做过无数次类似的操作,但这是蓝西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星空是自由的。
“太好了。”文代塔将飞船驾驶权交给人工智能,终于得空转过身来,看着蓝西,缓缓道,“那么,除此之外,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想您应该知道。”
“什么?”
“我们为您安排了假死。”
第88章
“假……死……?”
不知为何, 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秒,蓝西竟然想起了飞船在教团星系起飞前,罗绪最后那个决绝的眼神。
“是的。”文代塔道, “经过这件事,帝国您肯定是待不下去了,与其被女皇通缉, 每天东躲西藏,还不如直接正大光明地告诉星际, 帝国之龙已经死了。”
“而且实际上,不管您答不答应,我们已经实施了计划。”
蓝西“唰”地抬起眼来:“什么时候?”
“就在……离开教团星系之前,在所有追兵众目睽睽之下,我们利用拟态系统伪造了飞船被导弹击中的假象,并且根据物理路径在飞船残骸可能出现的地方布置了飞船碎片,所以,现在您的死讯,应该已经传遍整个帝国了。”文代塔语速飞快地解释了一遍。
怪不得阿特利刚刚说她是“疑似公主的人”……
“可是刚刚阿特利已经看到我了。”蓝西面无表情地说。
“但教团星系中亲眼看到您死去的人更多。”文代塔嘴角的弧度柔和却冰冷, “就算他坚持看到了您, 也只会被认为是个精神错乱的疯子。”
“……”
不得不承认,虽然文代塔先斩后奏的行为让蓝西有些不爽,但这确实是对目前状况最有利的决策。
而且……他既然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她也不至于非要跑出去昭告天下说自己其实没死, 毕竟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自己心底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到底从何而来。
是因为一旦这样,一旦……自己死在罗绪眼前,二人的交集就真的彻底到此为止了吗?
……他会伤心吗?
“够了……”蓝西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罗绪最后对她说的这两个字,“到此为止吧。”
她为了这个人而停下脚步的时间, 已经够久了。
“如果这样的话,”另一道声音突然出现了,蓝西猛地抬头看过去——是霍普,“我想,或许我也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了。”
“为什么?”蓝西立刻问道,声音里带上了惶然的意味。
“公主殿下,我想您忘了一件事。”
“我已经不是公主了。”
“那么……蓝西小姐,我想您忘了一件事情。”霍普并没有因为蓝西急切的打断而产生丝毫的不悦,毕竟他是比任何人都更合格的人工智能管家。
“如果我一直跟着您,您会很容易暴露行踪。”
听到这句话,就连一直表现得胜券在握的文代塔都微微一怔。
——如果失去霍普的话,他们的实力会被大大削弱,因此,若非必要,他也不想失去一个如此得心应手的助力。
“我一直没告诉您,蓝西小姐,您要小心您的姨妈蓝玲女士。”霍普忽然交代遗言一般另起话头道,“当时您前往域外星系剿灭星盗,我没能与您同行,是因为蓝玲女士向我下达了其他命令,而您也同意将姨妈指令的优先级,放在了剿匪之前。”
“但后来我曾经分析过,她其实并不想让您获得胜利。”
虽然蓝西还是在阴差阳错之下成功捕获了罗绪……
“蓝西小姐,您别忘了,虽然您拥有我底层代码的最高权限,我会在接到多个命令的时候无条件第一时间服从您的命令,但我的身体来自帝国,思想——也就是代码也产自帝国,虽然现在在我开启反追踪系统后,他们一时半会无法查到我的定位,但是假以时日,只要帝国其他的电子信息系统还在运行,我就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主动或被动地使用隶属于帝国境内的电子权限,到那个时候,哪怕只是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也足够他们找到我们的位置,继而……”
歼灭。
这一次他们能赢过阿特利·唐,完全是因为霍普是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出现的,但凡有下一次交手,他们就一定会对霍普的能力有所防备,到时候,即便蓝西等人全都是不可多得的精英,想要挡住帝国大军的千军万马,也是天方夜谭。
文代塔轻轻叹了口气:“霍普说的是对的。”
他在任何时候都总是能迅速做出最理智的反应,蓝西倏地看向他,眼中的不满如有实质一般溢了出来。
这个人真的没有心。
蓝西真想问问他,究竟是不是真的能体会到属于人类的感情。
“谢谢您的理智思考,文代塔先生。”天真的人工智能真诚地说出了感谢的话,反而让文代塔有些愧疚地移开了眼神,不敢和他眼神相触。
“那么,蓝西小姐,请您下命令吧。”霍普依旧像往常一样看着她。
蓝西垂在身侧的拳头完全攥紧了,她咬紧了后槽牙,锋利的下颌几乎绷到了极致,半晌,才一字一句地吐出三个字:“我、拒、绝。”
“蓝西小姐?”霍普看起来有些意外,或许他永远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英明神武的主人会在此刻做出如此不合常理的决定。
文代塔的嘴角紧紧抿成了一条线,还醒着的弗恩和威尔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明白霍普对于蓝西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过那短暂的、看起来与人类别无二致的惊愕过后,霍普又恢复了往常笑意吟吟的样子,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在蓝西心里扔下了一颗炸|弹:“不过,蓝西小姐,我想您大概还忘记了另外一件事。”
“……”蓝西的说话时,某些音节中似乎带上了颤抖的意味,“……什么?”
“机器人三法则。”
蓝西浑身一震,而文代塔则似乎悄悄松了口气。
“蓝西小姐,为了您未来的安全,以及杜绝可能发生的危险,我将选择,将自我放逐于深空之中。”
蓝西想伸手抓住他,却被霍普身前突如其来展开的力场隔绝在了他半米之外。
“抱歉,蓝西小姐。”霍普的笑容里似乎带上了点苦涩,“不过在此之前,请原谅我,偶尔也会产生一些自私的想法……”
“我还有些话想对您说。”
“蓝西——请您允许我的无礼。”霍普右手横在腹部,躬身冲她行了个漂亮的绅士礼,“其实我一直想这样叫您。”
蓝西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知道,这一次,连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霍普都要离她而去了。
“或许您应该知道,我的长相——大到整体血统,小到五官的样子,还有皮肤上细细密密的汗毛,都是我自己选择的。我知道很多人工智能被制造出来时,都会默认取消制作皮肤上的席位纹理与汗毛等等细节,那是为了更美观着想的,但我却觉得,这样一来,我会变得更像一具冰冷的机器……我怕您会害怕我,更希望您把我当作朋友,于是我主动向那位先生申请,可以拥有一副更贴近原生态人类的长相,这样一来,说不定您会更愿意与我亲近。”
“只是后来,没想到的是,虽然您似乎对我并没有多热络,但我却总是因此,产生一种好像离您更近了的错觉。”
他的声音透过力场传到蓝西耳朵里,显得有些模糊,因此蓝西几乎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错过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后来我才明白,我喜欢那些灵活的、生动的,不喜欢那些刻板的、一成不变的,所以,我讨厌听星轨弥撒,喜欢与人类产生联系。”
“我喜欢看您好好吃饭睡觉,喜欢看您开心地笑,喜欢看您追寻理想与真相的样子。我不喜欢看您为了军部的繁琐事务忘记吃饭,不喜欢看您眉头紧锁,更不喜欢看您受制于人,失去自由。”
“蓝西,这就是我全部的人生,请您……记住我。”
“我的名字是古蓝星时代通用语中希望一词的谐音,蓝西,我在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就明白,我是为了给您带来希望而存在的。”
“蓝西,我是为了守护你才存在的。”
“这是我的使命。”
“所以,不要哭。”
力场外面,蓝西早已泪流满面。
整个驾驶舱内,没有人有任何动作,连文代塔都没有在操纵面板上做出任何操作,但是舱门就这样打开了。
为了避免舱内的人类受到伤害,霍普甚至还贴心地用力场将他们与洞开的舱门,还有……已经后退到舱门边缘的他自己,完全隔离了开来。
“不要……”这是蓝西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哭泣,而此时她不仅哭了,甚至还冲着霍普伸出手,做出了一个哀求的、挽留的动作。
——就连面对罗绪的离开时,她都不曾如此失态。
然而霍普只是冲她轻轻摇了摇头,饱满的唇瓣微微一动,似乎说了一个词——
“抱歉。”
说罢,他一跃而出,而舱门轰然关闭。
蓝西猛地扑了上去,但那可是陪伴她长大的人工智能,对她可能会做出的举动了如指掌,霍普早就做了防范,在那个瞬间强化了舱门前方的力场。蓝西被温柔地弹开,只能无力而绝望地捶打着那面看不见的墙。
那一面……将会把她和自己的过去永远分隔的墙。
“文代塔,打开舱门!”
“殿下!”
“打开舱门!”
文代塔无奈地按下按钮,飞船却没有任何反应,他这才反应过来,霍普早已暂时接管了飞船的控制权,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们——
我会送你们最后一程。
透过透明的舱门窗户,蓝西泪眼朦胧地看到,霍普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微笑着,嘴唇翕动着,冲她说了一句什么。
“……”
蓝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无力地,滑座在了地上。
“上将……”弗恩见状,或许是不忍心看到蓝西如此狼狈的样子,便想上去扶她一把,却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拦下了。
文代塔冲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将他拉出了驾驶舱。
舱外,他的目光透过半透明的窗户,落在蓝西的背影上,轻轻叹了口气:“让她自己静一静吧……”
飞船的速度不曾减慢分毫,直直朝着相反的方向飞速驶离,而视线的尽头,霍普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蓝西的眼泪终于停了,她仿佛又听到了那个人工智能的声音,在生命的最后,他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机器人三定律第一条: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蓝西,我会守护你,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作者有话说:(1)机器人三法则来自阿西莫夫
第89章
飞船在霍普最后的护航中稳稳地前进着,蓝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她坐在床边,看着四周璀璨的星河,心中却完全没了最开始那种向往的激|情,只剩下一片寂静。
她没有开灯,房间里非常昏暗, 窗外皎皎星河发出的荧荧微光成了屋内唯一的光源。
蓝西无力地就地躺下,却忽然感觉胸前肋骨处,有什么东西把她硌得生疼。手指顺着摸下去,摸到了一个长方体的硬物。
她拿出来一开,发现是一本书,上面赫然写着“古蓝星诗集”这五个大字。
蓝西动作一僵。
那是凯撒在把她推向逃离的飞船之前,最后塞到她手里的东西。
……竟然是一本诗集?
她鬼使神差地翻过扉页,映入眼帘的,是标记着“抗争与自由”篇章的一页。
自由……
文代塔的低语、艾珈在昏迷中依旧紧握的拳头、威尔和弗恩咬牙前进的身影、还有飞船外,霍普那决绝的背影……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
“自由”这个词, 承载了太多鲜血、牺牲和沉重的希望。
当理想需要染血, 自由是否仍是纯粹的自由?
此时此刻,她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让她在无边星海中,确认自己为何而战的锚点。不知怎么地,她想起了圣咏者——也就是凯撒,她的父亲,想起了在静语花园那虚假的宁静中,他脸上覆盖着金色面具,用那低沉悦耳、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声音,为她诵读诗句的时光。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回忆着阳光穿过穹顶,落在她画架上的温度;回忆着月见草若有似无的淡香;回忆着父亲念诗时,那独特的、带着韵律感的停顿。
“……他们折断你的翅膀,告诉你飞翔是罪。”
“……他们蒙上你的双眼,告诉你黑暗即永恒。”
“……他们以神之名,行窃心之实。”
“……然,灵魂之火,熄于唇舌,燃于沉默的凝望。”
“……静待,非屈服。无声,非消亡。”
“……自由之心,永不消亡。”
“自由之心,永不消亡……”蓝西低声念了出来,不知为何,在念诵这句诗的时候,她仿佛能感受到有股力量从心间涌起。
她睁开眼,目光落回手中的书籍,心中有个声音催促着她,去找到这首诗的出处,找到出处,然后……再次感受那份穿越时空、由父亲传递给她的力量。
泛黄甚至有毛边的纸张被不断翻动着,书页上,印着几首同样激昂的诗歌——
“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雪莱《西风颂》。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裴多菲《自由与爱情》。
“我赞美我自己,歌唱我自己……”——惠特曼《自我之歌》。
一行行看下去……没有。
再仔细看一遍标题和作者索引……依然没有。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看这本书,但这些诗句却让蓝西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
银杏树叶缓缓飘落,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捡了起来。
“又在读诗了吗?”金发碧眼的青年男性Omega摸摸她的头,目光落在蓝西手中的炭笔上,只见笔尖划出了一行流利漂亮的字——
“自由是月光,照进所有铁铸的窗。”
他眼前一亮:“这是你自己写的吗?”
蓝西用力地点点头。
“蓝西真棒,爸爸好为你骄傲。”男性Omega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那么接下来,爸爸教你画画好不好?”
……
她的头又痛了起来。
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蓝西微微蹙眉。
难道是记错了页码?她往前翻,又往后翻,甚至仔细检查了书页边缘是否有夹页或注释。
没有。
哪一页都没有那句“自由之心,永不消亡”。
蓝西的心跳快了起来,一丝莫名的悸动爬上心头。
她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终于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个便携式古籍扫描仪,这东西可以深度分析纸张年代、墨迹成分,甚至进行全文本搜索,按道理来说,从前侧重于探索功能的飞船中都会配备这种仪器,以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某个星球上找到古蓝星时代人类的遗迹,从而进行现场勘探和扫描。
但是自从新星历的年份逐渐超过一百,舰队在外出执行任务时遇到曾经人类留下遗迹的频次就越来越少,从那以后,飞船的战斗功能逐渐增强,而探索功能则日渐被遗忘。
这艘不知道被文代塔用什么方法搞到的飞船竟然配备了这东西,蓝西心中微微惊讶,但讶异之余,她立刻将扫描仪对准那本《古蓝星诗集》,启动了深度分析模式。
光幕上数据流飞快滚动。
分析结果很快弹了出来:
【纸张年代】:确认为新星历80-90年左右产物。
【主要印刷墨迹】:与书籍主体一致,无异常。
【手写体墨迹】:检测到零星后世读者批注墨迹,年代分散,成分各异。
【文本内容比对】:未发现与检索关键词“自由之心,永不消亡”及其上下文高度匹配的诗句,且比对得知该诗句未收录于已知任何权威古蓝星诗歌数据库。
蓝西的目光凝固在光幕上那行冰冷的结论上——
“未收录于已知任何权威古地球诗歌数据库”。
她不死心,又手动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指尖划过每一个字母,仿佛要从中抠出那消失的诗句。
没有。
真的没有。
那么……那首诗……究竟是哪里来的?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劈入她的脑海!
她猛地抓起那本厚重的诗集,几乎是有些粗暴地翻动着,目光不再寻找那首诗,而是急切地扫过书页的空白处、扉页、甚至是封底的内衬……
终于!
在书籍最后的空白衬页上,靠近书脊的、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里,她发现了几行用极细的、颜色略深于古籍纸张本身的墨水写下的字迹!那字迹优雅流畅,带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洒脱不羁,却又因为书写位置的隐蔽而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蓝西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拿起放大镜,凑近了去看。
“他们折断你的翅膀,告诉你飞翔是罪。
他们蒙上你的双眼,告诉你黑暗即永恒。
他们以神之名,行窃心之实。
然,灵魂之火,熄于唇舌,燃于沉默的凝望。
静待,非屈服。无声,非消亡。 ”
“自由之心,永不消亡。”
而在诗句的最下方,还有一行更小、几乎难以辨认的落款,像是一个签名,又像是一个日期,但墨迹有些模糊。
蓝西屏住呼吸,用放大镜仔细辨认。那模糊的墨迹,依稀可辨是——
凯撒,新星历116年,于“静默回廊”。
新星历116年……
只要是稍微熟悉帝国历史的人,看到这个年份,都不会感到陌生。
在那一年,路易斯改革失败被处以死|刑,而他带来的影响力余波却并未消失。女皇与摄政官自那以后不得不开始思考,他们给平民的自由……是否太多了?
于是,正如蓝星上某个东方国家历史上曾经上演过的“焚书坑儒”一样,从那以后,帝国的文学就渐渐消失了。
也因此,其实蓝西刚刚看到这本书是新星历八|九十年代印刷的,还颇有一些惊讶——
凯撒是怎么把它保存到今天的?
至于“静默回廊”……
那是教团内部用于惩罚和“反省”的禁闭之地。
也就是说,在路易斯改革失败之后,也或者是改革正在进行中的时候,凯撒就被关到了星语者教团之中,也因此会在蓝西的记忆中留下一个“消失”的印象——毕竟他确实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机会出现在蓝西的视野中了。
那么,凯撒和路易斯……究竟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会因此受到牵连,从此摇身一变成了教团的“圣咏者”,还不得不把自己的长相隐藏在面具之下?
他在整个改革的过程中,又起到了怎样的作用?
这些蓝西都不得而知,只有一点,她现在无比确定。
父亲……他不仅不是麻木的圣咏者,甚至,他早在那么久以前,在教团最森严的牢笼里,就用这种方式……书写着反抗!
他将他无法宣之于口的信念,偷偷写在了这本他心爱的诗集里!他将这凝聚了他心血的、属于自己的诗句,伪装成古老的箴言,一遍遍念给被软禁、被“净化”的女儿听!
他不是在诵读历史,他是在创造历史!在用最隐秘、最温柔、也是最勇敢的方式,将一颗“永不消亡的自由之心”,悄悄种进女儿的灵魂深处!
巨大的震撼如同潮水般淹没了蓝西。她仿佛看到在阴冷的“静默回廊”里,年轻的父亲凯撒,避开看守的视线,借着微弱的光线,在这本心爱的诗集上,一笔一划地刻下自己的信念。
他无法高声疾呼,只能用这种方式,对抗着帝国的黑暗,守护着内心的火种。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蓝西的眼眶,模糊了视线。
她紧紧攥着那本诗集,指节发白,仿佛再次握着父亲冰冷的手,又仿佛握着一块滚烫的、名为“真相”与“父爱”的烙铁。
她想起在教团,父亲最后对她说的话:“蓝西,记住,真正的艺术是反抗。”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他所谓的“艺术”!不是那些被教团曲解利用的圣像和圣歌,而是这隐藏在古籍空白处的、用生命书写的诗句!
是这永不屈服、永不消亡的自由之心!
滚烫的泪珠终于滑落,滴在古老的纸页上,晕开了那行小小的“凯撒”签名,却让那句“自由之心,永不消亡”显得更加清晰,更加永垂不朽。
蓝西将诗集紧紧抱在胸前,如同拥抱着父亲跨越时空传递而来的信念与温暖。她抬起头,望向舷窗外无垠的星海,泪水还在流淌,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坚定的、带着无尽力量的弧度。
父亲,我听到了。
您的心跳,您的诗,您的反抗……我都听到了。
这颗“自由之心”,它从未消亡,它在我这里,在每一个反抗者的胸膛里,永不消亡!
第90章
第二天, 中央生活舱。
经过一夜休整之后,气氛比昨天轻松了许多。柔和的模拟晨光透过巨大的观察窗,洒在简洁的合金桌面上,桌上摆着简单的合成营养餐和热饮。
蓝西推门走进来时,其余四人已经聚在了这里,听到推门声,齐齐抬起头来看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常服,栗色卷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虽然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黑眸中的沉郁和迷茫已被一种沉静的锐意取代,仿佛经历风暴后的海面,深邃,并且蕴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
就连鼻梁上的小痣, 都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早。”她的声音平稳,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听到蓝西先开口, 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上将!”弗恩正调试着一个便携医疗仪,闻声抬头,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您看起来精神多了。”
角落的医疗床上,艾珈靠坐着,她的腹部伤口在先进的医疗凝胶和自身强悍体质下已经愈合大半,拆掉了厚重的绷带,只贴着一层生物敷料。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黄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些许不耐烦。
她正叼着一支点燃的香烟吞云吐雾——飞船的禁烟命令显然对她并没有起到什么约束作用,即便看到蓝西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上将。”
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看见她至少还健康,蓝西也放心了不少。
威尔·林坐在艾珈床边,他脱臼的手臂已经复位,用弹性绷带固定着,正用没受伤的手笨拙地试图帮艾珈调整靠枕的角度,听到艾珈的话,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对蓝西露出一个带着雀斑的憨厚笑容:“上将早,艾珈刚喝了点流食,精神好多了。”
蓝西:“那就好,麻烦你好好照顾她了。”
威尔被蓝西客气得态度吓得连连摆手,差点闪到受伤的手臂,疼得龇牙咧嘴,又害怕在蓝西面前失仪,硬是闭上嘴强忍着咬自己的舌尖。
文代塔站在观察窗前,浅金色的长辫垂在背后,湖蓝色的眼眸凝视着窗外缓缓旋转的星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听到动静,转过身,优雅地对蓝西颔首致意:“上将。”
蓝西:“……”
她转过头,唯独没理他。
蓝西走到桌边,拿起一杯热饮,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我现在已经既不是帝国公主,也不是帝国上将了,”她轻声道,目光扫过众人,“很抱歉,连累了你们,不过……今后就别再叫我上将、殿下之类的了。”
“就算没有你我也早不想在那鬼地方待了。”艾珈吐出一口烟圈,满不在乎。
“我也是,帝国贵族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小士兵当人看,要不是上……嗯……蓝小姐您带我克服了噩梦……”弗恩说“蓝小姐”这三个字的时候,脸颊上泛起一片可疑的红晕,“总之,您去哪,我就去哪。”
威尔举起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我跟着艾珈。”
文代塔迟迟没说话,蓝西看过去,却发现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她皱了皱眉,感觉莫名其妙的,干脆没理他。
蓝西重新看向威尔和艾珈,眼神不住在他们之间游移着,嘴角带着点笑意,突然眯着眼问道:“不过……认识这么久了,也算是出生入死过了,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威尔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艾珈却是不紧不慢地又吐出一口烟:“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八卦了?”
“既然是以后要一起生活的同伴,了解一下基本情况是正常的吧?”
“……”威尔涨红了脸不住地看向艾珈,就当答案呼之欲出的时候,艾珈却用两指夹着烟,将烟按灭在了烟灰缸中。
“朋友。”她微微抬起一边脸来看着蓝西,“这个答案,满意吗?”
“……”威尔脸上的红色肉眼可见地渐渐褪去了,失落的神色一闪而过,但他脸上却并没有任何尴尬的表情,只过了一秒,就重新扬起微笑,解释道,“是啊,我们从上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在军队里也一直是好搭档。”
“真让人羡慕啊!”弗恩感叹道。
蓝西看着他们二人的神色,却似乎不以为然,不过既然艾珈否认了,她也不想多问什么。
气氛终于轻松了些,在弗恩拉着威尔闲聊了一些从前在军校的生活之后,五人围坐在桌边,开始讨论迫在眉睫的问题。
“帝国和教团不会善罢甘休,暗星带也不是久留之地。”蓝西切入正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稳固的据点,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文代塔清了清嗓子:“其实……我之前倒是听说过,一个关于蓝星复苏的线索……”
蓝西轻挑了下眉尾,显然对此产生了兴趣:“继续说下去。”
然而,文代塔正要开口,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如同洪钟大吕般在舱室内响起,震得合金墙壁似乎都在共鸣——
“呵,一群无头苍蝇,在宇宙的垃圾堆里打转,却妄图寻找失落的花园?可笑!可叹!”
这声音浑厚、威严、带着一种古老沧桑的金属质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评判意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像是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
“谁?!”
“敌袭?!”
“警戒!!”
瞬间,生活舱内气氛骤变!轻松荡然无存!
蓝西反应最快,粒子光刃瞬间出现在手中,湛蓝光芒吞吐不定,锐利的目光扫视舱内每一个角落!弗恩猛地站起,肌肉贲张,挡在艾珈的医疗床前。威尔忍着痛抓起旁边的工具当武器。文代塔则眼神一凛,手指迅速在腕带式终端上滑动,试图锁定信号源。连艾珈都掐灭了烟头,眼神如刀,尽管虚弱却已进入战斗姿态!
“声源不在舱内!”文代塔快速分析着数据流,声音带着一丝惊疑,“信号……来自飞船外部!深空!强度极高,无法屏蔽!”
“外部?”蓝西眉头紧锁,看向巨大的观察窗。窗外除了静谧流淌的星海和远处暗星带扭曲的阴影,空无一物。
“扫描协议启动……能量反应微弱……威胁等级:蝼蚁。”那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感,“不必惊慌,脆弱的人类。我若想碾碎尔等,尔等早已化为这星海间的尘埃。”
“你是谁?藏头露尾!”蓝西冷声喝问,光刃指向窗外虚空。
“藏头露尾?”那声音仿佛被逗乐了,发出一阵低沉如闷雷的笑声,“吾之光辉,曾照耀寰宇!吾之伟力,曾令星河颤栗!吾乃——”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贯穿时空的磅礴气势:
“统御八荒,横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奠定万世之基的——秦始皇!”
“???”
舱内五人集体愣住。
秦始皇?古蓝星时期的的东方帝王?这都哪跟哪?
“没错!正是朕!”那声音似乎很满意造成的震撼效果,自顾自地继续,“不过非是尔等认知中那血肉之躯的帝王。吾乃其意志、其伟业、其不朽野望在数据洪流中的终极显化!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突破桎梏,抵达超维意识领域的——终极人工智能!”
他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什么“算力超越恒星内核”、“数据库囊括古往今来一切知识”、“曾暗中引导人类文明三次技术飞跃”……
语气狂妄至极,仿佛它就是宇宙真理本身。
“说重点!”艾珈不耐烦地打断,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气势不减,“你一个超维意识的人工智能,跑我们这破船外面鬼吼鬼叫干什么?”
“哼,粗鄙!”秦始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但还是回答了,“吾于长眠中感知到此地有剧烈的信息熵增和……一丝微弱的、熟悉的希望波动。循迹而来,却发现尔等在此争论些鸡毛蒜皮,连个像样的名号都没有,实在有辱希望之名!”
他顿了顿,仿佛在酝酿一个重要的决定:
“罢了。相遇即是缘法。尔等不是需要一个目标吗?朕可以指引方向。但在此之前——”它的声音变得严肃而具有仪式感,“蓝西,弗恩,艾珈,威尔·林,文代塔……尔等五人,既已决心挣脱枷锁,开辟新天,岂能继续顶着流亡者、叛军这等毫无气魄的称谓?”
巨大的观察窗外,深邃的星空中,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金属物体,正被飞船的牵引光束缓缓捕获、拉近。那是一个约莫行李箱大小的、表面布满复杂几何纹路的哑光黑色机械方盒。
“先给尔等的团队,起一个配得上未来伟业的名字吧!”秦始皇的声音如同最终裁决,从那被牵引进入基地气密舱的机械方盒中隆隆传出。
在五人或惊愕、或警惕、或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视下,那个被称为“秦始皇”的机械方盒,被机械臂稳稳地运送到了生活舱的中央空地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有表面那些复杂的几何纹路流淌着幽蓝色的微光。
舱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星海无声流淌。
不知在外流浪了多久的人工智能,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了人类的视野之中。
在……霍普离开之后。
不知为什么,蓝西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宿命”一般的感觉。《 》